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最高明的技艺

“苍鹰开始翱翔。翱翔:可怕而飘缈的蟾蜍,迅捷沉默的夜鹰,弓背飞行的鸟,贴近地面朝着我的方向疾行。它的双翼慎重地拍击,压低的头颅上两颗眼珠以一种残酷的专注直视着我。”

——怀特:《苍鹰》

倒数二十三小时

19

短小的枪管,可能是柯尔特、史密斯,或是意大利仿制品,最近并未击发或上过机油。

我闻到了铁锈。

一把生锈的枪可以告诉我们什么事,士兵?

许多事,长官。

斯蒂芬·考尔举起手。

那个音调又高又不平稳的声音说:“把你的枪丢到那边去,还有你的对讲机。”

对讲机?

“快,照着做。否则我会把你的脑袋轰掉。”声音充满着绝望,还有吸鼻涕的声音。

士兵,行家会语带威胁吗?

长官,行家不会,这家伙是个外行。我们是不是应该将他撂倒?

还不行,他仍然构成威胁。

长官,是的,长官。

斯蒂芬将他的枪丢进一只纸箱里。

“对讲机……快一点,你的对讲机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对讲机。”斯蒂芬表示。

“转过来,不要有任何企图。”

斯蒂芬慢慢地转过身,然后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眼神不定的干瘦男子,看起来十分肮脏,像是生了病。他流着鼻涕,双眼红得令人担忧,一头浓密的棕发全部纠结在一起,而且全身发臭,可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的继父会称他为一个酒鬼,或是一个毒虫。

那一把老旧的短管柯尔特指着斯蒂芬的肚子,而且击锤已经被扳下。凸轮可能很容易滑开,尤其是这把枪已经十分老旧。斯蒂芬脸上挂着一个亲切的微笑,一条肌肉也没有抽动。“听着,我并不想找麻烦。”

“你的对讲机在什么地方?”男人叫道。

“我没有对讲机。”男人紧张地拍了拍俘虏的胸膛。斯蒂芬可以轻易地杀了他,这个男人的神情一直十分恍惚,他感觉对方受惊的手指在他的身上滑动、搜索。最后那男人后退一步。“你的搭档在什么地方?”

“谁?”

“少给我来这一套,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人!”

突然之间,那股畏缩的感觉又出现了。发毛……有事情不对劲。“我真的不知道你的意思。”

“刚才在这里的那个警察。”

“警察?”斯蒂芬低声说,“在这幢建筑物里?”

男人阴湿的眼睛闪烁着不确定的神情。“是啊,你不是和他一伙的吗?”

斯蒂芬走向窗口往外看。

“站住,我会开枪。”

“把那东西指向别的地方。”斯蒂芬回过头命令道,不再担心滑开的凸轮。他开始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觉得胃部疼痛不已。

那个男人的声音因为发出威胁的语气而变得沙哑。“你给我站住,我是说真的。”

“他们也在巷子里吗?”斯蒂芬平静地问。

一阵困惑的沉默。“你真的不是警察?”

“他们也在巷子里吗?”斯蒂芬强硬地再问了一次。

男人不安地环顾着房间。“刚才有一大群,那些垃圾袋就是他们放的。现在我就不知道了。”

斯蒂芬盯着巷子。那些垃圾袋……他们为了诱我出去而丢在那里的虚设掩护。

“如果你通知任何人的话,我发誓……”

“安静!”斯蒂芬就像条蟒蛇一样耐心地慢慢查看巷子,最后终于在垃圾箱后面看到了映在鹅卵石上面的模糊阴影移动了一两英寸。

接着在庇护所后面一幢建筑的屋顶上——就在电梯间上面——他看到了一道纹状的细影。他们架设枪管的技巧虽然高超,但是却没有想到枪管遮住了屋顶的积水向上折射的光线。

天啊……林肯那条操他妈的虫子,居然知道斯蒂芬不会买二十号辖区那个陷阱的账。他们一直都在这个地方等候他。林肯甚至猜到了他的策略——斯蒂芬会试着从旁边的建筑穿过巷子。

窗子里的脸……

斯蒂芬突然心生一个荒谬的想法,在弗吉尼亚州亚里山德里亚市傍晚粉红色的光线里,站在窗后看着他的人,就是林肯这条虫子。他当然不可能是那个人,但是这并没有阻止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恶心感觉,它从斯蒂芬的内脏里面冒了出来。

敞开的大门,敞开的窗子以及飘动的窗帘……就像去他妈的铺了接待他的地毯一样。还有那条巷子,一个完美的杀人地带。

唯一救了他一条命的是他的本能。

林肯那条虫子捉弄了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股盛怒开始在他的心中沸腾,热流席卷了他全身。如果他们正在等候他,肯定会遵循搜寻与监视的程序。也就是说这个小浑蛋遇到的警察很快就会再回来巡视这个房间。斯蒂芬绕着瘦弱的男人,说:“警察最后一次查看这个地方是什么时候?”

男人忧虑而闪烁不定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回答我。”无视于指着他的那把柯尔特乌黑的枪管,斯蒂芬严厉地说。

“十分钟前。”

“他手上拿着什么武器?”

“我不知道。我觉得好像是很厉害的那一种。机关枪之类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斯蒂芬问。

“我他妈的不需要回答你这些问题。”男人大胆地说。他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而他犯的错就是用拿枪的手做这件事。斯蒂芬在一瞬间就解除了他的武装,并将这名瘦弱的男子推倒在地上。

“不要,不要伤害我。”

“住嘴。”斯蒂芬咆哮。他本能地打开那把小柯尔特,查看弹膛里有几发子弹,结果一发也没有。“是空的?”他怀疑地问。

男人耸耸肩。“我……”

“你用一把没有子弹的枪来威胁我?”

“是这样……如果让他们逮到你,而枪里面没装子弹的话,他们就不会关你太久。”

斯蒂芬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到自己可能因为这个人愚蠢地带着一把未装子弹的手枪而杀了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走吧,不要管我。”男人呜咽地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

斯蒂芬将柯尔特丢进口袋里,然后掏出他的贝瑞塔,瞄准男人的脑袋。“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擦了擦脸。“楼上有一些医生的办公室,星期天都没有人,所以我摸进去找一些,你知道的,样品。”

“样品?”

“医生会收到一些没有记录的药物样品,所以你可以尽量偷,没有人会知道。像止痛药、减肥药这类的东西。”

但是斯蒂芬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他又感到了那股虫子带来的寒战,林肯已经非常接近了。

“喂,你还好吧?”男人看着斯蒂芬的脸问。

非常奇怪,虫子就这么不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斯蒂芬问。

“乔迪。嗯……其实是乔·德奥弗里欧。但是所有的人都叫我乔迪。你呢?”

斯蒂芬并没有回答。他盯着窗外,看到庇护所后面的建筑屋顶上又出现了一道影子。

“好吧,乔迪,你听我说。你想不想赚一笔外快?”

“怎么样?”莱姆不耐烦地问,“怎么回事?”

“他还在庇护所东边的建筑物里面,还没进到巷子里。”塞林托回报。

“为什么还没有?他必须进去巷子里,他没有理由不这么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正在检查每一个楼层。他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在办公室里面。”

窗户敞开的那一间。该死!莱姆曾经盘算是不是应该让窗户敞开,让窗帘飘进飘出地诱惑他。但是这样做太明显了,棺材舞者起疑心了。

“每个人的枪都上膛了吗?”莱姆问。

“当然,放轻松一点。”

但是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放轻松。莱姆不知道棺材舞者会尝试用什么方式攻击庇护所。不过他确定他会经由巷子。他期待的是那些垃圾袋和垃圾箱能够诱骗他,让他认为从这个方向进行攻击的话,将会得到足够的掩护。德尔瑞的探员和霍曼的32e小组已经包围了巷子,并进驻了这幢办公大楼,以及庇护所周围的建筑物。萨克斯和霍曼在一起,塞林托和德尔瑞则待在距离庇护所一条街之外,一辆伪装的联合快递货车里。

莱姆一度佯装被汽油炸弹卡车蒙骗。棺材舞者虽然不太可能在现场遗留下一件工具,但是也并不是完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莱姆接着对剪刀上面残余的引线数量产生了怀疑。这表示棺材舞者为了让警方相信他准备用炸弹攻击警察局,用炸药污染了刀刃。因此,他确定棺材舞者并未失去他的风格,就像他和萨克斯最初的想法一样。故意被发现正在探勘意图的攻击路线,然后留下一名警卫当活口,让他去报警,通报卡车的失窃案——这些都是预谋。

不过,是实际的证据让整座冰山露出了初具规模的一角——纸张上面附有阿莫尼亚。这种组合只有两个来源:旧有的建筑蓝图,以及陆地平面地图,两者都是由大张图纸的阿莫尼亚晒图机印成。莱姆让塞林托打电话到纽约市警察局,查询建筑公司或郡立契约注册办公室的非法入侵案件。根据回传的报告,秘书办公室曾经遭到闯入。莱姆要他们查询东三十五街,而市府警卫惊讶地回报,失窃的确实是这一区的地图。

不过,棺材舞者如何发现珀西和布莱特就在庇护所内,以及他是如何找出地址的,却仍然是一个谜。

五分钟以前,两名特勤小组的警官发现办公大楼底层一间办公室的窗户被打破。棺材舞者避开了敞开的前门,不过他还是如莱姆预期的那样,准备经由巷子对庇护所进行攻击。只是有东西吓到他了。他目前在建筑物里游荡,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位置,就像是暗房里的一条毒蛇。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在打些什么主意?

太多种死亡的方式……

“他不会等下去,”莱姆说,“风险太大了。”他逐渐发狂。

一个探员回报:“一楼没有人,我们仍继续巡逻。”

五分钟过去了,警卫的报告显示还是没有结果,但是莱姆在耳机里面其实只听得见静电干扰的窸窣声。

乔迪答道:“谁不想赚钱?但是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帮助我离开这个地方。”

“我的意思是,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他们搜寻的人就是你吗?”

斯蒂芬上下打量了这名瘦弱的男人。他是个失败者,但是并不是疯子或傻瓜。斯蒂芬于是决定,最佳的策略就是坦诚。此外,这家伙再过几个小时就没命了。

他表示:“我来这个地方杀一个人。”

“哇!你是黑手党之类的角色吗?你要杀的是什么人?”

“乔迪,安静一点,我们目前的处境相当困难。”

“我们?我什么事都没做!”

“除了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之外。”斯蒂芬表示,“这样的情况相当糟糕,你和我处于相同的处境,因为他们想抓的人是我,而他们不会相信你并非我的同党。你准备帮我还是不帮?我只有时间听你回答要或不要。”

乔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害怕,但是他的眼神背叛了他。

“要还是不要?”

“我不想让自己受伤。”

“如果你在我这一边,你就永远不会受伤。我最拿手的一件事就是确定谁会受伤,谁不会。”

“然后你会付我钱吗?要现金,我不收支票。”

斯蒂芬笑了一下。“不是支票,我付现金。”

对方像包心软糖一般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打着主意。“多少钱?”

小人渣想要议价。

“五千。”

在他眼中虽然仍看得到恐惧,但是这时已经被惊讶推到一边去了。“真的吗?你不是在糊弄我吧?”

“不是。”

“会不会等我带你离开这里以后,你就杀了我?到时候你就不需要付我钱了。”

斯蒂芬再次笑了笑。“别人付我的钱比这个数目多得多,五千美元对我不算什么。此外,如果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我可能还会再需要你的帮助。”

“我……”

远处传来了一些声响,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

那是搜寻与监视小组的警察,正在搜寻他。

从脚步声,斯蒂芬听得出来只有一个人。符合逻辑。他们期待他闯进一楼那间窗户敞开的办公室,所以林肯那条虫子会在那里安排绝大多数的警力。

斯蒂芬把枪放进他的包里,然后抽出刀子。“你会帮我吧?”

当然会,不用想也知道。如果乔迪不帮忙,六十秒钟之内他就没命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好吧。”乔迪伸出手。

斯蒂芬没有理会他,问:“我们怎么出去?”

“有没有看到那边那些混凝土块?你可以把它们拉出来,看到没有?从那里可以通往一条地道,就是城市底下的运输地道。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真的有吗?”斯蒂芬真希望自己从前就知道这些地道。

“我们可以一直走到地铁。我就住在那个地方,一个旧地铁站。”

斯蒂芬和一名搭档一起工作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有的时候他还真希望自己没有杀掉那个人。

乔迪开始走向那个混凝土通道。

“不对。”斯蒂芬低声说,“我要你靠着那面墙,那边。”他指着正对着门口的一面墙。

“但是他会看到我!他用手电筒查看的时候,我会是他第一个看到的东西!”

“你只要站着,然后举起双手。”

“他会开枪!”乔迪呜咽道。

“不会,他不会开枪。你必须信任我。”

“但是……”他一边看着门,一边又擦了一把脸。

这个人会不会变卦,士兵?

确实有风险,长官,但是我考虑过几率之后,觉得他不会,因为他是迫切需要钱的那种人。

“你必须信任我。”

乔迪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

“你的双手一定要举高,要不然他会开枪。”

“像这样?”他举起双手。

“往后站,让你的面孔藏在阴影里。对,就像这样,我不要他看到你的脸……对,很好。”

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是蹑手蹑脚而踌躇地挪动。

斯蒂芬用手指在唇上比划了一下之后,趴下来消失在地板上。

脚步的声音越来越踌躇,接着停了下来。一张面孔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穿着防弹衣,还有联邦调查局的风衣。

他推门进来,用h&k步枪末端的探照灯查看。光线一照到乔迪的腹部时,他做了一件让斯蒂芬觉得惊讶的事。

他开始扣下扳机。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是射杀过许多动物和人的斯蒂芬非常清楚那股肌肉的波动;击发武器之前,那种姿势带出来的张力。

斯蒂芬迅速地反应。他跳了起来,拉开那把机枪,折断警察麦克风的杆子。接着他用刺刀往上刺进他的三头肌,让他的右臂瘫痪。对方痛苦地大叫。

他们得到了杀人的许可!斯蒂芬心想。没有投降的交涉,看到我就开火,不管我是不是携带了武器。

乔迪叫道:“我的天啊!”他犹豫不决地向前移动,两只手近乎可笑地仍举在空中。

斯蒂芬将那名探员撞倒在地上,将他的碳纤维头套拉到眼睛上,愤怒地掐住他。

“天啊!你伤着他了。”乔迪放下手臂,一边向前靠近一边说。

“闭嘴!”斯蒂芬说,“我们刚才讨论的退路呢?”

“但是……”

“立刻!”

乔迪呆呆地盯着他。

“立刻!”斯蒂芬愤怒地叫道。

乔迪跑向墙上的洞口,斯蒂芬则抓着探员的脚,将他拉到走道上。

杀人的许可……

林肯那条虫子居然决定要他的命!斯蒂芬气坏了。

“等一等。”他命令乔迪。

斯蒂芬重新将那个人的对讲机插回收报器上面,然后仔细倾听。他们使用的是特别任务的频率,大约有十来个警察和探员,一边在大楼的不同位置进行搜索,一边进行通报。

他没有太多时间,但是他必须拖延他们。

斯蒂芬将昏迷的探员拖向黄色的走廊。

然后他再次抽出刺刀。

倒数二十三小时

20

“该死,该死!”莱姆怒气冲冲地骂道,让他的下巴溅满了唾液。托马斯走向轮椅帮他擦拭,但是莱姆生气地摇头赶他走。

“鲍尔?”他透过麦克风呼叫。

“说吧。”霍曼从指挥车上回答。

“我想他可能已经推算出我们的行动,正准备杀出一条生路。告诉你的队员组成防御队形,我不要任何一个人落单。让所有的人进到建筑物里面,我想……”

“等一等……等一等。哦,不……”

“鲍尔?萨克斯?……有没有人?”

但是没有人回答。

莱姆透过无线电听见了吼叫的声音。传输的讯号被切断了,接着爆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救援。我们找到了血迹……在办公大楼里。没错,没错……不对……楼下……地下室。所有的单位一起行动,快一点,一起行动!”

莱姆呼叫:“贝尔,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加强当事人的警备。千万不能,我再重复一次,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防护。棺材舞者逃脱了,而我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罗兰·贝尔平静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了过来。“他们被我们好好地保护在翅膀下面,没有人能进入这里面。”

令人生气而难以忍受的等待。莱姆感到挫败,想要大叫。

他在什么地方?

暗房里的一条毒蛇……

接着,警员一名一名地回报,让霍曼和德尔瑞知道他们已经一层楼接着一层楼地清查。

最后,莱姆听见了:“地下室清查结束。但是,老天,这里有好多血。英纳尔曼不见了。我们找不到他。天啊,这么多血!”

“莱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说吧。”

“我在办公大楼的地下室。”萨克斯一边看着四周,一边对着收话器的麦克风说。

地下室的墙面是肮脏的黄色混凝土,地面则漆成了军舰灰。只是,你已经很难看出这个潮湿的地方还有什么装饰,因为血渍溅得到处都是,就像一幅杰克逊·波洛克的恐怖画作一样。

可怜的英纳尔曼警探,她心想,最好尽快找到他,流了这么多血的人不可能撑过十五分钟。

“你带了工具箱吗?”莱姆问她。

“我们没有时间了!这么多血,我们得找到他!”

“镇静一点,萨克斯。工具箱,打开工具箱。”

她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听到了。”

犯罪现场的验血工具箱里包括了一根直尺、系着一条细绳的半圆规、卷尺、km试验使用的现场试剂,还有光灵敏测试——就算罪犯擦拭掉能见的血迹,也可以验出血液中的铁质氧化物的残留。

“这里真是一片混乱,莱姆。”她说,“我不可能找到任何东西。”

“现场可以告诉我们的事情比你想象中还多,萨克斯。它会告诉我们许多事情。”

好吧,如果有任何人能够为这种恐怖的场景理出头绪,那就非莱姆莫属了,她知道他和梅尔·库珀都是国际血样分析协会的长期会员。(她不知道哪个更加令人不安——洒满了鲜血的犯罪现场,还是存在着一群专门研究这个主题的人。)但是这个现场似乎令人绝望。

“我们得找到他……”

“萨克斯,镇定一点……你能听到我吗?”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说:“好吧。”

“你目前需要的就是那把直尺。”他说,“首先,告诉我你看到了些什么东西。”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血滴。”

“溅洒的血渍可以透露许多事情。不过,除非沾染血液的地面非常平坦,否则并没有什么意义。地板是什么样子?”

“平滑的混凝土。”

“很好。那些血滴有多大?测量一下。”

“他可能就快死了,莱姆。”

“有多大?”他严厉地说。

“大小不一。有数百滴大约在四分之三英寸左右,有一些更大,大约一又四分之一英寸。还有数千个非常小的血滴,就像喷雾一样。”

“不要管那些小血滴。它们只是边缘,是其他血滴的卫星。描述一下那些大血滴的形状。”

“大部分都是圆的。”

“边缘呈荷叶状吗?”

“没错。”她说,“不过有一些有着平滑的边缘,我的面前就有一些,不过它们比较小一点。”

英纳尔曼,他在什么地方呢?她觉得纳闷。一个她素未谋面的男人失去了踪影,却又像喷泉一样溅得到处是血。

“萨克斯?”

“什么事?”她生气地回答。

“描述一下那些比较小的血滴。”

“我们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事!”

“我们没有时间不去做这些事。”他平静地说。

去你妈的,莱姆,她心想。然后说:“好吧。”她测量了一下,“它们大约半英寸大,是完整的圆形,没有荷叶边……”

“这些血滴散布在什么地方?”他急切地问,“在走道的哪一边?”

“大部分都在走道的中间。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储藏室,里面和周围都是较大而有着锯齿状或荷叶边的血滴。走道另一头则是较小的血滴。”

“好,好,”莱姆心不在焉地回应,然后说,“这是事情发生的经过……那名警探叫什么名字?”

“英纳尔曼,约翰·英纳尔曼。他是德尔瑞的朋友。”

“棺材舞者在储藏室逮到了英纳尔曼,在较高位置刺了他一刀,可能在手臂或颈子上,让他瘫倒,这是那些较大而不规则的血滴。接着他将他拉到走道,再次捅了他,这一次较位置低,就是那些较小而呈圆形的血滴。高度越低,血滴的边缘越是均匀。”

“他为什么这么做?”她倒抽一口气说。

“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他知道我们会先寻找受伤的探员,然后才会去追他。”

他猜对了,她心想,但是我们搜寻的速度不够快!

“那一条走道有多长?”

她叹了一口气,然后目测了一下。“大约五十英尺左右,整条走道都覆盖着拖曳的血迹。”

“血迹里有没有脚印?”

“十来个,各个方向都有。等一等……那边有一部服务电梯,我刚才没发现。拖曳的血迹就是朝那个方向!他一定在里面!我们得……”

“不对,萨克斯,那太明显了。”

“我们得撬开电梯门!我现在就去找防火小组,看看谁有工具或电梯锁,他们可以……”

莱姆平静地说:“听我说,朝电梯方向的血滴看起来像不像眼泪?尾端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一定在电梯里面!电梯门上面有一些污渍。他快死了,莱姆!你听我说!”

“眼泪,萨克斯。”他用一种抚慰的语气说,“它们看起来是不是像蝌蚪?”

她朝地上看了一眼,它们确实呈蝌蚪的形状。完美的蝌蚪形状,尾端指向不同的方向。

“没错,莱姆,它们看起来像蝌蚪。”

“往回走,一直到没有血迹的地方。”

这太疯狂了!英纳尔曼正在电梯间里流血……她盯着那扇金属门看了一会儿,心中打算不理会莱姆的指示,但是她还是快步顺着走道往回跑。

一直跑到没有血迹的地方。

“到了,莱姆,已经没有血迹了。”

“是不是有一个壁橱或一扇门?”

“没错,你怎么知道?”

“门是不是从外面闩住?”

“没错。”

他是怎么办到的?

“所以搜寻小组才不理会,因为棺材舞者不可能将自己闩在里面。好了,英纳尔曼就在里面。打开门,萨克斯,用钳子抓住杆子,不要碰旋转钮,我们或许有采到指纹的机会。还有,萨克斯……”

“什么事?”

“我不认为他在里面装了一枚炸弹,他没有那个时间。但是,不管那个警探成了什么模样——肯定不太好看——你都暂时不要理会,先查看陷阱。”

“好。”

“答应我?”

“答应。”

拿出钳子……抽出门闩……转动旋钮。

举起格洛克手枪,站稳。就是现在!

门迅速敞开。

没有任何炸弹或陷阱,只有英纳尔曼那具苍白、一身鲜血,没有意识的躯体,翻落在她的脚边。

她轻轻地尖叫了一声。“他在这里。他需要医护人员!他被严重割伤!”

她在他身旁弯下腰。两名特勤小组的技工和多名探员都赶了过来,面色极难看的德尔瑞也在其中。

“他对你做了什么事,约翰?哦,老兄!”医护人员过来的时候,德尔瑞往后退开。他们剪开了他身上大部分的衣物,查看刺裂的伤口。英纳尔曼的眼睛半开,目光呆滞。

“他是不是……”德尔瑞问。

“还活着?几乎不能算了。”

医生在伤口铺上垫子,在他的大腿和手臂绑上止血带,然后插上输血管。“把他弄到车上。我们动作得快一点!快一点!”

他们将受伤的探员放在一张推床上面,将他推离走道。德尔瑞低着头跟着他,一边自言自语地搓揉着指间一根已经熄灭的烟头。

“他能说话吗?”莱姆问,“有没有棺材舞者去向的线索?”

“没有,他完全没有意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救他。天啊!”

“不要惊慌,萨克斯。还有一个犯罪现场等我们分析。我们得找出棺材舞者的去向,弄清楚他是不是还在附近。回到储藏室去,看看有没有窗子或通往外面的出入口。”

她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壁橱?”

“因为血滴的方向。他将英纳尔曼塞到里面之后,用抹布浸湿了他的血,然后走到电梯口,用抹布擦了一下。滴落的血滴朝着一个方向移动,所以才会出现眼泪的形状。而既然他试图引导我们朝电梯的方向去,我们就应该由相反方向调查他脱逃的路线。也就是储藏室。你已经在里面了吗?”

“是的。”

“描述一下。”

“有一扇开口朝着巷子的窗户,看起来他好像曾尝试撬开,不过窗子是用油灰填塞的。这里没有其他的门。”她朝窗外看出去,“我从这里看不到任何警探藏身的位置,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泄露了我们的计划。”

“你看不到任何警探藏身的位置,”莱姆嘲笑地说,“但是他看得到。现在开始走格子吧,看看我们能够找到些什么东西。”

她仔细地搜寻现场、走格子,然后用真空吸尘器收集微量证物,再用滤纸小心地包裹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有没有任何发现?”

她用灯光探照墙面,发现了两片不协调的混凝土块。比较狭窄,不过身段柔软的人仍可以挤过去。

“找到他逃生的路线了,莱姆。他钻过了墙壁,这里有几块松动的混凝土块。”

“别打开,把特警队找来。”

她找来了几个探员,他们扒开混凝土块,用装在h&k半自动步枪枪管上的手电筒往里面探照。

“没问题。”一名警探说。萨克斯拔出她的枪,然后钻进那个阴冷潮湿的空间里。

那是一个充满瓦砾的斜坡,通往地基的一处洞口,潺潺的水滴不停地滴落。她小心翼翼地踏在大块的混凝土上面,不去碰潮湿的地面。

“你看到了什么,萨克斯?告诉我!”

她朝着棺材舞者可能用手抓扶,和用脚踩踏的地方挥动波里光。“哇!莱姆。”

“怎么样?”

“有指纹,隐隐约约……等等,也有手套的印记,沾了血迹,是因为抓了那条抹布吧。我不明白,这里就像个地窖一样……或许他因为某种理由而脱掉了手套,又或许他认为在通道里很安全。”

然后她朝下看,用那道阴森灼热的黄绿灯光照射她的脚边。“哦!”

“什么事?”

“那些并不是他的指纹,他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

“另外一个人?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另外一组脚印。两组脚印都很新鲜,其中一组较大,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跑步。天啊!莱姆……”

“发生什么事了?”

“这表示他有一个同伙!”

“好了,萨克斯,杯子装满了一半。”莱姆高兴地补充说,“也就是说,将会有双重的证物来帮助我们逮到他。”

“我刚刚想的是,”她阴郁地说,“表示他将会加倍危险。”

“你找到了些什么东西?”林肯·莱姆问。

萨克斯已经回到了莱姆的住处,正和梅尔·库珀一起查看从现场收集回来的证物。萨克斯和特警队跟踪脚印,追到了一处爱迪生电力公司的通道,然后就失去了棺材舞者和他同伙的踪迹,看来他们好像经由一个出入孔爬到街道上面去了。

她将她在通道口找到的指纹交给库珀。他透过扫描存进电脑之后,传送到联邦调查局的指纹自动辨识系统查询。

然后她拿了两张静电印刷的图像,交给莱姆检验。“这是通道里的脚印。这一张是棺材舞者,”她举起其中一张,就像x光照片一样透明,“和他在闯入的精神科医生办公室所留下的脚印符合。”

“他穿的是普通的工作鞋。”莱姆表示。

“你原本认为他会穿着战斗靴吗?”塞林托说。

“不,那就太明显了。工作鞋有抓地的橡胶鞋底,脚趾的地方也套有钢套,如果你不需要在脚踝的部分加强的话,它们跟靴子一样好用。另外那一张拿过来一点,萨克斯。”

较小的足印在脚跟和脚掌的地方磨损得相当严重。右脚的部分有个能够看到格状纹路的大洞。“没穿袜子,他的朋友很可能是个流浪汉。”

“他为什么会带着一个跟班?”库珀问。

“不知道。”塞林托说,“根据传闻,他一向都独来独往。他会利用别人,但是并不信任他们。”

就好像别人对我的指控一样,莱姆心想。他说:“他在现场留下了指纹?这家伙不是内行人,他身上一定有一些棺材舞者需要的东西。”

“离开这幢建筑物的出路是其中的一项。”萨克斯提议。

“可能。”

“他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她再次推论。

很可能,莱姆不做声地赞同。

“这些脚印的尺寸很小,”库珀表示,“我猜大概是男鞋的八号。”

鞋底的尺寸并不见得符合鞋子本身的大小,对于穿鞋者的身材所能够提供的信息更少。不过用来推论棺材舞者的同伙是个身材瘦小的家伙,确实合情合理。

现在来看看微量证物。库珀将样本装到载玻片上面,然后嵌进复合显微镜下,并且将影像接到莱姆的电脑屏幕上。

“指令模式,光标右移。”莱姆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停,按两下。”他检视着电脑屏幕。“有许多混凝土块的灰泥。泥土和尘灰……你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些东西的,萨克斯?”

“我刮了混凝土块的周围,然后用真空吸尘器清扫了通道的地面。我也在几个箱子后面找到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有人窝藏过的地方。”

“很好。梅尔,进行气相色谱分析仪分析,这里有不少我无法辨识的东西。”

气相色谱分析仪隆隆作响,分离了复合物之后,将产生的烟气送往光谱仪进行辨识。库珀查看了屏幕。

他惊讶地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很惊讶他的朋友还能够走路。”

“说清楚一点,梅尔。”

“他根本就是一间药房,林肯。这里面有巴比妥酸盐、苯巴比妥、右旋苯异丙胺、戌巴比妥、甲丙氨酯、甲氨二氮草、苯甲二氮草。”

“我的天哪,”塞林托说,“红胶囊、安非他命、蓝魔鬼……”

库珀继续说:“还有乳糖和蔗糖的成分,钙质、维生素、酵素等日常生活中见得到的元素。”

“毒贩用来稀释毒品的婴儿奶粉。”莱姆说。

“所以棺材舞者找了一个笨蛋当他的共犯,亏他想得出来。”

萨克斯表示:“那地方有许多医生办公室,这家伙一定是去偷药的。”

“接上警方的资料库,”莱姆说,“找出所有吸毒者的档案。”

塞林托笑道:“那会像电话簿一样厚,林肯。”

“没有人认为这件事很简单,朗。”

他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库珀就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不用麻烦了。”

“嗯?”

“指纹自动辨识系统送来了那枚指纹的报告。”他敲了敲屏幕,“不管这家伙是谁,他在纽约市、纽约州或全国犯罪资料中心都没有档案。”

“妈的!”莱姆气冲冲地说,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诅咒一样。难道就不能容易一点吗?他说:“还有其他的微量证物吗?”

“这里还有一些,”库珀回答,“一小片蓝色瓷砖,背面有水泥浆,贴在看起来像是混凝土的东西上面。”

“让我们看看。”

库珀将样本装到显微镜的镜台上。

莱姆倾身向前仔细研究,他的脖子就像快要痉挛般地颤抖。“好,是老旧的马赛克瓷砖,瓷质碎纹加工,含铅,我猜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但是他无法从这个样本做出精细的推论。“还有吗?”他问。

“有一些毛发。”库珀将它们装入光学仪器,然后凑到接目镜上。

莱姆也一起检视那些毛杆。

“是动物。”他宣布。

“又是猫吗?”萨克斯问。

“我们瞧瞧。”库珀说着,又低下头去。

但是这些毛发并非来自猫科动物的身上,而是啮齿目动物。“是老鼠。”莱姆说,“沟鼠,又名挪威鼠,标准的下水道鼠类。”

“继续。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萨克斯?”莱姆就像一个饥饿的男孩望着糖果店陈列柜里的巧克力一样,说道,“不是,不是。那边,对,就是那一个。”

证物袋里面装的是一块沾了些许褐色污渍的纸巾。

“我是在混凝土块上面找到的,就是他搬动的那一块,我想那是来自他手上的。并没有找到指纹,不过依据形状,应该是来自一只手掌。”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用手去沾了灰尘之后,再去推动另一个混凝土块,结果留下的是一样的印记。”

这就是我的阿米莉亚,他心想。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昨天晚上,他们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他推开这些念头。

“那是什么东西,梅尔?”

“看起来像是油脂,沾了灰尘、泥土、木层,还有一点有机物质。我想是动物的肌肉,看起来好像已经很老了。看一下上面的角落。”

莱姆查看着屏幕上一些银色的斑点。“金属物质,从某种东西上面摩擦或刮削下来的。用气相色谱分析仪分析,让我们确认一下。”

库珀照着执行。

“石化制品。”他回答,“天然提炼,没有添加物……还有一些加了锰、矽、碳元素的铁质。”

“等一等。”莱姆叫道,“有没有其他像是铬、钴、铜、镍和钨之类的元素?”

“没有。”

莱姆盯着天花板。“那些金属物质是用贝瑟摩炼钢法提炼的老旧钢材。如果是现代的炼钢法,就会找到一些这类的元素。”

“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是柏油。”

“木馏油!”莱姆大叫,“我找到了!棺材舞者犯下的第一个重大错误——他的共犯是一张活动的公路地图。”

“通往什么地方?”萨克斯问。

“通往地铁。那些油脂非常老旧,钢材来自老旧的固定装置和枕木钉,木馏油则来自枕木;还有那个瓷砖碎片来自一片马赛克。许多老旧的地铁站都贴着瓷砖,上面的图案都和站区一带相关联。”

萨克斯说:“没错。亚斯特站里的马赛克图案,就是约翰·亚斯特过去交易的动物。”

“涂了泥浆的瓷砖——这就是棺材舞者需要他的原因:一个藏身的地方。棺材舞者的朋友可能是一个吸毒的流浪汉,而他住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铁路、通道或地铁站。”

莱姆突然发现所有的人都盯着门口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闭上嘴巴。

“德尔瑞……”塞林托犹豫不决地问。

德尔瑞那张黝黑阴郁的面孔注视着窗外。

“怎么了?”莱姆问。

“是英纳尔曼,他们试着为他缝合伤口,总共缝了三百针,但是已经太迟了。他失血过多,刚刚过世了。”

“我很难过。”萨克斯表示。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发生在德尔瑞多年来的搭档身上那件事——殉职于俄克拉何马联邦大楼的爆炸案中。莱姆也想到了前几天才在市中心被绑架的托尼·帕内利,他可能也已经丧生,而关于他下落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一颗奇怪的沙粒。

现在,又一个德尔瑞的朋友走了。

德尔瑞用一种具有威胁性的步伐慢慢移动。

“你们都知道英纳尔曼为什么被杀,对不对?”

大家都知道,但是没有人回答。

“注意力分散——这是全世界唯一让我们抓不住线索的理由。你们相信吗?他妈的注意力分散!”他突然停下脚步,用他吓人的黑眼珠盯着莱姆,“你有没有任何线索?”

“不多。”他向他解释了棺材舞者的流浪汉朋友、毒品、在地铁某处的藏身处这些事。

“就这样?”

“恐怕如此,但是我们还有一些证物要查看。”

“证物。”他不屑地低声说。他朝着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来说:“注意力分散,一个好人不应该为了这种他妈的理由丧命。这不是理由!”

“弗雷德,等一等……我们需要你。”

但是他并没有听见,要不然就是他不予理会。德尔瑞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一会儿之后,楼下的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倒数二十二小时

21

“到家了,可爱的家。”乔迪说。

一个床垫、两箱旧衣服、罐头食物、杂志——斯蒂芬厌恶地瞥了一眼那几本《花花公子》、《阁楼》以及一些低级的色情杂志,还有一两本书。乔迪住的地方位于市中心某一处废弃地铁站内,这里十余年前被地面上的新站取代了。

一个理想的虫窝,斯蒂芬厌恶地想着,然后将那幕影像从脑中移开。

他们从地层下面的天花板钻进狭小的地铁站。一路上他们完全都在地底下移动——距离庇护所大约两三英里的路程——经过了建筑物的地下室、通道、大型下水道、小型污水管;留下了一个误导的线索——掀开一个出入孔。最后,尽管乔迪虚弱得不成人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难以跟上斯蒂芬狂奔的脚步,他们还是比预期提早进入了地铁通道。

这个地方有一个通往街上的出入口,不过从里面堵住了。尘埃缭绕的光线穿过百叶板斜照进来,斯蒂芬盯着外面那股令人生畏的春季阴霾。这一带是城里的贫民窟,游民坐在街角,人行道上扔满了葡萄酒和啤酒的瓶罐,注射药瓶的盖子也像圆点花纹一样散落一地,巷子里有只老鼠正在咬着一件灰色的东西。

斯蒂芬听见身后传来当啷的碰撞声,转身看见乔迪正将偷来的药丸丢进一个咖啡罐里。他弓着背,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斯蒂芬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到希拉的公寓。他预期听见的是她的应答机,但是一段录制的声音却告诉他这一条线路已经停止使用。

不……

他非常惊讶。这表示炸弹已经在希拉的公寓里炸开了,也表示他们已经发现他去过那个地方。他妈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你没事吧?”乔迪问。

为什么办得到?

林肯,虫中之王——这就是为什么!

林肯,那张苍白而像虫一般的脸出现在窗子里……

斯蒂芬的手心开始出汗。

“喂!”

斯蒂芬抬起头。

“你看起来……”

“我没事。”斯蒂芬简短地回答。

别再担心了,他告诉自己。如果已经爆炸的话,爆炸的威力足以轰掉那间公寓,毁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没事,你很安全,他们永远找不到你,逮不着你。那些虫子永远也别想碰到你……

他看着乔迪好奇而亲切的笑容,那股畏缩的感觉也跟着消失。“没事,”他表示,“只是计划有所变动。”接着他挂掉电话。

斯蒂芬再次打开背包,数了五千美元。“钱在这里。”

乔迪呆若木鸡地看着那笔现金。他看看钞票,又看看斯蒂芬的脸孔,然后伸出瘦弱而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五千美元,就好像太用力它就会粉碎一样。

接过钞票的时候,乔迪碰到了斯蒂芬的手。而尽管戴着手套,斯蒂芬仍感到一股震颤——就像被一把剃刀刺穿内脏一样——虽然震惊,但是并没有痛楚。他松开钞票,转开目光,然后说:“如果你再帮我一个忙的话,我会另外付你一万美元。”

乔迪涨红的脸孔绽开为一个谨慎的微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一个咖啡罐里拨弄。“我……我不知道……我有一点紧张。”他掏出一颗药丸,然后吞下去,“这是蓝魔鬼,会让你觉得很舒服、愉快。要不要来一颗?”

“嗯……”

士兵,男人是不是偶尔会喝一杯?

长官,我不知道,长官。

告诉你,他们的确偶尔会喝一杯,来吧。

“我不知道,我……”

喝一杯,士兵。这是命令。

长官……

你不是个娘儿们吧,士兵?你有没有长乳房?

我……我没长乳房,长官。

那就喝吧,士兵。

是的,长官。

乔迪又问了一次:“要不要来一颗?”

“不要。”斯蒂芬低声回答。

乔迪闭上眼睛,然后退开一步。“一万美元……”过了一会儿之后,他问,“你杀了他,对不对?”

“谁?”斯蒂芬问。

“刚才在那边的那个警察。你要不要一点橘子汁?”

“地下室那个警探吗?或许我已经让他没命了,我不知道,这并不是重点。”

“做这样的事会不会很困难?我没什么意思,纯粹是好奇。要橘子汁吗?我喝很多这样的东西。那些药丸会让人口渴,让你老是口干舌燥。”

“不要。”那个罐子看起来很脏,或许曾经有虫子在上面爬过,甚至掉进里面,你可能喝到了虫子而不自觉……他打了一个寒战。“你这里有没有自来水?”

“没有。不过我有一些瓶装水,是波兰的矿泉水,我从a&p超市偷了一箱。”

畏缩。

“我需要洗手。”

“你需要吗?”

“把血迹从上面洗掉,我戴着手套冲一下。”

“就在那边。你为什么随时都戴着手套?因为指纹的关系吗?”

“没错。”

“你在军队里待过,对不对?我知道。”

斯蒂芬正打算说谎,但是突然改变主意。“不对。我是差一点进了军队,海军陆战队,我原本打算加入的。我的继父是海军陆战队的队员,我原本也要像他一样从军。”

“永远忠诚。”

“没错。”

经过一段沉默之后,乔迪期待地看着他。“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入伍,但是他们不让我加入。”

“真蠢!不让你加入?你会是个优秀的军人。”乔迪一边打量着斯蒂芬,一边点头。“你很强壮,肌肉发达。我……”他笑了笑,“我几乎不做运动,除了被那些试图抢我的黑鬼和小鬼追着跑的时候。不过再怎么样,他们总是抓得到我。你也很英挺,像军人一样,电影里的那些军人。”

斯蒂芬感觉到那一股畏缩的感觉逐渐消退,而且,我的天啊,他居然害臊了。他盯着地上。

“我不知道……”

“行了,别这样,我打赌你的女朋友一定也觉得你很英俊。”

一点畏缩的感觉又出现了,虫子又开始蠕动。

“我……”

“难道你没有女朋友吗?”

“你到底有没有水?”斯蒂芬问。

乔迪指着那一箱波兰矿泉水。斯蒂芬开了两瓶,然后开始清洗他的手。通常他并不喜欢别人看着他做这件事。别人看他清洗的时候,会让他觉得畏缩,那股虫子般的感觉也会挥之不去。但是为了某种理由,他并不在乎乔迪在一旁看。

“你没有女朋友,是吧?”

“现在没有。”斯蒂芬小心地解释,“并不是因为我是同性恋之类的,如果你觉得怀疑的话。”

“我没有怀疑。”

“我并不相信这个群体。现在我并不觉得我继父说得对——他说艾滋病是上帝用来摆脱同性恋者的方式。如果上帝希望这么做的话,他会做得非常聪明,直接摆脱他们就行了。他会直接摆脱那些娘娘腔,而不会让正常人也冒可能染病的风险。”

“有道理。”乔迪从药效发作的模糊状态中说,“我也没有女朋友。”他苦涩地笑道,“唉,我怎么可能有女朋友,对不对?我有什么条件?我不像你这样英俊,也没有钱,我只是个该死的毒虫……”

斯蒂芬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而他也越洗越用力。

把皮肤洗干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虫子、虫子,滚远一点……

斯蒂芬看着双手,继续说:“事实上是因为我目前所处的状况,让我……让我不能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样对女人感兴趣,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乔迪重复他的话。

斯蒂芬盯着肥皂,就像那是一个试图脱逃的囚犯一样。

“暂时的情况,因为我必须保持戒备,我的意思是为了工作。”

“当然,你必须维持警戒。”

搓,搓,肥皂泡沫就像风雨前的乌云一样。

“你有没有杀过娘娘腔?”乔迪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告诉你,我从来不曾因为娘娘腔这个理由而杀过任何人。这么做没有道理。”斯蒂芬觉得双手刺痛发麻。他并没有看着乔迪,只是继续更用力地擦洗。他突然出现一种奇怪的兴奋感,因为他正在跟一个可能了解他的人说话。“你懂吧,我并不会为了杀人而杀人。”

“好吧,”乔迪说,“但是如果一个酒鬼在街上拦住你,推了你一把,又说你是一个……我不知道……一个操他妈的娘娘腔?你会杀了他,对不对?我是说,如果你事后能够脱逃的话。”

“但是,嗯……一个娘娘腔并不会想要和他妈妈发生性关系,对不对?”

乔迪眨了眨眼睛,然后笑道:“好笑,好笑!”

我刚刚说了一个笑话吗?斯蒂芬纳闷地想。他笑了笑,很高兴自己给了乔迪这样的印象。

乔迪继续说:“好吧,假设他对你说‘操你妈’。”

“我当然不会杀了他。既然你提起了娘娘腔,我们也可以谈一谈黑鬼和犹太人。我不会去杀一个黑鬼,除非有人雇用我去杀一个恰好是黑鬼的人。或许有一些黑鬼不应该活下去,或至少不应该活在这个国家,对于这一点,我的继父可以提出许多论点,而我相当同意他的看法。他对犹太人也有着相同的意见,不过我并不同意。犹太人是非常优秀的军人,我非常尊敬他们。”

斯蒂芬继续说着:“你懂吧?杀人是一种事业,就这样。看看肯特州,我当时还是个小孩,是我的继父告诉我这件事的。你知道肯特州立大学的事件吧?那些被国家防卫队射杀的学生?”

“当然,我知道。”

“现在当然没有人在乎那些学生的死活了,对不对?但是对我来说,射杀他们是一件愚蠢的事,因为这么做有什么用?一点用也没有。如果你想阻止那场运动,或者不管那是什么活动,你应该瞄准的是他们的领导人,然后将他们拉下来。那是非常简单的事,渗透、评估、指派、孤立和消灭。”

“你就是这么杀人?”

“你先渗透那个地区,评估杀人以及防御的困难度;接着你分派任务,将每个人的注意力从被害者的身上移开,让情势看起来像是你打算用某个方式进行攻击,可能是个送货员或鞋童之类的角色,结果你却出现在被害者的后面,孤立他,然后消灭他。”

乔迪喝着橘子汁。大概有十多个橘子汁的空罐子堆在角落,就好像他靠这个维生一样。“你知道吗,”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人们通常都认为职业杀手是疯子,但是你看起来并不像。”

“我不认为我是疯子。”斯蒂芬说。

“你杀的都是坏人吗?像是骗子或黑手党之类的人物?”

“嗯,应该说,他们做了一些让付钱雇我杀他们的人觉得不好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是坏人?”

“当然。”

乔迪迟钝地笑了笑,他的眼皮已经闭上了一半:“有的人说这并不是……你知道,并不完全是分辨好坏的方式。”

“什么是好和坏?”斯蒂芬说,“我做的事情和上帝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一列发生车祸的火车里,好人死,坏人也死,没有人会去追究上帝。有一些职业杀手称他们的被害人为‘目标’或‘对象’,我还听说过一个家伙称他们为‘尸体’,而且是在还没有杀死他们之前。例如说:‘尸体正离开他的汽车,我已经瞄准了他。’以这种方式看待被害人,我猜对他会容易一点。至于我,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是什么身份,我就如何称呼他们。我现在对付的是那个妻子和那个朋友,我已经杀了那个丈夫。我就是这么看待他们;他们是我要杀的人,就这样,没什么了不起。”

乔迪思索了一下他的话,然后说:“我并不觉得你邪恶,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邪恶的人是那些看起来天真,但是事实上却非常坏的家伙。而你呈现的就是真实的你,我觉得这样很好。”

斯蒂芬弹了一下他已经清洗干净的手指甲。他觉得自己又开始害臊了,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发生这种事了。最后他问:“我吓到你了,对不对?”

“没有。”乔迪回答,“我不会希望有你这样的敌人,但是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我不认为你会伤害我。”

“没错。”斯蒂芬表示,“我们是搭档。”

“你刚才提到了你的继父,他还活着吗?”

“不,他已经死了。”

“很抱歉。你提到他的时候,我也想起了我的父亲——他也死了。他说全世界最令他尊敬的就是技艺,他喜欢观看具备才华的人从事他最拿手的活儿,就像你这种人一样。”

“技艺。”斯蒂芬重复了一遍,因为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而兴奋不已。他看着乔迪将钞票藏在那块污秽床垫的裂缝里面。“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乔迪坐了起来,用一种悲伤但是诚恳的目光看着斯蒂芬。“我可以让你看一样东西吗?”药物让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当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书名是《不再依赖》。

“这是我从圣马克斯广场的一家书店偷来的,是给那些不希望……你知道,继续当个酒鬼或毒虫的人看的书。写得很好,里面提到了一些你能够求助的诊所,我找到了这个位于新泽西的地方。你在里面要花一个月的时间——整整一个月——但是等你出来的时候就干干净净了。他们说真的很有效。”

“那对你很好。”斯蒂芬表示,“我很赞成。”

“是啊,”乔迪皱起脸,“不过费用是一万四千美元!”

“可不是吹牛的。”

“就一个月的时间,你能相信吗?”

“有人在这上面弄了不少钱。”斯蒂芬杀一个人的价码是十五万美元,但他并没有和乔迪——他的新朋友、新搭档——分享这个资讯。

乔迪叹了一口气,擦了擦眼睛。毒品似乎让他成了爱哭鬼,就像斯蒂芬的继父喝了酒以后一样。“我的一生可以说是一团糟。”他说,“我上了大学,而且书也念得不差。我教了一阵子书,后来到一家公司上班,接着丢了工作,情况开始变得糟糕,我也被赶出公寓……我一直都有用药的问题。然后我开始偷东西,妈的。”

斯蒂芬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你会赚到那笔钱,然后到那家诊所去。你的生命会完全改观。”

乔迪朦朦胧胧地对他笑了笑。“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曾经这么说过,当你必须进行的事情充满困难的时候,不要将困难的部分视为一个问题,要把它当成一个因素,一个需要考虑的东西。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个因素。’我一直试着记住这一点。”

“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个因素。”斯蒂芬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这句话。”

斯蒂芬把手放在乔迪的腿上,证明他确实喜欢这句话。

士兵,你到底在他妈的搞什么鬼?

长官,正在忙碌当中,等一下再进行报告。

士兵……

等一下,长官!

“敬你。”乔迪说。

“不,我敬你。”

接着他们用矿泉水和橘子汁干了杯,庆祝他们奇怪的联盟。

倒数二十二小时

22

这里就像一座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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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