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鹰人的鸟儿,无论如何温驯亲近,都是人类豢养的动物当中,习性最接近野生的动物。”
“而最重要的是,它还会狩猎。”
——斯蒂芬·博迪奥:《苍鹰之怒》
倒数四十三小时
10
“我已经在这里了,莱姆。”萨克斯表示。
萨克斯爬出机动车,双手套上乳胶手套,并在鞋子上套上橡皮圈——莱姆曾经这么教过她,为的是避免让她自己的脚印和罪犯的脚印混在一起。
“你说的‘这里’,”他问,“是什么地方?”
“在滑行道的叉口,一排停机棚之间,卡尼的飞机可能就是暂停在这一带的。”
萨克斯不安地盯着远方的一排树木。这是一个多云潮湿、随时都可能受到暴风雨袭击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成了暴露的目标。棺材舞者现在可能就在此地——也许他是回来毁灭遗留下来的证据,或是回来杀个警察以延缓调查的进度,就像几年前在华尔街布下杀害莱姆手下的那枚炸弹。
先开枪……
妈的,莱姆,你在吓唬我!你为什么把这家伙说得像会穿墙或口吐毒液一样?
萨克斯从后车箱取出了装着波里光的盒子及一个大提箱。她打开提箱,里头有上百件专业工具:螺丝起子、扳手、锤子、电线剪、刀子、指纹采集工具、宁海德林、镊子、刷子、钳子、剪刀、收缩拔钉锤、枪击残余物收集工具、铅笔、塑胶袋、纸袋、证物搜集胶带……
第一步,划定封锁范围。
她用封锁带围住了整个区域。
第二步,考虑媒体摄影镜头和麦克风所及范围。
还没有媒体出现,感谢上帝。
“你在说什么,萨克斯?”
“我感谢上帝还没有让记者出现。”
“祈祷得好,但是告诉我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我仍在封锁现场。”
“找出……”
“入口和出口的位置。”她说。
第三步,确定行凶者进入和离开现场的路径——两处皆为间接的犯罪现场。
但是对于这两个地点,她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进入现场。隐藏在某个角落、开着运送行李的货车、油车……
萨克斯戴上护目镜,然后开始用波里光检视滑行道。户外的效果并没有在暗房里好,但是阴沉的乌云,让她看得见诡异的绿黄光线下面出现的斑点和条纹。只是,她并没有看到脚印。
“他们昨天晚上用水冲过了。”有个声音在她身后叫道。
萨克斯转过身,手放在她的格洛克上,从枪套中抽出一半。
我从来不曾这么紧张,莱姆,都是你的错。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黄线外面。她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走过去,检查他们每一个人身份证上的相片。相片上的人头都符合她看到的面孔,她的手松开了枪把。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冲洗这个地方,如果你打算找到什么东西的话——我想你是在找东西。”
“用高压水柱。”第二个人补充说。
太好了,棺材舞者留下的每一个微量证物,每一个脚印,每一丝纤维都没了。
“你们昨天晚上有没有在这个地方看到任何人?”
“一定跟那枚炸弹有关吧?”
“大约在七点十五分左右。”她继续坚持她提出的问题。
“没有,没有人会来这里。这些都是废弃的停机棚,或许有一天会被拆除。”
“那你们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看到一个警察——你是警察,没错吧?所以过来瞧一瞧。跟那枚炸弹有关对不对?是谁干的?阿拉伯人?还是那些狗屎民兵?”
萨克斯把他们赶走之后,对着麦克风说:“他们昨天晚上清洗过这个地方,莱姆,好像是用高压水柱。”
“哦,不!”
“他们……”
“嗨!你好!”
她叹了一口气,再次转过身,原本以为会再看到那两名工人。但是新的访客是一个戴着有护林熊图案的帽子,穿着打褶便裤,而且相当自大的警察。他低头穿过封锁带。
“很抱歉,”她抗议道,“这个区域被封锁了。”
他慢了下来,但是脚步并没有停下。她检查了他的证件,符合。相片中的他稍稍侧开脸,就像男性时尚杂志的封面男孩一样。
“你就是那个来自纽约的警察,对不对?”他爽朗地笑道,“你们那边的制服还真是不错。”眼睛一边盯着她的紧身牛仔裤。
“这个区域被封锁了。”
“我可以帮忙,我上过法医学的课程。平时我隶属于高速公路小组,但也有过一些重案的经验。你的头发真是不赖,我打赌已经有人这么跟你说过了。”
“我真的必须请你……”
“吉姆·埃弗茨。”
千万不要进到这种亲密的领域当中,那会变得像捕蝇纸一样黏糊。“我是萨克斯警官。”
“这一回还真是大骚动,一枚炸弹,真够麻烦的!”
“听着,吉姆,这一条封锁带是为了把人们隔离在犯罪现场之外。现在你必须帮帮忙,站到封锁带后面去。”
“等等,就连警察也一样吗?”
“没错。”
犯罪现场典型的破坏者有五种:天气、被害者的亲属、嫌疑犯、纪念品收藏家,还有——最糟糕的一种——警察同事。
“我不会碰任何东西,我发誓。只是看着你工作就很开心了,宝贝儿。”
“萨克斯,”莱姆低声说,“叫他从你的犯罪现场给我滚他妈的蛋。”
“吉姆,从我的犯罪现场给我滚他妈的蛋。”
“要不然你会告发他。”
“要不然我会告发你。”
“一定要这样吗?”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模样。最后的一丝调情意味从他咧着嘴的笑容当中消失了。
“开始行动吧,萨克斯。”
那名州警慢慢地离去,脚步缓慢,看起来自尊全无。他回头看了一次,但是已经沮丧得无力还击。
阿米莉亚·萨克斯开始走格子。
搜寻犯罪现场有许多种方式。带状搜寻——蜿蜒蛇行的模式走动——最常用于户外的现场,因为这种模式可以迅速覆盖绝大部分的地面。但是这种说法莱姆听不进去,他使用的是方格模式——同一个方向,以一来一往的方式,一步一尺地覆盖整个现场,然后直角转弯,从另外一个方向再次前后搜寻。他领导侦查资源组的时候,“走格子”成了搜寻犯罪现场的同义词。任何一个在走格子的时候抄捷径或做白日梦而被莱姆逮到的警察,就只有祈求上天保佑了。
萨克斯现在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前后走动。
尽管洒水车可能消除印记痕迹,但是棺材舞者遗留下来的较大物件却不会被冲走,也不会破坏留在滑行道一旁泥地上的脚步和身体的印记。
但是她什么东西都没找到。
“见鬼,莱姆,什么东西都没有。”
“萨克斯,我打赌一定有,我打赌一定有很多东西,只要比在一般的犯罪现场再多花一点工夫,记住,棺材舞者和其他的罪犯不一样。”
又来了。
“萨克斯。”他那低沉而充满魅力的声音,让她全身颤抖,“进到他里面,”莱姆低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很清楚他的意思。她痛恨这种思维,但是,萨克斯很清楚,最优秀的刑事鉴定专家能够在他们的脑袋里虚拟出一块空间,在那里猎人和猎物之间没有界线。他们在现场移动的时候,并不像一名搜寻线索的警察,而是成了罪犯本人,并感觉得到他的欲求、贪念、恐惧。莱姆就有这种才华,而虽然萨克斯试图否认,但是她也拥有这项本领。(一个月前她曾经搜寻过一个犯罪现场,情况是一个父亲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萨克斯在没有其他人能办得到的情况下,找到了杀人的凶器。办完这件案子之后,她一直被自己刺杀被害者的场面所困扰。她可以看见他们的面孔,听见他们的尖叫。这让她整整一星期都无法工作。)
又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跟我说话。”莱姆对她说,声音里的急躁终于没有了,“你现在成了他,你走在他走过的路径上面,用他的思维思考……”
当然,他以前也曾对她说过这些话。但是现在——就像针对与棺材舞者有关的每一件事一样——对她来说,莱姆似乎并不只是在意找到隐藏的证物,绝对不是。她可以感觉得到他极度渴望了解这名罪犯,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什么原因让他开始杀人。
再一次的颤抖。她的思绪里出现了一幕影像:她回到了那一天晚上。机场里的灯光、飞机引擎的声音、喷射引擎排出的废气味。
“来吧,阿米莉亚……你就是他,你就是棺材舞者。你知道爱德华·卡尼就在飞机上,你知道你必须把炸弹装上去,只要再想一两分钟。”
她照着做了,从某个地方唤起了一股杀人的冲动。
莱姆继续用一种神秘而充满韵律的声音说:“你非常杰出,你没有任何道德观念,为了达到目的,你会不择手段,杀掉任何人。你会转移注意力、利用别人……你手中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诡计。”
我正伺机而动。
我最致命的武器……
她闭上眼睛。
……就是诡计。
萨克斯感觉到一种黑暗的期待、一种警戒和一股猎杀的欲望。
“我……”
他继续轻声地说:“有没有一种你可以分散驾驶员注意力的方式?”
她睁大了眼睛。“整个区域都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驾驶员分心。”
“你躲在什么地方?”
“停机棚全都封起来了。草地上的绿草高度并不足以藏匿。没有卡车,也没有油桶,没有巷道,也没有可以藏身的角落。”
在她的内心里有一股绝望。我应该怎么办?我必须装上这枚炸弹,我已经没有时间了。灯光……到处都是灯光。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她说:“我不能躲在停机棚的另一边。那里工人太多了,不够隐蔽,他们会看到我。”
有那么一会儿,萨克斯又挣扎着回到自己的意识当中。而她非常纳闷,她经常都觉得纳闷,为什么林肯·莱姆有能力召唤她进入别人的意识。这一点有时候令她恼怒,有时候则让她觉得恐怖。
三十二岁的萨克斯不顾已折磨了她十个年头的关节炎,蜷曲在地上。“这个地方太开阔了,我觉得自己毫无遮蔽。”
“你在想些什么?”
那边有人正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不能!
太危险了。隐藏自己,压低身子。
没有藏匿的地方。
如果我被发现,一切就完了。他们会找到这枚炸弹,会发现我正在追杀这名证人。他们会将证人关在庇护所里面,然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解决他们。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感觉到这样的恐慌,回到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滑行道旁的停机棚。面前的墙上有一扇破损的窗户,大约三英尺乘四英尺。她刚刚没有特别注意,因为窗子被一张从里面钉上的烂夹板封了起来。
她慢慢地靠了过去。前方的地面铺着一片砾石,上面并没有脚印的痕迹。
“有一扇被夹板盖住的窗户,莱姆。夹板从里面固定,玻璃已经破了。”
“残留在窗户上的玻璃面脏不脏?”
“很脏。”
“玻璃的边缘呢?”
“不脏,很干净。”她了解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玻璃是最近才破的!”
“很好。用力推那块夹板。”
夹板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地往里面掉,碰到地面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什么声音?”莱姆大声叫,“萨克斯,你没事吧?”
“只是夹板发出的声音。”她回答,再次被他的不安吓住了。
“你看见了什么,萨克斯?”
“里面是空的。有几个布满灰尘的盒子。地面上有一些砾石……”
“是他!”莱姆回答,“他打破窗子,把砾石往里面扔,这样他就可以站上去而不会留下脚印。这是一种老伎俩。窗前有没有任何脚印?我打赌只有更多的砾石。”他尖酸地表示。
“没错。”
“好,你先检查窗户,然后爬进去。但是一定要先寻找看看有没有陷阱,别忘了几年前造成爆炸的那个垃圾桶。”
不要说了,莱姆!不要再说了!
萨克斯再次用波里光四处探照一次。“很干净,莱姆,没有陷阱。我现在要检查窗框。”
波里光只照出了一个戴着棉质手套留下的浅淡的指印。“没有纤维,只有一些棉布纹理的压痕。”
“停机棚里面有没有任何东西?有没有值得盗窃的东西?”
“没有,里面是空的。”
“很好。”莱姆表示。
“为什么很好?”她问,“我不是告诉你什么印记都没有吗?”
“哦,但是这就表示是他,萨克斯。如果没有值得盗窃的东西,戴着棉质手套打破玻璃闯进去并不太合逻辑。”
她仔细地搜寻。没有脚印、没有指印,没有任何清晰的痕迹。她开动了吸尘器,把所有的尘埃都装进袋子里。
“玻璃和砾石装纸袋吗?”她问。
“没错。”
湿气常常会破坏尘迹。所以虽然看起来并不专业,但有些证物最好还是用牛皮纸袋运送,而不要用塑胶袋。
“好的,我四十分钟后将东西送回去给你。”
他们切断了通话。
她小心地将袋子放进机动车里的时候,心里面却焦躁不安。每一回她搜寻犯罪现场,而没有找到枪械、刀子、罪犯的皮夹等明显的证据时,她都会有相同的感觉。她收集的尘迹或许包含着棺材舞者的身份,以及藏身地点的线索,但是也可能只是白费一场工夫。她急着想回到莱姆的实验室去,看看他能找出什么东西。
萨克斯钻进汽车,急速驶回哈得孙空运的办公楼。她匆匆走进塔尔博特的办公室。塔尔博特正在和一个背对着门口的高个子男人说话。萨克斯开口:“我发现他藏身的地点了,塔尔博特先生。你可以通知塔台,现场可以解除封锁……”
高个子男人回过身,是布莱特·黑尔。他皱着眉头,试着回想她的名字。“哦,萨克斯警官,你好吗?”
她习惯性地点头示意,然后愣了一下。
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不是应该在庇护所里吗?
她听见轻微的哭泣声,然后看向会议室。坐在塔尔博特的漂亮褐发助理劳伦旁边的是珀西·克莱。劳伦正在哭泣,而勇敢面对丧夫悲恸的珀西正在安慰她。她抬头看到萨克斯,于是对她点了点头。
不,不,不……
然后是第三个震惊。
“嗨,阿米莉亚。”站在窗户旁啜饮着咖啡,一边欣赏着利尔喷气机的杰里·班克斯愉快地说:“这架飞机真是不错,是不是?”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萨克斯指着黑尔和珀西,忘了班克斯高于她的职位,怒气冲冲地说。
“他们有个技工方面的问题,”班克斯表示,“珀西想要来一趟这里,试着找出……”
“莱姆,”萨克斯对着麦克风大叫,“她在这里。”
“谁?”他尖酸地问,“这里是哪里?”
“珀西,还有黑尔,在机场。”
“不可能!他们应该待在庇护所里。”
“他们不在庇护所,他们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不,不,不!”莱姆气急败坏地说。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问:“问班克斯,他是不是遵循了迂回行驶的驾车程序。”
班克斯不自在地表示他并没有。“她真的坚持非来这里一趟,不过,我试着告诉她……”
“天啊,萨克斯。他就在那里的某个地方,棺材舞者,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她一边问一边走向窗户。
“让他们低下身子。”莱姆说,“我会让德尔瑞从调查局的白原办公室派一辆装甲车过去。”
珀西听到了骚动。“我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就会到庇护所去。我必须先找到一个技工来装配……”
萨克斯挥手要她安静下来,然后说:“杰里,让他们留在这里。”她跑到门边,朝外看着机场一片辽阔的灰色,一架嘈杂的螺旋桨飞机正降落在滑行道上。她把麦克风拉近嘴边:“莱姆,他会用什么方法来这里?”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可能会做出任何事。”
萨克斯试着再次进到棺材舞者的意识里,但是办不到,她脑袋里只能想到“诡计”……
“那一带够不够安全?”
“还算严密。连续而不中断的栅栏,州警也在入口设置了检查机票和证件的路障。”
莱姆问:“但是他们并不检查警察的证件,对不对?”
萨克斯看着那些制服警察,想到他们是如何若无其事地挥手让她进来。“糟糕,莱姆,这里有十多辆警车,便衣警车也有几辆。我不认识这些州警或警探……他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人。”
“好吧,萨克斯,听好,找找看有没有当地的警察失踪。刚才的两三个钟头之内,棺材舞者可能已经杀害了一名警察,并偷了他的证件和制服。”
萨克斯把一名州警叫到门口,仔细地检查他的证件,确定是他本人之后,告诉他:“我们认为杀手可能就在附近,并且可能装扮成一名警察,所以我要你去检查这里的每一个人。如果有你不认识的人,就告诉我。还有,问一下你的调度员,这几个钟头之内是否有任何警员失去联络。”
“我这就去办,警官。”
她回到办公楼内。这里的窗户没有装窗帘,班克斯把珀西和黑尔带到一间位于里面的办公室。“发生什么事了?”珀西问。
“你们五分钟后离开这个地方。”萨克斯一边说,一边朝着窗外看,试着猜测棺材舞者会如何攻击,但是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为什么?”珀西不满地问。
“我们认为杀害你丈夫的人就在这里,或者正朝着这个地方过来。”
“哦,别危言耸听的,这一带到处都是警察,所以再安全不过了。我需要……”
萨克斯厉声对她说:“不要争论。”
但是她还是继续争辩:“我们不能离开,我的技工主管刚刚辞职了。我需要……”
“珀西,”黑尔不安地说,“或许我们应该听她的。”
“我们得让飞机……”
“退回房间里,不要出声。”
珀西的嘴巴震惊得合不起来。“你不能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并不是一名囚犯。”
“萨克斯警官?在吗?”刚才在外面和她说话的州警走进门内,“我很快地查看了这里每一名穿制服的警察还有警探,并没有陌生的面孔,也没有任何州警或威切斯特郡警失踪的报告。但是我们的调度中心告诉我,有件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也许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
“告诉我。”
珀西·克莱说:“警官,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萨克斯不理会她,对州警点点头。“说下去。”
“白原的公路巡逻队在两英里外的一个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估计他大概在一个钟头之前,或更近的时间内遭到杀害。”
“莱姆,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萨克斯问那名警察:“为什么你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
“是他被杀害的手法,真是一团糟。”
“问他那个人的双手和脸是不是不见了。”莱姆问。
“什么?”
“问他。”
她照着做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停止说话,盯着萨克斯看。
州警察惊讶得眯起眼睛说:“没错,小姐,警官。嗯……至少双手是不见了,调度员并没有提到脸。你怎么知道……”
莱姆急着问:“尸体目前在什么地方?”
她转达了问题。
“在验尸官的车子里。他们正准备运送到殡仪馆去。”
“不行。”莱姆说,“让他们把尸体送来给你,萨克斯。我要你动手检验。”
“那具……”
“尸体,”他说,“上面有他将如何攻击你们的答案。在我们知道将面对什么之前,我不许珀西和黑尔离开。”
她把莱姆的要求告诉那名警察。
“好的。”他答道,“我这就去办。就是……你的意思是把尸体送到这里?”
“是的,现在。”
“告诉他们尽快送过来,萨克斯。”莱姆说,他叹了一口气,“情况非常糟糕!”
萨克斯不安地觉得莱姆急迫的悲痛,并不只是为了那个刚刚遇害的男人——不论他是什么人——也为了那些或许即将丧命的人。
人们相信来复枪是一名狙击手最重要的工具,但是这一点并不对。最重要的工具是望远镜。
我们怎么称呼它,士兵?我们称它为瞄准望远镜,还是瞄准器?
长官,都不是。是一副望远镜。这一副是红田牌望远镜,三至九倍可调焦距、十字标线。没有比它更精良的望远镜了,长官。
斯蒂芬正为m40步枪装上的望远镜,长度为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重量仅稍微超过十二盎司,并以相对的序号来搭配这把特定的来复枪,焦距也精心地调整过。视差是在工厂里由光学工程师固定的,所以十字线是落在五百码外一个人的心口上面。就算狙击手的脑袋缓缓地由左往右移动,也不会出现明显的位移。而缓冲距离的精确程度,更让接目镜受到后坐力冲撞时,即使退到与斯蒂芬的眉毛仅毫米之距的地方,也不会伤到他一根头发。
红田牌望远镜的外表光滑乌黑。斯蒂芬用绒布包裹后,藏在吉他盒的泡沫塑料夹层里。
此刻,斯蒂芬藏在距离哈得孙空运办公楼和停机棚三百码的草堆里,把望远镜的黑管与枪身成直角固定在托架上面(每一次安装的时候,总是会让他想到继父的十字架)。然后他将沉重的枪管卡入位置,听到一声令人满意的咔嚓声后,他旋上枪把的螺帽。
士兵,你是一名能够胜任的狙击手吗?
长官,我是最优秀的狙击手。
你有哪些优势?
我的体形绝佳,我非常细心严谨,我不是左撇子,我的视力为二〇/二〇,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服用任何药物,我可以静止不动地趴卧好几个钟头。我活着就是为了把子弹送进敌人的屁眼里。
他进一步藏身到一堆叶子和草当中。
这个地方可能也有虫子,他心想。但是此刻他并不觉得畏缩。他身负任务,而这件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
斯蒂芬托着枪,闻着枪栓上的机油味,以及柔软得像是安哥拉羊毛的皮带上发出的牛油味。m40步枪是七点六二毫米的来复枪,重八磅十盎司。扳机的拉力通常是在三到五磅之间,但是因为斯蒂芬的手指非常强壮,所以他将这股拉力调高。这件武器设定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码,但是他曾经在超过一千三百码的距离进行射杀。
斯蒂芬对这把枪非常熟悉。继父告诉他,在狙击队里,狙击手并没有拆卸枪支的权力,所以老头也不让他动手拆卸这把枪。不过在他所制定的规矩中,这是让斯蒂芬无法赞同的一条。所以因为一次不太寻常的叛逆行动,斯蒂芬偷偷地学会了如何拆卸、清理、修理这把来复枪,甚至包括了需要调整和置换的机件。
他透过望远镜检视了哈得孙空运。他看不到那个妻子,不过知道她在里面,或者很快就会抵达。由窃听器从哈得孙空运办公室电话线路录下来的带子中,斯蒂芬听到了她告诉一个名叫罗恩的人,他们的计划有所变动:他们准备先绕到机场去找一个可以装配飞机的技工,而不会直接前往庇护所。
斯蒂芬运用低身爬行的技巧,爬到了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他仍然隐蔽在树木和草堆后面,却能够以更佳的视野观察一大片平坦的草地和距离两条跑道之外的停机棚、办公楼与前面的停车场。
这是一个极佳的杀人地带,空旷、没什么掩蔽,所有的出入口都可以轻易地从这里瞄准。
前门外面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是郡警或州警,另外一个则是女人,棒球帽下面有一头红发。她是一名便衣警察,他可以认得出挂在她臀部上方那把格洛克或西格索尔手枪方方正正的轮廓。他拿起射程测试仪,将分开的影像对准那个女人的红发。他旋转调整焦距的环状物,一直到影像完美地合而为一。
三百一十六码。
他把射程测试仪放回去,拿起来复枪再一次将十字线的中点对准她的红发,瞄准那个女人。他盯着她那张漂亮的面孔,她的吸引力让他觉得不安。他不喜欢这股吸引力;他不喜欢她这个人,而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
杂草在他身边沙沙作响。他心想:虫子。
他开始觉得畏缩。
窗子里的脸……
他将十字线对准她的胸部。
畏缩的感觉消失了。
士兵,狙击手的座右铭是什么?
长官,是“一次机会,一发子弹,一条性命”。
现场的情况好极了。一道微风从右往左吹,他估计大约时速四英里左右。空气颇为潮湿,可以支持子弹往前飘动。由于他是在一片变化不大的地表上面射击,所以上升热气流十分微弱。
他溜下那片高地,用一根末端缠着棉布的清枪杆清洁m40步枪。开枪之前一定要清洁你的武器,一点点潮气或油渍,都会让你的射击偏离一英寸左右。然后他扣上枪带,卧倒在他的窝藏地点。
斯蒂芬在枪膛里装了五发子弹,那是由著名的湖城兵工厂制造,品质合格的m118弹。子弹本身是一百七十三格令的船尾型,会以每秒钟半英里的速度击中目标。不过斯蒂芬还是动手做了一些改装。他钻开了弹芯,往里面填装了一些炸药,并以能够穿透大部分盔甲的陶制弹尖置换了标准的外壳。
他摊开了一块擦拭餐盘的毛巾,铺在地面上准备接住退出的弹壳。然后他用枪带在手臂的二头肌上面绕了两圈,胳膊肘稳稳地撑在地上,让前臂和地面形成绝对的直角——就像一具骨骼支架,再让他的脸颊和右拇指“焊接”在扳机上方的枪托上。
然后他开始慢慢地检视杀人地带。
办公室的内部并不太容易辨识,但是斯蒂芬觉得自己瞥见了那个妻子。
没错!就是她。
她就站在一个一头鬈发,白色衬衫皱得乱七八糟的高大男人后面,他的手上拿着一根香烟。一个年轻的、穿着西装的金发男人——他的皮带上挂着警徽——引领着他们离开他的视线。
耐心……她会再出现。他们并不知道你在这里,你可以等上一整天,只要虫子不……
又是闪光。
一辆郡救护车急速地驶进停车场。那名红发警察看到车子了,她的眼神变得兴奋,然后她朝着车子跑了过去。
斯蒂芬让自己开始深呼吸。
一次机会……
让你的武器归零,士兵。
三百一十六码的正常提升角度为三分。他调整瞄准器,算进了地心引力,然后把枪管提高。
一发子弹……
计算风速,士兵。
长官,公式是百码距离所测得的速度除以十五。斯蒂芬在脑袋中立刻算出:稍微小于一分的风力修正值。他根据修正值调整了望远镜。
长官,我已经准备好了,长官。
一条性命……
一道闪电在一朵乌云后面闪烁,照亮了办公室的正面。
斯蒂芬开始缓慢而均匀地呼吸。
他很幸运,虫子都离他很远,而窗子里并没有看着他的脸。
倒数四十二小时
11
那名医护人员摇摇摆摆地出了救护车。
她对他点点头。“我是萨克斯警官。”
他用肥胖圆滚的肚子对着她,面无表情地说:“是你点的比萨?”
萨克斯叹了一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发生了什么事?他吗?他把自己的一条命给弄丢了,就这么一回事。”他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然后摇摇头,“你是哪儿的警察?我从来没有在这一带见过你。”
“我从城里来的。”
“哦,她从城里来的,所以我最好还是问一下,”他严肃地补充说,“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尸体?”
有的时候你后退一步,可以了解别人可以如何过分,或过分到什么程度。但这是非常有价值的一课,有的时候甚至超越了价值,达到不可或缺的程度。她笑了笑:“你要知道,我们目前面临的是非常危急的状况,所以你的帮助肯定十分可贵。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
他研究了一会儿她的胸部。“我问你有没有见过尸体,是因为这一具会对你造成困扰。我可以动手进行应该进行的工作,不管是检验或任何一方面。”
“谢谢,这一点我们会进行。现在,我再请问你一次,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他的?”
“在一处停车场上的垃圾箱里,大概在两英里之外。嗨,吉姆。”那名医护人员说。
萨克斯转过身。太好了,是那名时尚杂志封面的警察,就是刚刚在滑行道对她调情那一个。他大步走向救护车。
“嗨,宝贝儿。又是我。你的封锁带弄好了吗?你怎么样,厄尔?”
“一具尸体,没有手。”厄尔用力将车门拉开,探身进去将装尸袋的拉链拉开。这时候血水滴到了救护车内的地板上。
“哦。”厄尔眨了眨眼,“吉姆,这边结束之后,你要不要来一点意大利面?”
“或许来一盘猪蹄吧。”
“好主意。”
莱姆插了进来:“萨克斯,那边是怎么一回事?你看到尸体了吗?”
“我看到了,正试着查清是怎么回事。”她对那名医护人员表示,“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周围并没有任何可以辨识他身份的东西。没有失踪人口的报告,也没有任何目击者。”
“他有没有可能是一名警察?”
“不会吧,不是我认识的人。”吉姆答,“你呢,厄尔?”
“不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萨克斯并没有回答。她表示:“我需要进行检验。”
“好的,小姐。”厄尔回答,“让我为你提供援手如何?”
“见鬼。”吉姆说,“我看他才是需要‘手’的人。”他说完之后开始格格发笑,医护人员也发出猪样的傻笑。
萨克斯爬上救护车的后车厢,把装尸袋的拉链完全拉开。
由于她并没有打算脱下牛仔裤和他们做爱,或回应他们的调戏,所以他们只好进一步纠缠她。
“事情是这样,这可能不是你习惯看到的那种交通事故。”厄尔对她说,“喂,吉姆,比你上个星期看到的那一具还要糟糕吗?”
“我们找到的那颗头颅吗?”他若有所思地表示,“我宁可每天都遇到一颗新鲜的头颅,也不要一具烂了一个月的尸体。你有没有见过一具放了一个月的尸体,宝贝儿?那可是令人极度不舒服。一具泡在水里三四个月的尸体,嘿,一点问题也没有——几乎只剩下一堆骨头。但是如果是一具被炖了一个月的……”
“真是令人作呕,”厄尔做呕吐状,“哦!”
“你有没有见过烂了一个月的尸体,宝贝儿?”
“如果你不用这个字眼,我会表示感谢,吉姆。”她心不在焉地对那名警察说。
“烂了一个月的尸体?”
“不要叫我宝贝儿。”
“当然,抱歉。”
“萨克斯,”莱姆厉声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情?”
“没有身份证明,莱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双手被锐利的锯条切断。”
“珀西是否安全?黑尔呢?”
“他们在办公室里,班克斯和他们在一起,全都避开了窗户。车子的事进行得如何?”
“应该在十分钟内抵达。你必须从那具尸体上面找到线索。”
“你在自言自语吗……警官?”
萨克斯开始研究那名可怜男子的尸体。有大量的血迹,她猜测他的双手是在他刚死不久,或正在死去的时候被切了下来。她戴上了检验用的乳胶手套。
“奇怪,莱姆,为什么他只受到一部分防止身份遭到辨识的处理?”
如果杀手没有时间把一具尸体完全处理掉,他们会进行防止身份遭到辨识的处理,移掉主要的指认重点:双手和牙齿。
“我不知道,”莱姆回答,“并不是因为棺材舞者的疏忽,即使他当时有些匆忙。他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只有内衣,现场并没有找到衣服之类的身份证明。”
“为什么,”莱姆若有所思地表示,“他会被棺材舞者选上?”
“如果这件事是他的杰作的话。”
“威切斯特郡出现过几具这样的尸体?”
“依照当地警方的说法,”她用一种悲伤的口气说,“每天都有。”
“描述一下那具尸体给我听听。死因?”
“你已经判定死亡的原因了吗?”她把圆胖的厄尔叫过来。
“是被勒死的。”他回答。
但是萨克斯立刻发现眼睑内部的表面并没有出血的淤点。舌头也没有受伤。大部分被勒死的被害人都会在受到攻击的时间内,咬伤自己的舌头。
“我不这么认为。”
厄尔看了吉姆一眼,然后不高兴地表示:“他当然是被勒死的,看看他脖子上面的红色淤伤。我们称之为‘勒痕’,宝贝儿。你听着,我们不能让尸体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像这样的天气,他很快就会开始化脓。那是一种你没闻过的话,就不算经历过人生的味道。”
萨克斯皱起眉头,“他不是被勒死的。”
他们两人联手对付她。“警官,那是一道勒痕,”州警吉姆表示,“我看过上百件案例了。”
“不,不是,”她说,“罪犯只是从他身上扯掉一条链子。”
莱姆插了进来。“可能就是这样,萨克斯。对一具尸体进行‘抗身份指认’处理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拿掉身上的首饰,或许是一个刻了字的圣像。有谁和你在一起?”
“两个白痴。”她说。
“好吧,死因是什么?”
她简略地检视一下,然后找到了伤口。“冰锥或窄刃的刀子,在头盖骨后面。”
那名医护人员圆滚的身体移进了车内。“我们自己也找得到。感谢各位,让我们像救火一样地赶到这里。”
莱姆对萨克斯说:“描述那具尸体。”
“超重的体格,大肚子,许多松弛的肌肉。”
“皮肤是棕褐色?有没有晒痕?”
“只有手臂和上半身,不包括双腿。脚趾甲未修剪,戴着一个廉价的耳饰——钢制而非金质。他穿的是西尔斯牌内裤,上面还有许多破洞。”
“很好,看来他是蓝领阶级,”莱姆说,“工人、送货员。我们越来越接近了。检查他的喉咙。”
“什么?”
“找他的皮夹或证件。如果只是要让它当几个钟头的无名尸,你会把他的证件塞进他的喉咙里面,所以一直到解剖验尸之前都不会被发现。”
外头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
不过当萨克斯抓住尸体的下颚,用力拉开,并开始往里面搜寻的时候,笑声立刻停了下来。
“我的天啊!”厄尔抱怨,“你在做什么?”
“里面没有东西,莱姆。”
“你最好把喉咙切开,深一点。”
萨克斯过去曾经因为莱姆的一些可怕要求而动怒,但是今天她瞥了一眼身后两个龇牙咧嘴的男人,然后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那把备受她珍爱,却是非法携带的弹簧刀,把刀刃弹开。
那两张脸孔无法再嬉皮笑脸下去。
“告诉我,宝贝儿,你打算做什么?”
“动个小手术。我得看看里面。”就像她每天都在做这种事一样。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把一具被一个纽约警察切过的尸体交给验尸官。”
“那你来。”
她把刀柄递给他。
“她在吓唬我们,吉姆。”
她抬高一边眉毛,然后就像渔夫切鳟鱼一样,让刀子滑进那名男子的喉结里面。
“天啊,吉姆,看看她在做什么?阻止她。”
“我走了,厄尔,我什么都没看到。”州警跨步离开。
她整齐地完成切割之后往里面看,然后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
“他到底在搞什么?”莱姆问,“让我们想一想……会不会他根本没有打算对尸体进行抗身份指认的处理?如果他计划这么做的话,会取下牙齿。会不会他想要对我们掩饰的是其他的东西?”
“在被害者双手上面的东西?”萨克斯提议。
“也许。”莱姆回答,“某种他无法轻易地从尸体上去掉的东西,某种会透露他计划的东西。”
“油污?油脂?”
“也许他正运送喷气机的燃料,”莱姆说,“或者他是酒席承办人,或他的手上有大蒜的味道。”
萨克斯环顾了一下机场。周围有许多汽油运送工人、地面工作人员、修理技工,还有为其中一个航站建筑新侧翼的建筑工人。
莱姆继续说:“他个子大吗?”
“没错。”
“他今天或许上了班,他的手或许摸过自己的脑袋或抓过头皮。”
我自己一整天就一直在抓头皮,萨克斯心想,并急着想要把手伸进头发里,就像每一回感到沮丧或紧张的时候一样,用力抓伤自己的皮肤。
“检查他的头皮,萨克斯,发际线后面。”
她照着做。
她也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我看到了有颜色的斑点。是蓝色,还有一点白色,在头发和头皮上面。哦,天啊,莱姆,是油漆。他是油漆工。目前这一带大约有二十个建筑工人。”
“脖子上面的淤痕,”莱姆继续说,“棺材舞者扯掉的是他挂在脖子上的证件。”
“但是上面的相片会不一样。”
“该死,证件上面可能滴满了油漆,或者被他用了什么方法篡改过。他现在就在现场的某个地方,萨克斯。让珀西和黑尔趴在地上,派个人保护他们,然后让所有的人都出去搜棺材舞者。特警队马上就到了。”
麻烦出现了。
他一直看着救护车后面的红发警察。透过望远镜,他无法清楚地看到她在做什么。但是他突然觉得不安。
他可以感觉到她正在进行的事情是针对着他而来。准备揭露他、逮捕他。
虫子越来越接近了。窗子里的脸,那张虫一般的脸正在搜寻他。
斯蒂芬觉得一阵战栗。
她跳下了救护车,朝四周围查看。
有情况了,士兵。
长官,我察觉到了,长官。
红发警察开始对着其他的警察大声下令。大部分的警察看着她,因为她发布的消息而面带惧色,接着开始环顾四周。其中一个人开始朝着警车跑过去,接着是第二个人……
他看到了红发警察的漂亮脸蛋,和环顾机场地面的那对虫子一般的眼睛。他让瞄准器的十字线对准她完美的下巴。她发现什么了?她在找什么?
红发警察停了下来,他看到她正在自言自语。
不,不是自言自语,她正对着一个麦克风说话。从她倾听、点头的方式来看,她正在接受某个人的命令。
是谁?他纳闷地暗忖。
某个判断出我正在现场的人,斯蒂芬心想。
某个正在寻找我的人?
某个可以透过一扇窗户看着我,却又能够立刻消失不见的人。某个能够穿透墙壁、洞眼、细小裂缝,然后偷偷冒出来逮住我的人。
他的背部感觉到一股寒意——他真的开始颤抖——而有那么一阵子,望远镜的十字线跳离了红发警察的身体,他完全无法抓住一个目标。
你在搞什么,士兵?
长官,我不知道,长官。
当他的视线再次捕获红发警察的时候,他看到了事情有多么糟糕。她正指着他刚刚才偷来的油漆承包商的货车,车子停在大约距离他两百英尺,一处保留给建筑工程卡车专用的小型停车场里。
无论和红发警察对话的人是谁,那人已找到了油漆工的尸体,并发现了他用什么方法进入机场。
虫子越来越接近了。他感觉得到它的阴影和冰冷的黏液。
畏缩的感觉。虫子沿着他的腿往上爬……虫子沿着他的颈子往下爬……
我应该怎么办?他心想。
一次机会……一发子弹……
那个妻子和那个朋友就近在眼前。他只需要五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完成工作。他在窗子里面看到的或许就是他们的轮廓。那个模糊的身影,或是那一个……但是斯蒂芬知道,如果他射穿玻璃的话,所有的人都会趴到地上。如果他没有一枪杀死那个妻子的话,这次的机会就毁了。
我需要她走到外面来。我需要把他们从掩蔽的地点拖进杀人地带,在那个范围之内我不会失手。
他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赶快想办法!
如果你要抓一只母鹿,得先让小鹿面临危险。
斯蒂芬开始缓慢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瞄准目标,开始轻轻地朝扳机施压,m40步枪冒出了火花。
枪声穿越了现场,所有的警察全都趴到地面上,抽出他们的武器。
又一发子弹。停机棚内那架银色喷气机的机尾引擎冒出了第二道火花。
红发警察蜷曲在地面上,手上握着自己的枪,一边查看他的位置。她瞥了一眼机身上冒烟的两个弹眼,然后把粗短的格洛克举到面前,再次朝着对面查看。
干掉她?
好?不好?
要求驳回,士兵,锁定你的目标。
他再次开枪,爆破的烟气再次从侧面扯下了一小块机身。
风平浪静。然后又一枪,撞在肩上的后坐力,焦粉的甜美味道。驾驶舱的一片挡风玻璃爆了开来。
是刚刚那一枪造成的结果。
突然间,她出现了——那个妻子冲出办公室大门,与试图从背后抓住她的金发警察拉扯成一团。
还不构成目标,继续诱她出来。
一道压力,又一颗子弹扯破引擎。
一脸惊慌的妻子挣脱了拉扯之后,冲下楼梯直奔停机棚去关大门,保护她的孩子。
重新填装子弹。
她踏上了地面开始奔跑的时候,他将十字线瞄准了她的胸口。
往前四英寸正中目标,斯蒂芬机器般地计算着。他把枪口移到她前面的位置,然后扣下扳机。他开枪的同时,金发警察正好扑向她,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错过了目标,而他们刚好有足够的掩护,让他无法在他们背上补上一枪。
他们移近了,士兵。他们正在包抄你。
是的,长官,明白。
斯蒂芬看了一眼跑道,其他的警察也出现了。他们正爬向警车,其中一辆正加速朝着他疾驶过来,已经到了五十五码外的距离了。斯蒂芬用一发子弹击中引擎,一股烟从车前喷起,车子也缓缓地停了下来。
保持冷静,他告诉自己。
我们已经有了撤退的准备。现在只需要利落的一枪。
他听见了几声迅速的枪响,转头看向红发警察。她摆出一副参加射击比赛的姿势,用那把粗短的手枪指着他的方向,寻找他枪口的闪光。当然,枪击的声响帮不了她太大的忙;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费心装上消音器,因为巨响或轻响都一样不容易被定位。
红发警察站了起来,眯着眼睛向前凝视。
斯蒂芬关上了m40步枪的枪栓。
阿米莉亚·萨克斯看到了一道微弱的闪光,她知道棺材舞者身在何处了。
大约三百码之外的一个小树丛里,他的望远瞄准器因反射了头顶的云而闪闪发光。
“在那边。”她一边指出方向,一边大叫。两名警察匆忙地跑向巡逻车。
州警跳进车子,启动后,滑行到附近一间停机棚后面,由侧面包抄他。
“萨克斯。”莱姆透过收话器呼叫她,“发生什么……”
“天啊,莱姆,他就在现场,正朝着飞机射击!”
“什么?”
“珀西试着跑向停机棚。他发射的是填装了炸药的子弹,他企图诱她出来。”
“趴着不要动,萨克斯。如果珀西想要自杀,就让她去,但是你趴着不要动!”
她汗流浃背,双手颤抖不止,心脏猛烈地跳动。她可以感到一股恐慌顺着背脊往下移动。
“珀西!”萨克斯叫道。
那个女人挣脱杰里·班克斯,站了起来,正全速朝着停机棚跑去。
“不要!”
哦,该死!
萨克斯的眼睛望着棺材舞者的望远镜发出闪光的地方。
太远了!她心想。这样的距离下,我什么东西也射不到。
如果你保持沉着的话,就可以办得到。你还剩下十一发子弹,在没什么风的情况下,只剩下弹道的问题。瞄准点高一点,子弹会往下落。
棺材舞者再次开枪的时候,她看到几片叶子掉了下来。
那一刹那,一颗子弹从她脸庞几英寸外的地方穿过。
她可以感觉到那股冲击波,听见子弹以双倍音速划过的声音,并烧热了她周围的空气。
她轻轻叫了一声,然后抱着腹部缩成一团。
不行!他再次装弹之前,你还有开枪的机会。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他已经重新装弹,上了膛。
萨克斯快速地抬头看了一眼,举起枪,然后又失去勇气。她压低了脑袋,用格洛克含糊地指着树丛的方向,迅速地连开五枪。
但是这跟射击空弹没有什么两样。
来啊,女孩,站起来,瞄准之后再射击。你还剩下六发子弹,腰带上也还有两个弹夹。
但是“射不中”这个念头将她牢牢地钉在地面上。
动手!她生气地对自己说。
但是她办不到。
萨克斯仅有的勇气就是把脑袋抬高几英寸——刚好能够看到珀西·克莱奋力朝着停机棚跑去,而杰里·班克斯刚好追上她。年轻的警探把她撞倒在一辆发电车的后面。而几乎就在棺材舞者的来复枪发出轰隆声响的同一时间,击中班克斯的子弹也令人作呕地发出啪的一声。他就像个喝醉酒的人一样踉跄旋转,而血液也像云雾一样,在他的周围喷了开来。
班克斯的脸上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接着是一脸困惑。然后在他旋转倒向潮湿的水泥地面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倒数四十一小时
12
“怎么样?”莱姆问。
朗·塞林托合上手机。“他们还是不知道。”他的眼睛朝着莱姆这幢房子的窗外望去,一边不由自主地敲着窗上的玻璃。两只游隼已经回到了屋檐,但是眼睛仍机警地望着中央公园,而不理会窗子上发出的声音。这不太寻常。
莱姆从来没有见过塞林托如此沮丧,他那张呆滞而汗水淋漓的脸显得很苍白。塞林托是侦查谋杀案件的传奇人物,一向都非常镇定。无论是安慰被害人的亲友,还是无情地寻找嫌疑犯不在场证明的漏洞,他总是首先专心于自己的工作。但是此刻他的思绪似乎远在天边,和正在威切斯特郡立医院进行手术——或正在死去——的杰里·班克斯在一起。现在是星期六下午三点钟,而班克斯进手术室已经一个钟头了。
塞林托、萨克斯、莱姆和库珀待在莱姆这幢房子一楼的化验室里。德尔瑞已经离开,前去认定庇护所已经准备妥当,并查看纽约警察局派来替代班克斯的警卫。
他们在机场将受伤的年轻警探抬上救护车——载着断手油漆工死尸的那一辆。那名医护人员厄尔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浑了,而是努力地帮血流不止的班克斯止血,并带着苍白而失去意识的警探,匆匆地赶往几英里外的急诊室。
联邦调查局白原一带的探员,用一辆防弹厢型车载着珀西和黑尔,采取迂回的技巧往南驶往曼哈顿。萨克斯则开始进行新的犯罪现场的搜证工作:狙击手的窝藏地点、油漆工的货车,以及棺材舞者的逃亡车辆——一辆承包宴席的厢型车。这辆车子被发现停在距离他杀害油漆工的地点不远的地方,他们猜想,这也是他藏匿开来威切斯特郡的那辆车的地点。
然后她带着证物匆匆赶回曼哈顿。
“找到些什么东西?”莱姆问她,库珀也问,“有没有来复枪的子弹?”
萨克斯一边啃咬着自己一片破裂流血的指甲,一边解释:“什么都没有留下,全都是爆破弹。”她看起来受了惊吓,眼神闪烁,像只小鸟一样。
“这就是棺材舞者,不仅伤人性命,连他的证物也会自动销毁。”
萨克斯用手指戳着一个塑料袋。“这是其中一发子弹留下的东西,我从一面墙上把它刮了下来。”
库珀将内装物倒在一个检验瓷盘上,盯着它们。“也是陶制弹头,没有用处的残渣。”
“真是个大浑蛋。”塞林托表示。
“棺材舞者非常清楚自己使用的工具。”莱姆说。
门口出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托马斯让两名穿着西装的联邦调查局探员进入房间,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珀西·克莱和布莱特·黑尔。
珀西问塞林托:“他怎么样了?”她那对黑色的眼睛环顾室内,感觉到了迎接着她的那股冷漠,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胆怯。“我说的是杰里。”
塞林托并没有回答。
莱姆说:“他还在进行手术。”
她一脸苦恼,一头乱发比今天早晨更加纠结了。
“我希望他没事。”
阿米莉亚转向珀西,冷冷地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他没事。”
“你希望?”萨克斯朝着她走近几步,原本蹲坐的珀西在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站了起来,“现在说这种话太迟了,不是吗?”
“你有什么问题?”
“那才是我应该问你的问题,你害他吃了子弹。”
“喂,警官。”塞林托开口。
珀西沉着地表示:“我没有要他追在我后面。”
“如果不是他的话,你已经没命了。”
“或许吧,这一点我们不能确定。我很抱歉他受了伤,但是……”
“你有多么抱歉?”
“阿米莉亚。”莱姆严厉地说。
“不,我要知道你有多么抱歉。你是否抱歉得愿意流血?如果他不能走路,你是不是愿意帮他推轮椅?如果他死了,你会不会为他念悼文?”
莱姆厉声说:“萨克斯,冷静一点,那不是她的错。”
萨克斯击掌,然后用啃秃的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大腿。“不是吗?”
“棺材舞者的脑袋转得比我们更快。”
萨克斯继续瞪着珀西的黑眼珠。“杰里负责照顾你们,当你冲向火线的时候,你认为他应该怎么做?”
“我什么都没想,好吗?我是依照本能行事。”
“天啊!”
“警官,”黑尔表示,“你在压力下或许表现得比我们冷静,但是我们并不习惯被人开枪射击。”
“所以她更应该趴在地上,按我的命令留在她的办公室里面。”
珀西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调似乎变得有些缓慢。“我看到我的飞机遇到危险,所以我做出反应。或许就好像你看到同事受伤一样。”
黑尔表示:“任何一个飞行员都会像她这么做。”
“没错。”莱姆说,“我正要这么说,萨克斯。棺材舞者就是依照这种逻辑在进行攻击。”
但是阿米莉亚·萨克斯并不罢休。“你们原本应该待在庇护所里,根本就不应该到机场。”
“那是杰里的错。”莱姆越来越生气,“他没有权力改变路线。”
萨克斯瞥了一眼和班克斯搭档了两年的塞林托,但是很明显,他并没有打算站出来为他说话。
“很高兴跟你们聊天。”珀西·克莱冷冰冰地说,一边朝着门口走去,“但是我得回到机场去。”
“什么?”萨克斯倒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一直表现阴郁的塞林托冒出来说。
“本来我为明天的飞行装配飞机的时间就快要不够了,现在还得修理损坏的部分。而既然看起来所有威切斯特郡的有照技工都是懦夫,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克莱女士,”塞林托开始说话,“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你在庇护所不会有问题,但是我们无法确保你在其他地方的安全。你们在那个地方待到星期一,然后你们……”
“星期一!”她脱口说,“不行,你不明白!我明天晚上必须驾驶那架飞机——运送美国医疗保健的货。”
“不行……”
“有一个问题,”阿米莉亚·萨克斯冷冰冰的声音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还想害死哪些人?”
珀西往前站一步,生气地说:“妈的,我昨天晚上失去了丈夫,和我最好的一个员工,我不打算再失去我的公司。你不能告诉我可以或不可以去什么地方,除非我遭到逮捕。”
“很好,”萨克斯说,并突如其来地用手铐将珀西细小的手腕铐住,“你被逮捕了。”
“萨克斯,”莱姆愤怒地叫道,“你在做什么?立刻放开她!”
萨克斯转过去面对他,同样愤怒地吼道:“你是一个平民,你不能命令我做任何事!”
“我可以。”塞林托说。
“不,”她固执地表示,“抓人的是我,警探。你不能阻止我进行逮捕,只有地方检察官才能让案子作废。”
“这是什么闹剧!”珀西喝道,刚才缓慢的声调不见了,又恢复了全部精神,“你用什么罪名逮捕我?因为我是一名证人吗?”
“指控的罪名是因鲁莽而构成危险,如果杰里丧命的话,就会是刑事意外杀人,或者是过失杀人。”
黑尔鼓起勇气,对她表示:“你听我说,我不喜欢你一天以来对珀西说话的方式。如果你逮捕她的话,就必须连我一起逮捕……”
“没问题,”萨克斯回答,然后告诉塞林托,“中尉,我需要你的手铐。”
“警官,闹够了。”他不满地说。
“萨克斯,”莱姆叫道,“我们没有时间来这一套。棺材舞者目前显然还在外面,正在策划另一次攻击。”
“就算你逮捕我,”珀西说,“我只要两个钟头就会被释放。”
“那么在两个小时十分钟之后,你就会没命,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警官,”塞林托生气地表示,“你是让自己置身不利的处境当中。”
“……如果你没有将别人拖下水的习惯。”
“阿米莉亚。”莱姆冷冷地叫道。
她转向他。他大部分时间都叫她萨克斯,现在叫她的名字,就像是在她脸上掴了一巴掌一样。
手铐在珀西骨瘦如柴的手腕上发出叮当的声响。游隼在窗外振动翅膀,除此之外,没有人说半句话。
最后,莱姆用一种通情达理的声调要求她:“请你取下手铐,然后让我和珀西单独谈几分钟。”
萨克斯犹豫不决,她的面孔就像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拜托你,阿米莉亚。”莱姆努力保持着耐性。
她没有说一个字,取下了手铐。
所有的人都依次走了出去。
珀西按摩了一下手腕,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酒瓶,啜饮了一口。
“可不可以请你把门关上?”莱姆问萨克斯。
但是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朝着走廊走出去。是黑尔将沉重的橡木门关上的。
塞林托从玄关再次打电话询问班克斯的状况。他仍然在手术室内,而值班的护士没有办法提供进一步的消息。
萨克斯以微弱的点头来回应这个消息。她走到窗口,俯瞰着莱姆这幢房子的后巷。斜照的光线落在她的手上,她看着已经啃烂的指甲。两根伤势最严重的手指被她用绷带包扎了起来。习惯,她暗忖着,坏习惯……为什么我戒不掉?
塞林托走到她的身旁,仰头看着灰暗的天空。接下来的雷暴雨肯定在所难免了。
“警官。”他轻声地说,不让其他人听见,“没错,那个女人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但是你必须了解——她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犯的错就是让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杰里自己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这件事对我造成的伤害我无法形容。但确实是他自己搞砸了。”
“不,”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不了解。”
“什么事?”
她能说吗?这件事如此难以启齿。
“是我搞砸了,不是杰里的错。”她转头看着莱姆的房间,“也不是珀西的错,是我的过失。”
“你?操!要不是你和莱姆发现那家伙在机场,他会让所有人都消失。刚才的事不是针对你。”
萨克斯摇头。“我看到……杰里中枪之前,已经看到了棺材舞者的位置。”
“所以呢?”
“我知道他确切的位置。我已经看到了目标。我……”
见鬼,要说出口还真是困难。
“你在说些什么,警官?”
“他对我开了一枪……哦,我的天啊。我趴在地上,动也不能动。”她的手指消失在头发里,一直用力抓得她可以感觉到黏稠的血。住手,妈的。
“所以呢?”塞林托不明白,“每个人都趴在地上,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谁不这么做?”
她看着窗外,面孔因为惭愧而火热。“他开枪错过之后,我至少有三秒钟的时间可以回击——我知道他正在进行快速射击。我可以在他身上用掉一整排弹夹,但是我却趴在地上舔泥巴。接着,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胆量,因为我知道他已经装好了子弹。”
塞林托嘲弄地说:“什么?你因为自己在缺乏掩护的情况下,没有站起来当狙击手的靶子而烦恼?好了,警官……而且,等一等,你佩戴的是值勤用的武器?”
“是的,我……”
“用格洛克射三百码?你别做梦了。”
“我可能打不中他,但可以射到够近的地方,让他趴下来,他就无法开最后一枪,射中杰里。哦,妈的。”她弯起手,看着沾满血渍的食指,然后又重新开始抓脑袋。
鲜艳的血红色,让她想起了杰里·班克斯周围那一圈云雾一般的鲜血,所以她抓得更用力了。
“警官,我自己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失眠。”
她应该怎么解释?目前困扰她的事情,比塞林托知道的还要复杂。莱姆是全纽约,甚至全国最优秀的刑事鉴定专家,她十分崇拜他,但是她永远也追不上。不过射击——就像开快车一样——则是她的天赋之一,她无论用哪一只手开枪,都可以超越队里大部分的男女同事。她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射中抛到五十码高的硬币,然后把弯曲的铜板送给她的教女和朋友当礼物。她原本可以救杰里一命——该死,她甚至可能射中那个王八蛋!
她对自己感到十分生气,她对置她于这种处境的珀西感到十分生气。
她也对莱姆感到十分生气。
房门被推开了,珀西出现在门口。她冷冷地看了萨克斯一眼,然后把黑尔叫进去加入他们。他消失几分钟之后,这一次是黑尔推开门来说:“他要全部的人都回到房间里。”
萨克斯看到他们的时候是这样一种情形:珀西坐在莱姆身边一张破旧的扶手椅上面。她脑中出现一幅荒谬的影像,就好像他们是一对老夫妻一样。
“我们达成协议了。”莱姆宣布,“布莱特和珀西会前往德尔瑞的庇护所,他们会请别人负责修理飞机的事宜。不过不管我们有没有找到棺材舞者,我都同意让她飞明天晚上的班次。”
“如果我逮捕她呢?”萨克斯激昂地表示,“把她带到拘留所?”
她以为莱姆会因此而暴怒——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他却理性地回答:“我考虑过这一点,萨克斯。但是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因为会造成更多的暴露——法庭、拘留、运送,棺材舞者会有更多杀掉他们的机会。”
阿米莉亚·萨克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让步。他是对的,他通常都是对的。不过不论是对是错,他都有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她是他的助理,仅此而已;她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员工。
莱姆继续说:“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设一个陷阱。朗,我需要你的帮忙。”
“说吧。”
“珀西和黑尔前往庇护所,但是我要弄得好像他们去的是其他地方一样。我们要弄得非常隆重,非常引人注目。我会选择一个辖区,假装为了安全的理由把他们关在那里。我们会安排一两次没有干扰的全市转播,表示我们将因为安全的理由封闭警察局前面的街道,并清理现场,把所有登记的嫌疑犯送往拘留所。如果我们幸运的话,棺材舞者会通过监听装置收听。如果没有的话,媒体会插播这段新闻,而他可能通过这个渠道获悉。”
“二十号辖区怎么样?”塞林托建议。
在上城西区的二十号辖区?距离莱姆的房子只有几个街区,而他认识该区多名警官。
“没问题,很好。”
萨克斯这时候注意到塞林托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不安。他倾身靠近莱姆的椅子,汗水从他宽大、油腻的前额往下滴,他用一种只有莱姆和萨克斯听得见的声音说:“你确定吗,林肯?我的意思是——你考虑清楚了吗?”
莱姆的眼睛转向珀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萨克斯不知道这表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喜欢。
“是的,”莱姆表示,“我确定。”
但是在萨克斯看来,莱姆一点都不确定。
倒数四十小时
13
“我看到了许多微量证物。”
莱姆满意地看着萨克斯从机场的犯罪现场带回来的袋子。
微量证物是莱姆的最爱。那是被罪犯留在现场,或不经意地从犯罪现场沾带在身上的零碎颗粒,有时候甚至用显微镜才看得到。就算是最聪明的罪犯,也不会想到变更或利用微量证物设计陷阱,再勤劳的罪犯也没有办法完全消灭微量证物。
“第一个袋子来自什么地方,萨克斯?”
她生气地翻动她的笔记。
什么事情让她如此恼怒?他纳闷地想。莱姆看得出来有事情不对劲。或许是因为她对珀西·克莱的不满,也或许是因为她对杰里·班克斯的关切,又或许都不是。从她冷漠的眼神当中,他看得出她什么都不想谈。这样也好,他们必须逮到棺材舞者,这是他们此刻首要的工作。
“这一袋来自棺材舞者等候飞机的停机棚里。”她拿起其中两个袋子,然后指着其他三个袋子,“这一个来自狙击手窝藏的地点,这一个来自油漆工的货车,这一个来自宴席承包商的货车。”
“托马斯……托马斯!”莱姆大声叫道,让房内的每一个人都吓了一跳。
助手出现在门口,不高兴地问:“什么事?我正准备一点吃的东西,林肯。”
“吃的东西?”林肯恼火地问,“我们不需要吃东西。我们需要再画一些图表。记下来:‘cs2,停机棚’,没错,‘cs2,停机棚’。很好,然后再一个,‘cs3’,就是他开枪的地点,他的草丛高地。”
“我应该写什么?‘草丛高地’?”
“当然不是,那是个玩笑。我还是有一点幽默感的,你知不知道?记下:‘cs3,狙击手窝藏地点’。现在,让我们先来看看停机棚有些什么东西?”
“玻璃碎片。”库珀回答,一边像个钻石商人一样,将内装物倒在一个瓷盘上面。萨克斯补充道:“还有一些用吸尘器收集的东西、窗台上的一些纤维,没有fr。”
fr,也就是手指或手掌的印痕。
“他对指纹太谨慎了。”塞林托闷闷不乐地表示。
“不对,这样反而值得高兴。”莱姆说,并且因为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迅速推论而恼怒——他经常如此。
“为什么?”塞林托问。
“他如此小心,是因为他在某个地方登记有案底!所以,只要我们找到一枚指纹,就有很大的几率将他指认出来。好吧,好吧,棉质手套的印记没什么用处……他在停机棚里撒了砾石,所以也没留下鞋印。他是一个聪明的家伙,但是如果他很愚蠢的话,就没有人需要我们了,对不对?好吧,现在这些玻璃能够告诉我们什么?”
“除了告诉我们他打破窗子,闯进停机棚里以外,”萨克斯不耐烦地问,“还能告诉我们什么?”
“不见得。”莱姆说,“让我们看一下。”
梅尔·库珀在载玻片上装上几片碎片,然后放在调至低倍数的复合式显微镜下。他启动摄影机,将影像传送到莱姆的电脑里。
莱姆移动轮椅到电脑面前,然后开口下令:“指令模式。”听到他的声音,电脑立刻忠实地在鲜明的屏幕上滑出一张目录。他自己没有办法控制显微镜,但是他能够通过电脑捕捉,并操控影像——例如放大或是缩小。“光标左移,按两下。”
莱姆使劲向前移近,陷入彩虹光环的折射当中。“看起来像是强化窗用的玻璃。”
“同意。”库珀表示,然后继续观察,“没有碎屑,是由某种钝器击碎的,或许是他的手肘。”
“没错,没错。看看那些贝状物,梅尔。”
当某个人打破窗户时,散落的玻璃会形成一系列的贝状碎裂,也就是弧形的断裂线。通过形成曲线的方式,可以判断出打击来自什么方向。
“我看到了。”库珀回答,“是标准的裂痕。”
“看看那些玻璃上的尘土。”莱姆突然表示。
“看到了,沉淀的雨水、泥浆和燃油剩余物。”
“这些尘土附着在玻璃的哪一面?”莱姆性急地问。当他主管侦查资源组的时候,他手下的警官对他的抱怨之一,就是他表现得像个凶悍的女教师一样。莱姆则把这句话当作一种赞美。
“那是……”库珀理出了头绪,“怎么可能?”
“怎么了?”萨克斯问。
根据莱姆的解释,贝状的裂痕是从玻璃干净的那一面开始,然后结束于肮脏的一边。“打破玻璃的时候,他在停机棚里面。”
“但是他不可能这么做,”萨克表示斯反对,“这些玻璃碎片是在停机棚里面找到的。他……”她停了下来,然后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从里面打破玻璃出来,然后铲起碎片和砾石往里面丢。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些砾石并不是为了防止留下鞋印,而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他是从外面闯进去的。其实他已经在停机棚里面了,然后打破玻璃往外闯。有趣!”莱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大叫,“检查那些微量证物,有没有黄铜的成分?看看黄铜上面是不是沾了石墨?”
“一把钥匙。”萨克斯说,“你认为有人给了他一把可以进到停机棚里的钥匙。”
“我正是这么想。我们要查查看是什么人拥有或租用了这些停机棚。”
“我来打电话。”塞林托一边说,一边打开他的手机。
库珀朝着另一台显微镜的接目镜里头看,他调到了高倍数。“找到了。”他表示,“有许多黄铜和石墨,我猜还有一些三合一的润滑油。所以那是一个老旧的门锁,让他费了不少工夫。”
“或者……”莱姆怂恿道,“来吧,动动脑筋!”
“或者是一把新打的钥匙!”萨克斯脱口说出。
“没错!一把会卡住的钥匙,很好。托马斯——图表!拜托!记下:‘以钥匙进入’。”
托马斯精确地将这几个字写了下来。
“现在,再来看看我们还有些什么东西?”莱姆用吹吸控制器朝电脑移近。他因为失误而撞了上去,差一点弄翻屏幕。
“该死!”他抱怨。
“你没事吧?”塞林托问。
“很好,我很好。”他怒气冲冲地回答,“其他东西呢?我刚才问的是,我们还有其他东西吗?”
萨克斯和库珀把剩余的微量证物扫到一大张白色的新闻用纸上,戴上放大护目镜检视。然后库珀用探针拾起了几个颗粒搁在一旁。
“好了。”库珀表示,“我们还有一些纤维。”
过一会儿之后,莱姆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几根细小丝线。
“你认为怎么样,梅尔?是纸张,对不对?”
“没错。”
通过收话器,莱姆命令他的电脑在纤维的显微影像上面移动。“看起来有两个种类。一种是白色或暗黄色,另外一种有着绿色的染料。”
“绿色?像是钞票?”塞林托提议。
“有可能。”
“有没有足够的数量来进行气体化学处理?”莱姆问道,因为用气相色谱分析仪分析会破坏纤维。
库珀表示数量足够,然后取出其中一部分来进行分析。
他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棉花,没有碳酸钠、亚硫酸盐或硫酸盐。”
这些都是制造高品质用纸的时候,浆化处理过程中用的化学添加物。
“这是廉价的纸张。染料也是水溶性的,不是油墨染料。”
“所以,”莱姆说,“并不是钞票。”
“或许是再生纸。”库珀表示。
莱姆再次放大电脑屏幕上的图像,上面的矩阵变得巨大,细节部分变得模糊。他感觉到一股沮丧,希望自己是透过真实的复合显微镜接目镜进行观察。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光学仪器清晰。
接着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黄色的污点呢,梅尔?是胶水吗?”
库珀朝着显微镜的接目镜里看,然后表示:“没错,看起来像是信封上的胶水。”
所以钥匙可能是装在一个信封内交给棺材舞者。但是那些绿色的纸张代表什么?莱姆一点头绪也没有。
塞林托关上了手机。“我和哈得孙空运的罗恩·塔尔博特谈过,他打了几个电话。猜猜看是谁租用了棺材舞者等在里面的停机棚?”
“菲利浦·汉森。”莱姆答道。
“没错。”
“我们掌握了不少有利的证据。”萨克斯表示。
确实如此,莱姆心想。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通过无懈可击的诉讼,把棺材舞者交给总检察官。他要把这家伙的脑袋插在一根矛上面。
“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没有。”
“好吧,我们移到下一个现场——狙击手的窝藏地点。他在那个地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或许会造成他的疏忽。”
但是可想而知,他一点疏忽都没有。
没有任何遗落的弹壳。
“这就是为什么有一些棉花纤维。”库珀看着显微镜说,“他用擦拭餐盘的毛巾接住了弹壳。”
莱姆点点头。“脚印呢?”
“没有。”萨克斯解释,棺材舞者避开了没有遮蔽的泥地,就连跑向宴席承包货车准备逃亡的时候,也都一直踩在草地上。
“你找到了几枚指纹?”
“在狙击手的窝藏地点一枚都没找到,”她回答,“在那两辆货车上面大概接近两百枚。”
通过连接全国犯罪、军队、平民指纹资料库的指纹自动辨识系统,彻底地清查这些指纹是办得到的(虽然会花费许多时间)。即使一心想要逮到棺材舞者,莱姆也不会费心去查这个。萨克斯表示,她在货车里也找到了棺材舞者的手套印记,所以车子里的指纹不会来自他。
库珀将袋子里装的东西倒在一个检验盘内,然后和萨克斯一起检视。“尘土、杂草、卵石……有了,你可不可以看看这个,林肯?”库珀装上另外一个载玻片。
“毛发。”库珀贴在自己的显微镜上面,一边表示:“三根、四根、六根、九根……十多根。看起来是连续性的毛干髓。”
毛干髓是某些毛发在发干中央的管道。人类的毛发当中,毛干髓不是不存在,就是成断续性。连续性的毛干髓表示这些毛发来自动物身上。“你认为怎么样,梅尔?”
“我用电子显微镜检视。”库珀将倍数放大为一千五百倍,并将刻度盘调整到一根毛发刚好置于屏幕正中央。那是一根发茎泛白的毛发,带着末端尖细如凤梨皮的鳞屑。
“猫。”莱姆表示。
“好几只猫。”库珀一边再次朝着复合显微镜里瞧,一边修正,“看来有一只黑猫,有一只带着斑点,两只都是短毛。还有一只是黄褐色,像是波斯猫之类又长又细的毛。”
莱姆嘲讽道:“我不认为棺材舞者是一个热爱动物的人。他要不是被误认为是一个爱猫的人,就是曾经待在一个养猫人的家里。”
“还有其他的毛发,”库珀说,一边为复合显微镜装上载玻片。“是人类的毛发,两根,各约六英寸长。”
“他在除毛,是不是?”塞林托问。
“谁知道?”莱姆怀疑地回答。没有连接的毛囊,就无法决定脱落毛发的人的性别;除非是小孩的毛发,否则也无法判断年龄。他表示:“或许是那名油漆工的毛发,萨克斯?他留了长发吗?”
“不是,他剃了个平头,而且是金发。”
“你认为呢,梅尔?”
库珀扫描了整根毛发。“它们染过颜色。”
“大家都知道棺材舞者精于易容。”莱姆表示。
“我不知道,林肯。”库珀说,“染料的颜色和头发自然的颜色相近。如果他试图易容的话,应该会尝试完全不同的颜色吧。等一等,我看到了两种不同颜色的染料。天然的颜色是黑色,然后加上了赤褐色,最近的一次则是深紫色。间隔的时间约为两到三个月。”
“我还筛出许多残渣,林肯。我得对其中一根毛发进行气体化学处理。”
“动手吧。”
过了一会儿之后,库珀看着连接到气相色谱分析仪的电脑图表。“有了,这里有一些化妆品之类的东西。”
化妆品对犯罪学家的帮助非常大。化妆品制造商为了获利,会改变制造成分来迎合新的流行趋势。所以,不同的成分经常可以透露出不同的制造日期和分销的地点。
“是什么化妆品?”
“等一等。”库珀正在把成分传送到该品牌的资料库。一会儿之后,他得到了回复,“是瑞士制造的瘦身用品,由位于波士顿城郊的珍康公司进口。这是一般的清洁用香皂,添加了油脂、氨基酸。是新推出的产品,在广告方案当中宣称该产品可以消除脂肪和脂肪团。”
“我们来进行素描吧?”他问,“萨克斯,你认为怎么样?”
“关于他吗?”
“关于她——帮助和支援他的那名女子,或者是他为了窝藏在她的公寓里,而杀害的女人,也或许是他偷了她的车子。”
“你确定是一个女人吗?”朗·塞林托怀疑地问。
“不确定。但是我们在猜测上面不需要表现得过于羞怯。担心脂肪团的女人多过于男人,染头发的女人也比男人多。大胆建议!来吧!”
“好吧,这个人有体重过重,以及自我形象的问题。”萨克斯表示。
“或许是个朋克、新人类,或不管现今那些怪人如何称呼他们自己。”塞林托说,“我女儿就把头发染成了紫色,也在身上一些地方打了洞,这些事我谈都不想谈。会不会来自东村一带?”
“我不认为她在为自己塑造叛逆的形象,”萨克斯表示,“要不然她不会选择这些颜色——不够另类。她希望自己是个时髦的人,但是尝试的东西没有一样成功。我觉得她是个胖子,蓄着短发,大约三十多岁,职业妇女。晚上下班之后独自回家,与猫为伴。”
莱姆点头,一边盯着图表。“寂寞,正好是最容易被一张油腔滑调的嘴巴欺骗的那一种。我们来查一查兽医,我们知道这个女人有三只颜色不一样的猫。”
“但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调查?”塞林托问,“威切斯特?曼哈顿?”
“让我们先想一想,”莱姆思索,“他在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钓上这个女人?”
萨克斯打了一个响指。“因为他必须这么做!因为我们差一点就要逮到他了!”她的脸孔突然亮了起来。阿米莉亚又归队了。
“没错!”莱姆说,“就是今天早上在珀西的房子附近,特勤小组接近的时候。”
萨克斯继续说:“他丢弃厢型车,躲在她的公寓里面,一直到能够安全离去为止。”
莱姆告诉塞林托:“找一些人打电话调查那幢房子周围十条街之内的兽医……不,调查整个上城东区的兽医。现在就进行,朗,立刻打电话!”
在塞林托拨电话的同时,萨克斯心情沉重地问:“你觉得那个女人没事吗?”
莱姆真心地回答——尽管他并非真的相信。“但愿如此,萨克斯,但愿如此。”
倒数三十九小时
14
对珀西·克莱来说,庇护所看起来并不特别安全。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褐砂石建筑,就像摩根图书馆这一带的许多楼房一样。
“就是这里。”一名探员抬头指着厢型车的窗外,对她和布莱特·黑尔表示。车子停在一条巷子里,她和黑尔匆匆地跑进一个地下室的入口。钢制的大门关上之后,他们发现面前是一名近四十岁、精瘦,有着一头稀疏棕发的和蔼男人。他对着他们露齿微笑。
“你们好。”他一边说,一边亮出纽约警察局的证件和金质徽章,“我是罗兰·贝尔。从现在开始,你们见到的每一个人,就算像我一样充满魅力,也务必要求他们出示证件,并确定上面贴有一张相片。”
珀西听着他不间断的慢声慢调,问他:“别告诉我……你是北卡罗来纳州人?”
“我是。”他笑道,“我住在霍格斯顿——我不是开玩笑——然后逃到教堂山住了四年。据我了解,你是里士满的姑娘。”
“很久以前曾经是。”
“你呢,黑尔先生?”贝尔问,“你也来自南方吗?”
“密歇根,”黑尔表示,一边握了握警探精力充沛的手,“经由俄亥俄州。”
“别担心,我会忘记你们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犯下的小小错误。”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投降,”黑尔开玩笑,“但是没人问我的意见。”
“哈。我现在是凶杀重案组的警探,但我还是继续负责拟定这些证人保护的细节。因为拥有让人保住性命的本领,所以我亲爱的朋友朗·塞林托要我帮他的忙。这一阵子我会担任你们的警卫。”
珀西问:“另外那位警探怎么样了?”
“杰里?据我听到的消息,他还在手术室里。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他说话的速度或许十分缓慢,但是他的眼睛却迅速地在他们身上打转。他要找什么?珀西十分纳闷。看看他们的身上是否带着武器?藏有麦克风?然后他检视了走道,接着又查看了窗户。
“现在我是一个好人,”贝尔说,“但是在照顾我应该照顾的人的时候,我可能会有一点固执。”他对珀西浅浅笑了笑,“你看起来也有一点固执,但是只要记住,我要求你们做的事,都是为了你们好,好吗?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现在让我为你们介绍我们的一级招待所。”
他们爬上楼梯的时候,贝尔说:“你们或许要命地想知道这个地方有多么安全……”
黑尔不是很确定地问:“你说什么?要命地想知道?”
“也就是说,嗯……急切地想要知道。我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南方腔调。大楼——就是总部——里的那些家伙总是嘲笑我。他们会留言告诉我,他们逮到了一个南部来的红脖子,要我充当他们的翻译。不管怎么样,这个地方确实又好又安全,我们那些司法部的朋友可是非常清楚他们在做些什么。这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对不对?”
“大于一个驾驶舱,小于一条大马路。”黑尔说。
贝尔格格地笑道:“正面那些窗户,对于被追杀的人来说,看起来并不太保险。”
“那是第一点……”珀西准备开始数落。
“好吧,这就是正面的起居室,你们参观一下。”他推开一扇门。
这个地方根本没有窗户,全部都被钢片盖住了。“窗帘装在钢片的后面。”贝尔解释,“从街上看起来就像是一间阴暗的房间一样,其他的窗户全都装上了防弹玻璃。不过你们还是离远一点,并且尽量不要拉开窗帘。逃生门和屋顶都装有感应器,我们也在这个地方的上上下下装了许多隐藏式摄影机。任何接近的人在抵达门口之前,都会被我们彻底地检查一遍。只有患了厌食症的幽灵才进得来。”他走向一条宽敞的走廊,“请随我来……好,这是你的房间,克莱女士。”
“既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最好还是叫我珀西。”
“没问题。那你是……”
“布莱特。”
这个房间又小又暗,而且非常安静——与珀西位于哈得孙空运停机棚一角的办公室非常不同。她想起了爱德华,他比较喜欢在主楼里给自己留一间办公室,喜欢自己的桌面整整齐齐,b17型和p51型飞机的相片挂在墙上,每一沓文件上面都压着一块透明合成树脂做成的镇纸。珀西喜欢喷射引擎的燃油味,以及气压扳手的电动圆锯在办公时间发出的声响。她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刻,他靠在她的办公桌上,和她一起享用咖啡。在眼泪再次掉下来之前,她费力地将这些思绪远远地抛开。
贝尔对着对讲机呼叫:“当事人进入位置。”一会儿之后,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在走道上。他们点头示意之后,其中一人对他们说:“我们会全天候守在门口。”奇怪的是,他们带着鼻音的纽约口音,和贝尔缓慢而有共鸣的说话方式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你做得很好。”贝尔对珀西表示。
珀西抬起一道眉毛。
“你刚刚看了他们身上的证件。所以没有人糊弄得了你。”
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贝尔告诉珀西:“我们在新泽西也派了两个人陪你的婆婆。还有没有任何需要照顾的家人?”
珀西表示这一带并没有其他的家人。
黑尔也被问到了同样的问题,他苦笑着回答:“没有,除非前妻也算是家人——前妻们。”
“很好。有没有需要喂食的猫、狗?”
“没有。”珀西答道。黑尔也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可以放轻松。如果你们身上带着手机的话,千万不要使用,只能使用这个地方的线路。记得窗户和窗帘的事。那边有一个紧急按钮。紧急的时候——这种情况不会出现——你们按下按钮,然后趴在地上。好了,如果你们需要任何东西的话,大声叫我就可以了。”
“事实上,我是需要一点东西。”珀西一边说,一边举起她的银质酒壶。
“哦,”贝尔慢吞吞地说,“如果你要我喝掉它的话,我现在仍在值勤中,但是很感谢你的提议。如果你希望我帮你装满的话,没问题。”
他们设下的陷阱没赶上五点钟的新闻报道。
但是在全市的警用频道中出现了三次没有干扰的广播,让所有的辖区都知道二十号辖区的10-66保安行动,以及传达上城西区街道封锁的10-67交通公告。在二十号辖区内逮捕的嫌犯,全部直接押送到位于城中的中央登记所和拘留中心。没有联邦调查局或联邦航空管理局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出辖区——德尔瑞的杰作。
这些消息播出的同时,鲍尔·霍曼的32e小组则在该辖区的四周布阵待命。
霍曼目前负责指挥这部分的行动。弗雷德·德尔瑞则组织了一个联邦人质营救小组,一旦找出猫主人的身份和公寓地点,即可立刻采取行动。莱姆、萨克斯及库珀则继续研究犯罪现场找到的证物。
虽然没有找到更新的线索,但是莱姆要萨克斯和库珀重新检验已经找到的东西。这就是刑事鉴定科学——你必须一找、再找、又找。如果没有任何发现,你只有再仔细探究;即使踢到铁板,还是要继续找下去。
莱姆将轮椅移近电脑,下指令放大从爱德华·卡尼的飞机残骸中找到的定时器影像。定时器本身过于普遍,因此提供的帮助或许不大,不过莱姆怀疑上面也许找得到一些细微的微量证物,或者甚至有隐藏的不完整指纹。爆炸制造者通常都认为指纹会在引爆的时候遭到摧毁,所以会在组装细小零件的时候除去手套。但是爆炸并不见得一定会让指纹销毁。莱姆让库珀用超效黏合剂对定时器进行烟熏。如果没有任何结果,再用磁刷扑上磁粉,靠细微的磁粉找出指纹。但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找到。
最后,他下令用放射能进行冲击,也就是以石榴石激光器找出细微指纹的最先进科技。库珀透过显微镜进行观察的时候,莱姆则检视电脑屏幕上的影像。
莱姆发出短暂的笑声,然后眯起眼睛再检视一遍,怀疑是否出现了错觉。
“那是不是……看一下,在右下角!”莱姆叫道。
但是库珀和萨克斯什么都没看到。
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影像,抓到了库珀的光学显微镜遗漏的东西。定时器未被炸成碎片的金属边缘上面,有一枚新月状的交杂纹状印记,宽度不超过十六分之一英寸,长度或许只有半英寸。
“是一枚指纹。”莱姆说。
“大小不足以进行比对。”库珀盯着莱姆的屏幕说。
在一枚单独的指纹上,大约可以找到一百五十处个人的特征,而一名专家却只需要八到十六处就可以进行比对。很不幸地,这一枚样本连一半的数量都没办法提供。
不过莱姆还是非常兴奋。一个无法调整复合显微镜焦距的刑事鉴定专家,居然找到了其他人都找不到的证据,而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的话,或许就会错过了。
他叫出了储存屏幕的应用程式,为了避免档案损毁的风险,用bmp文档储存了那一枚指纹,而不是以jpg的压缩格式。他用激光打印机打印了一张,让托马斯用胶带贴在坠机现场证物的位置旁边。
电话铃在这时候响了起来。莱姆透过新的系统,利落地接听了电话,并启动了扬声喇叭。
是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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