贝尔迅速地抬了一下头,然后赶紧压低。
又是一枪,尘土在距离他面孔不远的地方扬起。
“我想我看到他了。”贝尔慢慢地说,“房子右边的一些灌木丛,在坡地上。”
萨克斯有节奏地快喘了三口气,朝右边滚动五英尺,然后迅速地抬头探看,再低头回避。
乔迪这一回并没有开枪,让她得以好好地看一眼。贝尔说得没错,乔迪正在一个坡地旁,以来复枪上的猎鹿用望远镜瞄准他们;她可以看到望远镜发出的微弱闪光。如果他们一直趴在原地的话,他不太可能击中他们。但是只要爬到坡上,他就可以从坡顶直接朝他们躲藏的凹地——一个完美的杀人地带——射击。
五分钟过去了,一发子弹也没有。他一定小心翼翼地朝着坡顶前进;他知道萨克斯手上有武器,也见识过她杰出的射击技巧。他们可以这样等下去吗?特警队的直升机还有多久会到?
萨克斯紧闭着眼睛,闻着泥土和草地的味道。
她想起了林肯·莱姆。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萨克斯……
除非你顺着一名罪犯走过的路径,清理过他留下的罪恶,要不然你并不算真的了解他……
但是莱姆,她心想,这一次不是斯蒂芬·考尔。乔迪并不是我认识的那名罪犯,我曾经走过的并非他的犯罪现场,我曾经整理的并非他的思绪……
她搜寻周围的洼地,希望找到一处能够通往树林的安全路径,但是一无所获。不管他们从哪一个方向行动,他都可以利落地开枪。
如果让他爬到了坡顶,他还是可以随时利落地朝他们射击。
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她曾经走过的犯罪现场,确实是棺材舞者的犯罪现场。他或许不是开枪射杀布莱特·黑尔、在爱德华·卡尼的飞机里装置炸弹,或在办公大楼地下室挥刀杀害约翰·英纳尔曼的人。
但是乔迪确实是一名行凶者。
进到他的思绪里,萨克斯,她听见林肯·莱姆对她说。
他最致命的……我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诡计。
“你们两个人,”萨克斯一边叫道,一边环顾四周。“那边!”她指向一旁的一条浅沟。
贝尔看了她一眼。她看到他也多么希望逮到棺材舞者,但是她的目光让他明白乔迪是她一个人的猎物,没有讨论或争执的余地。莱姆给了她这个机会,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她目前准备做的事。
贝尔严肃地对她点点头,然后拉着珀西移向沟壑的阴影里。
萨克斯检查了一下手枪,还剩下四发子弹。
够了。
绰绰有余……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的话。
真的没错吗?她面向着潮湿而芬芳的泥土,心中抱着怀疑。然后她下定决心,是的,她的推断并没有错……正面攻击并不是棺材舞者的手法,诡计才是。
而我就准备这么对付他。
“贴紧地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贴紧地面。”她用双手和膝盖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注意土堆的另一边,慢慢地呼吸,让自己做好准备。
“这一枪得射一百码,阿米莉亚。”贝尔低声说,“用一把短管手枪?”
她没有理会。
“阿米莉亚。”珀西叫了她,并凝视了她一会儿。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微笑。“压低脑袋。”萨克斯下令,珀西遵照了她的指示躲进草丛里。
阿米莉亚·萨克斯站了起来。
她并未蹲伏,也没有侧身来缩小目标范围,只是匆匆地采取熟悉的双手瞄准姿势,面对着房子,面对着湖水,面对着那个匍匐上到坡地的一半处,正以望远镜直接瞄准着她的身影。萨克斯手中那把短小的手枪,轻得就像一个威士忌杯一样。
她对准猎枪上的望远瞄准器所发出的光芒,大概和她相隔一座足球场的距离。
汗水和雾气蒙上了她的脸孔。
呼吸,呼吸。
慢慢来。
等待……
一股寒意通过了她的背、她的手臂和双手;她强迫自己不要惊慌。
呼吸……
倾听,倾听。
呼吸……
就是现在!
她转过身,跪倒在地上的时候,来复枪正好从她身后五十英尺外的树丛里伸出来击发,子弹刚刚好划开了她脑袋上方的空气。
萨克斯发现自己正盯着乔迪吃惊的面孔,而那把猎枪仍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他突然明白她一点都没有被他愚弄,她猜出了他的伎俩,猜出了他在湖畔开了几枪,然后拖了一名警卫上坡,和一把猎枪架在一起,让他得以利用他们贴紧地面不敢动弹的时候,顺着车道绕到他们后面。
诡计……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空气完全地静止。没有飘动的雾气,也没有在风中折腰的树木与绿草。
萨克斯用两只手举起手枪的时候,嘴边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慌张地退出猎枪里的弹壳,然后推了另一发到枪膛内。当他再次把枪身举到脸颊旁的时候,萨克斯击发了子弹,连续两枪。
利落的两枪。只见他往后飞倒,那把来复枪就像乐队女指挥的指挥棒一样,飞越天际。
“留在她身边,贝尔!”萨克斯对着贝尔叫道,然后急忙奔向乔迪。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仰卧在草地上。
一发子弹击碎了他的肩膀,另一发则直接击中了望远瞄准器,炸开的金属和玻璃碎片刺进了他的右眼,让他的面孔一片鲜血淋漓。
她举起小型手枪,在扳机上加上某种程度的压力,然后用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她搜了他的身,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把格洛克和一把碳纤长刀,并没有找到其他的武器。
“没问题了。”她叫道。
当她重新站起来取出手铐的时候,棺材舞者咳了几声,吐了几口痰,然后把血渍从他未受伤的眼睛上擦掉。然后他抬起头,朝着草地的方向看过去,注意到了正从草地上慢慢站起来盯着他看的珀西。
注视着她的时候,乔迪似乎全身上下都开始颤抖。他又咳了几声,然后发出深沉的呻吟。他用未受伤的手臂在萨克斯的腿上推了一把的时候,让她吓了一大跳。他伤得相当严重,可能足以让他丧命,所以没剩下什么力量。他的动作很奇怪,就像是推开一条挡了路而惹人厌的哈巴狗一样。她往后退开一步,用手枪直指着他的胸膛。
阿米莉亚·萨克斯已经引不起棺材舞者的兴趣,就像他的伤口及其造成的极度痛楚一样。他的脑袋里目前只有一个念头。他用一种超人般的毅力,转过身体,腹部贴着地面,然后开始向前耙土,使劲地朝着珀西·克莱,朝着他受雇杀害的女人挪进。
贝尔来到了萨克斯身旁。她交给他一把格洛克,他们一起用手中的武器指着棺材舞者。他们可以轻易地阻止他——或杀掉他,但是看着这个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似乎连自己的面孔和肩膀已经报废都不知道的可怜家伙,他们却不知所措。
他又往前移动了几英尺,停下来抓了一颗葡萄柚大小的锋利石块,然后继续朝着他的猎物移动。他一句话都没说,全身浸湿在汗水和鲜血当中,面孔痛苦地扭曲成一团。就连可以用各种痛恨的理由、从萨克斯手中抢下手枪、当场毙了这个男人的珀西也怔住不动,看着他绝望地想要完成已经开始的工作。
“够了。”萨克斯最后表示,她弯下身取走石块。
“不行。”他气喘吁吁地说,“不行……”
她铐上了他。
棺材舞者发出了吓人的呻吟,或许是因为伤口的痛楚,不过更可能是因为难以忍受的失败,然后他任凭脑袋掉落到地面上。
他动也不动地躺着。三个人围着他,看着他的鲜血浸湿了草地和无辜的番红花。这家伙悲惨的叫声没多久就被快速飞越树梢的直升机所发出的噪声掩盖。萨克斯注意到珀西·克莱的注意力立刻从这名为她带来许多不幸的男人身上转开,痴迷地看着笨重的机身穿越层层雾气,然后轻快地着陆在草地上。
39
“这不太符合规定,林肯。我不能这么做。”
朗·塞林托非常坚持。
但是林肯·莱姆也一样。“让我和他相处半个钟头。”
“他们觉得不舒服。”意思相当于他接下去所补充的,“我提议的时候被骂了一顿,你到底是个老百姓。”
此刻为星期一上午将近十点,珀西在大陪审团面前出庭作证的时间被延到了第二天。海军的潜水员找到了菲利浦·汉森丢弃在长岛海湾里的行李袋,它们立刻被紧急送往联邦大楼的联邦调查局物证反应小组进行分析。埃利奥泼洛斯为了尽可能提出控诉汉森的证据,所以将大陪审团听证的日期延后。
“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莱姆任性地问,“我又不会对他严刑拷打。”
他原想把他的要求降低到二十分钟,不过那是一种软弱的表现,而林肯·莱姆并不认为应该表现出软弱的一面。所以他表示:“我逮到了他,我应该可以和他说说话吧。”
房间陷入一片沉寂。
他的前妻布莱恩曾一度用一种她身上不常出现的洞察力,表示莱姆如黑夜一般的眼睛比他用嘴巴进行辩论更具说服力。所以他一直瞪着塞林托,直到对方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德尔瑞。
“给他一点时间吧。”德尔瑞表示,“把那家伙弄到这里会造成什么损失?如果他企图逃跑的话,刚好给了我一个黄金借口来进行射击练习。”
塞林托表示:“好吧。我给他们打一个电话,但是千万不要把这个案子搞砸了。”
莱姆勉强把他的话听进去。他的目光已经转向门口,就像棺材舞者会神奇地突然冒出来一样。
不过,如果棺材舞者如果真的在这时候出现,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真的是乔或乔迪吗?”
“这不重要吧?你逮到了我,怎么叫我都随你高兴。”
“来一个名字怎么样?”莱姆问。
“就用你们帮我取的名字怎样?‘棺材舞者’,我很喜欢。”
小个子用他那一只仍然健全的眼睛仔细打量莱姆。伤口或许让他疼痛不堪,药物治疗或许让他元气大伤,但是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的左臂打着石膏,但是仍被铐在腰间的枷锁上;他的双脚也戴着脚镣。
“随你高兴。”莱姆和气地说。然后继续上下打量这个人,就像他是在犯罪现场找到的罕见花粉孢子一样。
棺材舞者笑了笑,颜面神经受损加上包着绷带,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古怪。他的身体偶尔会发出震颤,手指会出现痉挛,受伤的肩膀也会不由自主地上下抽动。莱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个健全的人,眼前的犯人才是残废。
在盲人的山谷里,独眼龙足以称王。
棺材舞者对他笑了笑。“你一定特别想知道,对不对?”
“想知道什么?”
“知道一切……所以你才把我弄到这里来。逮到我算你幸运,但是对于我用了什么方法,你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莱姆用舌头发出咯咯的声音。“我完全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
“是吗?”
“我把你弄到这里,只是想和你谈一谈,”莱姆回答他,“如此而已,和一个差一点超越我的人说说话。”
“差一点!”棺材舞者大笑,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笑容,“好吧,那么就由你来告诉我。”
莱姆用吸管啜饮了一口果汁。他要托马斯倒掉威士忌,换上夏威夷潘趣酒的时候,让托马斯十分错愕。莱姆愉快地表示:“好吧。你被雇用来杀害爱德华·卡尼、布莱特·黑尔,还有珀西·克莱。你的佣金很高,让我猜猜看,六位数。”
“七位数。”棺材舞者骄傲地表示。
莱姆抬起一边的眉毛。“赚钱的行业。”
“如果你很有本事的话。”
“你把这笔钱存到巴哈马。然后你从某个地方得知了斯蒂芬·考尔的名字——我不知道确切的来源,或许是通过雇佣网络……”棺材舞者点点头,“所以你雇用他为你的转包人,用匿名的方式,或许是电子邮件、传真,通过他信任的推荐人。当然,你从来不曾和他碰过面,不过我猜你曾经对他进行测试?”
“没错,通过在华盛顿特区的一桩活儿。我受雇去干掉一名从军事委员会偷窃秘密档案的国会助理。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所以我转包给斯蒂芬·考尔,让我有机会好好地测试他一番。我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观察他,也亲自检查了尸体的伤口,非常专业。我想他发现了我正盯着他看,所以他追了上来,想要把目击者处理掉,这一点也很不错。”
莱姆继续说下去:“你把现金和菲利浦·汉森的停机棚钥匙留给他,让他埋伏在里面,等着将炸弹装在卡尼的飞机上。你知道他很有本事,但是你并不确定他的本事是否足以把三个人都干掉。或许你认为他至少可以干掉一个,但是已经足以分散警方的注意力,让你能够接近另外两个人。”
棺材舞者点点头,心不甘情不愿地佩服起莱姆来。“没错,他能杀了布莱特·黑尔让我非常惊讶。但是他事后能够脱身,并在珀西·克莱的飞机上放了第二枚炸弹,让我觉得更惊讶。”
“你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动手干掉一名被害人,所以在上个星期化身为乔迪,开始到处兜售药丸,让街上的人都认识你。你在联邦大楼前面绑架了一名探员,问出了他们将会被安排在哪一间庇护所里。你在最合乎逻辑的地点等待斯蒂芬出击,并让他绑架了你。你留下了许多指向地铁藏身处的线索,确定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你,然后用你来追踪考尔,我们全都相信你,没错,我们确实如此……斯蒂芬一点都不知道你就是雇用他的人,他只知道你背叛了他,所以想要把你干掉。完美的掩护,但是风险不小。”
“但是,没有风险的生命会成什么样子?”棺材舞者开玩笑地说,“有了风险,一切都会变得更加值得,你不这么认为吗?此外,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建立了一些……就称为应对手段吧,让他不太愿意对我开枪;潜在的同性恋倾向一直都很有用。”
“但是,”莱姆补充道,因为自己的叙述被打断而不太高兴,“考尔在公园的时候,你溜出了藏身的巷子,找到他,然后把他干掉……你处理掉他的双手、牙齿和衣物,并且把他的枪藏到下水道的拦截管道里。接着我们邀请你去一趟长岛……狐狸进了鸡窝。”莱姆不屑地加了这一句,“大概就是这样……有点简略,但是我想我已经把故事交代过去了。”
棺材舞者闭上他那只健全的眼睛有好一会儿,然后再次睁开,又红又湿的眼睛地盯着莱姆。他轻轻地点头,也许是认可,也许是因为佩服。“到底是什么?”他最后终于问道,“是什么让你看出来的?”
“沙粒,”莱姆回答,“来自巴哈马的沙粒。”
他点点头,因为痛楚而抽搐。“我翻了口袋,并用吸尘器清理过。”
“在缝合处的褶缝里。那些药也一样:残余物和奶粉。”
“是啊,没错。”过了一会儿之后,棺材舞者补充说,“他怕你真是怕对了,我是说斯蒂芬。”他仍继续打量着莱姆,就像寻找肿瘤的医生一样。接着他又说:“可怜的家伙,真是可悲。你觉得是谁鸡奸了他?是他的继父,还是感化院里的男孩?还是他们全都有份儿?”
“我怎么知道?”莱姆回答。窗台上面,那只雄隼从天而降,然后收起它的翅膀。
“斯蒂芬被吓着了。”棺材舞者若有所思地表示,“当你被吓着的时候,一切都完了;他认为虫子正在搜寻他。林肯那条虫子,我听他低声嘀咕过好几次,他怕的人是你。”
“但是你并没有被吓着。”
“没有,”棺材舞者说,“我并没有被吓着。”他突然开始点头,就好像他终于察觉了某种一直困扰他的东西一样。“你正在仔细听我说话对不对?想要找出我的口音?”
莱姆确实有这种企图。
“但是你瞧,口音可以改变。山地……康涅狄格……南方平原和南部的沼泽地……密苏里、肯塔基。你出于什么原因在审问我?你是现场鉴定人员,而我被逮着了,那就应该说再见,然后上床睡觉。故事就此告一段落。我很喜欢下西洋棋,我热爱西洋棋。你玩过吗,林肯?”
他曾经很喜欢下棋,他和克莱尔·特里林一起玩了一阵子。托马斯一直缠着他,要跟他玩电脑西洋棋,并买了一套游戏系统安装在他的电脑里,但是莱姆一直不曾开启。“我已经很久没玩了。”
“你和我必须找个时间下一盘,你会是一个好对手。你想不想知道一些棋手常常犯的错误?”
“什么错误?”莱姆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他突然觉得不自在。
“他们对对手感到好奇,试图了解对方的私生活,了解一些没什么用的事情,例如他们来自何处?在什么地方出生?兄弟姐妹是些什么样的人?”
“是吗?”
“知道这些事有一种挠痒痒般的痛快,却会造成混淆,而且可能非常危险。你明白吧?游戏全部都在台面上,林肯,全部都在台面上。”他撇嘴一笑,“你无法接受对我一无所知,对不对?”
不能,莱姆心想,我不能。
棺材舞者继续说:“好吧,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一个地址?一本高中纪念册?来一个线索好不好?‘玫瑰花蕾’,怎么样?你让我感到讶异,林肯。你是一名刑事鉴定专家,是我见过最杰出的。而你现在却走上一条可悲的情绪化路线。我到底是谁?断头骑士、别西卜。我是玛布皇后。只要有人大叫当心,‘他们’追上来了,我就成了‘他们’。我并不是众所周知的噩梦,因为噩梦并不真实,但是我比任何人愿意承认的噩梦都真实。我是一名技术人员,也是一名生意人,而你不会找到我的名字、阶级或编号,因为我并不依据《日内瓦公约》来玩游戏。”
莱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敲了门。
递解人员已经到了。
“你们可以取下我的脚镣吗?”棺材舞者用一种可怜的声音询问两名警官,他那只健全的眼睛闪烁着泪光。“求求你们。我很痛,而且戴着脚镣不容易走路。”
其中一名警官怜悯地看着他,然后又看看莱姆。莱姆非常老实地告诉他:“你只要解开他的脚镣,立刻就会失去目前的工作,而且永远不能再回到这座城市工作。”
州警盯着莱姆看了一会儿,然后对他的搭档点点头。棺材舞者笑了笑。“不是一个问题,”他看着莱姆说,“只是一个因素。”
警卫抓起棺材舞者未受伤的手臂,拉着他站起来。两个高大的男人带他走出门的时候,他显得十分矮小。他回过头。
“林肯?”
“什么事?”
“你会怀念我的。没有我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无聊。”他剩下的一只眼睛的眼神刺痛了莱姆,“没有我的话,你会没命。”
一个钟头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宣布了朗·塞林托的到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萨克斯和德尔瑞。
莱姆立刻明白出了问题。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棺材舞者是不是脱逃了。
但是事情并非如此。
萨克斯叹了一口气。
塞林托看了德尔瑞一眼,德尔瑞干瘦的面孔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好了,告诉我吧。”莱姆不悦地表示。
萨克斯宣布了消息:“物证小组查过那些行李袋了。”
“你猜里面装了些什么?”塞林托问。
莱姆筋疲力尽地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没有心情玩游戏。雷管、钸元素,还有吉米·霍法的尸体。
萨克斯表示:“一沓威切斯特郡的电话簿,还有五磅重的石块。”
“什么?”
“什么都没有,林肯。”
“你们确定只是电话簿,而不是编成了密码的商务记录?”
“调查局的密码人员从头到尾检查过了,”德尔瑞表示,“都是该死的现成电话簿。那些石块就更不用说了,放在里面,只是为了让袋子下沉。”
“他们准备释放汉森那个肥屁股。”塞林托阴沉地抱怨,“他们目前正在进行文案工作,这件案子甚至不会呈到大陪审团面前。这么多人都白死了。”
“一起告诉他吧。”萨克斯说。
“埃利奥泼洛斯正朝着这里过来。”塞林托表示,“他拿到文件了。”
“逮捕令?”莱姆不耐烦地问,“他要做什么?”
“就像他说的,他要逮捕你。”
40
雷金纳德·埃利奥泼洛斯出现在门口,身后站着两名支援他的身材魁梧的警探。
莱姆一直认为这名检察官已经进入中年,但是在大白天的光线里,他看起只有三十出头。那两名警探也很年轻,穿着也和他一样讲究,却让莱姆联想到一些令人讨厌的码头工人。
他到底需要他们做什么?来对付一个瘫痪的人?
“林肯,我猜当我告诉你会出现一些后果的时候,你并不相信我。啊哈,你并不相信我。”
“你到底有什么好抱怨的,雷金纳德?”塞林托问,“我们逮到他了。”
“啊哈……啊哈。让我告诉你……”他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我到底在抱怨什么?起诉汉森的案子已经完蛋了,行李袋里面没有任何证据。”
“那不是我们的错。”萨克斯表示,“我们让你的证人安然无恙,也捉到了汉森雇用的杀手。”
“啊,”莱姆说,“但是事情并不止这样,对不对,雷金纳德?”
埃利奥泼洛斯冷冷地盯着他。
莱姆继续往下说:“这么说吧,乔迪——我的意思是‘棺材舞者’——现在是他们起诉汉森的唯一机会。然而这只是他们自己的想法,因为棺材舞者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客户。”
“真的是这样吗?这么说,你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他。我刚刚和他谈了很久。他非常乐意将汉森供出来。只是他现在遇到了一些障碍,而这都要感谢你。”
“我?”莱姆问。
“他说你在几个小时前,那一场未经许可的会面当中威胁他。啊哈,放心吧,有些人会因此而非常难堪。”
“看在老天的分上。”莱姆一脸苦笑,然后脱口骂道,“你真的看不出他在搞什么鬼吗?让我猜猜看……你告诉他你会逮捕我,对不对?如果你这么做,他就同意出庭作证。”
埃利奥泼洛斯摇摆不定的眼神,告诉莱姆事情的经过确实如此。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但是埃利奥泼洛斯完全不清楚情形。
莱姆表示:“你难道不认为,他会希望我被拘留在距离他或许只有五六十英尺远的地方?”
“莱姆。”萨克斯关心地叫了一声。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埃利奥泼洛斯问。
“他想杀我,雷金纳德,这就是他的目的。我是唯一阻止过他的人;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太可能安心地重新开始工作。”
“但是他哪里也去不了。”
啊哈。
莱姆对他说:“我死了之后,他会收回他承诺;他永远不会作证指认汉森。到时你准备用什么对他施压?用针管威胁他?他不会在乎。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困扰?莱姆心中十分纳闷。有些事情不太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判断是那些电话簿和石块……
电话簿和石块。
莱姆盯着墙上的图表,陷入了思考。他听见了叮当声响,抬头一看,和埃利奥泼洛斯同行的一名警探取出手铐,正朝着治疗床靠近。莱姆自我解嘲地想着,最好也戴上脚镣,要不然他可能会逃跑。
“别这样,雷金纳德。”塞林托表示。
绿色纤维、电话簿、石块。
他想起了棺材舞者对他说过的一些话。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埃利奥泼洛斯,现在也站在他旁边。
一百万美元……
莱姆并不怎么理会那名正想着如何制伏一名残障者的警探,也不怎么理会正在想办法制止那名警探的萨克斯。突然之间,他大叫:“等一等!”声音威严得足以让房间里的人都静止不动。
那些绿色的纤维……
他盯着图表。
有人正在对他说话;那名警探的眼睛也没有离开他的手,并把手铐摇晃得当当作响。但是莱姆完全没有理会他们,他对埃利奥泼洛斯表示:“给我半个钟头。”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这样,你有什么损失?我可能逃跑吗?”埃利奥泼洛斯还没表示同意或不同意,莱姆就开始叫道:“托马斯!托马斯!我需要打一个电话。你到底帮不帮我?我有时候还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朗,你可以帮我打吗?”
塞林托找到珀西·克莱的时候,她刚刚从丈夫的葬礼回来。她穿着一身黑衣,坐在林肯·莱姆床边一张沙沙作响的藤椅上。罗兰·贝尔也站在不远的地方;他身上的褐色西装由于佩带了两把枪而变形,头上稀疏的棕发整齐地往后梳着。
埃利奥泼洛斯已经走了,不过他那两名手下还在外面,守着玄关。他们显然真的相信托马斯一有机会就会把莱姆推出门口,让他以每小时七点五英里的速度亡命天涯。
珀西的套装,在领口和腰身的部分让她觉得不舒服,而莱姆打赌这是她唯一的一件洋装。她一往后坐就开始把足踝抬到膝盖,然后发现穿着裙子的时候这个姿势不太雅观,所以赶紧合并膝盖,拘泥地坐正。
她用一种殷殷企盼的目光盯着他,于是莱姆明白,塞林托和萨克斯去接她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把最新的消息告诉她。
懦夫,他在心中狠狠地骂道。
“珀西,他们不会把控告汉森的案子呈到大陪审团面前。”
在一刹那之间,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是她立刻明白这件事代表什么意义。“不!”她倒抽一口气。
“汉森那一趟飞行呢?还有丢掉的那些行李袋?”
“那些袋子是假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们准备释放他?”
“他们无法在棺材舞者和汉森之间找出任何关联。而在我们找出来之前,他是完全自由的。”
她的双手举到脸上。“那这一切都白搭了?爱德华……还有布莱特,他们全都白白丧命了。”
他问她:“接下来你的公司会发生什么事?”
珀西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她不确定地问:“对不起?”
“你的公司,哈得孙空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可能会把公司卖了,已经有一家公司向我们开了价,他们能够背下债务,但是我们没有办法;要不然就进行清算。”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声音里听见放弃的语气。挫败的吉卜赛人。
“哪一家公司开的价?”
“坦白说,我并不记得,一直都是罗恩在和他们交涉。”
“就是罗恩·塔尔博特,对不对?”
“没错。”
“他清楚公司的财务状况吗?”
“当然,他和我们的律师及会计师一样清楚,也比我清楚。”
“你能打个电话给他,叫他尽快来这里一趟吗?”
“应该没问题吧。他刚刚也在墓园里,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我打给他。”
“还有,萨克斯。”他转头对她说,“我们有另外一个犯罪现场,我需要你尽快过去进行搜寻。”
这名穿着暗蓝色西装的肥胖男人走进门的时候,莱姆仔细地打量了他。他那一套西装泛着光泽,无论剪裁和颜色,看起来都像是一套制服。莱姆猜想,他驾驶飞机的时候就是这么穿的。
珀西介绍他们彼此认识。
“所以你们抓到了那个王八蛋。”塔尔博特愤愤地说,“你想他会坐上电椅吗?”
“我是一个收集垃圾的人。”莱姆表示。他成功地假设一个犯案剧情时,声音一向都很快乐,“地方检察官准备怎么做,由他来决定。珀西有没有告诉你,那些牵涉到汉森的证据出了问题?”
“是的,她说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事。他丢弃的证物是假的吗?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还需要一些信息。珀西告诉我,你对公司非常清楚,你是合伙人,对不对?”
塔尔博特点点头,一边掏出一盒香烟,看到没有人抽烟,于是又放回口袋里。他比塞林托还要邋遢,而且看起来,他能够将外套扣紧在肥硕的肚子上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让我来考考你这一题。”莱姆说,“有没有可能汉森要杀害爱德华和珀西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目击者?”
“那是为了什么?”珀西脱口说。
塔尔博特问他:“你的意思是他有其他的动机?例如什么?”
莱姆并没有直接回答。“珀西告诉我,公司的营运出现问题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塔尔博特耸耸肩。“这几年一直都很困难。撤销管制之后,冒出了许多小型的运输公司,而且还要和联合快递、联邦快递竞争,再加上邮局,所以利润一直在缩水。”
“但是你们还是有很好的——怎么说,弗雷德?你接过一些白领阶层的犯罪案,对不对?流进来的钱,应该怎么说?”
德尔瑞笑了一下。“收入,林肯。”
“你们有很好的收入。”
塔尔博特点点头。“现金的周转一直都不是问题,只是流出去的钱比流进来的多。”
“棺材舞者被雇用来杀害爱德华和珀西,是为了让凶手能够折价买进这家公司,你觉得这个推测怎么样?”
“什么公司?我们的?”珀西皱起眉头问。
“汉森为什么要这么做?”塔尔博特又开始气喘吁吁。
珀西问:“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拿一张大面额的支票来找我们?他从未和我们接触过。”
“我说的人并不是汉森。”莱姆指出,“我的前一个问题是,如果汉森并不想杀害爱德华和珀西呢?如果是另外的人呢?”
“谁?”珀西问。
“我并不确定,只是……好吧,那些绿色的纤维。”
“绿色的纤维?”塔尔博特跟着莱姆的目光看向那些证物图表。
“好像所有的人都忘了这件事,除了我之外。”
“有的事很难被遗忘,你会不会忘记,林肯?”
“很少,弗雷德,很少。那些纤维……我的搭档,萨克斯。”
“我记得你。”塔尔博特对她点头示意。
“她在汉森租用的停机棚里找到这些绿色的纤维。斯蒂芬·考尔在爱德华·卡尼的飞机上装炸弹之前,曾在一扇窗户前等候,纤维就是在那扇窗户上找到的;她还找到了一些黄铜、白色的纤维,以及信封用的胶水。这些东西告诉我们,有人留了一把停机棚钥匙给考尔,用一个信封装着。但是我后来又想,考尔为什么需要一把钥匙进入一间无人的停机棚呢?”
“他是一个高手,就算睡着了,他都能闯到里面去。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让汉森看起来像是留了这把钥匙的人,是为了把他扯进来。”
“但是汉森犯下了那些绑架案。”塔尔博特说,“他杀了那些士兵、偷了那些军火,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杀人犯。”
“他很可能是个杀人犯,”莱姆同意道,“但是他并没有驾飞机到长岛海湾来进行轰炸。这件事情是别人干的。”
珀西不安地扭动身体。
莱姆继续说:“一个认为我们永远找不到这些行李袋的人。”
“是谁?”塔尔博特问他。
“萨克斯?”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三个装了证物的大型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上。
其中两个纸袋里面装的是账簿,第三个则装了一叠白色的信封。
“这些东西全都来自你的办公室,塔尔博特。”
他无力地笑了笑。“我不认为你可以在没有搜索令的情况下,拿走这些东西。”
珀西·克莱皱着眉头。“是我给的许可,我依然是公司的负责人,罗恩。但是你想要说什么,林肯?”
莱姆很后悔没有在这么做之前,先把他的怀疑告诉珀西;于是这件事情成了一个令人恐怖和震惊的消息。但她可能通知塔尔博特,林肯不能冒这个险,因为一直到现在,他的足迹都掩饰得很干净。
莱姆看了梅尔·库珀一眼,然后开口说:“我们和钥匙的黄铜屑一起找到的绿色纤维,来自一本账簿的内页。白色的纤维则来自一个信封。完全符合,没有任何疑问。”
莱姆继续说:“而这些东西全都来自你的办公室,塔尔博特。”
“你是什么意思,林肯?”珀西喘着气。
莱姆对着塔尔博特说:“机场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汉森正在接受调查。你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所以你等到一个珀西、爱德华和布莱特·黑尔一起加班的晚上,偷了汉森的飞机出去绕了一趟,抛掉了那些伪装的行李袋。是你雇用了棺材舞者,我假设你是在非洲或远东地区工作的时候听说了这个人。我打了几个电话,你曾经为博茨瓦纳空军和缅甸政府工作,指导他们如何采购二手的军用飞机。另外,棺材舞者告诉我,他这份工作的佣金为一百万美元,”莱姆摇了摇头,“这一点就足以告诉我一些事。汉森大概只需要花几万美元,就可以干掉三个证人。现今职业杀手的数量明显多过于市场的需求,一百万美元的佣金告诉我,雇主一定是个外行人,他的手边也一定有很多闲钱。”
珀西尖叫一声,跳到塔尔博特面前。塔尔博特挣扎站了起来。“你怎么下得了手?”她大声叫道,“为什么?”
德尔瑞这时候表示:“我那些金融犯罪组的同事此刻正在查你的账。我们认为可能会找到许多不清不楚的款项。”
莱姆继续说:“哈得孙空运的营运状况比你想象中好得多,珀西,只是大部分的钱都进了塔尔博特的口袋。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发现,所以必须把你和爱德华除掉,然后买下这家公司。”
“股份收购权。”她说,“如果我们过世的话,他有权从我们的资产当中以折扣的方式买下我们的股份。”
“根本就是胡扯,那家伙也对着我开枪了,记不记得?”
“但是你并没有雇用考尔。”莱姆提醒他,“你雇用的是乔迪——棺材舞者,而乔迪把工作转包给了并不认识你的考尔。”
“你怎么下得了手?”珀西用一种空洞的声音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塔尔博特突然一阵狂怒。“因为我爱你!”
“什么?”珀西倒抽一口气。
塔尔博特继续说:“我表示要娶你,你却一笑置之……”
“罗恩,不,我……”
“然后你回到他身边。”他冷笑了一声,“爱德华·卡尼,英俊的飞行员,捍卫战士……他把你视为粪土,而你却还是要他。然后……”他的面孔因为盛怒而发紫,“然后……然后我又失去了我拥有的最后一样东西——我被停飞了,再也不能驾驶飞机了!我看着你们两个人每个月飞行数百个小时,而我却只能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你们拥有彼此,你们可以飞行……你们不知道失去钟爱的一切是什么感觉。你们就是不知道!”
萨克斯和塞林托看着他全身紧绷。他们预料到他会打一些主意,却没有想到他拥有这般的蛮力。萨克斯踏向前,从枪套里取出手枪的时候,塔尔博特将身材高大的她抱了起来,萨克斯一下便双脚离地。他将萨克斯甩向摆放证物的桌子,上面显微镜和其他的设备散落了一地,并把梅尔·库珀往后撞到墙面上,接着从萨克斯的手里扯下了格洛克。
他用枪口指着贝尔、塞林托和德尔瑞。“好了,把你们的枪扔到地上,马上!”
“别这样,老兄。”德尔瑞转了转眼睛表示,“你打算怎么办?从窗户爬出去吗?你哪里也去不了。”
他把枪口举到德尔瑞面前。“我不会说第二遍。”
他的眼神当中充满了绝望,让莱姆想到一只陷入困境的大熊。探员和警察全都把武器扔到地上,贝尔也放下他的两把枪。
“那扇门通往什么地方?”他指着一面墙。他看到了外面那两名埃利奥泼洛斯的保镖,知道无法从那个方向脱逃。
“那是一个衣柜。”莱姆迅速地回答。
他把门打开,看到了小型的升降梯。
“操你妈。”塔尔博特低声骂道,把枪口指向莱姆。
“不要!”萨克斯大叫。
塔尔博特又把武器转到她的方向。
“罗恩!”珀西叫道,“你想清楚,别这样……”
萨克斯狼狈不堪,但是没什么大碍,她一边站起来,一边看着躺在十英尺外地面上的手枪。
不要,萨克斯,莱姆在心中叫道。千万不要!
她逃过了全国最冷酷的杀手,现在却差点被一个慌张的外行人射杀。
塔尔博特的眼睛在德尔瑞、塞林托和电梯之间来回跳动,试图找出控制键。
不要,萨克斯,不要这么做。
莱姆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眼睛却在判断距离和角度。她绝对来不及。
塞林托开口表示:“我们谈一谈,塔尔博特。别这样,把枪放下。”
不要,萨克斯,千万不要……他会看到你,他会朝你的头部开枪——外行人通常都这么做——你会没命的!
她全身紧绷,眼睛盯着德尔瑞的西格索尔。
不要!
塔尔博特回头看向电梯的那一刻,萨克斯扑到地板上,一边滚动,一边捡起德尔瑞的武器。但是塔尔博特看到她了,她还没来得及举起那把笨重的武器,他就已经把格洛克的枪口对准她的脸,眯起眼睛,开始疯狂地扣扳机。
“不要!”莱姆大叫。
枪声震耳欲聋,震得窗上的玻璃咯咯作响,震得游隼振翅飞向天际。
塞林托爬向他的武器。房门同时被撞了开来,埃利奥泼洛斯的警探冲进房里,拔出手枪。
太阳穴上冒出一个红点的罗恩·塔尔博特,静止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旋转着身体倒了下去。
“老兄!”梅尔·库珀说。他僵直不动地抓着一个证物袋,一边看着罗兰·贝尔稳健地抓着他那把细小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从他的胳膊肘旁边伸出来。“啊!”原来贝尔悄悄地移到了库珀的身后,从他细窄的枪套上取下武器,然后从库珀的臀部旁边开了枪。
萨克斯站起来,从塔尔博特的手上取回她的格洛克。她感觉一阵晕眩,于是摇了摇脑袋。
珀西双膝跪倒在尸体旁,顿时房内充满了嚎哭的声音。她不停地啜泣,一边用拳头一再猛击塔尔博特宽厚的肩膀。有好一会儿,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然后阿米莉亚·萨克斯和罗兰·贝尔一起走向前,两个人同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萨克斯往后退开,让高瘦的贝尔用手臂搂住娇小的珀西,把她从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的尸体旁边带开。
41
短暂的雷声之后,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开始落下。
房间里的窗户大大地敞开,不过不是游隼所在的那一扇,因为莱姆并不喜欢打扰它们。
此刻房间里充满着夜里凉爽的空气。
阿米莉亚·萨克斯拔出软木塞,倒了一点霞多丽白葡萄酒在莱姆的平底杯和自己的高脚杯里。
她仔细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不敢相信。”
治疗床一旁的电脑上面,装了一套西洋棋系统。
“你不玩游戏的,”她说,“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看过你玩游戏。”
“等一下。”他对她说。
电脑屏幕上的信息显示:无法辨识你刚刚说的话,请重新再试一遍。
他用一种清晰的声音说:“城堡到第四行吃掉皇后的主教。将军。”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电脑说道:“恭喜。”然后播放了一段苏萨的《华盛顿邮报进行曲》。
“我不是为了消遣。”他表示,“这就像一套音响一样,可以让我的感官保持敏锐。你偶尔也跟我玩一玩吧,萨克斯?”
“我不玩西洋棋。”她吞了一口美酒之后说,“如果一个骑士追着我的国王,与其想办法脱离困境,还不如轰他一枪。他们找到了多少数目?”
“你是说塔尔博特藏起来的钱吗?超过五百万美元。”
查账人员查过另一组账簿,也就是没动过手脚的账簿,他们发现哈得孙空运是一家盈利极高的公司。失去了一架飞机和美国医疗保健的合约虽然造成了一些损失,但是充裕的现金可以让公司就像珀西所说的“继续在高空翱翔”。
“棺材舞者呢?”
“在特别拘留所。”
特别拘留所是刑事法庭大楼里鲜为人知的设施,莱姆从未亲眼见过——没几个警察见过——有人从里面逃跑。而且三十五年来,从来没有人成功地从里面脱逃。
“妥善地料理他的爪子。”莱姆将这件事情告知珀西时,她表示。她后来解释,也就表示锉平猎鹰的脚爪。
对这件案子特别关心的莱姆,坚持要知道棺材舞者在特别拘留所的一切。他从警卫的口中得知,棺材舞者曾经询问所内的窗户、楼层,位于城里的什么位置等细节。
“我闻到的味道是不是来自附近的加油站?”他曾经含糊地这么问。
听到这些事情后,莱姆立即通知朗·塞林托,要他打电话让拘留所的负责人增加守卫的警力。
阿米莉亚·萨克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心想,该发生的事情现在就让它发生吧。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脱口说道:“莱姆,你应该放下架子,”又一口酒,“我不确定应不应该说这些事。”
“什么事?”
“她对你来说是一个好的人选。应该会很理想。”
他们盯着彼此的眼睛时并不会不好意思,但是面对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萨克斯还是低下眼睛,看着地板。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我知道你对她的感觉。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也知道她对你有什么感觉。”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珀西·克莱。你或许认为她才刚刚守寡,此时此刻不会想要另外的人,但是……你听见塔尔博特怎么说了,卡尼自己有一个女朋友,是办公室里的女孩。珀西知道这件事。他们继续留在彼此身边只因为他们是朋友。还有,也为了公司。”
“我从来不……”
“放手去追求吧,莱姆,我是说真的。你认为不可能行得通,但是她一点都不在乎你的处境。想想她那天说的话。她一点都没错,你们真的非常相似。”
有些时候,你在感觉挫败的时候,的确需要举起双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膝盖。莱姆让自己的脑袋紧紧地贴着那一个豪华的羽绒枕头。“萨克斯,你到底从哪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行了吧,太明显了。我亲眼看到自从她出现之后,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着她的方式,还有你一心一意地要救她一命。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
“她很像克莱尔·特里林,几年前离你而去的那个女人,这就是你要的。”
哦……他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笑了笑,然后说:“没错,萨克斯,过去几天以来,我一直想着克莱尔。我告诉你没有,是因为我说了谎。”
“每一回你提到她的时候,我都可以看出你仍然爱着她。我知道自从发生意外之后她就没见过你。不过我猜这件事对你来说并未告一段落,就像尼克离开我之后,我和他之间的情况一样。然后你遇见了珀西,她一直让你想到克莱尔。而你也了解你可以重新开始再和人交往,我的意思是和她,而不是……和我。嗯,这就是人生。”
“萨克斯,”他开口说,“你应该嫉妒的人并不是珀西,那天晚上把你踢下床的人并不是她。”
“不是吗?”
“是棺材舞者。”
她杯子里的葡萄酒又晃了一下。她觉得一阵晕眩,然后盯着那些透明的汁液。“我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叹了一口气,“我必须在我们俩之间画上一条界线,萨克斯。我为了自私的理由,已经和你太接近了。如果我们要继续一起工作,我就必须拉起这道障碍。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不能太接近你,不能在和你那么接近之后,继续把你派到险境里。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再发生一次?”她原本皱着眉头,接着脸上浮现了理解的表情。
啊,这就是我的阿米莉亚,他心想,一个杰出的刑事鉴定专家,只要一点提示,她就快得像只狐狸。
“不,林肯,克莱尔是……”
他点头。“她就是五年前棺材舞者出击之后,被我派到华尔街犯罪现场的技术人员之一。接近垃圾桶、抽出纸片、引爆炸弹的人就是她。”
这就是他一直咬着这家伙不放,而且如此不寻常地希望得知关于这名杀手所有情报的原因。他想逮到害死他情人的家伙,想知道他的一切。
这是一场报复,纯粹的报复。塞林托知道关于克莱尔的事,他犹豫是不是应该让珀西和黑尔离开的时候,担心的是莱姆个人的情感因素已经牵涉到这件案子里。
没错,是牵涉了。但是尽管目前被压抑在一段静止的生命里,林肯·莱姆依旧是一个狩猎者,就像他窗台上的雄隼一样。每一个刑事鉴定专家都一样,当他嗅到猎物的时候,绝对不会放手。
“就是这么一回事,萨克斯,和珀西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当然渴望和你共度良宵,共度每一个良宵,但是我不能冒着更爱你的风险。”
对林肯·莱姆来说,这一段对话不仅令他自己感到惊愕,也让他觉得困惑。自从发生意外以来,他一直相信打断他脊骨的橡木梁对他的心所造成的伤害更大,也扼杀了他的一切感觉。他爱人与被爱的能力,就像他的脊柱神经一样,早已被压垮了。但是那一个晚上萨克斯接近他的时候,让他发现原来自己大错特错。
“你能明白吧,阿米莉亚?”莱姆低声说。
“只能用姓氏。”她一边微笑说着,一边朝着床边走近。
她弯下腰,吻他的嘴唇。他往后退到枕头上,接着也开始回吻。
“不行,不行。”他坚持,但是又更热烈地吻她一次。
她的皮包掉落到地上,夹克和手表则落在床边的桌子上。最后脱掉的一件首饰是她的九毫米格洛克。
他们又再次亲吻在一起。
但是他退了开来。“萨克斯……风险太大了!”
“上帝不会给你确定的答案。”她表示,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对方。接着她站起来,穿过房间朝着电灯开关走去。
“等一等。”他说。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红发掉落在脸颊上面,盖住了她的一只眼睛。
莱姆对着挂在床架上的麦克风下达指令:“关灯。”
房间里接着陷入一片漆黑。
《圣经》中的鬼王。
英国民间传说中专管梦境的女神。
一九七五年离奇失踪的前美国卡车联盟主席。
指执行死刑的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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