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在高空施展特技和杂耍的能力,仅是一场掠食的丑剧,而它们似乎纯粹为此而翱翔。”
——斯蒂芬·博迪奥:《苍鹰之怒》
倒数二十小时
26
等候。
莱姆一个人待在楼上的卧室里,聆听着特别行动的频道。他累坏了。现在已经是星期天的中午,而他几乎没怎么睡。他因为一件最艰巨的工作而耗尽了心神——试图超越棺材舞者,这件工作让他的身体付出了不少精力。
库珀在楼下的化验室里,为了证实莱姆对于棺材舞者的策略所下的推论而进行各种化验。其他的人都到庇护所去了,包括萨克斯在内。莱姆、塞林托和德尔瑞决定了对策,来对付假设中棺材舞者下一次杀害珀西·克莱和布莱特·黑尔的计划,随后,托马斯量了莱姆的血压,并用一种虚拟出来的父辈权威,坚持要他的老板上床睡觉,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们搭乘电梯上楼时,莱姆安静得有些奇怪。他不安地担心自己这一回的预测是否正确。
“怎么了?”托马斯问。
“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什么事情都没抱怨。没有抱怨的情况下,就是有事情不对劲。”
“哈,很好笑。”莱姆笑道。
从轮椅挪到床上,并解决一些生理需求之后,此刻的莱姆靠在他的豪华羽绒枕头上。托马斯将声控收话器套在他的头上。尽管疲惫不堪,莱姆还是自己通过声控的步骤,让电脑接上特别行动的频率。
这套系统是一项令人吃惊的发明。没错,他在塞林托和班克斯面前表现得毫不在乎;没错,他是发了牢骚。但是比起他曾经拥有的任何辅助工具,这些设备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不同的感觉。有好几年他已经认命,不再尝试去过一种接近正常的生活。不过用了这套设备和系统之后,他确实开始有一种正常的感觉。
他转动脑袋,然后放松地靠在枕头上。
等候。试着不要去想起昨天晚上和萨克斯的那一场灾难。
一旁出现了一点动静。游隼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莱姆见到白色的胸膛一闪而过,接着那只鸟将蓝灰色的背转向他,面向着中央公园俯瞰。他记得珀西告诉过他,雄隼体型较小,也没有雌隼凶残。他想起了某件和这些游隼息息相关的事情:它们刚刚从死亡的边缘抽身回来。没有多久以前,整个北美东部的隼群因为化学杀虫剂而不孕,差一点就绝了种。后来透过捕捉、豢养,以及对杀虫剂的控制,鸟群才又重新开始兴旺起来。
从死亡的边缘抽身回来……
无线收话器发出哗啦一声,呼叫的是阿米莉亚·萨克斯。她对他表示庇护所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的时候,声音显得十分紧张。
“我们和乔迪都在顶楼。”她说,“等一等……卡车来了。”
一辆载着四名特勤小组成员,车窗贴了反光纸的四驱装甲车将会被当成陷阱,后面则跟着一辆由两名伪装的水管工程承包商驾驶的厢型车,他们实际上是穿着便服的32e小组警探;厢型车的后车箱内另外还有四名组员。
“伪装的诱饵在楼下,好……好。”
他们用了霍曼队里的两名警官当作诱饵。
萨克斯说:“他们准备好了。”
莱姆相当确定,依照棺材舞者的新计划,他应该不会尝试从街上进行狙击。不过,他发现自己还是屏住了气息。
“出发了……”
一声咔嚓之后,无线电安静了下来。
又一声咔嚓,传出静电干扰的噪声,接着出现的是塞林托的声音。“他们上路了;看起来不错。车子开动了,尾随的车辆已准备妥当。”
“很好。”莱姆说,“乔迪在吗?”
“他就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在庇护所里。”
“叫他打那个电话。”
“好,林肯,我们现在就进行。”
无线电咔嚓一声切断。
等候。
等着看棺材舞者这回是否开始畏缩,等着看莱姆这回是否超越了那家伙的心智。
等候。
斯蒂芬的手机发出了嘟嘟的声响,他将电话打开。
“喂。”
“嗨,是我,是……”
“我知道,不要说出名字。”
“好,当然。”乔迪听起来就像一个走到绝路的蠢货一样紧张。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这个瘦小的男人说:“我就位了。”
“很好,你有没有叫那个黑鬼帮你的忙?”
“有,他在这儿。”
“你现在确切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在那幢房子的对街。老兄,这里有一堆警察,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一辆厢型车刚刚停了下来,那种四驱的大车子。是一辆通用育空,蓝色的车身,很容易就认得出来。”
他的不自在让他有些语无伦次。“很棒、很棒的一辆车,车窗全都贴了反光纸。”
“那表示窗子是防弹玻璃。”
“真的?真棒,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你就要没命了,斯蒂芬默默地对他说。
“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刚刚和大约十个警察一起跑出了巷子。我确定就是他们。”
“不是诱饵?”
“他们看起来不像警察。而且好像吓坏了。你在列克星顿吗?”
“是啊。”
“在一辆车子里?”乔迪问。
“当然在一辆车里。”斯蒂芬答道,“我偷了一辆小型的狗屎日本车,准备开始跟踪,等他们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就动手。”
“怎么动手?”
“什么怎么动手?”
“你打算怎么动手?用一颗手榴弹或一把机关枪吗?”
斯蒂芬心想,你当然希望知道。
“我不确定,看情况。”
“你看到他们了吗?”乔迪问,声音听起来不太自在。
“我看到他们了。”斯蒂芬回答,“我在他们后面,正准备上路。”
“一辆日本车,是不是?”乔迪说,“就像丰田之类的汽车?”
为什么问这个?你这个混账叛徒,斯蒂芬痛苦地想着。虽然他早知道这样的事情可能难以避免,却还是因为这样的背叛而深深地遭到刺伤。
斯蒂芬事实上正盯着那辆通用育空和后备的厢型车,快速地从他的面前疾驶而过。不过他并不在任何一辆日本车里;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任何一辆车子里。他穿着刚刚偷来的消防队制服,站在距离庇护所刚刚好一百英尺的街角,观看着乔迪编造出来的这一出戏的真实版本。他知道在那辆育空里载的是诱饵,他知道那个妻子和朋友仍然在庇护所里面。
斯蒂芬拿起灰色的遥控引爆器。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对讲机,但是却没有扩音器和麦克风。他将频率对准乔迪的手机,然后启动装置。
“你先待命。”他告诉乔迪。
“嘿。”乔迪笑道,“遵命,长官。”
现在的林肯·莱姆只是一名观众,一名偷窥者。
一边聆听着收话器,一边祈祷着他的推断没有错。
“厢型车到什么地方了?”莱姆听见塞林托问。
“两个街区之外。”霍曼答道,“我们在车上,慢慢地朝列克星顿接近。已经距离市区的车阵不远了。他……等一等。”他停顿了好一阵子。
“什么事?”
“我们看到了几辆车子:一辆尼桑,一辆斯巴鲁,还有一辆本田佳美,不过车上坐了三个人。那辆尼桑越来越接近我们了,或许就是这一辆,我看不清楚车内。”
林肯·莱姆闭上眼睛。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他唯一未受损的手指——紧张地在盖着床铺的棉被上敲打。
“喂?”斯蒂芬对着电话说。
“怎么样?”乔迪答道,“我还在这里。”
“庇护所的正对面?”
“没错。”
斯蒂芬正朝着那幢建筑物的对面看,没有乔迪,也没有黑鬼。
“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事?”乔迪问。
斯蒂芬想起了他的膝盖和他碰在一起时,那股嘶嘶的电流。
我下不了手……
士兵。
斯蒂芬用左手抓住遥控引爆器的盒子,说:“仔细听我说。”
“我正在听你说话。我……”
斯蒂芬按下了传送讯号的按钮。
爆炸的声音巨大得吓人,比斯蒂芬预期的还要响亮。周遭的窗户震得咯咯响,百万只鸽子骚乱地振翅飞向天空。斯蒂芬看到了庇护所顶楼的玻璃和木片散落在建筑物旁的巷道里。
比他期盼的还要成功。他原本预期乔迪会待在距离庇护所不远的地方,或许在停在前方的警用厢型车里,或许是在巷子里。但是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幸运,乔迪实际上就在屋子里面,太完美了!
他很想知道还有什么人死于这一场爆炸。
林肯那条虫子,他祈祷。
还有那名红发警察?
他仔细地查看庇护所的周围,看到一道浓烟从顶层的窗口冒了出来。
现在只要再等个几分钟,等到消防队的其他人过来和他一起,就行了。
电话铃响了起来,莱姆下达指令让电脑切断无线通讯,然后接了电话。
“喂。”他说。
“林肯,”是朗·塞林托,“我用的是一般电话,”他说,“让特别行动频道空出来留作狩猎专用。”
“我知道,说吧。”
“他引爆了炸弹。”
“我知道。”莱姆听见了爆炸声。庇护所距离他的卧室有一两英里远,但是他的窗子还是震得咯咯直响;窗外的游隼也跟着振翅翱翔,因为这一阵骚扰所造成的不悦而缓慢地在天空中盘旋。
“大家都没事吧?”
“那个死排骨乔迪被吓坏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不过联邦调查局的人认为庇护所的损坏程度比他们预期中还要严重,他们已经开始发牢骚了。”
“告诉他们,我们今年会提早缴税。”
萨克斯在地铁站搜寻的微量证物当中所找到的聚苯乙烯,让莱姆猜测到了这颗放置在手机里的炸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塑料炸弹的残余物,和希拉·霍罗威茨的公寓里那枚炸弹的配方只有很小的差异。莱姆只是简单地将聚乙烯残层和棺材舞者交给乔迪的手机进行比较,就明白了有人曾经旋开外壳。
为什么这么做?莱姆当时十分疑惑。而唯一让他觉得合乎逻辑的理由只有一个,所以他找来了第六辖区的爆破小组。两名警官安全地卸除了炸弹,并将一大团塑胶炸弹和引爆回路从电话中移走,然后用同样的回路换上小型炸药,装设在一个置于一扇窗户旁边,像迫击炮一样对准巷子里的油桶里。他们在房间里塞满了防爆毯,回到走道上,将已无杀伤力的电话交还给乔迪。乔迪颤抖着双手接过来,并要求他们证明炸药已经移除。
根据莱姆的猜测,棺材舞者的策略是利用炸弹将注意力从厢型车上移开,为自己制造更为有利的攻击机会。他可能已料到乔迪会自首,所以当他拨这个电话的时候,会站在负责这项行动的警察旁边。一旦除去了指挥官,棺材舞者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了。
诡计……
没有任何一个罪犯比棺材舞者更加令莱姆痛恨、更令他想要追捕、更令他渴望动手刺穿那颗热乎乎的心脏。不过,莱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刑事鉴定专家,他对这家伙的出色技艺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钦佩。
塞林托解释:“我们有两辆车子盯住了那辆尼桑。我们准备……”
好长一段时间的停顿。
“真是愚蠢。”塞林托嘀咕。
“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因为没有人打电话通知中心,所以消防车赶来凑热闹了。没有人打电话告诉他们不要理会这次的爆炸。”
莱姆也忘了这一点。
塞林托继续说:“刚刚得到回报,诱饵车已经朝着东区驶近。尼桑一直跟着,大概在厢型车后四十码的地方,距离罗斯福大道上的停车场大约只剩下四个街区了。”
“很好,朗。阿米莉亚在吗?我要和她说话。”
“天啊。”他听到后面有人在叫,是鲍尔·霍曼,莱姆心想,“我们这个地方被消防车包围了。”
“是不是有人……”另外一个声音问,然后逐渐消失难辨。
不对,是因为有人忘了打电话,莱姆心想。你不能事事都考虑周到……
“我再打给你,林肯。”塞林托表示,“我们得想想办法,消防车已经开上人行道了。”
“我会打电话给阿米莉亚。”莱姆说。
塞林托挂断了电话。
窗帘放了下来,房间里一片阴暗。
珀西·克莱害怕极了。
她想起她用陷阱捕捉到的那只野鹰,以强壮的翅膀用力拍击的那一幕。爪子和喙就像刚磨过的刀锋一样凌空舞动,还有疯狂的尖叫声。不过最令珀西感到害怕的是那只大鸟恐惧的眼神。它无法飞向天空,迷失在惊骇当中,让它显得无助。
珀西也有着相同的感觉。她憎恨被关闭在庇护所里,盯着墙上那几幅愚蠢的挂画——大概是来自大卖场的垃圾。松垮的地毯、廉价的水盆和水壶、松绒线织的粉红色破烂床罩,其中一角还被扯出了十多条旋绕的线头;或许某个黑手党的线人曾经坐在这个地方,不由自主地拉扯那块白色的结状编织物。
再喝一口酒吧。莱姆对她说了关于陷阱的事,棺材舞者会跟踪那辆他认为搭载了珀西和黑尔的厢型车,他们会拦截他的车子,然后不是逮捕他就是杀了他。她的损失就要由棺材舞者付出代价了,再过十分钟之后他们就会逮住他,那个杀了爱德华,并且永远地改变了她生活的男人。
她信任林肯·莱姆,也相信他;不过她相信他的方式,就像她相信航空交通指挥中心一样。他们会通报你空中并没有气流,但是你却突然发现自己正从两千英尺的高度,以每分钟三千英尺的速度往下坠落。
珀西将酒壶扔到床上,然后站起来走动。她想要飞上让她觉得安全、自己可以掌控的天空。罗兰·贝尔交代她熄掉电灯,交代她留在房内,锁上房门。所有的人都到顶楼去了;她听到了爆炸的轰然声响,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她并没有预料到随之而来的恐惧是如此令人难以忍受。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让她朝窗外看一眼。
她走到门口,开了锁,然后踏出走道。
太暗了,就像夜晚一样……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
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猜想这味道是来自制造炸弹的原料。走道上空无一人,但是尽头出现了一点动静。楼梯的天井有个阴影,她仔细瞧了一下,但是阴影并没有再次出现。
布莱特·黑尔的房间仅在十英尺之外。她很想和他说说话,但是又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面色苍白、双手颤抖、眼眶因为恐惧而充满泪水……我的天啊,她在机翼冻结的骤降当中救起一架737的时候,都比看着阴暗的走道来得冷静。
她退回房间里。
她是不是听见了脚步声?
她关上房门,回到床上。
她听见了更多的脚步声。
***
“指令模式。”林肯·莱姆下令,窗口跟着忠实地跳出屏幕。
他听见了远方传来阵阵微弱的警笛声。
莱姆就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犯下的错误。
消防车……
不对!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但是棺材舞者想到了。没错!他偷了一套消防队员或医护人员的制服,此时此刻正溜达着进入庇护所内部!
“不!”他喃喃道,“不!我怎么会错在这么关键的问题上面!”
电脑听见了莱姆句子里的“关”字,于是忠实地关掉了通讯程序。
“不对!”莱姆大叫,“不对!”
但是系统无法辨识他那盛怒下的吼叫声。一阵沉默的闪动之后,跳出了一个信息:“你是否确定要关闭这台电脑?”
“取消。”他绝望地低声说。
有好一阵子,电脑未出现任何反应,不过系统并未关闭。一个信息跳了出来:“你现在准备采取什么动作?”
“托马斯!”他大叫,“来人啊……拜托,梅尔!”
但是房门是紧闭的,而楼下并没有传来任何反应。
莱姆左手的无名指戏剧化地抽动着。他曾经拥有一套机械控制系统,让他能够使用唯一一根正常的手指拨打电话。后来电脑系统取而代之,现在他必须用声控的程序打电话到庇护所,告诉他们棺材舞者身穿消防队员或医护人员的制服,正在朝着他们接近。
“指令模式。”他对着麦克风说,一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无法辨识你刚刚说的话,请重新再试一遍。”
棺材舞者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他是不是已经进入屋内了?他是不是正准备射杀珀西·克莱或布莱特·黑尔?
或阿米莉亚·萨克斯?
“托马斯!梅尔!”
“无法辨识。”
我为什么没有考虑得周详一点?
“指令模式。”他气喘吁吁地说,一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慌。
指令模式的窗口跳了出来,光标箭头出现在屏幕的最上面,而通讯程序的图示大约在隔了一个洲际大陆那么遥远的地方——屏幕的最下面。
“光标向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什么反应也没有。
“光标向下。”他大声吼叫。
同样的信息又重新出现:“无法辨识你刚刚说的话,请再试一遍。”
“妈的!”
“无法辨识。”
他强迫自己轻声地用正常的声调说:“光标向下。”
放大的白色箭头开始从容地朝着屏幕下方移动。
我们还有时间,他告诉自己。庇护所里面的人并不是没有受到保护,或手无寸铁。
“光标向左。”他气喘吁吁地说。
“无法辨识……”
“放过我吧!”
“无法辨识……”
“光标向上,光标向左。”
光标像只蜗牛一样地在屏幕上移动,然后来到了图示的位置。
“光标停止,按两下。”
一个对讲机的图示尽职地跳出屏幕。
莱姆想象着没有面孔的棺材舞者,手拿着一把刀或一条绞绳,追在珀西·克莱的后面。
他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命令光标移到“频率设定”的方格上。
它完美地来到了正确的位置。
“四。”莱姆说,小心翼翼地念出这个字。
一个“4”出现在方格内。接着他又说:“八。”
一个“a”字出现在后面的方格里。
我的老天啊!
“向左删除。”
“无法辨识。”
不,不!
他以为自己听见了脚步声。“有人吗?”他大叫,“有没有人?托马斯?梅尔?”
除了他这位平静地再次作出冷淡回应的电脑朋友之外,什么人也没有。
“八。”他慢慢地说。
这个数字跳了出来。他继续尝试,接着“3”毫无问题地出现在方格里。
“点。”
“点”这个字跳了出来。
该死!
“向左删除。”接着,“小数点。”
这个符号跟着出现。
“四。”
只剩下一个空格了。记住,要说“零”,而不是“o”,汗水顺着他的脸孔往下滚落。他没有出任何差错地加上了特别行动频道的最后一个数字。
无线电接通的声音。
太好了!
但是他还没开口之前,先听见了静电刺耳的干扰声;接着他的心脏凉了半截,他听见了一个发狂的声音大叫:“报告!联邦六号庇护地点需要后援!”
庇护所。
他认出了罗兰·贝尔的声音。“倒了两个……哦,天啊!他在这里。他找上我们了,他朝我们开枪!我们需要……”
讯号突然中断。
“珀西!”莱姆大叫,“珀西……”
屏幕上出现了简单的信息:“无法辨识你刚刚说的话,请再试一遍。”
就像是一场噩梦。
面戴滑雪面具,身穿笨重消防衣的斯蒂芬·考尔,紧紧地贴着庇护所走道的地面,藏身在他刚刚杀害的两名联邦执法官之一的尸体后面。
又是一枪,更接近,并在他脑袋附近撞起了一块地板。开枪的是那名头上的棕发相当稀疏的警官——他今天早上在庇护所的窗子里看到的那一个。他蜷伏在门口,成了一个清楚的目标,但是斯蒂芬却无法给他利落的一枪,因为这名警官两只手都握着自动手枪,而且是名极为出色的枪手。
斯蒂芬又朝着其中一扇敞开的门向前挪行了一码。
惊恐、畏缩,全身爬满了虫子……
他又开了一枪。那名棕发警察退回房间里,用无线电呼叫了几句话,但是马上又回到他的位置,冷静地开枪。
斯蒂芬身穿消防队员的黑色长大衣——和聚集在庇护所前方另外三十或四十名人员一模一样——用爆破炸药炸开了巷道的入口,闯进屋内时,预期见到一片燃烧的混乱场面:“那个妻子”和“那个朋友”,以及屋内大半的人员全都被炸成碎片,或至少严重受伤。但是林肯那条虫子再次愚弄了他,他发现手机被人动了手脚。他们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事,就是他会再次攻击庇护所;他们认为他会在路上进行攻击。尽管如此,当他以爆破的方式进到屋内时,还是遭遇两名联邦执法官疯狂的射击。不过由于爆破的声音让他们吓了一跳,所以他还是有机会干掉他们。
然后是那名棕发的警官,开始从角落用两把枪猛烈地攻击。两颗子弹掠过了斯蒂芬的外套,斯蒂芬自己也击出一发从警察身边飞过的子弹。然后他们同时退了回去。更多发子弹擦身而过,这名警察的射击几乎和他一样出色。
最多一分钟,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他觉得自己畏缩到想要流泪……他绞尽了脑汁才想出这个计划。他已经无法表现得更加狡诈了,但是林肯那一条虫子还是超越了他。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他?这名手持两把枪,头发开始微秃的警官是不是林肯?
斯蒂芬又连开了几枪,而……妈的……这个棕发警察却直接冲了过来,继续向前移动。世界上任何一个警察都会寻找掩护,但是他却没有。他努力再向前移动两英尺,然后再三英尺。斯蒂芬重新填弹,再次开枪,一边朝着目标的房门口挪动相同的距离。
消失在地面上,小鬼。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让别人看不到你。
我要,长官,我要让别人看不到我……
再向前一码,他几乎就要抵达门口了。
“罗兰·贝尔再次呼叫!”那名警察对着麦克风吼道,“我们需要支援,快!”
贝尔,斯蒂芬注意到这个名字,所以他并不是林肯那条虫子。
那名警察重新装填子弹,然后继续射击。十来发,二十来发……斯蒂芬不得不佩服他的技巧。这个贝尔会记住每把枪击发了几发子弹,然后交替地重新填装,所以他的手上永远都有上了膛的枪。
贝尔在距离斯蒂芬的脸孔只有一寸远的墙上射进了一发子弹,而斯蒂芬也让一颗枪子儿在和贝尔差不多距离的地方着陆。
再向前爬进两英尺。
贝尔眼睛一扫,发现斯蒂芬终于来到了那间漆黑卧房的门口。他们紧紧地盯住对方的眼睛。尽管斯蒂芬并非一名真正的士兵,但是他经历过的战斗让他十分清楚这名警察已经失去理智,所以成了最危险的动物——技艺高超又不顾自身安危的斗士。贝尔站了起来,一边向前移动,一边同时击发两把手枪。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他们在太平洋战区,会使用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来阻止那路疯狂的小日本的原因。当他们朝着你冲过来的时候,并不在乎是否会遭到杀害;他们只是不想被拦截下来。
斯蒂芬低下头,朝着贝尔丢了一颗延迟一秒钟引爆的闪光弹,然后闭上眼睛。手榴弹在一声惊人的巨响中引爆之后,他听见那名警察大叫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遮住脸。
斯蒂芬猜想,既然警卫和贝尔如此猛烈地阻止他,房间里如果不是那个妻子,就是那个朋友。斯蒂芬也猜想,不管里面的人是谁,一定躲在衣橱里或床下。
他错了。
他朝着门口望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对着他冲过来的面孔,手上持着台灯当武器,并发出愤怒和恐惧的尖叫声。
斯蒂芬的枪械快速地击发了五颗子弹,密集地击中他的头部和胸膛。对方的躯体快速地旋转,然后往后倒在地面上。
干得好,士兵。
接着传来了许多下楼梯的脚步声。他听到了一个女人,还有许多其他人的声音。没有时间完成任务,没有时间寻找另外一个目标了。
撤退……
他跑向后门,脑袋伸到外面召唤更多的消防队员。
其中六七个人小心翼翼地跑了过来。
斯蒂芬指着里面。“瓦斯管线刚刚爆炸,我必须把所有的人立刻弄出来,快!”
接着他消失在巷子里,然后走上街道,巧妙地避开了消防车、救护车和警车。
害怕得发抖吗?是的。
但是心满意足,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
阿米莉亚·萨克斯是第一个对入口的爆破声和吼叫声做出反应的人。
接着是罗兰·贝尔的声音从一楼传了上来:“紧急支援!紧急支援!警员中枪!”
然后她听到了枪击的声音。十多发噼啪作响,然后又十多发。
她不知道棺材舞者是如何办到的,也不想理会这一点。她只想清楚地看一眼目标,然后用两秒钟的时间,以半个弹夹的九毫米子弹在他身上打出几个洞。
她将轻巧的格洛克手枪握在手中,推开了二楼走道的大门。跟在她身后的是塞林托、德尔瑞,和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她很希望知道这名警员在面临攻击的时候,会如何表现。乔迪蜷缩在地面上,痛苦地明白了自己背叛的是一名全身武装,而目前距离他不到三十英尺的危险人物。
快速地下楼梯让萨克斯的膝盖痛苦地抗议,又是关节炎。她走下通往一楼的最后三层阶梯时,脸部的肌肉已经开始疼痛地抽搐。
她在收话器里重复地听见贝尔要求支援的呼叫。
走下漆黑的走道之后,她为了避免遭到侧面的攻击而将手枪紧紧地贴近身边(只有电视里的警察和电影里的黑手党,才会在转角或从侧面持枪攻击的时候,像崇拜阳具一样地将握枪的手远远地伸到面前)。她快速扫视经过的每一个房间,并弯着腰,让自己不超过枪口可能瞄准的胸部高度。
“我负责前厅。”德尔瑞叫道,然后手握着他那把大型的西格索尔,消失在她身后的走道。
“小心背后。”萨克斯不顾等级地命令塞林托和那名穿制服的警察。
“是的,小姐。”年轻的警员答道,“我会注意背后。”
喘着粗气的塞林托也一样,他的脑袋左右转动。
静电干扰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中,但是她并没有听见说话的声音。她把收话器扯下来——不能分心——然后继续谨慎地在走道上移动。
她的脚边躺着两具联邦执法官的尸体。
爆炸的化学品味十分强烈,她看了一眼庇护所的后门。门板虽然是钢材,但是威力强大的爆破却让它像一张纸片般地脆弱。
“天啊!”塞林托说,一边专业地弯下腰来查看地上的执法官,但是他人性的一面却又让他不愿看一眼满是窟窿的尸体。
萨克斯来到了一个房间,停在房门口。两名霍曼的手下从炸开的后门人口走了进来。
“掩护我。”她叫道,并在其他人有机会阻止她之前,迅速地跃进门内。
她高高地举起格洛克,一边检视房间。
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火药的味道,这个地方并没有发生过枪战。
她回到走道上,朝着下一个房间的门口挪进。
她指了指自己,然后进到房间里,两名32e警官点了点头。
萨克斯转过房门,随时准备开枪射击,两名警员则跟在她后面。一个枪口正对准她的胸膛,她僵在原地。
“天啊!”罗兰·贝尔一边嘀咕,一边放下武器。他的头发乱七八糟,面孔一片乌黑,两枚子弹撕裂了他的衬衫,在他的防弹衣上留下了两道痕迹。
接着她看到了地面上可怕的一幕。
“哦,不……”
“建筑物清查完毕。”一名巡警在走道上叫道,“他们看见他离去了,他身上穿着消防队员的制服。他走了,消失在前方的人群里。”
阿米莉亚·萨克斯重新拾起刑事鉴定专家的身份,不再是作战单位的警员。她观察溅洒的血滴、枪击残余物的气味、翻倒的座椅——显示可能曾经发生搏斗,并为微量证物提供合乎逻辑的描绘。她立刻从弹壳辨识出是七点六二毫米的自动步枪。
她也观察了尸体跌落地面的方式,并发现了被害人明显是用台灯攻击了袭击者。犯罪现场可能还会揭露其他的故事,为了这个理由,她知道自己应该帮助珀西·克莱站起来,带她离开她朋友的尸体。但是萨克斯办不到。她只能看着这位不太美丽的瘦小女人,蹲着抱住布莱特·黑尔血淋淋的脑袋。“不!不……”
萨克斯的脸孔就像戴了一副面具一样,对眼泪无动于衷。
她最后向罗兰·贝尔点点头。他伸出手臂抱住珀西,带她走到通道上,另一只手则仍然警戒地抓住自己的武器。
距离庇护所两百三十码。
十多辆特勤车闪烁不停的红蓝灯光试图让他眼花,不过他是用红田牌的望远镜进行观测,所以除了瞄准的十字线之外,对任何东西都不在意。他来来回回地扫描着杀人地带。
斯蒂芬已经脱掉了消防队员的制服,穿得像一个开窍开得太晚的大学生。他找到了早上藏在蓄水池下面的m40步枪。这把武器已经上了膛,并锁定了射击的目标区域。他将背带缠绕在手臂上面,随时准备取人性命。
此时此刻,他追杀的并不是那个妻子。
也不是乔迪那个同性恋叛徒。
他寻找的是林肯那条虫子,那个再次超越他的家伙。
他到底是谁?他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人?
畏缩。
林肯……虫子王子。
你在哪里?你现在是不是就在我的眼前?站在浓烟密布的建筑物周围那群人当中?
他是不是那个身躯笨重,像头猪一样流汗的警察?
穿着绿色西装那个高瘦的黑鬼呢?他看起来有点面熟,斯蒂芬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
一辆便衣警车疾驶而至,几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从车子里爬了出来。
或许林肯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那个红发警察走到屋外,手上戴着乳胶手套。她是现场鉴定人员,是不是?我把弹壳和弹丸都处理过了,他一边用瞄准器在她的颈子上找出一个漂亮的目标,一边沉默地对她说。你得飞到新加坡去,才能够找到我的蛛丝马迹。
他明白自己只有开一枪的时间,接下来就会被齐发的子弹赶到巷子里去。
你到底是哪一个?
林肯?林肯?
但是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时候前门被推开了,乔迪跟着出现,忐忑不安地走出门外。他四处张望,斜着眼睛,然后退回去靠着建筑物。
你……
那股嘶嘶的电流又出现了,尽管距离遥远。
斯蒂芬轻易地将十字线移到他的胸口。
动手吧,士兵,击发你的武器。他是一个合理的目标,因为他可以指认你。
长官,我正在调整弹道和风力修正值。
斯蒂芬调高了扳机拉力的磅数。
乔迪……
他背叛了你,士兵,干……掉……他。
长官,是的,长官。他已经冰冷、毫无生气,是一具行尸走肉了。长官,秃鹰早已在天上盘旋。
士兵,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狙击手册教过你,稍微提高m40步枪扳机拉力的磅数,会让你注意不到武器击发确切的那一刹那,对不对,士兵?
长官,是的,长官。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更用力地扣紧。
慢慢地,慢慢地……
但是子弹一直没有击发。他将瞄准器抬高到乔迪的脑袋上方,而就在这个时候,乔迪一直察看屋顶的眼睛看到了他。
他等得太久了。
开枪,士兵,开枪!
一丝停顿之后……
他像个在夏令营试射点二二来复枪的男孩一样,猛扣扳机。
乔迪就在这个时候跳了开来,并推了他身旁的警察一把。
你怎么会他妈的错过这一击,士兵?再开枪!
长官,是的,长官。
他又击发了两枪,但是乔迪和所有的人不是已找到了掩护,就是沿着人行道和街角迅速地爬行。
接着还击的火力开始发射。首先是十多把枪,然后又加入十多把;其中大部分都是手枪,还有几把h&k步枪,喷出子弹的速度快捷,让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除去了消音器的汽车引擎一般。
子弹击中了他身后的电梯间,砖块、混凝土及铅层撒了他一身,尖锐多角的弹壳划伤了他的前臂和手背。
斯蒂芬往后翻跌,用双手保护自己的脸。他可以感觉到割伤,并看到细微的血渍滴落到覆盖着沥青防水纸的屋顶上。
为什么迟疑?我原本可以射杀他,并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为什么?
他听见一架直升机迅速飞向那幢建筑的声音,然后是更多的警笛声。
撤退,士兵!撤退!
他往下瞥了一眼已经安全爬到一辆车子后面的乔迪,接着将m40步枪丢进盒子里,包挂上肩膀,然后沿着防火梯爬进了巷子里。
第二个悲剧。
珀西·克莱换好了衣服,走进通道,扑向罗兰·贝尔强壮的身影。他用手臂搂着她。
三个当中的第二个。这一次并不是技工离职或包机的问题,而是她亲爱的朋友之死。
布莱特……
她想象他睁大了眼睛,张大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呐喊,然后冲向那个可怕的男人,试图阻止他,并因为有人真的企图杀害他、杀害珀西而胆寒。她的愤怒和遭到背弃的感觉胜过了惧怕。你的生命一向如此严谨,她想着布莱特,就算你必须冒的风险也都经过了仔细的估算。在五十英尺的高度倒转飞行、尾旋、跳伞。对观众来说,看起来似乎不可能完成,但是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如果你觉得自己可能英年早逝的话,你相信一定是为了某种错误的连动装置、油管堵塞,或是因为某个闯入你领空的冒失学生。
伟大的航空题材作家欧内斯特·格恩曾经写道,命运就像个猎人一样。珀西一向认为他的意思是大自然或环境情势这些无常的因素,以及有缺憾的机械装置,让飞机撞向地面。但是命运并不是这么单纯。命运就像人类的心智一样复杂,就像邪恶一样难解。
悲剧成三……那么最后一个会是什么呢?她自己丧命?公司倒闭?或另外一个人的死亡?
她蜷缩在罗兰·贝尔身旁,因为这一切巧合而愤怒得颤抖。回想着因为失眠而疲惫不堪的自己,和爱德华、黑尔站在停机棚里被刺目强光围绕的利尔喷气机cj前面,拼命希望赢得美国医疗保健的合约,并在夜半的湿气当中,一边发抖,一边试着找出喷气机在这次任务当中最佳的装配方式。
夜深了,一个雾气重重的夜晚。阴暗的机场人去楼空,就像电影《北非谍影》的最后一幕一样。
她听见了刹车的尖锐声响,于是往外看。
那个男人从停在柏油路上的车子里费力地扯出巨大的粗呢布袋,丢进机舱里面之后发动比奇飞机,特殊的活塞引擎紧接着开始运转。她记得爱德华不敢相信地表示:“他在做什么?机场已经关闭了。”
命运。
让他们那个晚上刚好在那个地方。
让那个菲利浦·汉森选择在那个时候处理那些不利于他的证物。
让那个汉森恰好是一个凶狠的角色,为了不让这次飞行泄露出去而不惜杀人。
命运……
就在这个时候,庇护所大门的敲击声让她吓了一大跳。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贝尔认得他们,他们是纽约市警察局证人保护部门的警官。“我们是来接你到长岛的秀仑庇护所,克莱女士。”
“不对,不对,”她说,“你们弄错了,我必须到迈马洛尼克机场去。”
“珀西。”贝尔开口说。
“我非去不可。”
“这我就不知道了,克莱女士。”其中一名警官表示,“我们接获送你到秀仑的命令,并让你留在原地接受保护,一直到星期一的大陪审团出庭为止。”
“不对,不对,不对。打电话给林肯·莱姆,他知道这件事。”
“嗯……”其中一名警官看着他的同事。
“事实上,克莱女士,移送令就是林肯·莱姆下达的。请你跟我们一起走,不要担心,我们会好好地照顾你,克莱女士。”
倒数十八小时
27
“真是讨厌。”托马斯告诉阿米莉亚·萨克斯。
她听见卧室的门后面传出:“我要那一瓶酒,现在就要。”
“怎么回事?”
年轻英俊的托马斯做了一个鬼脸。“他有的时候还真是讨人厌。他让一名巡警给他倒了一些威士忌,根据他的说法,是为了治疗疼痛。他说他有一份单次蒸馏麦芽的处方,你能相信吗?他喝酒的时候还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一阵盛怒的吼叫从他的房里传出来。
萨克斯知道唯一让他没有砸东西的理由,就是他办不到。
她伸出手要去开门。
“你最好还是再等一会儿。”托马斯警告她。
“我们不能等。”
“妈的!”莱姆咆哮着,“给我那瓶该死的酒!”
她把门打开,托马斯低声说:“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萨克斯推开房门,进到里面。莱姆的样子可笑极了:头发凌乱,下巴上沾着唾沫,而且两眼通红。
那瓶麦卡伦威士忌躺在地上。他一定是试着用牙齿去咬它,结果将它撞翻了。
他注意到了萨克斯,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瓶子捡起来。”
“我们有工作要做,莱姆。”
“把、瓶、子、捡、起、来。”
她照着做了,然后将瓶子放在柜子上面。
他愤怒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要喝一杯!”
“你听起来已经喝得够多了。”
“倒点威士忌在我那个该死的酒杯里。托马斯!给我进来……没用的家伙!”
“莱姆,”她厉声说,“我们有证物要研究。”
“去他妈的证物!”
“你到底喝了多少?”
“棺材舞者进到屋里了,对不对?狐狸进了鸡舍,狐狸进了鸡舍!”
“我这里有一张集满了微量证物的集尘器滤网。我找到了一颗子弹,也收集到了他的血液样本。”
“血液?嗯,这样才公平。他已经收集了不少我们这边的。”
她严厉地回嘴:“我找到了这么多证物,你应该像个参加自己生日会的小孩一样开心。不要再自嗟自叹了,我们开始工作吧!”
他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朦胧的视线越过了她,落在门口的方向。她转身,看到了珀西·克莱。
莱姆的目光立刻落到地面上,变得沉默不语。
当然,萨克斯心想,他并不想在新情人面前有失态的表现。
珀西走进房里,看着狼狈不堪的莱姆。
“林肯,发生什么事了?”塞林托接着走进房内。她猜想,就是他把珀西带到这里的。
“死了三个,朗,他又干掉了三个!狐狸进了鸡舍。”
“林肯,”萨克斯脱口而出,“别这样。你是在让自己难堪。”
说错话了,林肯的脸上挂了一个困惑的表情。“我并不觉得难堪。我看起来像是难堪的样子吗?有人觉得我看起来难堪吗?我看起来他妈的难堪吗?”
“我们弄到了……”
“我们弄到了几个咻咻飞过来的子弹!完蛋了,没戏唱了,结束了。低下身子找掩护!我们准备躲起来逃命,你准备加入我们的队伍吗,阿米莉亚?我建议你一起来。”
他最后终于看着珀西。“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应该在长岛!”
“我要和你谈一谈。”
他一开始并没有说话,然后开口:“至少帮我倒一杯酒。”
珀西瞥了萨克斯一眼,然后朝着柜子走过去,为自己和莱姆各倒了一杯酒。
“这才是个有格调的女士。”莱姆表示,“我害死了她的搭档,但是她还是愿意和我一起喝一杯。你就没有这么做,萨克斯。”
“莱姆,你真是浑蛋!”萨克斯骂道,“梅尔在什么地方?”
“我叫他回家去了,已经无事可做……我们把她包起来,运送到可以保护她安全的长岛去。”
“什么?”
“做我们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再给我倒一点。”
珀西开始倒酒。萨克斯说:“他喝够了。”
“别听她的!”莱姆大叫,“她在生我的气。我没有照她的意思做她想做的事,所以她在生我的气。”
谢谢你,莱姆,我们何不一起穿着内衣裤示众?萨克斯用她那双漂亮、冰冷的眼睛瞪着他。他甚至没有发现,因为他正盯着珀西·克莱。
珀西表示:“你和我达成了协议,现在却出现了两名探员来带我去长岛。我以为我可以信任你。”
“但是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你就会没命。”
“存在这一风险。”珀西说,“你告诉过我们,他有可能闯进庇护所。”
“没错,但是你不知道我推算了出来。”
“你……什么?”
萨克斯皱起眉头,仔细聆听。
莱姆继续说:“我推算出他会攻击庇护所,也推算出他会穿着消防队员的制服,更他妈的推算出他会爆破后门!我打赌他用的是替换过点火装置的精准五二一或五二二系统,对不对?”
“我……”
“对不对?”
“五二一系统。”萨克斯表示。
“瞧!我推算出了这一切。我在他闯进去之前的五分钟就知道了,只是我他妈的没有办法打电话给任何人,告诉他们这件事!我没有办法……拿起……该死的电话,告诉任何一个人将会发生的事情!而你的朋友因为我而丧生了!”
萨克斯非常同情他,但是又觉得苦楚。她因为见到他痛苦而肝肠寸断,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
他的下巴有些潮湿。托马斯拿着一张面纸走向前去,但是他猛烈地摇动英俊的下巴,赶走助理。他用头指着电脑。“我太自信了,认为自己十分正常,坐在‘暴风箭’上面像驾驶赛车一样奔驰,控制灯光,抽换光碟……狗屎!”他闭上眼睛,脑袋往后靠着枕头。
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刺耳的笑声,让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珀西·克莱在自己的杯子里又斟了一些酒,接着也为莱姆倒了一些。“一点都没错,是有人在讲一些狗屎,但是我听到的狗屎都是你说的!”
莱姆睁大眼睛,炯炯地看着她。
珀西又笑了笑。
“不要……”莱姆含糊地开口警告。
“少来这套。”她不予理会地继续说,“不要怎么样?”
萨克斯看着珀西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要表示什么?”珀西开始说,“有人因为……技术上的失败而丧生?”
萨克斯知道莱姆期待听到的不是这句话,他完全没有提防她会这么说。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说:“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如果我有办法拿起电话的话——”
她打断他:“然后怎么样?因为这样,你就有发脾气、违背承诺的权力?”她一口气将酒喝光之后,愤恨地叹了一口气,“我的老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靠什么为生?”
萨克斯非常惊讶地看到莱姆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开口准备说话,但是珀西又打断了他。“你想象一下,”她又回到了拖长音调的说话方式,“我坐在一个铝制的小管子里,距离地面六英里,以时速四百节的速度飞行。外头的气温为华氏零下六十度,风速则是一小时一百英里。我甚至还没提到闪电、气流以及冰霜。我的老天!我还能活着,主要就是依靠这些机器,”她又笑了笑,“这一点和你有什么不同?”
“你不懂。”他的口气很粗鲁。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说啊!”她对莱姆吼道,“有什么不同?”
“你能够到处走动,你能够拿起电话……”
“我能够四处走动?我身在五万英尺的高空,只要打开机门,我的血液马上就会沸腾。”
认识莱姆这么久以来,萨克斯心想,第一次看到他被对手而哑口无言。
珀西继续说:“我很抱歉,警探先生,但是我并没有看到我们之间有任何不同。我们都是二十世纪科技文明的产物。妈的!如果我有翅膀的话,就可以振翅飞翔了。但是我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为了做我们想做的事,我们两个人……我们都必须依赖。”
“很好。”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来吧,莱姆,给她一点颜色瞧瞧!萨克斯多么希望莱姆能够占上风,一脚将这个女人踢到长岛去,永远都不再跟她有任何牵连。
莱姆答道:“但是一旦我把事情搞砸的话,就会有人丧命。”
“那么,如果我的防冰器失去作用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我的偏航调节闸也坏了怎么办?如果在我启动自动降落系统之后,一只鸽子飞进我的皮托管里,那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就——死定了!突然熄火、液压故障、技工忘了置换有故障的断路器……备援系统错误。在你的个案当中,他们还有可能从枪击中复原,但是我的飞机是以每小时三百英里的时速撞击地面,不会有任何幸存的可能。”
莱姆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他的眼睛绕着房间打转,就好像在寻找一些能够用来反驳珀西论点的有效证物一样。
“现在,”珀西平静地表示,“我知道阿米莉亚带回了一些在庇护所发现的证物。我的建议是你马上瞧一瞧,然后一了百了地阻止那个王八蛋。因为我现在正准备前往迈马洛尼克机场,修好我的飞机,并在今天晚上飞这一趟航班。现在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你是不是准备像你之前同意的一样,让我出发前往机场?还是我必须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他仍然不发一语。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莱姆用他隆隆作响的男中音叫道:“托马斯!托马斯!进来!”萨克斯吓了一跳。
托马斯心存疑虑地站在门口凝视。
“我把这个地方弄得一团乱。你看,我把杯子弄翻了,我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可以请你清理一下吗,麻烦你?”
“你在和我们开玩笑吗,莱姆?”他怀疑地问。
“还有梅尔·库珀,你可不可以打个电话给他,朗?他一定把我的话当真了。我是开玩笑的!他还真是个科学家,没什么幽默感。我们需要他到回这里来。”
阿米莉亚·萨克斯非常希望能够当场消失,逃离这个地方,爬上她的车子,以一百二十英里的时速撕裂新泽西或拿索郡的公路。她再也无法忍受和这个女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好吧,珀西,”莱姆说,“让贝尔警官和你同行,我们也会确保有许多鲍尔的部下会为你提供支援。到你的机场去忙吧,做你应该做的事。”
“谢谢你,林肯。”她点点头,给他一个微笑。
这件事刚好足以让阿米莉亚·萨克斯好好地想一想,珀西·克莱这一番话对她是否也有一些好处,因为这可以让她弄清楚,这场竞争当中谁才是真正无可争议的赢家。好吧,有一些运动,萨克斯相信自己注定要失败。她是射击冠军、受勋警察、驾驶高手,以及颇为杰出的刑事鉴定专家,不过萨克斯却拥有一颗没有戒备的心。她的父亲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浪漫的人。几年前,在她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恋情之后,她的父亲告诉她:“这样的事应该能够为灵魂套上盔甲,阿米莉亚,应该有这样的功效。”
再见了,莱姆,她心想。再见了。
而他对这种缄默的道别做何反应?他匆匆地看她一眼,然后用粗哑的嗓音说:“我们看一眼这些证物吧,萨克斯。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倒数十七小时
28
赋予每一样证物独一无二的特性,是刑事鉴定专家的目标。
也就是排除其他的来源,追踪一样证物,直到只确定一个出处的过程。
林肯·莱姆现在凝视的是最具有个别特性的证物:从棺材舞者身上流出来的血液。一次“限制片段长度多型性”的dna分析,差不多就可以排除血液来自其他人身上的任何可能性。
不过这样证物能够告诉他的事情并不多。dna电脑信息系统提供的是曾经被判刑的重刑犯资料,只是一个小型的资料库,包含的主要是一些强奸犯和少数暴力型罪犯。以棺材舞者的血液所进行的搜寻并没有任何结果,对此莱姆并不惊讶。
不过莱姆还是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喜悦,他们现在已经将棺材舞者的一部分涂抹、储藏在一支试管里面了。对于绝大部分刑事鉴定专家来说,罪犯通常都只是“在外头”,很少和他们面对面。除非是在法庭上,否则他们根本不用见面。所以他在面对这个对许多人——包括他自己——造成痛苦的人时,不禁感到一股深深的激动。
“你还找到了什么?”他问萨克斯。
她在布莱特·黑尔的房间里进行了真空集尘,但是她和戴上放大镜的库珀除了枪击的残余物、子弹的碎片,以及枪战造成的泥灰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
她找到了他的半自动手枪退出的弹壳。棺材舞者使用的武器是七点六二毫米的贝瑞塔,枪龄可能十分长了,明显存在着裂痕。萨克斯所找到的每一颗弹壳都曾经被浸泡在清洁剂中,就连军火工厂员工的指纹也已经被清除干净,所以没有人能够从雷明顿公司某个工厂的生产班次,经由运送的路线追踪到某个特定的采购地点。而且棺材舞者明显是用他的指关节填装子弹,老套的招数。
“继续。”莱姆对萨克斯说。
“手枪的子弹。”
库珀检视了这些子弹,其中三颗已经撞平,一颗还算完整,剩下的两颗则沾了布莱特·黑尔发黑焦灼的血渍。
“扫描看看有没有指纹。”莱姆下令。
“我已经做了。”她用轻快的声音表示。
“试试激光。”
库珀照着做了。
“什么都没有,林肯。”他看着一个塑料袋里的一块棉花,问道:“那是什么?”
萨克斯答道:“哦,我也找到了他从来复枪击发的一颗子弹。”
“什么?”
“他对乔迪开了几枪,其中两发击中墙壁炸成了碎片,这一颗击中了花坛的泥土,并没有炸开。我在天竺葵上发现了一个弹孔,然后……”
“等一等,”库珀眯起眼睛,“是一颗爆破弹吗?”
萨克斯回答:“没错,但是它并没有炸开。”
他谨慎地将子弹放在桌子上,然后拉着比他高出两英寸的萨克斯往后退开。
“怎么回事?”
“爆破弹十分不稳定,火药可能正在闷烧中,随时都可能炸开,只要一点碎片就可能让你没命。”
“你见过其他几颗的碎片了吗,梅尔?”莱姆问,“怎么做成的?”
“非常下流,林肯。”库珀不安地表示,他的秃头上面布满了汗珠。“里面填装的是四硝酸戊四醇,主要是无烟火药,让它十分不稳定。”
萨克斯问:“它为什么没有炸开?”
“泥土造成的冲撞较为柔软。而且他是自行填装的,或许他对于这一颗的品质控制得不太合格。”
“他自己填装?”莱姆问,“怎么弄?”
库珀盯着塑胶袋说:“惯常的方法是从弹尖打一个几乎贯穿底部的孔,倒进一颗塑料气枪弹和黑色或无烟的火药,然后将塑料炸药卷成一条,塞进洞内,再将洞口密封——在他的案例当中所使用的是陶制弹尖。当子弹击发的时候,塑料弹撞击火药,引爆了四硝酸戊四醇。”
“将塑料炸药卷成一条?”莱姆问,“用他的手指吗?”
“通常是这样。”
莱姆看着萨克斯,而在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裂痕消失不见了。他们笑了笑,然后一同说:“指纹!”
梅尔·库珀表示:“或许吧。但是你怎么把它找出来?你必须先将它拆解开来。”
“所以,”萨克斯说,“我们就动手拆解吧。”
“不行,不行,不行。”莱姆简明扼要地说,“不是由你动手,我们等爆破小组。”
“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朝着袋子弯下腰,开始将它打开。
“萨克斯,你到底他妈的想证明什么东西?”
“我不想证明任何东西,”她冷冷地答道,“我只是努力追捕凶手。”
库珀无奈地站在一旁。
“你是不是想要救杰里·班克斯?很好,但是已经太迟了。放弃他吧,回到你的工作岗位。”
“这就是我的工作。”
“萨克斯,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莱姆大叫,“不要放在心上,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告诉你数十遍了。”
她平静地说:“我用外套盖在上面,然后从后面动手。”她脱掉上衣,将防弹衣的尼龙黏贴带撕开,然后像顶帐篷一样盖着装有子弹的塑胶袋。
库珀表示:“你虽然身在防弹衣后面,但是你的双手却没有。”
“爆破衣也没有双手的防护。”她指出,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射击用的耳塞,拧进自己的耳朵里面。“你必须大声叫喊,”她告诉库珀,“我应该怎么做?”
不要,萨克斯,不要,莱姆心想。
“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直接动手切开。”她拿起一把法医用的剃刀,让刀锋在袋子上面绕来绕去,然后停了下来。
莱姆叹了一口气,对库珀点点头。“告诉她怎么做吧。”
库珀咽了咽口水。“好吧,解开袋子,但是小心一点。拿去,放在这块毛巾上面,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摇晃。”
她取出那颗子弹,是一块小得出人意料的金属,顶端还嵌了一个泛白色的小点。
“弹尖那块锥体,”库珀继续说,“在子弹炸开的时候会射穿防弹衣,并穿透至少一、两道的墙壁。它的外表包了一层特氟龙。”
“知道了。”她把它转了一个对着墙壁的方向。
“萨克斯,”莱姆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用钳子,不要用你的手指。”
“如果炸开的话,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莱姆。而且我需要能够完全掌控。”
“求你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库珀递给她的止血钳,夹住子弹的底座。
“我应该怎么打开?用切割的方式?”
“你没有办法切断铅层,”库珀叫道,“而且摩擦造成的温度会引燃黑色火药。你必须取出弹尖,把那一团塑料炸药抽出来。”
汗珠从她的面颊上滚了下来。“知道了,用钳子吗?”
库珀从工作台上面拿起一把尖嘴钳,走到她身边,将钳子放在她的右手上,然后退开。
“你必须夹紧,用力旋转。他是用环氧化物胶合的,和铅层的黏合力并不高,所以应该很容易脱落。但是不要用力挤压,如果弄断的话,就只有钻孔才能够取出来,那会让它炸开。”
“用力,但是不要过度用力。”她说。
“想一想你修理的那些车子,萨克斯。”莱姆表示。
“什么?”
“你试着取出老旧的火花塞,力量必须大得足以让它脱离,但是又不能伤害到陶面。”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他说的话。萨克斯压低了脑袋,藏在防弹衣搭成的帐篷后面。
莱姆看见她眯起了眼睛。
萨克斯……
他没有再看到任何动作,只听见一些轻微的声响。她动也不动地僵住了一会儿,然后从防弹衣后面探出头。“脱离了,打开了。”
库珀问她:“你看到炸药了吗?”
她往里头瞧了一眼。“看到了。”
他交给她一瓶轻机油。“倒一点这东西进去,然后让子弹倾斜,塑料炸药应该就会滑出来。我们不能拉扯,否则会破坏指纹。”
她滴了机油进去,然后让子弹倾斜,对着毛巾让洞口朝下。
没有任何动静。
“妈的。”她抱怨。
“不要……”
她用力晃了晃。
“……摇晃!”库珀大叫。“萨克斯!”莱姆倒抽了一口气。
她更用力地摇动。“妈的!”
“不要!”
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滑了出来,然后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好了,”库珀松了一口气,“安全了。”
他走过去,用一把探针将塑料炸药拨到一块载玻片上面。他走向显微镜的步伐就像全世界所有的刑事鉴定专家一样——背脊挺直、双手稳稳地捧着样本。他将塑料炸药摆到显微镜下面。
“用磁刷吗?”库珀问,一边准备求助于一种微细的灰色指纹采集粉末。
“不要。”莱姆回答,“用龙胆紫。指纹是在塑料上面,我们只需要让它呈现一点对比。”
库珀喷涂了之后,将载玻片架在显微镜上。
影像同时在莱姆的电脑屏幕上面跳出来。
“太好了!”他叫道,“找到了。”
螺旋和分支都非常明显。
“你做到了,萨克斯。干得好!”
库珀检视那一块填塞炸药的同时,莱姆则一步步地捕捉影像——点阵图影像——并将它们储存在硬盘中,接着打印出一张平面的银灰色指纹图。
但是库珀查看之后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莱姆问。
“还是不足以进行比对,这只有一枚指纹的八分之五,大约四分之一英寸左右。世界上任何一个指纹自动辨识系统都无法用它找出任何东西。”
“天啊!”莱姆叫了一声。这么多心力……全都白费了。
一阵笑声突然爆发出来。
笑声发自阿米莉亚·萨克斯。她正盯着墙上挂的证物图表,csl、cs2……
“将它们摆在一起。”她表示。
“什么?”
“我们有三个局部的指纹,”她解释说,“可能全部都来自他的食指。你能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吗?”
库珀看着莱姆。“我从来没听说过可以这么做。”
莱姆也一样。法医绝大部分的工作是分析证物,然后在法庭上呈报。既然有个“法”字,就是和法律的程序息息相关。警方如果用组合的方式汇集罪犯的片段指纹,可能会让对方的辩护律师非常开心。
但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棺材舞者,而不是让指控他的案子成立。
“没错。”莱姆说,“动手吧。”
库珀将棺材舞者其他的指纹图像从墙上取下来,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于是萨克斯和他开始动手研究。库珀复印了指纹,缩小了其中两张,让它们的尺寸一致。接着他和萨克斯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开始进行组合。他们就像小孩一样进行各种变动、排列,开玩笑地争辩。萨克斯甚至拿出一支笔,在指纹图像之间的缺口连接了数条线。
“作弊。”库珀开玩笑地说。
“但是确实吻合。”萨克斯得意洋洋地表示。
最后,他们剪贴了一枚指纹出来,大小是一枚完整指纹的四分之三,大概是右手的食指。
库珀将它拿在手上。“我还是有些怀疑,林肯。”
但是林肯表示:“这叫做艺术,梅尔。漂亮极了!”
“千万不要向鉴定协会的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们会把我们踢出门。”
“放进指纹自动辨识系统里,进行一次全国的优先搜寻。”
“哦……”库珀说,“那会赔上我一整年的薪水。”
他将指纹扫描进电脑里。
“可能会花上半个小时。”库珀就事论事地表示,不能算悲观。
但是根本不需要那么久,五分钟之后——莱姆还在犹豫要找萨克斯还是库珀帮他倒杯酒——屏幕就开始闪动,然后跳出了新的一页。
你的搜寻出现结果……一项符合,十四处比对。统计概率:百分之九十七。
“我的天啊!”萨克斯喃喃低语,“我们找到他了。”
“他是什么人,梅尔?”莱姆轻声地问,好像他担心自己说的话会吹掉电脑屏幕上脆弱的电子信号一样。
“他已经不再是棺材舞者了。”库珀表示,“他现在是斯蒂芬-罗伯·考尔,三十六岁,目前行踪不明。最后的地址是十五年前,根据邮递区号是在西弗吉尼亚的坎伯兰。”
多么俗气的名字,考尔。莱姆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不太理性的失望。考尔。
“他因为什么被列入档案?”
库珀读了档案。“他告诉乔迪的那件事: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因为杀人罪坐了二十个月的牢。”他轻声笑了一下,“很明显,棺材舞者并没有告诉乔迪,被害人是他的继父。”
“继父?”
“残酷的故事。”库珀盯着屏幕表示。
“怎么样?”萨克斯问。
“根据警方的记录报告,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看起来像是一起家庭纷争。这男孩的母亲因为癌症而垂危,而她的丈夫——考尔的继父——因为她做的某件事揍了她。她摔了一跤,摔断了手臂。她在几个月之后过世,而考尔一直认为她的死是洛的错。”
库珀继续看下去,事实上他看起来似乎在发抖。“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吗?”
“说下去。”
“她死了几个月之后,斯蒂芬和他的继父一起出外打猎。小鬼将他击昏,剥光他的衣物,然后将他捆绑在树林里的一棵树上,让他留在那里好几天。据他的律师说,只是为了吓吓他。但是当警方找到他的时候,嗯……身上已经长满了虫子,绝大部分都是蛆。两天之后他就死了,而且精神错乱。”
“天啊。”萨克斯低声说。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小鬼也在那里,就坐在他的身边盯着他看。”库珀念下去,“嫌疑犯没有任何抗拒地束手就擒,似乎已经失去行为能力,口中不断地复述:‘任何东西都能够杀人,任何东西都能够杀人……’于是他被送到坎伯兰的精神保健中心接受评估。”
莱姆对于精神状况的分析并不太感兴趣。他更加相信自己的法医学分析,而不是行为分析。他早就知道棺材舞者的反社会倾向——所有的职业杀手都一样——以及他的悲痛和创伤必有成因,但这些对于眼前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帮助。他问:“有没有相片?”
“没有少年时期的相片。”
“很好,妈的。军方的档案呢?”
“没有,不过这里还有另外一项定罪。”库珀表示,“他曾想加入海军陆战队,但是因为他的精神状况,申请遭到了驳回。后来他在华盛顿骚扰了负责招募的军官数个月之后,攻击了一名中士。这项起诉最后申请缓刑。”
塞林托表示:“我们会清查警方档案资料、化名名单和全国的犯罪资料中心。”
“让德尔瑞派几个人到坎伯兰,开始追踪他。”莱姆下令。
“好。”
斯蒂芬·考尔……
经过了这么多年!就好像你终于造访了一处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研读,但是从来没亲眼见过的圣殿一样。
房门上突然出现了吓人的敲门声,萨克斯和塞林托两个人冲动地伸手抓住佩枪。
但是来者只是楼下的一名警员,手上拿了一个大包裹。“快递。”
“什么东西?”莱姆问。
“一名伊利诺斯州的州警送来的,他说这是来自杜佩郡的消防队。”
“是什么东西?”
那名警员耸耸肩。“他说是黏在卡车轮胎上的东西。根本就是鬼扯,一定是恶作剧。”
“不,”莱姆表示,“不是恶作剧。”他看着库珀,“确实是从坠机地点的车胎刮下来的东西。”
那名警员眨了眨眼睛。“你要这种东西?而且还从芝加哥专程送过来?”
“我们已等候多时。”
“好吧,生命当中有许多东西不容易解释,对不对?”
而林肯·莱姆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
飞行只是专业飞行中的一部分。
因为还包括了书面上的工作。
搭载珀西·克莱到迈马洛尼克机场的厢型车后座上堆了满满的书籍、图表和文件:机场设备网络操作系统使用手册、飞行员咨询手册、联邦航空管理局的飞行员公告、咨询通函、珍氏信息集团手册、机场信息指南。数千张的资料、堆积如山的信息。就像许多飞行员一样,珀西对这些资料了如指掌,但是她也不敢想象自己在没有认真研读原始资料的情况下,就贸然去驾驶一架飞机。
这些资料和她的计算机,让她能够充分地准备飞行前所需要的两种文件:航空日志和飞行计划。她在飞行日志中记录了飞行姿态,计算了因为气流以及真航线和磁航线之间的变化所造成的路线差异,决定他们预定的飞行时间,然后归纳出一个已经被神化的数字:这趟飞行所需的燃油量。六个城市,六份不同的航空日志,还有城市之间的十多个检查站……
接下来是联邦航空管理局本身的飞行计划,就在飞行日志的背面。一旦升空之后,副驾驶会联络迈马洛尼克的航空服务站,让飞行计划开始生效;而对方也会联络芝加哥,告诉他们fb的预定抵达时间。如果飞机超过预定时间半个小时还未抵达目的地,就会被宣判为班机延迟,搜救的程序也会跟着启动。
这些都是复杂的文件,而且必须经过精确的计算。如果飞机上装载着无限量的燃油,他们可以依赖无线导航,在他们希望的任何高度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自如地从一个定点航行到另一个定点。但是不要说燃油已经变得昂贵(一对盖瑞特涡轮风扇引擎可以耗费掉吓人的油料),而且装载起来极度沉重,额外的运送费用也必须花费相当的代价。在长途飞行当中——尤其是途中必须进行多次耗费燃油的起降——携带过量的燃油会大大地降低公司在这次飞行获取的利润。根据联邦航空管理局规定,夜间飞行必须携带足以抵达目的地的燃油,再加上足够飞行四十五分钟的储备油料。
珀西·克莱用手指敲打着计算机,精确地填满表格上的空白栏。一生当中对其他事情都漫不经心的她,却对飞行这件事一丝不苟。光是填写自动终端资料广播服务的频率或磁航向变动,就足以为她带来快乐。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从来不曾在实际需要的时候进行精确计算,今天她却让自己沉浸在工作当中。
罗兰·贝尔在她的身旁。他看起来又憔悴、又阴郁,原来那个开心的大男孩已经不见了。她为他感到悲伤,也为自己感到遗憾;似乎在他保护的证人当中,布莱特·黑尔是第一个丧生的人。她有一股超出情理的冲动,想要去碰触他的手臂,安慰他,就像他曾经安慰她一样。但是他看起来像是那种面对失败会消失在自我当中的男人,任何一种安慰都会造成刺激,她相信,贝尔就像她一样。贝尔凝视着窗外,手不断地碰触手枪皮套里枪柄上面的黑色方格。
她完成最后一份飞行图表的时候,车子也刚好在转了一个弯之后抵达机场。武装的警卫拦下他们,验明了证件之后,挥手让他们通过。
珀西引导他们驶向停机棚,但是她注意到办公室里的灯光依然通明。她让车子停下来之后下了车,贝尔和其他几名贴身保镖则提高警觉,紧张地和她一起朝着办公大厅走过去。
一身油渍、疲惫不堪的罗恩·塔尔博特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擦拭着前额的汗水,脸色红得吓人。
“罗恩……”她急忙走上前去,“你还好吗?”
他们互相拥抱。
“布莱特,”他倒抽一口气,摇头说,“他把布莱特也杀了。珀西,你不应该来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忘了这一趟飞行吧!不值得你这么做。”
她退后一步。“什么地方不对劲?你病了吗?”
“我只是累坏了。”
她从他的指间把香烟抽出来掐灭。
“是你亲自动手维修fb的吗?”
“我……”
“罗恩?”
“大部分,差不多快完成了;东北物流大约一个小时前送来了灭火筒内芯和圆环,我已经开始动手组装。我现在只是有一点疲倦。”
“胸口疼痛?”
“没有,并不完全是。”
“罗恩,回家去。”
“我可以……”
“罗恩,”她严厉地说,“我在过去两天内失去了两名亲爱的人,我不打算失去第三个。我自己可以组装圆环,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
塔尔博特看起来连一支扳手都举不动,更不用说一个沉重的燃烧罐了。
珀西问:“布拉德在什么地方?”他是这一趟飞行的副驾驶。
“他在路上,一个钟头之内会到。”
她亲吻了他汗水淋漓的前额。“你回家去,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抽烟了。你疯了吗?”
他抱了抱她。“珀西,关于布莱特……”
她将一根手指摆在唇上,示意他安静下来。“回家去,睡一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伊利湖,我们也会拿到那一纸合约,签了名、盖了章,并且已经履行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窗外看了fb一会儿,脸上出现了一股辛辣的苦楚。珀西记得他告诉她自己体检不合格,所以再也不能以驾驶飞机谋生的时候,他那对温驯的眼睛就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塔尔博特朝着门口走出去。
该是开工的时候了。珀西卷起袖子,示意贝尔来到她身边。贝尔用一种让她觉得充满魅力的方式,朝她低着头。每次当她温柔地说话的时候,爱德华也会摆出同样的姿势。她对他说:“我要在停机棚内花上几个小时,这段期间你能不能让那个王八蛋离我远远的?”
罗兰·贝尔并没有开口说几句乡下的淳厚箴言,也没有表示任何承诺。佩带两把枪的他只是严肃地点点头,目光则迅速地在阴影和阴影之间移动。
他们手上有样神秘的东西。
库珀和萨克斯检视了到过爱德华·卡尼失事地点的芝加哥消防车和警车轮胎下的采样,里面包括了莱姆预期的无用土块、狗屎、杂草、油污和垃圾,但是他们也发现了一样他觉得重要的东西。
他只是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唯一和炸弹残余物相关的微量证物,是一些细微的米黄色柔软物质。气相色谱分析仪的分析报告指出那是c5h8。
“异戊二烯。”库珀条件反射般地指出。
“那是什么东西?”萨克斯问。
“橡胶。”莱姆回答。
库珀继续说:“我还读出了油脂酸。染料、滑石。”
“有没有任何硬化的媒介?”莱姆问,“例如黏土、碳酸镁、氧化锌之类。”
“没有。”
“那么这是软性的橡胶,就像乳胶一样。”
“还有一点橡胶黏合剂。”库珀盯着复合显微镜上的样本补充道,“啊!”他接着叫道。
“别跟我开玩笑,梅尔。”莱姆不高兴地表示。
“有一些焊料的痕迹,还有嵌在橡胶里的小块塑料,肯定来自一块电路板。”
“那是定时器的一部分吗?”萨克斯大声地表示疑惑。
“不是,定时器并未遭到损毁。”莱姆回想道。
他觉得他们已经抓住某种东西了。如果这是炸弹的另外一部分,或许可以为他们提供火药来源,或另外一个组成元件的线索。
“我们必须确定这东西到底是来自炸弹,还是来自飞机本身。萨克斯,我要你跑一趟机场。”
“这……”
“去迈马洛尼克机场。找到珀西,要她到卡尼驾驶的飞机里去,把靠近爆炸的座位附近可能出现的任何包含乳胶、橡胶,或电路板的东西交给你。梅尔,将资料寄到调查局火药资料情报库,然后查一下军方的犯罪调查部门,或许我们可以通过这个途径进行追踪。”
库珀开始在电脑上输入申请文件,但是莱姆发现萨克斯并不太满意她被指派的任务。
“你要我去和她说话?”她问,“和珀西?”
“是的,我是这么说。”
“好吧。”她叹了一口气,“好吧。”
“不要再像上回一样对她胡言乱语,我们需要她的合作。”
莱姆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生气地扯着外套,没有道别就大步迈出门外。
倒数十五小时
29
萨克斯在迈马洛尼克机场看到罗兰·贝尔埋伏在停机棚的外面,另外还有六名警官守卫着这幢巨大的建筑物。她猜想附近大概也埋伏了狙击手。
她注意到了她在枪火下伏倒的那座小山丘。她记得,伴随着腹部令人作呕的绞痛,她闻到了泥土以及击发手枪所散发出来的甜腻火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转向贝尔。“警探。”
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嗨”之后,立刻又回头去查看机场。他那种轻松的南方人举止已经不见了。他变了。萨克斯明白了他们现在拥有同样恶劣的名声。他们都有朝着棺材舞者开枪的机会,但是两个人都错过了。
他们也都进入过他的杀人地带,然后全都幸运地存活了下来。不过,贝尔比她光荣一些。她注意到他的防弹衣上留下的弹痕,那是庇护所的攻击行动当中,擦过他身上那两颗子弹所留下的痕迹。不过他还是好好地站着。
“珀西在什么地方?”萨克斯问他。
“她在里面,进行最后的维修。”
“她一个人修吗?”
“好像是。她真是有一套,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不怎么迷人的女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你了解吧?”
啊,不要再来这一套。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公司的人?”她指着哈得孙空运的办公室。里面依然亮着灯。
“珀西让大部分人都回家了,而她的副驾驶随时会抵达。里面有个营运部门的人,我猜有航班的时候大概必须有人执勤。我查过他了,没问题。”
“她真的要飞吗?”萨克斯问。
“看起来是这样。”
“飞机一直都有人看守吗?”
“是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都有人看守。你来这里做什么?”
“需要一些鉴定的样本。”
“那个莱姆,他也有一套。”
“是啊。”
“你们两个一向都一起行动吗?”
“我们一起办了几件案子,”她敷衍地回答,“他把我从公务部门拯救出来。”
“他做了好事。对了,我听说你插钉子很在行。”
“我什么?”
“就是用贴身武器射击。你属于某个射击队吗?”
我现在就站在我最后一场射击比赛的场地,她痛苦地想着。“只是周末的运动罢了。”她低声回答。
“我也练习手枪,但是我告诉你,就算是好天气,用一把长管好枪做单动式击发,我最远也只能射到五六十码的距离。”
她非常感激他所说的话,但是也很清楚这些话只是用来安慰她昨天那次可耻的挫败,所以对她无法产生任何意义。
“我该去找珀西了。”
“就在那里面,警官。”
萨克斯推门进了停机棚之后,一边慢慢地向前走动,一边查看棺材舞者可能藏身的每一个地点。最后她在一长排高大的箱子后面停了下来;珀西并没有看到她。
那个女人正站在一个小架子上面,双手扶着臀部,盯着敞开的引擎内部复杂的管线。她的袖子高高地卷起,双手则沾满了油渍。她对自己点点头之后,朝着引擎的内室伸出手。
她的双手在机器之间飞舞,调整、摸索,在金属上面安装金属,用她细瘦的手臂审慎地旋紧装置,让萨克斯看得目不转睛。她大概只花了十秒钟的时间就装好了一个大型的红色圆筒,根据萨克斯的猜测,应该是个灭火筒。
但是另一方面,这个看起来像是内部金属管路的东西,却又好像装得不正确。
珀西爬下架子,选了一把套筒扳手,然后又爬回去。她松开了螺栓,移动一端,让自己有更多的操作空间,接着再次尝试把圆筒推正。
动也不动。
她用肩膀去扛,但是仍旧寸步难移。她再把另外一端也松开,小心翼翼地将螺丝和螺栓放在脚边的一个塑料盘子上。她因为使劲安装圆筒而满脸通红,胸口也因为用力而起伏不已。突然之间圆筒滑了开来,整个脱离位置,让她从架子上往后翻倒。她用双手和膝盖着地,刚才小心整理的工具和螺栓全部散落在机尾下的地面上。
“不!”珀西叫道,“不要!”
萨克斯走向前查看她是否受了伤,但是立刻发现她发泄的情绪和肢体上的痛楚并没有关系——珀西抓起一支大扳手,然后猛烈地朝着停机棚的地上砸。萨克斯停下脚步,躲进一旁一个大型箱子的阴影里。
“不要,不要,不要……”珀西一边叫道,一边敲打着平坦的混凝土地面。
萨克斯继续留在原地。
“爱德华……”她丢下扳手,“我一个人办不到。”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缩成一团,“爱德华,爱德华……我好想你!”她就像一片脆弱的叶子一样,蜷曲着躺在光滑的地面上哭泣。
然后,这样的发作突然告一段落。珀西翻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重新站了起来,将眼泪擦干。女飞行家的特质让她又捡起螺栓和工具,重新爬上架子,盯着棘手的圆筒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检视接头的配件,但是却看不出这些金属从什么地方接合在一起。
萨克斯退回门口,用力摔了门,然后大声地重新走进停机棚内。
珀西转身看到她,接着又转回去面对着引擎,用袖子往脸上擦了几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萨克斯走到架子下方,看着珀西使劲装上圆筒。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个女人都没说半句话。
最后萨克斯终于开口:“试试千斤顶。”
珀西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因为已经接近极限,”萨克斯继续说,“你需要的是更大的力量。这是古老的增压技巧,技工学校里面不会教。”
珀西仔细地查看金属配件上的托架。“我不太确定。”
“我非常确定,你正在和一个专家谈话。”
珀西问她:“你安装过利尔喷气机的燃烧罐?”
“没有,但是我装过雪佛兰的火花塞,你必须用千斤顶抬高引擎才够得着。好吧,我只碰过v形八汽缸,不过谁会去买四汽缸的车子?我的意思是,有什么意义?”
珀西回头查看引擎。
“怎么样?”萨克斯坚持,“用千斤顶?”
“但是会造成外罩弯曲。”
“如果你把千斤顶放在这里就不会了。”萨克斯指着连接引擎和机身托架结构的一个部位。
珀西研究了一下衔接的地方。“我没有适合的小型千斤顶。”
“我有。我去拿。”
萨克斯走向停在外头的机动车,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具折叠式千斤顶。她爬上了架子,膝盖则一边抗议她所使的劲儿。
“试试这个地方,”她摸了一下引擎的底座,“这是i形钢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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