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地铁线延伸的距离超过了两百五十英里,十多条独立的隧道交织于五个行政区域当中的四个(除了斯塔腾岛之外,不过岛上的居民自己拥有一班颇负盛名的渡轮)。
用一颗卫星在北大西洋寻获一艘迷航船舰的速度,都比林肯的小组在纽约市地铁找出躲藏的两个人来得快。
莱姆、塞林托、萨克斯和库珀,正盯着一张不怎么优雅地贴在墙上的地铁系统图研究。莱姆审视着代表各个路线的不同颜色线条:蓝色通往第八街,绿色到列克星顿,红色到百老汇……
莱姆和这个难缠的系统有过一段特别的关系。他的脊椎就是在一个修筑中的地铁坑道里,被一根断裂的橡木横梁压垮的——当时他刚好叫了一声“啊”,然后弯腰从谋杀案被害人的尸体上捡起一根就像天使的头发一样金黄的纤维。
在这件意外发生之前,地铁早已在纽约警察局的法医工作当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莱姆负责侦查资源组的时候,曾经花了许多工夫研究这些路线,因为它们包含了许多区域,经年累月之后也混入了各种不同的建筑材料,所以只要以充分的微量证物为基准,即使不能将一名罪犯和他活动的地区及车站扯上关联,经常也能够连接到某一条特定的地铁线路。莱姆收集地铁的样本已经多年,有些样本的来源可以追溯到一个世纪以前。(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纽约太阳报》和《美国科学人杂志》的出版人阿尔弗雷德·比奇,实践了他以小型气压管道传送邮件、大型管道运送人员的想法。)
莱姆指示电脑拨了一个号码,没多久之后,就接上了运输管理警察部门的负责人,山姆·霍德雷斯顿。他们和房屋警署一样,也是正规的纽约市警察,和纽约市警察局没有两样,不过他们的辖区仅局限在运输系统上面。霍德雷斯顿很久以前就认识莱姆了,而莱姆报上姓名之后,可以在对方的沉默当中听见他的脑袋里跳起了踢踏舞;因为就像许多莱姆从前的同事一样,霍德雷斯顿并不知道莱姆已经从死亡的边缘复出。
“我们需不需要关闭某些线路?”霍德雷斯顿听了莱姆简单描述棺材舞者与搭档的事情之后问,“进行实地的搜索?”
塞林托从扩音器里听见他的问题之后,摇了摇头。
莱姆表示同意:“不用了,我们不希望打草惊蛇。不管怎么样,我想他是在一个废弃的地区。”
“停用的车站数量并不多。”霍德雷斯顿说,“但是废置的支线和调车场却有上百个。喂,林肯,你现在怎么样了?我……”
“我很好,山姆,我很好。”莱姆伶俐地回答,就像往常一样转移问题的方向。然后他补充说:“根据我们刚才的讨论,我们认为他们可能一直在步行,不会跑去搭乘地铁,所以猜想他们还在曼哈顿。我们手上有一张地图,需要你来帮我们缩小搜寻的范围。”
“只要我办得到的事情都没问题。”霍德雷斯顿回答。莱姆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听他的声音,他似乎非常健康强壮。不过莱姆接着心想,如果没有看到他损坏的身体,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一个奥林匹克的选手一样。
莱姆现在也将萨克斯从庇护所旁边那幢建筑物带回的证物列入考虑,也就是棺材舞者的搭档所留下的证物。
他告诉霍德雷斯顿:“这些泥土的湿度相当高,而且含有长石和石英的成分。”
“我记得你一向热爱你那些泥土,林肯。”
“泥土相当有用。”他答道,然后继续说,“岩石的含量不多,而且都没有爆裂和破损的迹象,不是石灰岩或曼哈顿的云母片岩。所以我们寻找的地方是在市中心。而从老旧木头的颗粒数量来看,可能是接近运河大街一带。”
二十七街以北一带,岩床接近曼哈顿的表层,南边的地表则是泥土、沙粒、黏土,而且非常潮湿。几年前,挖土工人开凿地铁的时候,运河大街一带泥泞的地面泥土涌进了坑道里。清理坑道的时候,所有的工程每天都必须因此暂停两次。用于支撑墙面的木桩几年下来全都腐朽溃烂,混杂到泥土里面。
霍德雷斯顿对此并不感到乐观。虽然莱姆提供的信息已经缩小了整个范围,但是根据他的解释,这一带的十多条连接通道、转运月台以及部分站区已经停用多年。其中一些就像埃及的坟墓一样已经被封锁或遗忘。阿尔弗雷德·比奇逝世多年之后,工人在建造另外一条地铁的时候穿破了一面墙,发现了他最初建筑的通道以及富丽堂皇的候车室,布置着壁饰、一台大钢琴和一个水族箱。
“他有没有可能住在一个使用中的站区内,或是车站之间的排气通道?”霍德雷斯顿问。
塞林托摇摇头。“不符合他的情况。他有毒瘾,应该会担心藏匿的问题。”
莱姆接着向霍德雷斯顿提起蓝色马赛克砖的事情。
“不可能找出这东西的来源,林肯。我们贴了许多瓷砖,所以到处都可以找得到碎片和泥浆,谁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沾到的?”
“给我一个数目吧,长官,”莱姆说,“我们总共可以盯住几个地点。”
“我想大概有二十个地方。”霍德雷斯顿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表示,“或许再少一点。”
“哇。”莱姆抱怨地叫了一声,“好吧,把最可能的地点列成表传给我们吧。”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需要?”但是没等莱姆回答,霍德雷斯顿就说:“我记得从前的你,你应该是昨天就已经需要了。”
“上星期。”莱姆戏称,并因为霍德雷斯顿还在开玩笑,而不是已开始动笔列表而急躁不已。
五分钟之后,传真机响了起来。托马斯将传真纸固定在莱姆的面前。上面列出了地铁系统里面的十五处地点。“好了,萨克斯,动工吧。”
她点头的时候,塞林托已经开始打电话给霍曼和德尔瑞,让搜寻与监视小组开始行动。莱姆用强调的语气补充:“阿米莉亚,你留在后方,知不知道?你是犯罪现场鉴定人员,记得吧?只是犯罪现场鉴定人员!”
利昂在曼哈顿市中心的人行道边缘坐着,他是个托儿。他旁边是“熊人”——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推着一辆装满了玩具熊的推车,据称是为了贩售,但是也只有患了精神病的父母才会买那些破破烂烂,又长了虱子的玩具送给小孩。
利昂和熊人住在一起,意思就是说,他们一起占据了中国城附近的一条巷子,依赖退瓶费、施舍和小偷小摸为生。
“喂,他快死了。”利昂说。
“不是吧,只是在做噩梦。”熊人边回答,边晃动他的推车,就像试图哄那些玩具熊睡觉一样。
“应该花个一毛钱,打电话叫辆救护车吧。”
利昂和熊人正朝着对街一条巷子里看。他们看到的是另外一个流浪汉,一个看起来病怏怏的黑人。尽管他目前昏迷不醒,但是他的脸色显得焦躁而且充满了暴戾之气,他的衣物被扯得稀烂。
“应该打个电话找人来吧。”
“我们过去看一看。”
他们就像老鼠一样,畏首畏尾地穿过街道。
那个男人非常干瘦——或许已经染上了艾滋病,也就是说他可能有注射海洛因的嗜好——而且污秽不堪。就连利昂和熊人偶尔都会在华盛顿广场公园的喷泉或中央公园的池塘里洗个澡——尽管池里养着乌龟。他穿着一条破烂的牛仔裤、污渍结成块的袜子,没穿鞋;身上还套着一件破旧肮脏的外套,上面写着“《猫》——音乐剧”。
他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利昂企图碰一下“猫”的腿,他在这时候突然抽搐了一下,醒了过来,然后坐起来,用一种十分不友善的奇怪眼光盯着他们。“你们他妈的是什么人?你们他妈的是什么人?”
“喂,老兄,你没事吧?”他们向后退了好几英尺。
“猫”捧住腹部开始颤抖,久久咳个不停。利昂低声说:“他看起来病得还真他妈的惨。”
“他看起来很吓人,我们走吧!”熊人想要回到那辆a&p超市推车的旁边。
“我需要帮忙。”“猫”嘀咕道,“我很痛,老兄。”
“那边有一间诊所……”
“我不能去诊所。”“猫”强硬地表示,就好像他们侮辱了他一样。
所以他有案底。无家可归的人如果病得这么严重还拒绝上诊所的话,表示案底相当严重。是仍未服刑的重大罪行。没错,这家伙是个麻烦。
“我得吃一点药。你们身上有没有?我付你们钱,我有现金。”
通常他们不会相信这种话,不过“猫”是个捡拾空瓶罐的家伙,而且还他妈的很在行,他们可以看得出这一点。在他的身旁有一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他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汽水和啤酒罐。利昂羡慕地盯着,肯定要花两天的时间才收集得了这么多,大概可以换到三十或四十美元。
“我们什么都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身上没有那种东西。”
“他的意思是药丸。”
“你要不要来一瓶酒?我有一些好酒,先生。我用一瓶和你换这些罐子……”
“猫”挣扎着用一只手臂将自己撑起来。“我不要什么去你妈的酒,我被干了一顿,几个小鬼揍了我,我肚子里有东西被他们打坏了。我觉得不对劲,得吃药,不是可卡因、海洛因或什么去你妈的酒!我需要一些能够帮我止痛的东西。我得吃药!”他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熊人靠过去。
“没有,老兄,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到底给不给?”他呻吟了一下,捂着肚子。他们很清楚有些毒鬼非常强壮,而这家伙相当高大,不需要半分钟就可以将他们两个人撂倒。
利昂低声对熊人表示:“昨天那个家伙?”
熊人赶紧点头,不过那只是因为害怕而出现的反射动作,他一点都不知道利昂说的到底是谁。
利昂说:“有一个人……你听我说,好吗?昨天有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要卖一些东西给我们,是药丸。”
“没错,兴高采烈。”熊人赶快接着说,就好像确认这个故事之后,“猫”就会平静下来一样,“他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他。他只卖药丸,没有可卡因、海洛因、大麻,只有兴奋剂、镇静剂,你叫得出名字的都有。”
“没错,你叫得出名字的都有。”
“我有钱。”“猫”从他肮脏的口袋里,摸出两三张皱巴巴的二十元钞票,“看到没有?这个王八蛋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市政府附近,一个旧地铁站……”
“我生病了,老兄。我被揍了一顿。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揍我?我做了什么事?我只是捡几个空罐子而已,结果落得这种下场。妈的!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熊人迅速地回答,一边皱起眉头,就好像正在努力回想一样,“不对,等一下,他说了几句话。”
“我不记得。”利昂表示。
“你记得……他那时候正在看你的熊。”
“然后他说了几句话。没错、没错,他说他的名字叫做乔之类的,可能是乔迪。”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我确定。”
“乔迪。”“猫”重复了一遍,然后擦擦前额,“我去找他!老兄,我得吃药,我病了,老兄。操你妈!我病了。我也操你妈!”
“猫”一边自言自语地呻吟抱怨,一边蹒跚地拖着装满瓶罐的袋子离去,利昂和熊人又回到他们的人行道边缘,重新坐下。利昂打开一瓶啤酒,然后他们开始喝了起来。
“不应该对那家伙做这种事。”利昂说。
“谁?”
“乔迪,或不管他叫什么名字。”
“难道你希望那王八蛋一直留在这一带?”熊人说,“他很危险,吓到我了。难道你希望他一直留在这一带?”
“我当然不希望。但是,老兄,你知道……”
“我知道,但是……”
“你一定知道,老兄。”
“对,我知道。把瓶子递过来。”
倒数二十一小时
23
斯蒂芬挨着乔迪坐在床垫上,听取哈得孙空运办公室通话的录音。
他窃听的是罗恩的电话。斯蒂芬得知他姓塔尔博特。他并不确定罗恩负责的是什么工作,不过他似乎是这家空运公司的主管,所以斯蒂芬相信窃听这条电话线,可以得到最多关于那个妻子和朋友的信息。
他正在和一个负责盖瑞特涡轮工业行销业务的人吵架。因为是星期天,所以他们很难取得修理工程所需的最后一些零件——一副灭火筒内芯,还有某种称为“圆环”的东西。
“你答应我三点钟会送到,”罗恩不满地表示,“我三点就要。”
经过讨价还价以及牢骚之后,那家公司同意从波士顿将零件空运到康涅狄格州的办公室,然后再用卡车送到哈得孙空运,大约三点到四点之间会运达。他们挂了电话。
斯蒂芬又继续窃听了几分钟,但是并没有其他的电话打进或拨出。
他沮丧地挂掉电话。
关于那个妻子和朋友住的地方,他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他们还在庇护所里面吗?还是已经被移到别处了?
林肯那条虫子现在正打什么主意?他到底有多聪明?
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斯蒂芬试图想象他的模样,透过来复枪的瞄准器所看到的模样。他想象不出来。他只能看到一堆虫子,还有一张从沾满油污的窗子里,平静地盯着他瞧的脸孔。
他突然发现乔迪正在对他说话。
“什么事?”
“他从事什么工作,你的继父?”
“只是打一些零工,常常打猎、钓鱼。他曾经是一个越战英雄,跑到敌后去杀了五十四个人。是政治人物之类的,不只是士兵。”
“是他教你这一切的吗?就是……你的工作?”药效逐渐消退,乔迪的绿眼珠又亮了起来。
“我绝大部分的训练是在非洲和南美洲,不过给我启蒙的人是他。我称他为全世界最伟大的士兵,不过却被他嘲笑。”
八到十岁的时候,斯蒂芬跟在继父洛后面穿越西弗吉尼亚的山区。滚烫的汗珠从他们的鼻尖滴下来,流进他们扣在温彻斯特和鲁格来复枪扳机上的食指内侧。他们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地静卧了数小时。洛竖立的短发下,汗水在头皮上闪烁,两只眼睛睁大了瞄准目标。
你的左眼绝不能看别的地方,士兵。
长官,绝不看别的地方,长官。
不管季节对不对,都有松鼠、野火鸡和鹿可打,找得到熊的话就打熊,要不然就打野狗。
要它们的命,士兵。看我怎么做。
咔嚓声之后,后坐力跟着撞击在肩膀上,垂死的动物眼睛里流露出困惑。
八月盛夏热腾腾的星期日里,他们会在漆弹枪里塞进二氧化碳弹匣,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然后彼此追踪射击,让大小如弹珠,以每秒三百英尺的速度穿越大气的子弹,在胸口、大腿上留下鼹鼠土堆一般的肿痕,而年轻的斯蒂芬则挣扎着不让自己因为可怕的痛楚而流下眼泪。制造商生产的漆弹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但是洛坚持使用红色,因为就像鲜血一样。
晚上,他们坐在后院的营火前。缭绕的烟雾冉冉升上天空,飘进敞开的窗口。他母亲则站在窗边,用牙刷清洗餐盘。这时候,这名个子不高的严谨男子——十五岁的斯蒂芬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会喝着新开瓶的威士忌,一边看着火花像明亮的橘色虫子一样飞向天际,一边扯开话匣子说个不停,无论斯蒂芬是否听了进去。
“明天,我要你只用一把刀去放倒一头鹿。”
“嗯……”
“你办得到吗,士兵?”
“是的,长官,我办得到。”
“现在仔细看着,”他喝了一口酒,“你认为颈部的血管在什么地方?”
“我……”
“不知道的话,千万不要不敢说出来。一个优秀的士兵会承认自己的无知,但是他也会采取行动来改善这一点。”
“我不知道颈部的血管在什么地方,长官。”
“我指给你看,就在这里。有没有感觉到?就在这里,感觉到了吗?”
“是的,长官,我感觉到了。”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家庭,也就是一头带着小鹿的母鹿。你慢慢接近——这是最困难的部分,慢慢地靠近。要杀母鹿,你必须先让小鹿暴露在危险当中。你先追杀它的宝贝,一旦你对小鹿构成威胁,母鹿就不会逃开,它会追着你。接下来,唰!割断它的颈子。不是从侧面,而是从某个角度,知道吧?v字形。你感觉到没有?很好,很好。嘿,小鬼,这才叫重温旧日时光!”
接着,洛会进到屋子里去检查餐盘和餐碗,看看它们是不是整齐地排在一块方格桌布上面,距离边缘刚好四个方格。有的时候,如果只有三个半方格,或者餐盘的边缘仍残留着一点油渍,斯蒂芬就会听见打耳光和抽泣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然后他会在营火旁边躺下来,看着火花朝着黯淡的月亮冉冉飞升。
“你必须专精于某件事。”那个男人稍后会过来对他说。他的妻子已经上了床,而他则拿着瓶子,再次走到屋外。
“否则,活着就一点意义也没有。”
技艺,他所说的事情就是技艺。
乔迪问他:“为什么你不能进海军陆战队?你一直没告诉我。”
“这件事情相当愚蠢。”斯蒂芬表示。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还是小鬼的时候惹了一些麻烦。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惹麻烦?不多,我不敢,我不想用偷东西或说谎来让我妈妈失望。你做了什么?”
“不是什么太聪明的事。我们镇上住了一个男人,你知道,一个流氓。我看到他扭住一个女人的手臂,她生了病,他为什么还要伤害她?所以我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如果不住手的话,我就杀了他。”
“你这么说了?”
“我的继父教过我的另外一件事,就是不要使用威胁的方式。你要不就杀人,要不就别干涉他们,但是不要威胁。好吧,他继续找这个女人的麻烦,所以我不得不教训他。我开始揍他,先是抓着一块石头敲他,然后失手杀了他。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结果因为杀人罪坐了几年牢。我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却留下了一个犯罪记录,这一点就足以让我进不了海军了。”
“我想我曾经在某个地方读到过,就算你有犯罪记录还是可以服役,如果你去的是魔鬼训练营这样的地方的话。”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犯的是杀人罪。”
乔迪把手放在斯蒂芬的肩上。“这太不公平了,一点都不公平。”
“我也觉得不公平。”
“我非常遗憾。”乔迪表示。
斯蒂芬一向都不怕直视别人的眼睛,但是他瞥了一眼乔迪之后,立刻又低下头,而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一个完全不可思议的影像。他和乔迪一起住在一间小木屋里,一起打猎、钓鱼,并在营火上准备晚餐。
“你的继父发生什么事了?”
“他死于一场意外,打猎的时候掉下悬崖。”
乔迪表示:“听起来像是他自己希望的死法。”
斯蒂芬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可能是吧。”
他感觉到乔迪和自己的腿轻轻地碰触。又一次震颤。斯蒂芬赶紧站起来,重新瞧着窗外。一辆警车巡行而过,不过车上的警察正一边喝着汽水,一边聊天。
街上除了一群流浪汉之外——其中包括了四五个白人和一个黑鬼——几乎没有半个人影。
斯蒂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名黑鬼拖着一个装满了汽水、啤酒罐的袋子,一边四处观望,比手画脚,试图将袋子交给其中一个不停摇头的白人。他的眼神透露着一种疯狂,把那名白人吓坏了。斯蒂芬看着他们争执了几分钟之后,又回到床垫上,坐在乔迪的旁边。
斯蒂芬把手放在乔迪的肩膀上。
“我要和你谈一谈我们要做的事。”
“好的,我听你说,伙伴。”
“外头有一个家伙正在寻找我。”
乔迪笑了笑,说:“自从那幢大楼里发生的事情之后,找你的人可多着了。”
斯蒂芬并没有露出笑容。“但是有一个特定的人,他叫林肯。”
乔迪点点头。“那是他的名字还是姓?”
斯蒂芬耸耸肩。“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遇过像他这样的人。”
“他是谁?”
一条虫……
“或许是联邦调查局的警察,或者顾问之类的角色,我完全不知道。”斯蒂芬记得那个妻子描述这个人给罗恩听的时候,就好像在谈一个印度教的首领或一个幽灵,他又重新感觉到那股畏缩。他的手顺着乔迪的背往下滑,停在背脊下方,那股不好的感觉跟着消散无踪。
“这是他第二次阻止了我,而且差一点就逮到我了。我试着摸透这个人,但是办不到。”
“你需要摸透这个人的哪些东西?”
“我要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好让我走在他前面一步。”
他又捏了一把乔迪的后背。乔迪似乎并不介意,斯蒂芬也没有把目光转开,他已经不再害羞了。乔迪看着斯蒂芬的眼神非常奇怪。难道是一种……他不知道,或许是一种崇拜……
斯蒂芬明白这就是他在星巴克咖啡馆说着好听话的时候,希拉盯着他看的方式。不同的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并不是斯蒂芬,而是扮演着另外一个角色,一个并不存在的角色。而现在,尽管乔迪知道斯蒂芬确切的身份,知道他是一名杀手,他还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斯蒂芬的手仍旧放在他的背上,然后他说:“我需要揣测他接下来会不会将他们移出庇护所。就在我遇到你的那幢大楼隔壁。”
“将谁移出庇护所?你要杀的人吗?”
“对。他会试着猜出我接下来会怎么做,他正在盘算……”斯蒂芬的声音越来越低。
盘算……
林肯这条虫到底在盘算什么?他会不会因为猜测我将会进行第二次攻击,而把那个妻子和朋友移出庇护所?还是他认为我会等他们被移到新的地点再重新尝试,所以让他们留在原地?就算他认为我会再次攻击庇护所,他会不会留他们在那里当诱饵,然后设下另外一个圈套骗我回去?他会不会将两名冒充的诱饵移到新的地点,然后在我跟踪他们的时候试图逮住我?
乔迪低声地表示:“你看起来好像……我不知道,非常激动。”
“我无法想象……我无法想象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我可以摸清楚每一个曾经追捕过我的人,我可以猜透他们。但是对于他……我却办不到。”
“你要我帮你做些什么?”乔迪一边问,一边在斯蒂芬身边摆动。他们的肩膀不时地摩擦碰触。
斯蒂芬·考尔,身为技艺杰出的工匠,并且由一名无论是杀鹿或检查牙刷清洗的盘子都态度坚定的男人所养大,但是现在他却不知所措。他看着地面,然后抬起头来盯着乔迪的眼睛。
他的手放在乔迪的背上,两个人的肩膀也碰在一起。
斯蒂芬做出了决定。
他弯下腰,在背包里面仔细翻找,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手机,盯着看了一会儿之后交给乔迪。
“这是什么东西?”乔迪问。
“一部电话,给你用。”
“一部手机,酷!”乔迪就像从来不曾见过这种通讯器材一样地检视着,他弹开面板,仔细地研究每一个按键。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观测员?”
“不知道。”
“最佳的狙击手并不是单独工作,他们身边总是带着一名观测员,负责目标定位、测量距离、寻找防御部队这一类的事。”
“你要我帮你做这些事吗?”
“没错,我想林肯会将他们移出庇护所。”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乔迪问。
“我无法解释,只是有这种感觉。”斯蒂芬看看表,“我要你办一件事。今天下午十二点三十分,我要你走到街上,就像个……流浪汉一样。”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使用‘乞丐’这个字眼。”
“我要你监视庇护所。或许你可以翻找垃圾桶或做一些这类的事。”
“我捡空瓶的时候经常这么做。”
“你要弄清楚他们上了哪一辆车子,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我会在街角的一辆车子里等你。但是你必须小心假的诱饵。”
那名红发女警的影像突然出现在脑中。她不太可能冒充那个妻子,她太高,也太漂亮了。斯蒂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她……他非常后悔那一枪没有瞄得准一点。
“好,我办得到。你会在街上射杀他们吗?”
“不一定。我可能跟踪他们到新的庇护所,然后在那边动手,但是我会随机应变。”
乔迪就像个过圣诞节的小孩一样,仔细研究那部手机。“我不知道怎么用。”
斯蒂芬教了他。“你一就位就打电话给我。”
“就位,听起来非常专业!”接着他抬起盯着电话的眼睛,“听我说,等这件事结束,而我也戒了毒之后,我们为什么不偶尔聚一聚?我们可以一起喝杯果汁、咖啡什么的,你想不想?”
“当然。”斯蒂芬说,“我们可以……”
但这时候大门突然出现了重击的声音。斯蒂芬就像个伊斯兰教的苦行僧一样边转动,边从口袋里掏出枪,然后以两手握枪的射击姿势倒地就位。
“给我打开这扇去你妈的门!”三个声音在外头大声吼叫,“立刻!”
“不要出声。”斯蒂芬心惊胆战地对乔迪说。
“你在不在里面,你这个恶心的讨厌鬼?”那个家伙继续坚持,“乔——迪,你他妈的到底在哪里?”
斯蒂芬走到那扇封了木条的窗边,再次朝外面看。是那个对街的黑鬼流浪汉。他身上穿着一件褴褛的夹克,上头写着“《猫》——音乐剧”。黑鬼并没有看到他。
“那个该死的在哪里?”黑鬼说,“我需要那家伙,我得吃药!乔迪,乔!你在哪里?”
斯蒂芬问:“你认识他吗?”
乔迪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耸耸肩,低声说:“我不知道,或许吧,街上许多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斯蒂芬一边抚弄着手枪上面的塑胶枪柄,一边打量了那家伙好一会儿。
黑鬼流浪汉继续叫道:“我知道你在里面,老兄!”他的声音分解成一连串令人作呕的咳嗽声。“乔——迪。乔——迪!我花了不少代价,老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花了一整个星期捡罐子的代价,他们才告诉我你在这里,每个人都这么告诉我。乔迪,乔迪!”
“他待会儿就走了。”乔迪说。
斯蒂芬表示:“等一等。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
“怎么利用?”
“记得我刚才告诉你的事吗?也就是指派工作。这样不错……”斯蒂芬点点头,“他看起来很吓人,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不是你。”
“你的意思是要我带他一起去?到庇护所那一带?”
“没错。”斯蒂芬表示。
“我得吃药,老兄。”黑鬼呻吟道,“拜托。我完蛋了,老兄。我站都站不稳了。他妈的!”他用力踹在门上。“拜托,老兄。你在里面吗?乔迪,你他妈的在不在?你这个混账!救救我……”他听起来就像在哭泣一样。
“你走出去。”斯蒂芬说,“告诉他,如果他跟你一起走的话,你就拿药给他吃。你观察动静的时候,让他在庇护所的对街翻一翻垃圾之类的东西就行了。”
乔迪看着他。“你是说现在,现在就和他一起去?”
“对,现在,告诉他。”
“你要他进来吗?”
“不行,我不要他看到我。你过去告诉他。”
“嗯……好吧。”乔迪撬开前门,“如果他捅我一刀怎么办?”
“你看看他,他就快要没命了,你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他看起来像是得了艾滋病。”
“快去。”
“万一他摸到……”
“去!”
乔迪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外面。“喂!冷静一点。”他对那个人说,“你他妈的要什么东西?”
斯蒂芬看着黑鬼用他那双疯狂的眼睛打量着乔迪。“听说你卖药,老兄。我有钱。我有六十块。我得吃药,你瞧,我病了!”
“你要什么?”
“你有些什么,老兄?”
“红胶囊、安非他明、黄胶囊、戴麻。”
“很好,戴麻不错,老兄,我付你钱。妈的!我有钱!我肚子里面很痛,被人揍了一顿……我的钱在哪儿?”
他拍了好几次口袋,然后才发现他将几张宝贵的二十美元钞票抓在左手里。
“不过,”乔迪表示,“你得先为我做一件事。”
“啊,我为什么要帮你做事?你要我帮你吹喇叭吗?”
“不是。”乔迪被吓得怒气冲冲地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翻垃圾。”
“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捡几个罐子。”
“罐子?”他吼了一声,忍不住抓了抓鼻子,“你要换那几块钱干什么?为了找你,我刚刚才用掉了几百个罐子。去他妈的罐子!我给你现金,老兄。”
“我免费送你一些戴麻,但是你必须帮我去找几个罐子。”
“免费?”那家伙似乎没有听懂,“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付钱吗?”
“没错。”
黑鬼环顾了一下四周,就好像他想要找一个人来为他解释这件事一样。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要去什么地方捡罐子?”
“先等一等……”
“哪里?”他问。
乔迪走进门内,告诉斯蒂芬:“他答应一起去。”
“干得好。”斯蒂芬笑了笑。
乔迪也回他一个微笑。他开始走回门口的时候,斯蒂芬叫住他:“嘿!”
乔迪停下脚步。
斯蒂芬突然脱口说出:“遇到你真好。”
“我也很高兴遇到你,”乔迪犹豫了一下,“伙伴。”他伸出手。
“伙伴。”斯蒂芬附和道。他有一股想要脱下手套,让他可以感受乔迪肌肤的强烈冲动,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专业的技艺是首要的考量要素。
倒数二十一小时
24
一场辩论正在激烈地进行。
“我觉得你这么做并不对,林肯。”朗·塞林托表示,“我们必须将他们移到别的地方。如果把他们留在庇护所里的话,他会再进行另一次攻击。”
并不是只有他们正在为这个困境伤脑筋。雷金纳德·埃利奥泼洛斯检察官虽然还没有出现,但是负责联邦调查局曼哈顿分局的托马斯·珀金斯特别探员已经亲临现场,在辩论当中代表调查局的立场。莱姆非常希望德尔瑞也在场,还有萨克斯,不过她已经加入市警和联邦组成的联合特警部队,前往搜寻遭到废弃的地铁用地了。截至目前,他们还没有找到棺材舞者及其伙伴的踪迹。
“我的反应完全是依照从前的经验。”珀金斯认真地表示,“我们还有其他的庇护场所。”棺材舞者只花了八个小时就查出了证人的位置,并成功地接近距离庇护所伪装的防火门仅五码的距离之内,这让珀金斯感到心惊肉跳。“更好的庇护场所。”他很快地补充一句,“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移送他们。我得到了来自高层的指示,也就是华盛顿,他们不希望证人受到伤害。”
也就是说,现在就将他们移到别的地方去,莱姆假设。
“不行。”莱姆固执地表示,“我们必须让他们留在原地。”
“如果为各种变数排列一下优先顺序,”珀金斯说,“我想答案非常明显,把他们移到别处。”
但是莱姆表示:“不管他们去什么地方,到新的庇护所或是留在现在这一个,他都会找上他们。我们熟悉这个地方,对他可能采取的进攻方式多少可以掌握,我们的伏兵可以得到很好的掩护。”
“这一点说得没错。”塞林托让了一步。
“这么做也会让他乱了阵脚。”
“怎么说?”珀金斯问。
“你应该知道,他现在也正在和自己进行一场辩论。”
“是吗?”
“你可以确定。”莱姆说,“他正试着猜出我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如果我们决定让他们留在原地,他会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种。如果我们将他们移到别的地方——我认为他就是猜我们会这么做,他会试图在路上进行攻击。不管路上的安全措施做得多么好,总是不如一个固定的场所完善。不行,我们必须让他们留在原地,然后准备应付另一波攻击。预先设想周到,随时准备出击,上一次……”
“上一次有一名警探遭到杀害。”
莱姆怒气冲冲地顶了回去:“如果英纳尔曼有后援的话,事情就会完全不同。”
西装笔挺的珀金斯是一个善于自我保护的官僚,不过倒是通情达理。他点头让了步。
但是,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莱姆心想。
棺材舞者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我是不是真的知道?
哦,我可以在仔细查看一个安静的卧房,或一条肮脏的巷道之后,完美地解读让它们成为犯罪现场的故事。我可以从沾染在地毯或瓷砖上有如罗夏克墨渍测试般的血迹,看出被害人有没有可能逃生,以及他死亡的方式。我从杀手留下来的尘土,就可以立刻知道他去过了哪些地方。
我可以找出到底是什么人,也可以找出到底为了什么原因。
但是棺材舞者接下来到底会怎么做?
这一点我可以揣测,却不能肯定。
走道上这时候冒出了一张面孔,是门口站岗的一名警卫。他交给托马斯一个信封,然后又退回自己的岗位。
“什么东西?”莱姆小心地注视。因为此刻他并没有在等候任何检验报告,而他也很清楚棺材舞者对于炸弹的偏好。不过这个信封只有一张纸的厚度,而且是来自联邦调查局。
托马斯拆开之后浏览了一遍。
“是来自物证反应小组,他们找到了一名沙粒专家。”
莱姆向珀金斯解释:“和这件案子无关,是一名探员在前几天晚上失踪的那一件。”
“托尼?”珀金斯问,“我们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半点线索。”
莱姆浏览了那一份报告。
“提交分析的物质,在技术层面上并非沙粒,而是礁岩组织当中的珊瑚颗粒,并包含了交合刺、海虫管体的交叉片段、腹足动物的外壳、有孔虫。最可能的来源是北加勒比海、古巴、巴哈马……”
加勒比海……有趣,不过目前他必须把这项证物搁置一旁。等到棺材舞者伏法定罪之后,他和萨克斯再回到……
他的收话器传出沙沙的声音。
“莱姆,你在不在?”萨克斯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我在!你在哪里,萨克斯?你找到了什么?”
“我们在市政府附近,一个旧地铁站的外面。搜寻与监视小组说里面有一个人,至少一个人,也可能有两个。”
“很好,萨克斯。”他表示,一边因为可能已经逼近棺材舞者而心跳加速,“继续回报。”然后他抬头看着塞林托和珀金斯。“看来我们可能不用继续讨论是否要将他们移出庇护所了。”
“他们找到他了?”
虽然身为一流的科学家,莱姆却不愿意回答这个充满期望的问题,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回答给这一次行动带来厄运——好吧,不希望为萨克斯带来厄运,他心想。所以他喃喃地说:“我们静候回音吧。”
特勤小组安静地包围了地铁站。
这里可能是棺材舞者新搭档住的地方,阿米莉亚·萨克斯推断。搜寻与监视小组找到了几个当地人,根据他们的报告,有个毒虫在这一带贩卖药丸,是一个瘦弱的男人,穿八号鞋。
这个数年前因为建于几条街之外的市政府而遭废弃的地铁站,几乎可以说只剩下墙上的一个洞。
32e小组已经就位,搜寻与监视小组也开始调整通讯设备和红外线,其他警员则负责管制街上的交通,以及驱逐坐在人行道上和门口的流浪汉。
指挥官安排萨克斯远离主要的入口,远离火线。他们指派给她一个相当贬低她的工作:要她看守一个已被封闭多年的地铁出口。她怀疑莱姆是否已经和霍曼达成了保护她安全的协议。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以及追捕棺材舞者进度的搁浅,她又开始冒出了怒气。
她指着生锈的门锁轻快地表示:“嗯……他应该不会从这里逃出来吧。”
“每一个入口都要看守。”戴着面罩的特勤小组警官没听见,或根本不理会她的挖苦。他嘀咕了一句之后,就回到他的小组里。
雨滴开始滴落在她的身边。冰冷的雨水直接从灰暗肮脏的天空滴落,响亮地拍打着铁栏杆前堆放的垃圾。
棺材舞者是不是在里面?如果他在里面的话,绝对会出现一场枪战。很难想象他没有经过激烈的挣扎就束手就擒。
她因为被排除在这场战役之外而感到愤怒不已。
在一把来复枪和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保护下,你可以嬉皮笑脸,她在心中对棺材舞者说。但是,告诉我,你这个王八蛋,在近距离之内拿着一把手枪,你还能耍什么把戏?你如何趴下来面对我?她家的壁炉架上摆着十多面手枪射击的金牌。(金牌上面的人像全都是男人,这一点让阿米莉亚·萨克斯觉得很可笑。)
她往前走下几步阶梯,来到铁栏杆前面,然后贴着墙面。
刑事鉴定专家萨克斯在地铁特有的腐败、尿渍等咸湿臭味当中,仔细地检查面前的各种污渍。她检查了栏杆、铁链、铁锁,并朝着阴暗的坑洞探视,但是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
他在什么地方?
还有,那些警察和警探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拖了这么久?
不久之后,她就从收话器里得到了答案:他们在等待后援。霍曼决定再调来二十名特勤小组的警探,以及第二个32e小组。
不行,不行,不行,她心想。这么做不对!棺材舞者只需要朝外面瞧一眼,发现没有半辆车或路人经过,就会立刻明白特警部队正在安排特勤任务,到时将会出现一场屠杀……他们为什么弄不清楚这一点?
萨克斯将犯罪现场鉴定的工具留在阶梯下方,然后重新爬到街上,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她走进去买了两罐丁烷,并向店主借用了遮雨棚的杆子——一根五英尺长的铁条。
回到用栏杆封闭起来的地铁出口前面,她用遮雨棚的杆子伸进铁链的一个环节,然后持续旋转,直到铁链紧紧地绷直为止。她戴上防护手套,将丁烷喷在铁链上,看着冰冷的瓦斯结成霜气。(阿米莉亚·萨克斯肯定有两下子,才会被派去巡逻时代广场的地狱——四十二街。她必须十分熟悉破门而入的伎俩,才能够用得像模像样。)
她用完了第二罐丁烷之后,用双手抓住杆子开始扭旋。冰冻的瓦斯让金属变得异常脆弱,轻轻一响,铁链的铁环应声断裂。她在铁链掉落到地面之前伸手接住,然后轻轻地放在一堆叶子上面。
雨水已经弄湿了门上的铰链,不过为了避免发出嘎吱声响,她还是朝上面吐了口口水,然后推门进去,一边从枪套里抽出手枪,一边想:“我在三百码外错过了你,但是在三十码之内就不会了。”
当然,莱姆不会赞成她这么做,但是他并不知情。她突然想到他,想到昨天晚上躺在他床上的情境。但是他的面孔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脑海里,就好像以一百五十英里的时速驾车一样,她的任务让她没有时间去懊悔挫败的私生活。
她消失在阴暗的走道里,穿过老旧的木制十字转门,然后沿着月台朝着候车空间前进。
她向前挪动的距离还没超过二十英尺,就听到了对话的声音。
“我得走了……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走开!”
白种男人。
是不是棺材舞者?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
慢慢地呼吸,她告诉自己,射击不外乎就是呼吸。
(但是她在机场的时候并没有慢慢地呼吸,她当时因为恐惧而上气不接下气。)
“喂,你说什么?”另一个声音,是黑人男性。某种东西让她感到恐惧,某种危险的东西,“我可以弄到钱,我可以。我可以弄到一堆钱,我有六十美元,我已经告诉你了吧?我还可以弄到更多,你要多少我就能弄到多少。我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被几个王八蛋抢走了!我知道太多事情了。”
武器只是手臂的延伸。用你自己瞄准,而不是武器。
(但是她在机场的时候根本没有瞄准,她就像一只吓坏的兔子一样卧倒在地上,一边盲目地开枪,那是最不得要领,也最危险的用枪方法。)
“你懂不懂我说的话?我改变主意了,好吗?不要烦我了……走开!我会给你……戴麻。”
“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捡罐子?你先告诉我,什么地方?告诉我!”
“你什么地方都不用去,我要你走开!”
萨克斯慢慢地爬上阶梯。
她心中想着:瞄准你的目标,查看退路,开三枪,退回去找掩护。如果必要的话,重新瞄准,再开三枪,寻找掩护,不要惊慌。
(但是她在机场的时候却惊慌失措,那一颗可怕的子弹冷不防地从她的脸颊旁飞了过去……)
忘了这件事,专心一点。
她再往上爬几步阶梯。
“你说到重点了。你不会免费给我这些药,对不对?你现在准备叫我付钱,你这个王八龟孙子!”
楼梯对她非常不利,膝盖是她的弱点,该死的关节炎……
“拿去!这里有十多颗戴麻,拿了就滚蛋!”
“十多颗。而我不需要付你钱?”他刺耳地大笑,“十多颗!”
接近楼梯的尽头。
她几乎可以看见月台了。她已经准备开枪,而他可能朝任何方向移动六英寸以上,好女孩,撂倒他。不要管什么规则,朝着头部开三枪,砰,砰,砰!不要瞄准胸膛,不要管……
这时候,阶梯突然消失不见。
“啊!……”她跌落的时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叫喊。
她搁脚的阶梯是一个陷阱,竖板已经被移开,踏板仅用两个鞋盒支撑。她的体重让鞋盒塌陷,混凝土踏板跟着崩落,她则顺着楼梯往后翻跌。格洛克从她的手中飞了出去,而当她开始对着麦克风大叫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被扯离了无线通讯器。
萨克斯重重地摔落在钢筋混凝土的平台上,脑袋撞上了扶手栏杆,头昏脑涨地趴在地上。
“哦,太好了。”那白种男人在阶梯上头嘀咕。
“他妈的什么东西?”黑人说。
她抬起头,瞥见两个男人站在楼梯顶端朝下盯着她看。
“操!”黑人抱怨,“到底他妈的在搞什么?”
白种男人抓起一根棒球棍,开始走下阶梯。
我死定了,她心想,我死定了。
弹簧刀还在她的口袋里。她用尽每一分力量才把手从身体下面抽出来,然后转过身,一边伸手摸索她的刀子,但是已经太迟了。白种男人用脚将她的手臂压在地面上,然后盯着她瞧。
莱姆,我搞砸了。可惜我们没有度过一个美好一点的告别之夜……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她自我保护地举起手来,准备挡开头部的一击,一边看了一眼她的格洛克,太远了。
男人用他鸟爪般的手掌把她的刀子从口袋里扯出来,然后远远地抛开。
他重新站稳,手中抓着球棒。
爸,她向已逝的父亲说话,我怎么会搞砸了呢?我违反了多少规则?她记得父亲曾经对她说过,只需半个错误就足以让你命丧街头。
“现在,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一边问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晃动棒子,就好像他拿不定主意从哪边下手一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名字是阿米莉亚·萨克斯小姐。”那名流浪汉说,不过突然之间听起来已经不太像个流浪汉。他走下阶梯,迅速移向那名白种男人,将他的棒子拉开。“除非我弄错了,要不然她一定是来这里抓你这个小王八蛋的,老兄!就像我一样。”萨克斯眯着眼睛看着那名流浪汉站直身子,摇身变成了弗雷德·德尔瑞,他用一把大型的席格索尔手枪指着那个目瞪口呆的男人。
“你是警察?”他结结巴巴地说。
“联邦调查局。”
“妈的!”他叫了一声,倒尽胃口地闭上眼睛,“我真是他妈的好运。”
“不对,”德尔瑞表示,“这跟运气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我要为你戴上手铐,而你最好乖乖地不要反抗;如果你不听话,将会在病床上躺上好几个月。我们是不是已经达成了共识?”
“你怎么办到的,弗雷德?”
“很简单。”这名精瘦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和萨克斯一起站在废弃的地铁站前面。他仍然是一身流浪汉的打扮,为了伪装成已在街上生活数个星期而在脸上和手上涂抹的污泥让他看起来污秽不堪。“莱姆告诉我,棺材舞者的朋友是个毒鬼,住在城里的地铁站,所以我知道我必须亲自来一趟。我买了一大袋空罐子,和几个我知道应该对话的人谈了话,然后就直接来到他的客厅。”他用头指了一下地铁站。然后他们一起看向被铐在警车后座一脸悲惨的乔迪。
“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你在进行的事?”
德尔瑞用他的微笑回答了她的问题,而萨克斯也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卧底的探员除了上级之外,很少告诉任何人——包括同事——关于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她的前任男友尼克就是一名卧底探员,而他就有许多事情没让她知道。
她揉着自己跌落时撞到的地方,真他妈的痛,医护人员告诉她最好去照一张x光。她走上前,捏了捏德尔瑞的臂膀。她在接受别人的感谢时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确实是林肯·莱姆的门徒——不过她现在却坦率地表示:“你救了我一条命。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现在已经完蛋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德尔瑞耸耸肩,避开她的谢意,走去向站在地铁站前的一名制服警员要了一根香烟。他嗅了嗅那根香烟,将它夹在耳后,同时看着地铁站阴暗的窗子。“上帝!”他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口气,“该是来点运气的时候了。”
他们逮捕了乔·德奥弗里欧,然后将他丢进后车座的时候,乔迪告诉他们,棺材舞者十分钟之前才刚刚离去。他爬下阶梯,然后消失在一条地铁支线里。乔迪——那家伙的外号——并不知道他朝着哪个方向离去,只知道他突然带着枪和背包消失不见了。霍曼和德尔瑞派了人搜索地铁站、轨道以及市政府站的周围,现在正等候着回报。
“来吧……”
十分钟后,一名特警队的警官推门进来。萨克斯和德尔瑞充满希望地看着他,但是他摇摇头。“他的脚印在轨道上持续了一百英尺之后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任何他的行踪线索。”
萨克斯叹了一口气,勉强将消息转告莱姆,并问他是否应该在轨道上和车站附近进行证物搜寻。
和她猜测的一样,他的反应十分辛辣。“妈的!”莱姆咕哝道,“只要搜寻车站本身就够了,其他的地方没有必要走格子。妈的,他到底怎么办到的?就好像他有某种他妈的超人洞察力一样。”
“不过,”她表示,“至少我们找到了一名目击者。”
她这句话才刚说出口,立刻感到万分后悔。
“目击者?”莱姆轻蔑地叫道,“一名目击者?我不需要目击者,我需要的是证物!好吧,还是带他到这里来,让我们听一听他有什么话要说。但是,萨克斯,我要你用前所未有的细心,将那个车站彻底清理一遍。你听到了没有?你在吗,萨克斯?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倒数二十一小时
25
“我们有些什么东西?”莱姆问,一边对着吹吸控制器的塑料管轻轻吹一口气,让“暴风箭”轮椅快速地向前行进。
“一堆没用的垃圾。”弗雷德·德尔瑞表示。他已经清理完毕,并换上了制服——如果一套爱尔兰绿的西装也能够称得上制服的话。“哦,哦,哦。除非我开口问你,否则什么话都不要说。”他用令人心生畏的眼光盯着乔迪。
“你骗了我!”
“闭嘴!你这个瘦排骨。”
莱姆并不太高兴德尔瑞自己采取的行动,不过这是卧底工作的本质。所以尽管莱姆并不是完全了解,他也不否认这么做确实能够得到收获——德尔瑞的技艺证实了这一点。
此外,他还救了萨克斯一条命。
她很快就会出现了。医护人员带她到急诊处去给肋骨照x光。她从阶梯上跌落的时候受了伤,但是没有任何骨折。他因为那天晚上对她说的话没有产生效果而沮丧不已:她一个人进入地铁里,去追捕棺材舞者。
该死,他心想,她就像我一样顽固。
“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乔迪抗议。
“听不懂吗?我叫你不要说话。”
“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德尔瑞表示,“原来她身上那块银色的警徽没有透露她的身份。”接着他想起自己并不想听这个家伙说话。
塞林托走了过去,弯下腰来对他说:“再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你那个朋友的事情。”
“我不是他的朋友。他绑架了我,我当时在三十五街那幢大楼里,是因为……”
“因为你正在偷药丸。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乔迪眨了眨眼睛。“你们怎么……”
“但是我们不管这些,至少现在不想管。继续说下去吧。”
“我以为他是一个警察,但是后来他告诉我,他是去那边杀几个人,我以为他也会把我杀了。他需要摆脱困境,所以叫我不准动,我照做了。接着那个警察之类的人进了门,他捅了他一刀……”
“然后杀了他。”德尔瑞脱口说。
乔迪一脸悲哀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准备杀他,我以为他只想把他敲昏之类的。”
“听好,你这个王八蛋!”德尔瑞大声说,“他的确杀了他,让他像块石头一样再也不能动弹。”
塞林托查看了一下地铁站带回来的证物袋,里面有几本破旧的色情杂志、几百颗药丸、衣物、一部全新的手机和一沓钱。他将注意力移到乔迪的身上,“继续说下去。”
“他告诉我,他会付钱给我,叫我帮他离开那个地方,所以我带着他经过通道来到了地铁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老兄?”他看着德尔瑞。
“因为你一边跳舞,一边沿街叫卖。我甚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的老天,你这个狗杂种。我应该掐紧你的脖子,一直到你脸色发青为止。”
“你不能伤害我,”他挣扎着表示,“我有我的权利。”
“是谁雇用了他?”塞林托问乔迪,“他提到了汉森这个名字吗?”
“他没说。”乔迪的声音开始发抖,“听我说,我答应帮他的忙,是因为我知道不帮他忙的话,他会把我杀了,否则我不会这么做。”他转向德尔瑞,“他原本要我找你帮忙,但是他离开了之后我就要你走。我正打算到警察局去报案,我真的打算这么做。他是个吓人的家伙,我很怕他!”
“弗雷德?”莱姆问。
“是啊,是啊。”德尔瑞勉强承认,“他确实改变了语气,要我走人,但没有提到任何报警的事。”
“他准备去什么地方?你原本应该帮他做什么事?”
“我原本应该去那幢房子对面的垃圾桶之间转转,观察进出的车辆。他要我注意坐上车子离去的一男一女,告诉他是什么样的车子。我应该用那边那部电话通知他,然后他准备进行跟踪。”
“你要他们留在庇护所的决定是对的,林肯,”塞林托表示,“他准备在路上进行攻击。”
乔迪继续说:“我正准备来找你们……”
“老兄,你这个人在说谎的时候一点价值都没有。你难道没有半点尊严吗?”
“听我说,我是有这样的打算。”他说,情绪镇定了一些。他笑了笑说,“我想应该会有笔奖金。”
莱姆看着他那对贪婪的眼睛,倾向于相信他说的话。他看着塞林托,而他也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你跟我们合作,”塞林托说,“我们可能会让你不用蹲大狱,至于奖金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吧。”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也不会。我……”
“让你的舌头冷静一下,”德尔瑞表示,“我们全都同意这一点吧?”
乔迪转了转眼睛。
“同意吧?”德尔瑞不怀好意地低声说。
“同意,同意,同意。”
塞林托说:“我们得尽快采取行动。你原本应该在什么时候到那幢房子?”
“十二点三十分。”
他们还有五十分钟的时间。
“他开的是什么样的车子?”
“我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子?”
“三十出头,三十来岁吧,我想。不高,但是相当结实。老兄,他身上的肌肉还真是不少,蓄着军人一样的平头,圆脸。这样吧,我会帮你搞一张那种警方画的通缉图像之类的东西。”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有没有告诉你任何事情?他来自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有一种南方的口音。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他随时随地都戴着手套,是因为他有犯案的记录。”
莱姆问:“在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案子?”
“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过他犯的是杀人罪。他告诉我,他在青少年时期,曾经在他住的镇上杀了一个人。”
“还有呢?”德尔瑞厉声问。
“听我说,”乔迪双手交叉在胸前,抬头看着德尔瑞说,“我是干过一些坏事,但是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这家伙绑架了我,他身上带着枪,而且还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我都快被吓死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反应。我不愿意再和这个垃圾有任何瓜葛,所以如果你想要逮捕我,那就动手吧,把我关到拘留所去,但是我什么话都不会再说了,好吗?”
德尔瑞那张瘦长的脸这时候突然变得龇牙咧嘴。“很好,那就没得说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这时候出现在门口。她一边盯着乔迪,一边走进房内。
“告诉他们!”他叫道,“我并没有伤害你。告诉他们!”
她就像看着一团嚼过的口香糖一样地看着他。“他打算用一根路易维尔球棒敲我的脑袋。”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你没事吧,萨克斯?”
“只是在背上又加了一点淤伤,就这样。”
塞林托、萨克斯和德尔瑞围在莱姆身旁,由莱姆将乔迪的描述告诉萨克斯。
她问莱姆:“我们应该相信他吗?”
“死排骨。”德尔瑞嘀咕道,“可是我得说,我认为他说的是真相。”
萨克斯也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我觉得不管我们采取什么行动,都得把他拴得紧紧的。”
塞林托同意道:“我们会一直拘留他。”
莱姆也勉强同意。要是没有这个人帮忙,似乎不可能超越棺材舞者一步。虽然他一直坚持将珀西和黑尔留在庇护所里,但是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棺材舞者打算在路上进行攻击,他只是比较倾向这样的设想。他原本可以轻易地同意迁移珀西和黑尔,而他们可能在驶往新庇护所的路上遭到杀害。
莱姆感觉一股压力紧紧地扼住了他的下巴。
“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林肯?”塞林托问。
由于事关布局而非证物鉴定,所以林肯看着德尔瑞从耳后抽出香烟,闻了好一会儿。德尔瑞表示:“我们让这个死排骨打那个电话,尽可能地从棺材舞者口中套出情报。再安排一辆车当诱饵,让棺材舞者跟踪,车上全是我们的人。然后我们快速地拦截,用几辆没有记号的车子包抄,将他制伏。”
莱姆勉强地点点头,他很清楚在街上进行部署攻击有多么危险。“我们可以把他弄到市中心以外的地方吗?”
“可以引诱他穿越东河。”塞林托建议,“那里有许多可以制伏他的空地。有几个老旧的停车场。我们可以弄得像是准备让他们转乘另一辆厢型车,进行一场循环接力一样。”
大家全都同意这是风险最低的方式。
塞林托用下巴指着乔迪,然后轻声说:“要他对付棺材舞者的话,我们要给他什么东西?条件必须好到让他觉得值得。”
“不要再用什么特别的条件诱使他站在我们这一边来帮助我们了,”莱姆表示,“给他一笔钱。”
“操!”德尔瑞骂道,虽然他向来都因为宽待为他工作的情报线人而闻名。不过他最后还是点点头。“好吧,好吧,我们分摊开销,不过得先看看这只老鼠有多么贪婪。”
塞林托把他叫过来。
“好吧,条件是这样,你帮助我们,依照他的要求打那个电话,让我们逮到他。然后我们会撤销所有的指控,还给你一笔奖金。”
“多少?”乔迪问。
“喂,死排骨,你在这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立场和条件。”
“我需要一笔钱支付戒毒疗养的费用,我还差一万美元。有没有这种可能?”
塞林托看着德尔瑞。“你那笔密报基金有没有问题?”
“我们可以这么做,”德尔瑞表示,“如果你和我各出一半的话,行。”
“真的?”乔迪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那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莱姆、塞林托和德尔瑞敲定了计划,准备在庇护所的顶楼设置指挥所,乔迪也会带着他的电话待在那个地方。珀西和黑尔则留在主楼内,由警员保护。然后乔迪打电话给棺材舞者,告诉他这对男女已经上了一辆厢型车,正准备离去。厢型车缓缓地行进,行驶到东区一处无人的停车场。棺材舞者会跟上去,他们则在停车场逮住他。
“很好,我们动手吧!”塞林托表示。
“等等。”莱姆叫道,他们停下来看着他,“我们忘了最重要的部分。”
“什么事?”
“阿米莉亚搜寻了地铁的现场,我要分析一下她找到的东西,或许能得知他准备如何动手。”
“我们已经知道他准备如何进攻了,林肯。”塞林托用下巴指着乔迪表示。
“你们就迁就一下这个老残废,行不行?好了,萨克斯,看看我们手上有些什么东西。”
虫子。
斯蒂芬穿梭在街巷间,转乘一辆又一辆的公共汽车,躲避看得到的警察,以及目光所不能及的虫子。
在每一条街上的每一扇窗户里盯着他看的虫子,已经近在咫尺的虫子。
他想着那个妻子和那个朋友,想着这份工作,盘算着自己还剩下的几发子弹、目标是不是会穿着防弹衣、自己应该从什么距离开枪,还有这一回是不是应该在枪口装上防火帽。
不过这些都是无意识的思绪。他掌握的程度,并不见得高于对自己的呼吸、心跳,或是血液在体内漫游速度的控制。
目前占据着他思绪的是乔迪。
这个人为什么会让他这样着迷?
斯蒂芬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他一个人生活,却又不感觉寂寞的态度;或许是他带着那本自助手册,真诚地希望从身处的深渊里爬出来的那份意愿;也或许是斯蒂芬要他冒着吃子弹的危险站到门口时,他并没有畏怯的那份姿态。
斯蒂芬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
你有什么感觉,士兵?
长官,我……
古怪的感觉吗,士兵?“古怪”是他妈的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长官,我没有。
现在改变计划还不迟,还有选择的余地,很多选择的余地。
想着乔迪,想着他对斯蒂芬说的话。妈的,或许等这次任务完成之后,他们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他们可以一起去星巴克咖啡,那会像他对希拉说话的时候一样,只不过这回将会是真实的。他可以不用再吞饮臭尿般的茶汁,而是可以来一杯真正的咖啡,双倍的浓度,就像母亲在早晨为继父准备的咖啡一样,以翻腾的沸水分秒不差地滴泡六十秒钟,每一杯精确地使用二又四分之三汤匙咖啡粉,不能有任何黑色的残渣溅落在任何地方。
是不是一起钓鱼或一起打猎也没有可能?
或篝火晚会……
他可以告诉乔迪放弃任务,独自动手干掉那个妻子和朋友。
放弃,士兵?你在说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长官。我正在考虑与攻击相关的各种可能性,就像我接受的训练一样,长官。
斯蒂芬下了公共汽车,然后溜到列克星顿大道上的消防队后面。他把他的包放在一个垃圾箱后,从刀鞘抽出刀子,藏在夹克下面。
乔迪,乔……
他再次想象那双细瘦的手臂,以及那个人看着他的样子。
我也很高兴遇到你,伙伴。
这时候斯蒂芬突然全身打起寒战。就好像在波斯尼亚,他为了逃避游击队的追捕而跳进一条小溪的时候一样。当时是三月天,水温才刚刚升到冰点以上。
他闭起眼睛,紧紧地贴着砖墙,嗅着砖石潮湿的味道。
乔迪他……
士兵,到底他妈的怎么一回事?
长官,我……
怎么样?
长官,嗯……
你给我说,立刻,士兵!
长官,我已经弄清楚敌人正在进行心理战术。但是对方并没有达到他的企图,长官。我现在已经完成依照计划行事的准备。
很好,士兵,现在给我注意他妈的行事步骤。
当斯蒂芬打开消防队的后门,溜进去的时候,他突然了解到计划已经不会再有变动。这一次的布局太完美了,他不能付之东流,尤其是这一回他不仅有机会一举干掉那个妻子和朋友,也可以消灭林肯那条虫子,还有那名红发女警。
斯蒂芬瞥了一眼手表,乔迪大约再过十五分钟就可以就位。他会拨电话到斯蒂芬的手机,斯蒂芬也会接起电话,最后一次聆听他那尖锐的声调。
然后他会按下那颗传送按钮,引爆装在乔迪的手机中那十二盎司的三次甲基三硝基胺。
指派……孤立……消灭。
他真的没有选择。
此外,他心想,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谈?我们一起喝过咖啡之后,还能够一起做些什么?
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pollock,1912—1956),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
指kastle-meyer,刑侦学中用酚酞进行的一种血液测试方法。
通常指内含速可眠等麻醉药剂的胶囊。
蓝色的胶囊,尤指含有阿米妥纳的胶囊。
约翰·亚斯特(johnjacobastor,1763—1848),著名的毛皮商人。
美国海军陆战队座右铭。
原文为demmies,是镇痛药杜冷丁的俗称。
罗夏克墨渍测试,由瑞士医生赫尔曼·罗夏克于一九二一年发明。这种测试是利用墨渍图来反映受测试人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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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