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猴子伎俩

珀西架上千斤顶的时候,萨克斯则欣赏着引擎内部错综复杂的结构。“这有多少马力?”

珀西笑道:“我们并不用马力计算,我们用驱动力的磅数。这些是盖瑞特tfe731,每一具的驱动力可以达到三千五百磅。”

“真是难以置信。”萨克斯笑了笑,“天啊!”她把手插进千斤顶内,然后旋转曲柄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抗力。“我从来不曾这么接近过一具涡轮引擎。”她表示,“我一直梦想着驾驶一辆喷射引擎汽车,驰骋在盐滩上面。”

“这并不是地道的涡轮引擎,真正的涡轮引擎已经没剩下几具了,只有在协和客机,当然还有战斗机上面才看得到。这些和大型民航机上的涡轮风扇引擎一样。看看前面,看到那些叶片没有?那只是强度固定的推进器。真正的喷射引擎在低空飞行的时候效能并不佳,这几部的燃油效率则大约高出了百分之四十。”

萨克斯用力旋转千斤顶的把手时,使劲地呼吸。珀西则再次用肩膀顶着圆筒。这个装置看起来并不大,但是十分沉重。

“你懂车子?”珀西问,她也一样气喘吁吁。

“我父亲热爱汽车。从前在他不用巡逻的时候,我们会花整个下午的时间拆卸一辆汽车,然后再组装回去。”

“巡逻?”

“他也是警察。”

“所以你也对机械着迷?”珀西问。

“不是,我是对速度着迷。而一旦你对速度着迷,你最好也对悬吊装置、变速装置还有引擎着迷,要不然你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珀西问:“你驾驶过飞机吗?”

“驾驶?”这个用词让萨克斯笑了笑,“没有。但是看到你在引擎盖下面这么有劲儿,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她更用力地旋转把手,肌肉也跟着开始发疼。圆筒发出了轻微的抱怨声,然后在挣扎中朝着位置上升。

“我不确定。”珀西不太确定地表示。

“就快成功了。”

圆筒在一声金属的叮当巨响当中,完美地卡进了位置。

“要旋紧它们吗?”萨克斯一边将螺栓套进圆筒上面的孔,一边问。

“对,”珀西回答,“我一般采用的磅数是:一直到它们完全无法松开为止。”

萨克斯用一把单头棘轮套筒扳手旋紧螺栓。工具发出的咔嚓声让她回到了高中时代,和父亲一起轻松度过的下午时光。汽油的味道、秋凉的气氛,还有从他们布鲁克林那幢心爱房子的厨房里的菜锅传出来的阵阵肉香。

珀西查看了一下萨克斯的工作成果之后表示:“我来完成剩下的工作。”接着她开始动手连接线路和电子组件,萨克斯看得又惊奇又着迷。珀西这时候停下来,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谢谢。”一会儿之后,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认为有可能是炸弹的一部分,但是林肯想要确定是不是来自飞机的机体。是一些米黄色的乳胶、电路板,听起来熟悉吗?”

珀西耸耸肩。“机身上有上千个衬垫,是不是乳胶我就不知道了。至于电路板,大概也有上千个。”她指着角落上的一个柜子和工作台。“电路板是依据零件特别订制,但是衬垫的库存应该有许多。你可以尽管拿走你需要的样本。”

萨克斯走到工作台,开始朝证物袋里面塞进所有米黄色的橡胶。

珀西并未看着萨克斯而径自说:“我以为你是来这里逮捕我,把我拖回监狱里去。”

萨克斯心想,我是应该这么做。但是她却表示:“我只是来搜集样本。”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又说,“飞机上还有什么需要完成的工作?”

“只剩下重新调校,然后发动引擎,查看动力设定。我也得检察一下罗恩置换的那片挡风玻璃,你不会希望在时速四百英里的时候失去一块挡风玻璃。可不可以麻烦你把那支六角匙递给我?不对,是那一支公制的。”

“我曾经在时速一百英里的时候丢过一次。”萨克斯一边说,一边将工具递过去。

“什么东西?”

“挡风玻璃。我追捕的一名罪犯对我开了枪,是大型铅弹,虽然我及时躲过,但是挡风玻璃却被打掉了。我告诉你,我逮到那家伙之前,牙齿贴上了好几只飞虫。”

“我原以为自己过的才是充满挑战的冒险生活。”珀西表示。

“大部分的时间都很无趣。他们支付的薪水,就是为了那百分之五的时间所消耗掉的肾上腺素。”

“我听说了。”珀西表示。她为引擎的零件接上一台手提电脑,然后敲打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她没有转开视线而直接问:“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萨克斯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问:“你说的是什么事?”

“这一股,嗯……存在于你我之间的张力。”

“你差点就害死了我一个朋友。”

珀西摇摇头,然后说:“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们的工作当中存在着风险,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承担,杰里·班克斯并不是个新手。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我在杰里中枪之前就感觉到了,从我第一次在林肯的房间里见到你的时候。”

萨克斯没有说半句话。她从引擎内部拿出千斤顶,心不在焉地放在桌面上收拾。三块金属零件在引擎周围安置就位,珀西就像乐队指挥一样地操作螺丝起子。她那双手确实神奇。最后她终于开口问:“和他有关,对不对?”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林肯·莱姆。”

“你以为我在吃醋?”萨克斯笑道。

“没错,我是这么认为。”

“荒谬。”

“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只局限在工作上,我觉得你爱上他了。”

“我才没有,你疯了。”

珀西意味深长地看了阿米莉亚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多余的线路绑在一起,塞在引擎内部的一处排气阀当中。“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只是我对他才华敬重的表现。”她举起一只沾满油渍的手比着自己。“好了,阿米莉亚,看看我。我算是哪门子的情人?我又矮、又跋扈,长得又不好看。”

“你是——”萨克斯准备说话。

珀西打断她。“丑小鸭的故事吗?你知道的,就是那只所有人都觉得丑陋,却长成一只漂亮天鹅的小鸟。这个故事我在小的时候读了上百万遍,但是我一直都没长成天鹅;或许我学会了像只天鹅一样飞翔。”她轻松地笑了一下,“但是那并不一样。此外,”珀西继续说,“我是个寡妇,刚刚失去丈夫,最不可能对任何人产生兴趣。”

“我很抱歉,”萨克斯开始慢慢地说,非常不情愿被拖进这个话题当中,“但是我得说……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服丧。”

“为什么?因为我费尽心力,想让我的公司继续运营下去吗?”

“不是,不只这样,”萨克斯谨慎地回应,“难道不是吗?”

珀西看着萨克斯的面孔。“爱德华和我令人难以置信地亲近。我们是夫妻、朋友、事业上的伙伴……然后,没错,他另外还有别人。”

萨克斯看向哈得孙空运的办公室。

“没错,”珀西说,“就是劳伦。你昨天见过她。”

是那个哭得伤心欲绝的褐发女人。

“我受尽了折磨。妈的,爱德华也受尽了折磨。他爱我,但是他也需要他的漂亮情人,一直都是这样。而且你知道吗?我觉得情况对他们来说更加困难,因为他总是回到我的身边。”她停顿了一会儿,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想爱情就是这么一回事,看你最后回到了谁的身边。”

“你呢?”

“我是不是忠实?”珀西问道,她咧嘴笑了笑——自觉,却不喜欢自己拥有这种洞察力的人所露出的微笑,“我的机会并不多。我并不是那种走在街上就会被人看上的女人。”她心不在焉地查看一把套筒扳手。“但是几年前,发现爱德华和他女朋友的事情之后,我气疯了。我非常痛苦,然后也找了别的男人,罗恩和我有一段时间在一起,厮混了几个月。”她笑了笑,“他甚至向我求了婚,他说我值得和一个比爱德华更好的男人在一起;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尽管爱德华的生命里还有其他女人,他还是我必须厮守的男人,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珀西的目光模糊了好一会儿。“爱德华和我在海军里相遇,我们都是战斗机的飞行员。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是这样,军队里传统的求婚方式是问对方:‘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军属?’这是一种玩笑。但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少尉,所以爱德华对我说:‘让我们做彼此的军属吧。’他想要给我一枚戒指,但是我的父亲已经跟我断绝关系……”

“真的断绝了关系?”

“是啊。真的是一出肥皂剧,现在的我绝对不会去演出这样的一出戏。无论如何,退伍后的爱德华和我,存下了每一分钱来成立我们自己的空运公司,我们也因此彻底地破产。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告诉我:‘我们上去吧。’于是我们在机场借了一架诺斯曼,坚固的飞机,气冷回转式引擎……你可以用这架飞机做任何事。我当时坐在左边的驾驶座,起飞之后,我让我们升到六千英尺的高度。突然之间他吻了我,然后摇动操纵杆,表示他接手驾驶。我让他接手,接着他告诉我:‘我还是为你准备了一颗钻石,珀西。’”

“他真的这么做了吗?”萨克斯问。

珀西笑了笑。“他把节流阀直推向防火墙,然后将操纵杆往后拉,机头于是笔直地朝着天空往上飞。”眼泪开始迅速地从珀西·克莱的眼中滚落,“他调整方向舵,在我们因为失速开始下滑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一直直视着夜空。他靠过来告诉我:‘选一颗吧。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你要哪一颗都行。’”珀西低下头,屏住呼吸。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

一会儿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回去安装引擎。“相信我,你不需要担心。林肯是一个迷人的男子,但是我只要爱德华一个人。”

“事情并不只有你知道的这些。”萨克斯叹了一口气,“你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某个他曾经深爱的人。你的出现,让他突然之间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珀西耸耸肩。“我们的确有一些共同点,并且彼此了解,但是那又怎么样?这并不代表什么。睁开眼睛瞧一瞧,阿米莉亚,莱姆爱的是你。”

萨克斯笑了笑。“我并不这么认为。”

珀西给了她一个“随便你……”的眼神,然后就像她使用工具和电脑的方式一样,开始一丝不苟地置换箱子里面的设备。

罗兰·贝尔一边检视窗户和阴影的地方,一边从容地走了进来。

“一切都平静吧?”他问。

“连鸟叫声也没有。”

“我有个信息要转达。美国医疗保健的人刚刚离开威切斯特医院,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把货送到这里,为了安全,我派了一辆我们的车跟在他们后面。不过不用担心会吓到他们而影响业务——我派的人是一流的高手,所以司机永远不会知道他被跟踪了。”

珀西看看表。“好吧,”然后看了一眼贝尔,后者像面对猫鼬的蛇一样,害怕地看着引擎内室。她问:“飞机上不需要警卫吧,对不对?”

贝尔大声叹了一口气。“经过庇护所发生的那件事之后,”他严肃地低声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他摇了摇头,对于晕机做了心理准备,然后退回前门,消失在傍晚凉爽的空气里。

珀西一边把头伸进引擎里面仔细研究自己的工作成果,一边以带着回音的声音说:“看看莱姆之后再看看你,我觉得你们在一起的可能性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她转过身,往下看着萨克斯。“但是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曾经遇到一个飞行教练。”

“怎么样?”

“我们飞多引擎飞机的时候,他会和我们玩一个游戏:推回节流阀,让引擎空转,推进器维持顺流交距,然后要我们降落。许多教练为了看看你的处理方式,会在高空关掉动力几分钟,但是他们总是在降落之前拉回节流阀。不过这名教练不会这么做,他叫我们用一部引擎降落。学生们总是问他:‘这么做不是有风险吗?’他的回答是:‘上帝不会给你确定的答案。有的时候你就是必须赌一把。’”

珀西放下引擎罩的盖子,让它卡进位置。“好了,一切就绪。该死的飞机这下可以飞了。”她就像女牛仔拍打马术竞技手的屁股一样,拍了拍机身光滑的外壳。

倒数十四小时

30

星期日下午六点钟,他们传唤了一直被锁在莱姆楼下房间里的乔迪。

他不太情愿地爬上楼梯,手上像抱着《圣经》一样地抓着他那本愚蠢的书,《不再依赖》。莱姆记得这个书名,它在《时代》杂志的畅销书排行榜上停留了好几个月。当时的晦暗心情让他注意到这本书,并自我嘲笑地想着,自己这下子大概永远都必须依赖别人了。

一组联邦探员从匡提科飞往斯蒂芬·考尔在西弗吉尼亚坎伯兰的旧址,去寻找任何能够取得的线索,希望能够由此追踪到他目前的下落。但是见过他如何清理犯罪现场的莱姆,并不认为这家伙会在清除其他痕迹的时候粗心大意。

“多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他的事情。”莱姆对乔迪说,“例如说他透露的一些真相,或一些有用的信息。我需要多知道一点。”

“我……”

“努力想。”

乔迪眯起了眼睛。莱姆以为他准备用一些模糊的印象来敷衍了事,但是他很惊讶乔迪居然告诉他:“有一件事,他很怕你。”

“我们?”

“不是,只有你。”

“我?”他惊讶地问,“他认识我?”

“他知道你的名字叫林肯,还有你已经出动,准备逮捕他。”

“他怎么知道?”

“我不清楚。”他答。然后又补充说:“你知道吗?他用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而且聆听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想……”

“该死,”德尔瑞骂道,“他窃听了某个人的电话。”

“当然!”莱姆叫道,“可能是哈得孙空运的办公室,所以他才找得到庇护所。我们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

“我们得清理那间办公室。但是窃听器可能装在某个继电器箱子里;我们会找到,我们一定找得到。”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调查局的技术部门。

莱姆对乔迪说:“继续说,他还知道关于我的什么事?”

“他知道你是一名警探。我不认为他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或你姓什么,但是你把他吓坏了。”

莱姆真希望自己能够记录这种兴奋和骄傲的感觉。

斯蒂芬·考尔,让我们看看能不能让你再更害怕一些。

“你帮过我们一次,乔迪,现在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你疯啦?”

“闭上你该死的嘴!”德尔瑞吼道,“仔细听他说话,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

“我已经做了我答应的事了,我不会再做任何事。”

乔迪哀叫的方式确实有些令人难以招架。莱姆看了塞林托一眼。这件事情需要运用一点人性上的技巧。

“帮助我们是为了你好。”塞林托开始跟他理论。

“在背后挨一枪是为我好?脑袋开花是为我好?我懂了……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

“我他妈的当然可以解释给你听!”塞林托不满地吼道,“棺材舞者知道你给他设了个陷阱,否则他不需要在庇护所拿你当目标,对不对?我说得对不对?”

塞林托经常向林肯·莱姆解释,审问的时候一定要让对方开口,参与对话。

“没错,我想。”

塞林托用一根手指示意乔迪靠过去。“如果够聪明的话,他会就这么溜掉,但是他却不惜代价地埋伏在那里袭击你。这代表什么?”

“我……”

“这表示他不干掉你,不会善罢甘休。”

德尔瑞这会儿也开心地和塞林托一唱一和。“我不认为你会希望他在半夜三点来敲你的门,不管是这个星期、下个月或明年,我们都同意这一点吧?”

“所以,”塞林托明快地接话,“答应帮助我们是为了你好。”

“但是你们会给我类似证人保护这一类的待遇吗?”

塞林托耸耸肩。“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啊?”

“如果你帮助我们的话,会;如果你不帮助我们的话,不会。”

乔迪的眼睛又红又湿,看起来害怕极了。自从发生意外以来,莱姆一直都在为其他人担心——阿米莉亚、托马斯、朗·塞林托,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曾经害怕过死亡,特别是发生了意外之后。他很怀疑如此胆怯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滋味?就像是过着一种鼠辈的生活。

太多种死亡的方式……

塞林托又开始扮起白脸,他给了乔迪一个浅浅的微笑。“他在那个地下室杀害那名警察的时候,你在现场,对不对?”

“是的,我在现场。”

“如果几年前有人帮我们阻止这个王八蛋的话,那个人现在可能还活着,布莱特·黑尔也可能还活着,许许多多的人现在可能都还活着。现在你可以帮助我们阻止他,你可以让珀西继续活下去,或许还有几十个其他的人。你办得到吧?”

塞林托正在施展他的才华。莱姆可能只会使用威胁、强迫的手段,必要的时候更可能收买这个干瘦的家伙,但是他永远不会像塞林托一样,利用这个人身上仅剩的一点人性尊严。

乔迪用一根肮脏的拇指无意识地翻着手上那本书。最后他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令人惊讶的严肃态度说:“我带他到我在地铁站的住处时,有好几次想要将他推进下水道的载流管里,那里面的水流十分急促,可以将他直接冲到哈得孙河里。我也知道哪里可以取得装在地下铁上的枕木,我可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抓一根,用力敲他的脑袋。我真的、真的想要这么做,但是我吓坏了……”他举起那本书,“第三章,《面对你的恶魔》。你知道,我一直都在逃避,我从来不曾勇敢地面对任何东西。我以为我可以勇敢地面对他,但是我办不到。”

“你现在有机会这么做了。”塞林托对他说。

再次翻了翻那本破烂的书之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应该怎么做?”

德尔瑞用他那根长得令人吃惊的拇指指向着天花板,这是他表示认同的方式。

“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件事。”莱姆一边说,一边四处环顾。他突然大声叫道:“托马斯!托马斯!到这里来,我需要你!”

托马斯恼怒的面孔伸进房间。“什么事?”

“我觉得不太体面。”莱姆戏剧化地表示。

“什么?”

“我觉得不太体面。我需要一面镜子。”

“你要一面镜子?”

“一面大镜子。你可不可以为替我梳梳头发?我交代你做这件事好久了,而你却老是忘记。”

***

美国医疗保健的货车开上了跑道。如果包围着机场的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员,让运送价值二十多万美元人类器官的两名白衣职员觉得不安的话,他们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唯一让他们感到害怕的是爆破组那只名叫“国王”的德国牧羊犬靠近货柜嗅探,寻找爆炸物的时候。

“我会看紧那只狗。”其中一名运送人员表示,“我想对它们来说,肝脏就是肝脏,心脏就是心脏。”

但是“国王”却表现得非常专业。它完成了货柜的检验,却没有从货柜上叼走任何样本。他们将容器搬上飞机,装进冷冻装置里面。珀西进入驾驶舱的时候,布拉德·托格森——一名偶尔在哈得孙公司接一些临时工作的棕发年轻驾驶员——正在进行飞行前的检查。

他们两个人已经在贝尔、三名州警以及“国王”的陪伴之下,完成了机身周围的绕行检查。棺材舞者压根就没有办法接近飞机,但是这名杀手现在有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名声,所以这大概是飞行史上最精细的一次检视。

珀西回头看向乘客座舱的时候,可以看见冷冻装置上面的灯光。每一回由人类制造研发,而毫无生命迹象的机械装置开始活动的时候,她都可以感觉到一股满足。对于珀西·克莱来说,上帝存在的证明,可以从机上电动机的嗡鸣声中,以及光滑金属机翼上下的风速差造成浮力、让飞机失去重量飞上天空的那一刻找到。

一边继续进行飞行前例行检查的珀西,被身旁传来的沉重呼吸声吓了一跳。

“哇!”布拉德叫了一声。“国王”确认过他的裤裆里面没有火药之后,又继续进行飞机内部的检查。

莱姆不久前才打了电话给珀西,让她知道他和阿米莉亚·萨克斯已经检验过了衬垫和管线,与芝加哥失事现场找到的乳胶并不符合。莱姆有个想法,认为他为了让警犬嗅不到,有可能用乳胶封住了火药。所以他让珀西、布拉德离开几分钟,让技术小组的人员以超敏感度的麦克风,将整架飞机里里外外彻底扫描一遍,搜寻引爆用的定时器发出的响声。

检查结果都没问题。

飞机滑行到外面的时候,跑道将会由穿着制服的巡警戒护。弗雷德·德尔瑞已经联络了联邦航空管理局,安排让今晚的飞行计划严格保密。万一棺材舞者知道珀西今晚掌舵的话,他也没有办法得知飞机飞往何处。德尔瑞也联络了联邦调查局在每一个目的城市的驻地办公室,安排特勤小组的探员在交割货物的时候在跑道上布岗。

引擎启动了,布拉德坐在右边的驾驶座,罗兰·贝尔则不安地移坐到剩下的两个客座的其中一个上面。珀西·克莱呼叫塔台:“哈得孙空运,利尔695fb,完成滑行前准备。”

“收到了。95fb,滑行至〇九右跑道。”

“〇九右,95fb。”

轻触了光滑的节流阀之后,轻巧如精灵一般的飞机转进跑道,朝着初春的灰暗暮色行进。驾驶员是珀西,副驾驶虽有飞行许可,但是只有正驾驶才能够在地面上操控飞机。

“你觉得开心吧?警官。”她对着身后的贝尔叫道。

“我只是全身发痒。”他一边说,一边无趣地从大型圆窗往外看,“你知道吧,我们可以直接往下看,这些窗户全是广角。他们为什么把飞机弄成这个样子?”

珀西笑了笑,然后大声说:“一般的航空公司都会想办法,用电影、食物、小窗户让你不知道自己正在飞行。但是这样有什么乐趣?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看到一两点意义。”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嚼着箭牌口香糖。接着他将窗帘拉上。

珀西的眼睛注视着跑道,警惕地左右查看着。她对布拉德表示:“让我来提出离场程序,好吗?”

“好的。”

“这将会是一次机翼设定在十五度的平滚起飞。”珀西表示,“我会推动油门,你喊出航速八十节,仪表检查,起飞决定速度vl,转动,离地后最小速度v2,仰角爬升。我会下达收回起落架的指示,然后由你执行。知道了吧?”

“航速八十节,起飞决定速度v1,转动,离地后最小速度v2,仰角爬升,起落架。”

“很好。你监视所有的仪器和信号仪表。如果在达到起飞决定速度vl之前,仪表亮起红灯或引擎发生故障,你就要清楚地大叫‘放弃’,然后由我来做出是否继续的决定。如果故障发生在达到起飞决定速度vl之后,我们就继续起飞的程序,但是将情况视为飞行中的紧急状况来处理。我们会继续我们的航向,你则要求清空航道,紧急飞返机场。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我们飞吧……你准备好了吗,罗兰?”

“准备好了,希望你们也一样,千万不要弄掉你们的糖果。”

珀西又露出了笑容。他们在里士满的管家也说过同样的话。也就是说,别搞砸了。

她将节流阀轻微地朝防火墙推进。引擎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利尔喷气机跟着向前加速移动。他们一直滑行到待命的位置,也就是杀手在爱德华的飞机上置放炸弹的地方。她朝窗户往外瞧,看到了两名站岗的警察。

“利尔95fb,”塔台透过无线电呼叫,“滑行到五号左跑道待命线等待。”

“fb,在五号左跑道等待。”

她操控着让飞机朝跑道滑进。

这架利尔飞机和地面十分贴近,不过只要珀西·克莱一坐上左边的驾驶座,无论在地面或天空,都会让她觉得高高在上。那是一个充满权威的位子,所有的决定都会由她下达,然后得到执行,不得有异议。所有的责任都扛在她的肩膀上,因为她就是机长。

她检视仪表。

“机翼十五度,十五度,绿灯。”她复诵一遍设定的度数。

布拉德跟着重复:“机翼十五度,十五度,绿灯。”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呼叫:“利尔95fb进入位置,五号左跑道,准备起飞。”

“五号左跑道,fb,准备起飞。”

布拉德进行了最后的核对。“舱压正常,温度选择设定为自动,询答器和外部灯光开启,点火装置、皮托管加热器和频闪灯在你的位置上。”

珀西检查了这些装置之后说:“点火装置、皮托管加热器和频闪灯开启。”

她让利尔转进跑道,校正鼻轮与中线对齐,接着她看了一眼罗盘。“所有航向指示查对洞五。五号左跑道,启用动力。”

她将节流阀向前推,他们开始在水泥跑道中央急速前进。她可以在她的手掌下面感觉到布拉德也紧紧抓住了节流阀。

“动力启动。”航速指针开始往上跳升,二十节,四十节……布拉德叫道,“进入起飞速度。”

节流阀已经接近防火隔墙,机身向前飞驰。她听见罗兰·贝尔发出了一声:“哦……”而她让自己忍着不笑出声音。

五十节,六十节,七十……

“八十节。”布拉德叫道,“检查仪表!”

“仪表检查完毕。”她看了一眼航速指针之后叫道。

“起飞决定速度vl。”布拉德叫,“转动!”

珀西将右手从节流阀上移开,然后抓住操纵杆。一直摇晃不已的操纵杆这时候因为大气阻力而变得坚挺;她向后拉动,让利尔机向上升到标准的七度半。引擎继续平顺地咆哮,她也继续往后拉,让爬升的角度增加到十度。

“仰角爬升。”布拉德叫道。

“收回起落架,机翼朝上,偏航抑制打开。”

耳机里传出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呼叫声:“利尔95fb,左转航向二八〇。联络进场管理台。”

“航向二八〇,95fb。谢谢长官。”

“晚安。”

珀西继续将操纵杆往后拉动,十一度、十二度、十四度……让动力在高出起飞阶段的正常值维持了几分钟,倾听她身后涡轮风扇引擎和气流的甜美咆哮声。

身处在这一根光滑的银针里,珀西·克莱感觉到自己正飞向天际的中心,抛下一切的烦恼、沉重、痛苦,抛下爱德华、布莱特的死亡,更将那个可怕而邪恶的棺材舞者远远地抛在身后。所有的伤害、所有难料而丑陋的世事都被挡在了下面,她解脱了。这么轻易地解脱令人窒息的负担似乎不太公平,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坐在利尔n695fb左驾驶座的珀西·克莱不再是那个身材矮小、圆脸,唯一的吸引力来自父亲烟草财富的珀西·克莱;她不再是狮子鼻珀西、鬼脸珀西、侏儒珀西,也不再是在舞会中戴着尺寸不合的手套,由窘困的亲戚伴随的笨拙褐发女孩,四周的高大金发男子虽然和她亲切地打招呼,却又聚在她背后说长道短。

那并不是真正的珀西·克莱。

这个才是。

罗兰·贝尔又喘了一口气。他一定是在他们进行令人担忧的坡度转弯时,透过窗帘朝外看了一下。

“迈马洛尼克进场管理台,利尔95fb在两千英尺报告。”

“晚上好,95fb。继续爬升,然后维持在六千英尺。”

接着他们开始设定导航频道和多向导向台的例行工作,引导他们像飞箭一样,直飞芝加哥。

他们在六千英尺的高度穿破云层,进入一片可以和珀西见过的每一个落日美景相媲美的天空。不算热爱户外活动的她,对于美丽的天空景致从来都不曾厌倦。珀西允许自己产生的唯一感性情绪是:如果爱德华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如此美丽的景致,那倒也无憾。

她在达到两万一千尺的时候对布拉德表示:“飞机交给你。”

布拉德回答:“知道了。”

“要咖啡吗?”

“来一点吧。”

她走到机舱后面,倒了三杯咖啡,拿了一杯给布拉德,然后在罗兰·贝尔的旁边坐下来。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杯子。

“你还好吧?”她问。

“我不太像是晕机,我只是有点……”他的脸皱成一团,“紧张得像是……”上千种北卡罗来纳州的用语可供他选择,但是这一回他的南方语调却失去作用。“就是紧张。”他下了结论。

“你看。”她指着驾驶舱的窗户说。

他小心地在位子上向前倾,然后朝着挡风玻璃的方向看。他那张皱紧眉头的脸孔因为看到偌大的一轮落日而惊讶地放松下来。

贝尔吹了声口哨。“哇!瞧瞧这个……对了,刚刚的起飞还真是猛了一些。”

“这架飞机是只甜美的小鸟。你听过布鲁克·纳普吗?”

“没听过。”

“加州的女企业家,用利尔35a,也就是和我们这一架一样的飞机,创下了绕行地球一周的记录,只花了五十个小时。我总有一天要破这个记录。”

“我一点都不怀疑你会这么做。”贝尔镇定了一些之后,盯着操纵设备,“这些东西看起来复杂得吓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关于飞行这件事,我们有一个不告诉任何人的秘诀,就像是某种业务上的机密一样。所以比你的想象还要简单许多。”

“什么秘诀?”他热切地想要知道。

“你看外面,有没有看到翼尖那些有颜色的灯光?”

他并不太想看,但还是照做了。“看到了。”

“机尾上面也有一颗。”

“嗯,我有印象。”

“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让飞机保持在这些灯光之间,然后一切就会非常妥当。”

“在灯光之间……”他花了一些时间才领悟这个笑话。他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孔看了一会儿,然后笑道:“你用这个笑话骗过很多人吗?”

“是骗过几个。”

但是笑话似乎并没有真的让贝尔觉得开心,他依然盯着地毯;一段冗长的沉默之后,珀西开口说:“布莱特·黑尔可以拒绝参与,罗兰,他知道风险在哪里。”

“不,他并不知道。”贝尔回答,“他只是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并不是真的清楚这一切。我原本可以考虑得更周到,我早该猜到那些消防车,猜到杀手知道你的房间在哪里;我可以把你们安置在地下室或其他地方;我也可以射得更准一些。”

贝尔看起来是那么沮丧,让珀西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面。他看起来虽然精瘦,但是却相当强壮。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要不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自从认识你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放松。”

“这是让我真正觉得像家的地方。”她说。

“我们在一英里的高度,以两百英里的时速向前进,而你却觉得安全!”贝尔叹了一口气。

“不对。我们是在四英里的高度,以四百英里的时速向前进。”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信息!”

“有一句老飞行员的谚语这么说,”珀西说,“圣彼得不会把你花在飞行上的时间算进去,但是会把你花在地面的时间加倍计算。”

“有趣。”贝尔表示,“我叔叔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他是针对钓鱼。我随时都准备投他这个版本一票,不过并不是对你有意见。”

倒数十三小时

31

虫子……

斯蒂芬·考尔满身大汗,站在一家中国人开设的古巴餐厅后面的肮脏厕所里。

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而用力地搓洗。

啃咬的虫子、侵蚀的虫子、成群蠕动的虫子……

把它们清理掉……把它们清理掉!

士兵……

长官,我现在很忙,长官。

士……

搓洗、搓洗、搓洗、搓洗。

林肯那条虫子正在搜寻我。

林肯那条虫子眼见之处,成群的虫子就会跟着出现。

滚开!

刷子迅速地刷洗,前后刷洗,一直刷洗到他的角质层渗出鲜血。

士兵,那些血会成为证物,你不能……

滚开!

他擦干双手,抓起吉他盒和背包,推门进了餐厅。

士兵,你的手套……

惊恐的老板盯着他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和他脸上疯狂的表情。“虫子。”他喃喃地对餐厅里的所有人解释,“操他妈的虫子。”然后冲到外头的街上。

匆匆走上人行道之后,他逐渐平静下来,脑袋里想着他应该做的事。他必须干掉乔迪,当然。必须干掉他必须干掉他必须干掉他必须……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叛徒,而是因为他对那个家伙……

你为什么干这种事,士兵?

……透露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信息。而他也必须干掉林肯那条虫子,因为……因为如果不干掉他的话,成群的虫子就会找上他。

必须干掉必须干掉必须必须……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士兵?你有没有在听?

剩下的大概就是这些事了。

然后他会离开这座城市,动身回到西弗吉尼亚,回到山上去。

林肯,死了。

乔迪,死了。

必须干掉必须必须必须……

没有任何事情再让他滞留此地。

至于那个妻子……他看看手表。刚刚过了晚上七点钟。很好,她可能已经没命了。

“是防弹的。”

“也防那些子弹吗?”乔迪问,“你说它们会爆炸!”

德尔瑞向他保证防弹衣的功效。这件背心是由一层凯夫拉尔纤维覆盖在一张钢板上面制作而成的,重量为四十二磅。莱姆并不认识城里有任何一个警察穿着,或曾经穿过这样的背心。

“但是,万一他打我的头怎么办?”

“他想要干掉我的程度,远远超过想要干掉你。”莱姆表示。

“那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觉得他怎么会知道,笨蛋?”德尔瑞凶巴巴地说,“我会告诉他!”

德尔瑞用背心将瘦小的乔迪紧紧地套住,然后丢给他一件风衣。他在百般抗议之后,冲了一个澡,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那一件盖住防弹背心的宽大海军蓝夹克并不合身,但是却让他看起来体格强壮。他看着镜中清爽干净的自己,露出了来到这个地方之后的第一个微笑。

“好了。”塞林托对两名卧底的警官表示,“带他到市中心去。”

两名警官领着他走出大门。

他离开之后,德尔瑞看了对着他点头的莱姆一眼。高瘦的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弹开手机,打了一通电话到哈得孙空运给一名等在那里接电话的警探。联邦调查局的技术小组在机场附近的一处继电器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个夹在哈得孙空运电话线路上面的遥控窃听器。不过他们并没有拆掉这个窃听器;事实上,在莱姆的坚持下,他们确认了窃听器仍正常运作,并置换了电力微弱的电池。莱姆安排的新陷阱需要用到这个装置。

喇叭扩音器里传出了数声铃响,然后是“咔嚓”一声。

“我是蒙代尔警探。”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蒙代尔并不是真的蒙代尔,他是依照事先写好的稿子念的。

“蒙代尔,”德尔瑞开口说。对一个康涅狄格农庄出生的人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真是纯真。“我是威尔森警官,我们现在在林肯这里。”(不能用“莱姆”,因为棺材舞者只知道他叫做林肯。)

“机场那边怎么样?”

“仍旧安全无恙。”

“很好。听我说,有一个问题,是关于一个帮我们工作的反情报人员,乔·德奥弗里欧。”

“就是那个……”

“对。”

“那个自首的家伙,你和他一起行动吗?”

“是啊。”平常也叫做弗雷德·德尔瑞的威尔森表示,“那个狗杂碎。不过他现在跟我们合作。我们要载他回去他的老鼠洞,然后再回到这里。”

“‘这里’是哪里?你的意思是回到林肯那边吗?”

“没错。他要回去拿他的药。”

“操,你们为什么答应他?”

“他开了一个条件。他帮我们逮住那个杀手,林肯就答应让他回去拿一些药。就是那个老地铁站。不管怎么样,我们不会派出一个护送车队,只有一辆车,所以我才打给你,我们需要一个好司机。你曾经和一个你非常欣赏的人一起出过任务,对不对?”

“你说的是一个司机吗?”

“甘比诺那件案子?”

“对了……我想想看。”

他们照这样一直演下去。莱姆一直都非常佩服德尔瑞的演技,演谁像谁。

那个伪装的蒙代尔警探——也应该颁给他一个最佳配角奖——表示:“我想起来了。托尼·格里登,不对,是汤米,一个金发的家伙,对不对?”

“对,就是他,我要用他。他在这一带吗?”

“不在,他在费城。那件劫车案挺棘手的。”

“费城!太可惜了,我们二十分钟之内就要出发了,等不了那么久。好吧,我就自己开吧。但是那个汤米,他……”

“那家伙还真他妈的能开车!他能够在两个街区内甩掉盯梢的车子!老兄,那真是精彩。”

“如果能用他就好了。好吧,谢了,蒙代尔。”

“一会儿见。”

莱姆眨了眨眼睛,对于一个瘫痪者来说相当于掌声鼓励。德尔瑞挂上电话,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我们等着瞧吧。”

塞林托乐观地表示:“这是我们第三次下饵,这次一定上钩。”

林肯·莱姆并不认为执法的时候可以使用这种定律,不过他还是说:“但愿如此!”

距离乔迪那座地铁站不远的地方,斯蒂芬·考尔坐在一辆偷来的车子里,看着一辆政府公务轿车停靠在路旁。

乔迪和两名便衣警察爬下车子,检视着周遭的屋顶。接着他跑进地铁站,五分钟之后,臂下夹着两个包裹冲进车内。

斯蒂芬并没有看到支援的后备警力,也没有尾随盯梢的车辆,他窃听到的消息正确无误。他们驱车上路之后,他开始跟在他们后面,一边在心里想着,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曼哈顿一样,可以轻易地进行跟踪而不会被发现;他在爱荷华或弗吉尼亚绝对无法这么做。

那辆便衣警车开得相当快,不过斯蒂芬也是一个身手矫健的司机,在他们朝着上城开去的路上一直跟得很紧。轿车开到中央公园西面,路经一幢七十年代的房子前面时,车速逐渐减缓。房子前面站着两个男人,虽然身穿便服,但是很明显都是警察。他们和便衣警车的司机之间交换了一个信号,可能表示“一切都没问题”。

所以就是这里了,这就是林肯那条虫子的家。

车子继续往北行驶。斯蒂芬也跟着走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停下来,爬出车子,提着吉他盒匆匆躲进树林里。他知道那幢房子附近一定有人看守,所以他迅速地移动。

就像一头鹿一样,士兵。

是的,长官。

他消失在一簇小树丛后面,朝着那幢房子往回爬,并在一株正在发芽的紫丁香树下找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作为掩护,打开吉他盒。载着乔迪的轿车这时候在一阵尖锐的声响当中回转,驶近那幢房子——车子在众多的汽车之间里做了一次u形回转,然后急速往回行驶。

他看着那两名警察爬出车子,四处查看,然后沿着人行道护送极度惊恐的乔迪。

斯蒂芬弹开望远镜的护盖,仔细地瞄准叛徒的背部。

突然,一辆黑色的车子疾驶而过,把乔迪吓得惊慌失色。他睁大了眼睛,然后甩开两名警察,跑进房子一旁的巷子里面。

他的护送人员转过身,手放在他们的武器上,盯着吓着他的那辆车子。当他们看到了车子里面的四名拉丁女孩之后,明白只是一场假警报。两名警察笑了起来,然后其中一人跑去把乔迪叫出来。

但是目前的斯蒂芬对这个瘦小的家伙并不感兴趣。他不能一次将那条虫子和乔迪一起解决掉,所以林肯才是他现在要干掉的人。他可以感觉得到那股饥渴,那股需要,就像他需要搓洗双手一样强烈。

开枪射击窗子里的那张脸孔,干掉那条虫子。

必须必须必须必须……

他透过望远镜观察建筑物的窗户——他就在那里,林肯那条虫子。

一股颤抖闪过斯蒂芬的全身。

就像他的腿和乔迪厮磨的时候,冒出的那股电流一样……只不过这一回的快感高出了千倍。事实上,他已经兴奋得喘不过气。

为了某种理由,斯蒂芬看到那条虫子原来是个残废时并不惊讶;事实上,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猜测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就是林肯。因为斯蒂芬相信,只有一个杰出的人才能够逮着他——一个不会被日常生活的杂事干扰的人,一个智慧超群的人。

成群的虫子可以成天在林肯的全身上下蠕动,但是他却感觉不到。它们可以爬进他的皮肤里,但是他却一点也没有知觉。他是免疫的,而他无法受到伤害的事实,让斯蒂芬恨得咬牙切齿。

所以在华盛顿特区执行那件工作的时候,窗子里的那张脸并不是林肯。

或者真的是他?

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停下来!如果你不停止去想这件事的话,虫子就会上你的身。

爆破弹已经装进了弹夹。他让一发子弹上了膛,然后再次扫视房间。

林肯那条虫子正在跟一个斯蒂芬看不见的人说话。位于一楼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化验室,他看到了一个电脑屏幕,还有一些化验设备。

斯蒂芬将枪带缠绕在身上,让自己的腮帮子紧紧地贴着枪托。一个凉爽、潮湿的傍晚,空气相当沉重,爆破弹也较容易得到支撑,不需要再经过校正。目标只不过在八十码之外,拉开保险闩,呼吸,呼吸……

从这个位置,如果射击头部的话应该较容易上手。

呼吸……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他透过瞄准器的十字线观望,林肯那条虫子正盯着电脑屏幕。他将十字线的中心对准他的一只耳朵。

扳机上的压力开始上升。

呼吸……就像性爱一样,就像射精一样,就像抚触着坚挺的肌肤一样……

用力一点。

再用力一点……

斯蒂芬及时注意到了。

林肯那条虫子的袖子上面有一道细微的不对称,不过并不是一道皱褶,而是某种扭曲。

他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然后透过望远镜,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斯蒂芬将红田牌望远镜的解析度调高,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形——那些字母全都是反方向的。

一面镜子!他看到的是一面镜子!

又是一个陷阱!

斯蒂芬闭上眼睛。他差点就露出了行踪;他感觉畏缩,全身因为爬满了成群的虫子而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看自己的四周,知道公园里面一定埋伏了十多个搜寻与监视小组的特警,配备着大耳朵麦克风,等着找出开枪的确切位置。他们会用装着星光望远镜的m16步枪瞄准他,然后用交叉的火力逮住他。

杀人许可,不需要劝降。

他在绝对的安静当中,迅速地用颤抖的双手拆下瞄准器,然后和枪支一起收进盒子里,一边努力地抑制那股恶心、畏缩的感觉。

士兵……

长官,走开,长官。

士兵,你到底在……

长官,操你妈,长官!

斯蒂芬钻过树丛,走到步道上,然后悠闲地穿过草地朝着东边行进。

没错,他现在比以前更为确定,他绝对必须干掉林肯。他需要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来想出一个新的计划,来考虑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他突然走出小路,在灌木丛里停了好一会儿,倾听、观察他的四周。他们担心他如果注意到公园里空无一人的话会起疑心,所以甚至没有封闭公园的入口。

这是他们犯的错误。

斯蒂芬看到一群和他年龄相当的男人,外表看起来是一群雅皮,不是穿着无领长袖运动衫,就是一身慢跑的装扮。他们提着装了球拍的袋子和背包,朝着上东城区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大声谈笑。他们的头发因为在附近的运动俱乐部淋浴过而闪闪发亮。

斯蒂芬等到他们从身旁走过,然后就好像自己和他们是一伙人一样地跟在他们后面。他给了他们其中一人一个慷慨的笑容,然后迈着轻松的步伐,一边潇洒地摇晃着吉他盒,一边跟着他们朝通往上东城区的通道走去。

倒数十二小时

32

暮色包围着他们。

再次坐回利尔喷气机左驾驶座的珀西·克莱,看到了前方一簇来自芝加哥的灯光。

芝加哥中心批准他们降到一万两千英尺的高度。

“开始下降。”她一边宣布,一边拉回节流阀,“要求自动终端资料广播服务。”

布拉德将他的无线电接到机场自动信息系统,然后大声地将系统告诉他的信息重复一遍。“芝加哥信息:天空无云,风向二五〇,风速三节,气温华氏五十九度,高度表拨定值三〇点一一。”

布拉德设定高度表,珀西则对着麦克风说:“芝加哥进场管理台,这里是利尔95fb,在一万两千英尺的高度加入你们,航向二八〇。”

“晚上好,fb,下降并维持在一万英尺的高度。预定进场跑道二十七右。”

“收到了。下降并维持在一万英尺,预定进场跑道二十七右,95fb。”

珀西并不愿意往下看。在他们下面不远的地方,是她丈夫和飞机丧生的地点。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得到降落在奥黑尔机场二七右跑道的指示,不过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是这样,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也会引导他经过她目前正在通过的空域。

或许他就是在这个地方开始拨电话给她……

不行!不要去想这件事。她命令自己:驾驶你的飞机。

她用一种平静而低沉的声音说:“布拉德,这将会是一次目视进场,由二十七右跑道抵达。监看进场,并念出指定的高度。我们到达近场边缘的时候,请监看航速、高度以及下降的角度,下降速度超过每分钟一千英尺的时候警告我。复飞的动力是百分之九十二。”

“知道了。”

“机翼十度。”

“机翼,十度,十度,绿灯。”

无线电发出声响。“利尔95fb,左转航向二四〇,下降并维持在四千英尺。”

“95fb,从一万英尺降到四千,航向二四〇。”

她拉回节流阀,飞机稍微平缓了一些,引擎刺耳的声响跟着减小,让她可以听见空气呼呼的声响,就像在夜间开启的窗户旁,听着微风吹拂床单所发出的低语。

珀西对着后面的贝尔喊道:“你差不多就要开始第一次经历利尔喷气机的降落了。让我们瞧瞧我着陆的时候,有没有办法不在你的咖啡上造成涟漪。”

“只要让我完整无缺地降落就行了。”贝尔一边说,一边将安全带像蹦极的安全绳一样地用力系紧。

“什么都没有,莱姆。”

莱姆倒尽胃口地闭上眼睛。“我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

“他走了。他们相当确定他刚刚来过这一带,但是麦克风什么声音也没抓到。”

莱姆看了一眼他让托马斯靠在房间一角的大镜子。他们一直等着爆破弹飞进来将它击碎。中央公园里布满了霍曼和德尔瑞的特勤小组队员,全部都在等着那一声枪响。

“乔迪在什么地方?”

德尔瑞窃笑了一声。“他被路过的车子吓坏了,躲在巷子里。”

“什么车子?”莱姆问。

德尔瑞又笑了笑。“他以为是棺材舞者,结果转身看到了四名肥嘟嘟的波多黎各小妞。那个小混账表示若不关掉你屋前的街灯,他就不出来。”

“不要理他了。等他觉得冷的时候,自己就会跑回来。”

“或者等他想要拿钱的时候。”

莱姆绷起了脸。这次的陷阱又未奏效,让他感到非常失望。

是不是有什么缺失?还是棺材舞者拥有什么怪异神力或第六感?这样的想法让身为科学家的莱姆十分反感,但是他又没有办法完全不予理会。无论如何,就连纽约市警察局有时候也会请灵媒来办案。

萨克斯朝着窗口走过去。

“不行。”莱姆对她说,“我们还不确定他已经走了。”塞林托拉上窗帘的时候,也小心地避开窗户。

奇怪的是,不知道棺材舞者确切的位置,反而比起他在二十英尺外用一把大型来复枪指着你的时候,更令人觉得恐怖。

库珀的电话这时候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

“林肯,是调查局爆破组的人。他们查过了爆炸物的参考资料档案后,表示那些乳胶有一个可能的匹配。”

“他们怎么说?”

库珀聆听了一会儿电话。

“这一类特定的橡胶并没有线索,不过他们表示,这和利用高度引爆雷管所使用的材料并没有抵触,因为里面有一个乳胶气囊充满了空气。当飞机上升的时候,高空的低压会让气囊扩张,并在某个特定的高度挤压成炸弹内部的电闸。触点完全之后,炸弹就接着引爆。”

“但是这枚炸弹是由定时器引爆的。”

“他们只告诉了我关于乳胶的事。”

莱姆看着装了炸弹碎片的塑胶袋。视线落在定时器上,想着:“为什么它会如此完整?”

因为它被装在一片凸出的钢嘴后面。

但是棺材舞者也可以把它装在任何地方,他可以把它挤压在塑料炸药里面,让整枚炸弹的体积缩减。定时器完整无缺,第一眼看上去似乎是一种疏忽,但是他现在有些怀疑。

“告诉他,飞机爆炸的时候正在下降。”萨克斯说。

库珀转达了她的意见。他又倾听了一会儿之后,接着回报:“他说可能只是组装时的一点差异。飞机爬升的时候,扩张的气囊打开了引信的保险;飞机下降的时候,缩小的气囊终止了回路,然后引爆炸弹。”

莱姆低声说:“定时器是假的!他把它装在一片金属后面,让它不会遭到摧毁。所以我们会认为那是一枚定时炸弹,而不是高度引爆弹。卡尼的飞机爆炸的时候在什么高度?”

塞林托迅速地浏览了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报告。“它当时刚刚下降到五千英尺以下。”

“所以他们在迈马洛尼克机场外爬升到五千英尺的时候,打开了炸弹的引信,然后在芝加哥附近,降到那个高度以下的时候引爆。”莱姆表示。

“为什么选择在下降的时候?”塞林托问。

“这样飞机才会离得很远。”萨克斯说。

“没错。”莱姆表示,“这样棺材舞者才会有时间在爆炸之前顺利地离开机场。”

“但是,”库珀问,“为什么他要如此费事地误导我们认为是某一种炸弹,而不是另外一种?”

莱姆看到萨克斯和他一样迅速地找到答案。“不!”她叫道。

塞林托还是没有想出来。“什么事?”

“因为,”她表示,“爆破小组今晚在搜查珀西的飞机时,寻找的是一个定时炸弹,他们一直在寻找定时器的声音。”

“这也就表示,”莱姆脱口说出,“珀西和贝尔的飞机上也被装了一枚高度引爆弹。”

“下降率每分钟一千两百英尺。”布拉德叫道。

珀西稍稍拉回利尔机的操纵杆,减缓了下降的速度。他们刚刚飞过了五千五百英尺。

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种奇怪的嘀嘀声,她从来没听过类似的声音,至少不曾在利尔35a上面听过。听起来像是警报器之类的东西,但是距离遥远。珀西检视了一下飞机,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亮起红灯的地方。嘀嘀的声响又重新出现。

“五千三百英尺。”布拉德喊道,“那是什么声音?”

珀西耸耸肩。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大喊:“拉起来,往高处飞!马上!”

罗兰·贝尔热腾腾的呼吸出现在她的脸颊旁边。他蹲在她的旁边,手上拿着手机。

“什么?”

“飞机上有一枚炸弹,利用高度引爆的炸弹!我们一降到五千英尺就会爆炸!”

“但是我们在……”

“我知道!拉高!拉高!”

珀西大声喊道:“设定动力,百分之九十八;报告高度!”

布拉德一秒钟也没有犹豫,立刻将节流阀往前推;珀西则将利尔机往上拉高十度。贝尔往后蹒跚几步,然后跌倒在地上。

布拉德叫道:“五千二百英尺,五千一百五十英尺……五千二百。五千三百,五千四百……五千八百,六千。”

珀西·克莱在她的飞行生涯当中从来不曾发过求救信号。有一回,一群不幸的鹈鹕选择了她的二号引擎进行自杀,造成皮托管阻塞,于是她发布了一次报告紧急状况的信号。但是现在,她在她的职业生涯中首度叫出:“求救,求救,利尔95fb。”

“请说,fb。”

“报告芝加哥进场管理台,我们收到机上被装置炸弹的消息,需要立刻升高到一万英尺,航向无人地带的上空等待航线的紧急许可。”

“收到了,95fb。”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飞航管制员平静地表示:“维持目前的二四〇航向,允许升高至一万英尺。我们正在调度你们周围的飞机……将询答器的电码转换至七七〇〇,并进行诉报。”

布拉德一边变换询答器的设定——调整自动发送fb遭遇麻烦的警告讯号到四周所有雷达设施的电码——一边不安地看着珀西。诉报的意思就是透过询答器发送信号,让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每一个人,以及其他的飞机知道雷达上的哪一个光点是利尔。

她听见贝尔对着电话说:“除了我和珀西之外,曾经接近飞机的人就只有那个业务经理罗恩·塔尔博特——并不是怀疑他这个人,不过他干活的时候,我的人一直像猎鹰一样站在他的肩膀上方盯着他。还有运送引擎零件的家伙也接近过,是格林尼治一带的‘东北物流’,不过我仔细查过他了,为了确定确实是他本人,我甚至拿到他家的电话号码,打了电话给他的妻子,让他们通过话。”贝尔又聆听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他们会再打给我们。”

珀西看了看布拉德和贝尔,然后转身回去驾驶。

“燃料呢?”她问她的副驾驶,“还能够用多久?”

“我们的耗油量比预估的低,因为逆风一直都不严重。”他计算了一下,“一百零五分钟。”

她谢了上帝、命运,还有她自己的直觉,因为她在起飞前做了不在芝加哥补给燃料的决定,而加了足够飞到圣路易的燃料;还有联邦航空管理局规定的四十五分钟额外飞行时间的燃料。

贝尔的电话又开始滴滴作响。

他接听了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问珀西:“那家‘东北物流’是不是送交了一具灭火筒内芯?”

“该死,他是不是把炸弹装在里面了?”她气愤地问。

“看起来是这样。货车送货到你们公司的路上,才离开仓库不久,车胎就泄了气。司机忙了大约二十分钟。康涅狄格的州警刚刚在爆胎地点一旁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些类似灭火用的二氧化碳泡沫之类的东西。”

“该死!”珀西不由自主地朝着引擎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还亲手把它装了上去。”

贝尔问:“莱姆想要知道温度会不会引爆炸弹?”

“有一些地方温度很高,但是内芯的温度还好。”

贝尔向莱姆转述了之后,表示:“他要直接打给你。”

过了一会儿之后,珀西在无线电里听见了接通联网的声音。

是林肯。

“珀西,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又大又清楚。这一回他逮住我们了,是不是?”

“看起来是这样。你们还能飞多久?”

“大约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很好,很好。”莱姆说,然后停顿了一会儿,“好吧……你能够从机舱内部接近引擎吗?”

“不行。”

又一阵犹豫。“你有没有办法让整个引擎分离?例如拆掉螺栓之类的?或是让它脱落?”

“没有办法从机舱里面做。”

“你有没有办法在空中补充燃料?”

“补充燃料?这架飞机办不到。”

莱姆问:“那你有没有办法飞到足以让炸弹的机械装置冻结的高度?”

他脑筋转动的速度快得让她吃惊,这是她永远都办不到的事情。“或许可以。但是即使是用紧急的下降速度,我指的是俯冲,也需要八九分钟才下得来,我不认为炸弹有任何部分能够维持完全冻结这么久。而且马赫冲击可能会把我们拆散。”

莱姆继续说:“好吧,如果让飞机继续往前飞,而你们从后面跳伞呢?”

她当下的念头是她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飞机,但是实际考虑之后,她答复:如果把利尔35a失控的速度,机门、机翼和引擎的设计考虑进去,跳出飞机的人极可能因为冲撞而丧命。

莱姆再度沉默了一会儿。布拉德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在他的打褶裤上擦拭他的双手。

罗兰·贝尔紧张得前后不停地摇晃。

没救了,她心想,一边望着下面阴暗深蓝的暮色。

“林肯?”珀西问,“你还在吗?”

她听见他的声音。他正从他的化验室或卧室里打电话给某个人。他用一种不耐烦的声音说着:“不是那一张,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张地图。我要那一张做什么?不对,不对……”

寂静无声。

爱德华,珀西心想,我们俩的生命一直都是以平行的方式一起向前的,或许我们死亡的方式也一样。然而,她更为罗兰·贝尔感到难过。一想到留下他孤苦无依的孩子,就令人无法忍受。

这时候她听见莱姆问:“剩下的燃油还能让你们飞多远?”

“如果使用最高效率的设定……”她看了看正忙着计算的布拉德。

他回答:“如果维持高度的话,大约可以飞八百英里。”

“我有个构想,”莱姆表示,“你们能不能飞到丹佛去?”

倒数十小时

33

“机场的海拔是五千一百八十英尺。”布拉德一边查看丹佛国际机场的飞行员指南,一边说,“我们在芝加哥外围的时候,也差不多处于同样的高度,而那东西并没有爆炸。”

“距离有多远?”

“从目前的位置计算,九百零二英里。”

珀西只盘算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我们飞过去。给我一个直行的航向,收到多向导向台的导航信息之前,就先这么玩。”然后她对着无线电说:“我们准备尝试,林肯,不过剩下的燃料非常吃紧。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待会儿再和你联络。”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布拉德仔细地查看地图,参照航空日志。“左转航向二六六。”

“二六六。”她重复一遍,然后呼叫航空交通管制中心,“芝加哥中心,95fb。我们正飞往丹佛国际机场。我们被装了一枚高度引爆弹,所以必须在海拔五千英尺以上的高度着陆。请求立即提供飞往丹佛的导航信息。”

“收到了,fb,给我们一分钟。”

布拉德要求:“请告知路上的天气状况,芝加哥中心。”

“高压锋面正通过丹佛。逆风在一万英尺的高度从十五到四十节不等,在两万五千英尺的高度则增加到六十至七十节。”

“糟糕。”布拉德嘀咕了一声之后,重新开始他的计算。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表示:“燃油将会在距离丹佛还剩下五十五英里的时候耗尽。”

贝尔问:“你能够降落在高速公路上吗?”

“如果要变成一大团火球的话,当然可以。”珀西答道。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呼叫:“fb,准备抄下多向导向台的频率。”

布拉德进行记录的同时,珀西做了一个伸展的动作,让脑袋紧紧贴着椅背;这样的动作有点熟悉,她记得她看过林肯·莱姆在他那张精心打造的床上这么做过。她想起了自己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当然,她说得相当认真,但是并没有了解自己说得有多么真实;他们是如此依赖这些脆弱的金属和塑料。

可能也会因为它们而即将面对死亡。

命运是一个狩猎者……

短缺了五十五英里的燃料,他们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她的思绪不像莱姆那般有条理?难道她就想不出任何节省燃料的办法吗?

飞高一点的话,燃油的效率较高。

飞机重量轻一点的话也有同样的效果,他们有没有办法把一些东西丢出机外?

那个货柜?美国医疗保健那批货的重量为四百七十八磅,那会为他们多买几英里。

但是就算她心里有这种想法,也很清楚自己不会这么做。只要还有任何拯救飞机、拯救公司的机会,她都会尝试。

快一点,林肯·莱姆,她心想,给我一点灵感吧。给我……想象着他的房间,想象着坐在他的身旁,想起了那一只雄隼站在窗缘上雄赳赳的模样。

“布拉德,”她突然问,“我们的滑降比是多少?”

“利尔35a?我不知道。”

珀西曾经飞过史威泽2-32滑翔机。它的原型建造于一九六二年,也是用来制定滑翔标准的机型。它的下降速度为惊人的每分钟一百二十英尺,重量为一千三百磅;她目前驾驶的利尔机则为一万四千磅,不过机身还是可以滑翔,任何一架飞机都可以。她记得几年前加拿大航空那架七六七发生的意外事件,飞行员们至今依然津津乐道;那架巨无霸喷射客机因为电脑和人为的双重错误而耗尽了燃料,两具引擎在四万一千英尺的高空熄火,飞机于是成了一架重达一百四十三吨的滑翔机,而它最后成功地紧急着陆,没有造成任何死亡。

“好吧,让我们想一想,引擎空转的时候,下降速度是多少?”

“我们可以维持在两千三百英尺,我想。”

也就是相当于每小时三十英里的垂直掉落。

“现在计算一下,如果我们用燃料带我们到五万五千英尺的高度,什么时候会耗尽燃油?”

“五万五千英尺?”布拉德有些惊讶地问。

“没错。”

他把数字敲进去。“最大的爬升率是每分钟四千三百英尺,我们会因此而耗掉不少燃油。但是爬到三万五千英尺以上之后,效率会直线上升,我们可以降低动力……”

“只用一部引擎?”

“当然,我们可以这么做。”

他敲进去更多的数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在距离剩下八十三英里的时候耗尽燃料。不过当然,到时我们还有高度。”

珀西·克莱的数学和物理成绩都是优等,不需要计算机就能够进行推算,她现在已经看到了数字在她的脑中涌现。在五万五千英尺的高度熄火,下降率为两千三百……他们着陆之前,还可以撑过八十英里;如果逆风对他们仁慈一点的话——也许还可以撑得更远。

在计算机和灵活手指的帮助下,布拉德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不过还是很紧。”

上帝不会给你确定的答案。

她开口说:“芝加哥中心,利尔fb请求立刻爬升到五万五千英尺的许可。”

有的时候你就是必须赌一把。

“嗯……再说一次,fb。”

“我们需要爬高,五万五千英尺。”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管制员勉强表示:“fb,你们是一架利尔35,没错吧?”

“没错。”

“最高的操作上限是四万五千英尺。”

“一点都没错,但是我们需要飞得更高。”

“你们的密封最近有没有检查过?”

指的是机门和机窗上,防止飞机解体的压力密封。

“没问题。”她答道,故意不提当天下午fb才刚刚被射得满身是洞,然后草草地黏贴填补起来。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回复:“知道了,批准你们爬升到五万五千英尺,fb。”

然后珀西说了一句没有几个利尔飞机的驾驶员说过的话:“收到了,从一万英尺飞向五万五千。”

珀西下达指令:“动力百分之八十八。爬升到四万、五万及五万五千英尺时,报告爬升比和高度。”

“知道了。”布拉德平稳地回答。

她转动机身,飞机开始升高。

他们朝着高空直飞。

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

十分钟之后,布拉德叫道:“五万五千尺。”

他们恢复平飞,珀西几乎可以听见飞机的接缝发出的呻吟声。她想起了她的高空生理学课程。如果罗恩置换的窗户炸开,或任何压力密封破裂的话,飞机若不解体,组织缺氧也会让他们在五秒钟之内昏迷;就算他们戴上氧气罩,压力差也会让他们的血液沸腾。

“将舱压增加到一万英尺。”

“增加到一万英尺。”他复诵一遍,这至少可以缓和一些脆弱的外壳所承受的可怕压力。

“好主意。”布拉德表示,“你怎么想得出来?”

猴子伎俩……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们关掉二号引擎的动力吧;关闭节流阀,解除自动节流阀。”

“关闭,解除。”布拉德复诵。

“关闭燃油泵,关闭点火装置。”

“燃油泵关闭,点火装置关闭。”

他们右边的推动力消失之后,她感觉机身些微地偏移,于是珀西调整方向舵来抵消偏离的角度。需要调整的角度有限,因为喷射引擎装置在机身后面,而不是在机翼上。失去一边的动力,对于机身的稳定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布拉德问:“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要来一杯咖啡。”珀西一边说,一边像个跳下树顶小屋的淘气姑娘一样爬出座位。“嘿,罗兰,你这一杯打算怎么喝?”

在这折磨人的四十分钟内,莱姆的房间一片寂静。大家的电话都没响,没有传真进来,也没有电脑语音报告“收到电子邮件”。

然后,德尔瑞的电话终于嘟嘟响起。他通话的时候一边点着头,但是莱姆看得出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挂上了电话。

“是坎伯兰?”

德尔瑞点点头。“但是没有结果,考尔已经多年不住在那里了。当地的警察还经常谈起那男孩把继父绑在树上,让虫子爬上他的身体这件事,已经在当地成了一件奇闻。但是那一带已经没有人住,也没有人知道任何事,或者只是不愿意开口。”

塞林托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滴滴响起。他打开电话:“喂?”

是线索,莱姆一边祈祷,一边看着塞林托迟钝而坚决的面孔,希望是一条线索。他合上了电话。

“是罗兰·贝尔。”他表示,“他只是要让我们知道,他们已经耗尽燃油了。”

倒数八小时

34

三个不同的警报器同时响了起来。

油量不足、油压不足、引擎温度过低。

珀西试着轻微地晃动一下机身,看看能不能弄一点燃油到油管里,但是油箱已经干透了。

一阵轻微的哗啦声之后,一号引擎也停止了噗噗作响,然后陷入沉默当中。

驾驶舱接着陷入一片完全的漆黑,就像躲进了衣柜里面一样。

哦,不……

她看不见任何一个仪表、任何一个控制杆或旋钮。唯一没让她陷入盲目飞行眩晕的是从他们前方遥远的丹佛市传来的微弱光线。

“怎么回事?”布拉德问。

“天啊,我忘了发电机。”

发电机是跟着引擎运转的,引擎不动的话,就没有电。

“放下冲压空气涡轮。”她下令。

布拉德在黑暗中摸索,然后找到了控制杆。他拉起控制杆,冲压空气涡轮在机身下方降下来。那是一个连接到发电机的小型螺旋桨,气流转动桨叶,然后供给发电机动力,可以供应操控的基本电力和灯光,但是不能控制机翼、起落架和空气煞车。

过了一会儿之后,部分灯光重新恢复供电。

珀西盯着垂直速度表。它显示下降率为每分钟三千五百英尺,比他们的计划快了很多,他们目前正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掉落。

为什么?她觉得纳闷,为什么跟估算差这么多?

因为高处的空气较为稀薄!而她是以密度较大的大气为基准来计算下降率的。想到这一点,她记得丹佛一带的大气也会比较稀薄;她从来不曾在超过一英里的高度驾驶滑翔机。

她拉回操纵杆来抑止下降。现在减少为每分钟两千一百英尺,但是空速也跟着迅速降低。在这种稀薄的气层中,失速的速度大约是三百节左右;操纵杆会开始晃动,操控也会接着失灵。这种飞机如果在失去动力的情况下失速,根本就没有回复的机会。

棺材的一角……

操纵杆往前推之后,他们掉落的速度快了一些,但是空速也跟着增加。她就这么玩了将近五十英里。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告诉他们什么地方逆风最强,而珀西则试图找出高度和路线的最佳组合——风速强到足以给予利尔机最理想的支撑,但是又不至于大幅减缓他们的地面速度。

最后,珀西因为使用蛮力操控飞机,而导致肌肉疼痛不已:“联络他们吧,布拉德。”

“丹佛中心,这里是利尔95fb,在一万九千英尺的高度联络你们。我们距离机场还有二十一英里,空速二百二十节。我们目前处于无动力的状态,请求依据我们目前的二五〇航向,为我们导航至最长的开放跑道。”

“收到了,fb,我们一直在等你们。高度计三十点九五,左转航向二四〇,我们会为你们导航至二八左跑道。你们有一万一千英尺可以玩。”

“收到了,丹佛中心。”

某件事情让她觉得不安。那种内脏里卡了一颗子弹的感觉,就像她想起那辆黑色厢型车的时候一样。

到底是什么事?只是迷信吗?

悲剧成三……

布拉德表示:“距离着陆还有十九英里,一万六千英尺。”

“fb,请联络丹佛进场管理台。”他告知他们频率之后,补充道,“他们全都知道你们的境况。祝你们好运,女士,我们全体都心系在你们身上。”

“晚安,丹佛。谢谢。”

布拉德将无线电调整到新的频率。

到底出了什么错?她再次觉得纳闷。有件事情被我忽略了。

“丹佛进场管理台,这里是利尔95fb,在一万三千英尺的高度联络你们,十三英里之后着陆。”

“我们收到了,fb。右转航向二五〇。据了解,你们处于无动力状况,对不对?”

“我们是你们见过最大的一架滑翔机,丹佛。”

“你们能操控机翼和起落架吗?”

“机翼不行,但是可以用手控转下起落架。”

“知道了。你们需要卡车吗?”

也就是表示紧急救援的车辆。

“我们机上可能有一枚炸弹,所以需要你们的全部支援。”

“知道了。”

这时候,她在一股恐惧的战栗中突然发现:气压。

“丹佛进场管理台。”她呼叫,“高度计是多少?”

“嗯……我们在三〇点九六,fb。”

水银柱在一分钟内升高了百分之一英寸。

“气压正在升高?”

“没错,fb。主要的高气压锋面正在接近。”

糟糕!这样炸弹周围的压力会增加,然后气囊就会如同他们降低高度一样地萎缩。

“他妈的该死!”她骂道。

布拉德盯着她看。

她问他:“水银柱在迈马洛尼克的时候指在什么地方?”

他查看了航空日志。“二九点六。”

“计算一下,用那个压力数值和五千英尺的高度,来比对三一点〇。”

“三一?高得吓人。”

“我们正是朝着这样的压力前进。”

他盯着她。“但是那枚炸弹……”

珀西点点头。“算。”

布拉德将数字敲进去。

他叹了一口气之后,首次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迈马洛尼克的五千英尺,相当于这里的四千八百五十。”

她再次把贝尔叫到前面。“目前的情况是这样,有个压力锋面正经过此地。我们抵达跑道的时候,炸弹对于气压的识别可能已经低于五千英尺,它可能在我们距离地面五十到一百英尺的时候引爆。”

“很好。”他平静地点点头,“很好。”

“我们不能操控机翼,所以会在非常快的速度当中落地,时速将近两百英里。如果炸弹爆炸的话,我们会失去控制而坠落。不过因为油箱已经干涸,所以火势并不会太大。还有,还得看看我们前面有些什么东西,如果我们够低的话,可能会滑行一阵子才会开始翻覆。你什么事都不用做,但是必须系紧安全带,把头压低。”

“很好。”他说,一边点头,一边朝着窗外看。

她瞥了他一眼。“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罗兰?”

“当然。”

“这不是你第一次乘飞机吧?”

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如果你大半辈子都待在北卡罗来纳,就不会有太多旅行的机会。至于来到纽约,嗯……铁路公司的服务又好又舒适。”他顿了一下,“事实上,我从来都不曾登到比电梯能到达的更高的高度。”

“乘飞机并不全都像这样。”她说。

他抓了抓她的肩膀,低声对她说:“千万不要弄掉你的糖果。”然后回到座位上。

“好吧。”珀西说,一边看着“丹佛国际机场飞行员指南”中的信息。“布拉德,这是一次朝向二八左跑道的夜间目视进场。飞机由我指挥,你用手控的方式放下起落架,并报出下降速度、抵达跑道的距离和高度,告诉我距离地面的高度,而不是海拔的高度,还有空速。”她试着去思索其他必须交代的地方,但是没有动力、没有机翼、没有空气煞车,就没有其他必须交代的。这是她的飞行生涯中,最短的一次降落前简报。她补充了一句:“最后一件事。我们停下来之后,使出你吃奶的力气给我赶快爬出去。”

“距离跑道十英里,”他叫道,“速度两百节,高度九千英尺。我们需要减缓下降速度。”

她轻轻地拉了一下操纵杆,速度立刻戏剧性地掉落。操纵杆又晃动了起来。现在如果失速的话,他们就死定了。

继续往前进。

九英里……八英里……

她的汗水就像下雨一样滴落。她擦了擦脸,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柔软肌肤已经冒出了水泡。

七……六……

“五英里之后着陆,四千五百英尺,空速二百一十节。”

“放起落架。”珀西下令。

布拉德转动放下沉重起落架的手控转盘。虽然有地心引力帮他的忙,仍然需要费不少力气。不过他还是像个研读资产负债表的会计师一样,紧盯着仪表,然后朗诵数据。“四英里之后着陆,三千九百英尺……”

她则与低空的气流和狂风搏斗。

“起落架已放下。”布拉德气喘吁吁地叫道,“绿灯全亮。”

空速掉落到了一百八十节——大约两百英里的时速。速度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在没有反向推进器的情况下,就算最长的一条跑道也会被他们烧出一条灼痕。

“丹佛进场管理台,高度计目前在多少?”

“三〇点九八。”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一名镇定的飞航管制员表示。

正在升高,越来越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那枚炸弹来说,跑道的海拔高度已经略低于五千英尺。棺材舞者在制造雷管的时候,精确度有多高呢?

“起落架造成了阻力,下降率两千六百英尺。”

也就相当于每小时三十八英里的垂直掉落速度。“我们掉得太快了,珀西,”布拉德叫道,“我们会在抵达防撞灯前着陆。还差一百码——也许两百。”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也注意到这一点。“fb,你们需要一点高度,你们接近的高度太低了。”

拉回操纵杆,速度掉落,失速警告。操纵杆重新向前推。

“两英里半之后着陆,高度一千九百英尺。”

“太低了,fb。”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管制员再次警告。

她看向银色机头的下方。所有的灯光都在那里——进场的频闪防撞灯正招手让他们向前飞,滑行道上的蓝色圆灯,跑道上的红橙灯光……还有珀西从前进场的时候从未见过的灯光:数百盏的闪光灯,白色和红色,来自每一辆紧急救援的车辆。

四处都是灯光。

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

“还是太低。”布拉德叫道,“我们会提早两百码撞击触地。”

珀西的手心汗流不止,她在用力使劲的同时,又再次想起了被困在轮椅上的林肯·莱姆;他也一样努力向前倾,查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某样东西。

“太低了,fb。”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再次重复,“我让紧急救援车移动到跑道前的空地上。”

“千万不要。”珀西坚决地表示。

布拉德叫道:“高度一千三百英尺,一英里半之后触地!”

我们还有三十秒钟!我应该怎么办?

爱德华?告诉我!布莱特?来人啊……

出现吧,猴子伎俩……我应该怎么做?

她朝驾驶舱的窗外看出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她可以看到城郊、市区、一些农田,她也看到了左手边的一大片沙漠。

科罗拉多州有许多荒漠……没错!

她突如其来地让飞机向左急转。

布拉德不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大声叫道:“下降率三千两百英尺,高度一千英尺,九百,八百五十……”

让一架无动力的飞机急转,会造成高度的急降。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呼叫:“fb,不要转弯。重复一遍,不要转弯!你们没有足够的高度。”

她在沙漠上方将机身拉平。

布拉德迅速地笑了一声。“高度稳定……高度上升,我们在九百英尺,一千英尺,一千两百英尺,一千三百……我不明白!”

“是热气流上升的关系。”她表示,“沙漠在白昼吸收温度,然后用整个晚上释放出来。”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也弄明白了。“很好,fb,很好!你们刚刚为自己弄到了大约三百码的距离。右转航向二九〇……很好,现在左转二八〇。很好,已经进入航线。听好,fb,如果你们要弄破这些防撞灯,尽管动手吧!”

“谢谢你的提议,丹佛,但是我想我在通过跑道指标一千英尺之后才会让飞机触地。”

“没问题,女士。”

他们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麻烦:虽然抵达跑道已经没有问题,但是空速依然太快了。机翼的功能是用来降低失速的速度,让飞机得以缓缓地着陆。利尔35a正常的失速速度大约为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没有机翼的话,速度则大约将近一百八十英里,以这样的速度,就算是一段两英里长的跑道,也会一下子就到达尽头。

所以珀西开始侧滑。

这是驾驶私人飞机的一项技巧,应用在侧风时的着陆上。让飞机左倾,同时踩下右方向舵踏板,飞机会因此而大幅降低速度。珀西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曾经在一架重七十吨的喷气机上应用过这项技巧,不过她想不出来还能做些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忙。”她对着布拉德叫道,由于用力,她上气不接下气,破皮的双手则疼痛不堪。他抓紧操纵杆,同时往踏板猛踩。这么做立刻出现让飞机减速的效果,不过也造成左机翼的迅速下降。

她会在机翼接触跑道之前,适时地让机身回正。

她开始期待。

“空速?”她叫道。

“一百五十节。”

“看起来不错,fb。”

“距离跑道两百码,高度两百八十英尺。”布拉德喊道,“防撞灯,十二点钟方向。”

“下降速度?”她问。

“两千六百英尺。”

太快了,以这样的下降速度着陆会毁掉起落架,也可能让炸弹爆炸。

防撞灯就在他们正前方,引导他们向前飞……

下降,下降,下降……

就在他们冲向灯光的支架时,珀西叫道:“交给我!”

布拉德放开操纵杆。

珀西将机身由测滑扶正,同时让机头上扬。飞机漂亮地恢复平飞,稳住了机身,一越过跑道尽头的指标之后就停止了陡降。

机身虽然稳住了,但是事实上却没有办法着陆。

高速行进的飞机在相对于低气层的浓密大气中,因没有燃料而减轻了负重,会拒绝着陆。

她瞥了一眼跑道两旁紧急救援车辆发出的黄绿灯光。

已经越过指标一千英尺了,距离水泥地面却还有三十英尺。

然后是两千英尺、三千英尺。

该死,她得把飞机降到地面上!

珀西轻轻地把操纵杆向前推,机身立即戏剧性地往下沉!她接着使尽全力拉回杆子,机身稍微抖动了一下之后,轻轻地落在水泥地面上。这是她最为平顺的一次降落记录。

“全面煞车!”

她和布拉德用力地踩紧方向舵踏板,煞车垫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机身也传出剧烈的颤动;机舱内顿时充满了烟雾。

他们已经用掉了跑道的一半长度,但是仍然以一百英里的时速高速行进。

草地,她心想,必要的话我就转个方向冲进草地。起落架会严重受损,但是可以保住货柜……

七十,六十……

“火警信号,右车轮。”布拉德叫道,“火警信号,鼻轮。”

不管了,她心想,一边用全身的重量压紧煞车。

利尔机开始打滑颤动。她利用鼻轮来平衡,机舱内的烟雾则越来越浓。

时速六十英里,五十,四十……

“机门。”她对着贝尔叫道。

贝尔立刻站了起来,将机门朝外推——它成了一道楼梯。

消防车开始朝着飞机聚集。

冒烟的煞车系统发出一声猛烈的呻吟,接着利尔n695fb在距离跑道尽头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机舱内传出的第一个声音发自贝尔:“好了!珀西,出去!快!”

“我必须……”

“我现在接手!”贝尔大声吼叫,“我必须把你从这里面拖出去,我说得到做得到。立刻出去!”

贝尔催促她和布拉德到舱门外,自己先跳到水泥地上,然后引导他们逃出飞机。他朝正对着机轮喷洒泡沫的救难人员大叫:“机上有一枚炸弹,随时都会爆炸,在引擎里面。不要太靠近!”他手上抓着一把枪,一边监视着围绕着飞机的人群。珀西曾经一度觉得他有一点偏执狂,但是现在并不这么认为了。

他们在距离飞机一百英尺的地方才停下,而丹佛市警察局爆破小组的卡车也刚刚停下来。贝尔朝他们挥手。

一个高瘦的警察走出卡车,朝贝尔走了过来。他们彼此亮了警徽之后,贝尔对他解释这枚炸弹的细节,以及他们认为可能的放置地点。

“所以,”丹佛的警察表示,“你们并不确定炸弹在飞机上。”

“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然而,就在珀西正好望向fb的时候——她漂亮的银色外皮覆盖着斑斑的灭火泡沫,并因为强烈的聚光灯而闪闪发亮——突然出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机身的后半部在巨大的黄色烈焰中炸开,并朝着空中撒出了细碎的金属残片。除了贝尔和珀西之外,现场所有人全都迅速地趴倒在地上。

“哦。”珀西倒抽了一口气,举起手来掩住嘴巴。

当然,油箱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剩余的燃油,但是飞机的内部,包括座椅、线路、地毯、塑胶配件,还有贵重的货柜,全都被猛烈的大火吞噬。消防车谨慎地等待了一会儿之后,才蜂拥而上,漫无目标地朝着破碎的金属残骸,喷洒更多雪白色的灭火泡沫。

8的英文发音(eight)与字母a近似。

欧内斯特·格恩(ernest),电影《壮志凌云》的编剧。

机械组件等为补救错失,保证可靠性而设置的系统。

美国联邦调查局所在地。

杜邦公司出品,这种高性能纤维能使柔软的纺织物防弹衣性能大为提高,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防弹衣的舒适性。

麦克风品牌名。

指速度超过音速时物体遭受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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