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有另外一个亲切的头衔叫做“哈迪男孩”。这对重案组警探的工作地点在警察局大楼之外,专门负责询问和游说,在罪案发生后,询问居民、旁观者和目击者。这两个看起来有些神似的警探,被认为是全纽约最优秀的询问高手,甚至一向不信任人类观察和回忆能力的莱姆,对他们也颇为敬重。
除了他们的演说风格之外。
“嗨,警官。嗨,林肯。”他们其中一人说。他们的名字是贝迪和索尔,面对面的时候就已经很难将两个人区别开来,在电话中,莱姆更是连试都不想试。
“你们找到些什么东西?”他问,“找到猫主人了吗?”
“这倒是易如反掌。七个兽医、两家宠物寄宿旅馆……”
“调查他们是个好主意。还有呢?”
“我们还调查了三家宠物散步服务公司,虽然……”
“带宠物出去散步的服务,是吧?也在主人出门的时候,提供喂食、喂水,整理狗屋猫窝的服务。查一查他们也无大碍。”
“其中三个兽医给了模糊的答案,但是并不能确定,他们的经营规模都相当庞大。”
“上城东区养了不少动物。或许你会觉得惊讶,或许不会。”
“所以我们只好打电话给在自家执业的人。你知道,就是医生、助理、清洗工……”
“清洗宠物,这倒是一份工作。无论如何,位于八十二街一家兽医院的接待员觉得可能是一个叫做希拉·霍罗威茨的顾客。她大约三十来岁,蓄着黑色的短发,体格肥硕。她有三只猫,一只黑毛、一只金毛,不过他们不知道第三只的颜色。她住在列克星顿,七十八街和七十九街之间。”
离珀西的住处五条街。
莱姆谢了他们,并要他们随时联络。然后他开始喊道:“叫德尔瑞的小组现在立刻赶过去!你也一样,萨克斯。不管他是不是去过那个地方,都会有一个现场需要搜寻。我想我们已经越来越近了。你们感觉得到吗?我们越来越接近了!”
珀西·克莱正向罗兰·贝尔谈起她的第一次单独飞行。
和她原订的计划有些差距。
她从位于里士满四英里外的一处小型机场的草坪上起飞,并在那架西斯纳的起落架越过强烈聚光灯,加速到起飞决定速度v1之前,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喀砰、喀砰的声响。然后她拉回操纵杆,让那架轻巧的150飞机冲上天空。那是一个潮湿的春天下午,就像现在一样。
“一定非常令人兴奋。”贝尔以一种半信半疑的奇怪表情说。
“确实如此。”珀西一面回答,一边拿起酒壶啜了一口。
二十分钟之后,引擎在东弗吉尼亚的荒原——一处灌木和松树交杂丛生的噩梦之地——上空停摆。她让那一架坚固的飞机降落到一条泥路上面,自己动手清理了燃油线之后,重新起飞,并在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下安全回到家。
那一架西斯纳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主人也从未发现这一趟出游。事实上,这个事件唯一的余波,就是她受到了母亲的惩罚,因为高中校长检举了又打了架的珀西。她赏了苏珊·贝丝·哈尔沃斯的鼻子一拳,并在第五堂课之后逃学。
“我必须离开,”珀西解释给贝尔听,“因为他们找我的碴儿。我记得他们叫我‘侏儒’,我经常被这么嘲笑。”
“小孩子有的时候非常残酷。”贝尔说,“如果我的小孩干这种事,我会揍他们一顿——等一等,你当时几岁?”
“十三岁。”
“你有权这么做吗?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要满十八岁才能开飞机吗?”
“十六岁。”
“哦。那么……你为什么能够飞呢?”
“他们从来没逮到我,”珀西表示,“就是这么一回事。”
“哦。”
她和罗兰·贝尔坐在她庇护所的房间里。他为她把酒壶重新装满了“野火鸡”威士忌——一名在这里住了五个星期的黑手党线民送他的谢礼。他们坐在一张绿色的沙发上,贝尔体贴地将对讲机的讯号声调低。珀西靠着椅背,贝尔则向前挺着——他的姿势并非由于沙发不舒适,而是为了保持警觉。他的眼神可以抓住一只从门口迅速飞过的苍蝇,或是推动窗帘的一道气流,他的手则会不由自主地滑向他身上佩带的那两把大型手枪。
在贝尔的怂恿之下,珀西继续描述她飞行生涯的故事。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得到了学习飞行的许可证,一年后获得私人飞行执照,十八岁的时候就考到了商业驾驶的资格。
她在父母惊恐的反应下,逃离了烟草生意的圈子(她父亲并不是为一家“公司”工作,而是为一个“种植者”,不过在其他人的眼中,那代表的是一家六十亿美元的企业),去攻读她的工程师学位。(“从弗吉尼亚大学休学是一件明智的决定。”她的母亲告诉她的父亲——在她的记忆当中,这是母亲唯一一次站在她这边。母亲还补充道:“在弗吉尼亚理工学院找丈夫比较容易。”意思是说那里的男孩择偶标准不会那么高。)
但是让她感兴趣的并不是舞会、男孩,或女生联谊会。她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飞机。只要身体和经济状况允许,她每天都会飞。她得到了飞行教练的执照之后,就开始飞行教学工作。她并不特别喜欢这份工作,但是她为了一个可以理解的理由而坚持下去:飞行教学的时间可以加入航空日志,计算为担任机长所需的飞行时长。她去航空公司应聘时,个人简历会比较好看。
毕业之后,她开始了一段失业飞行员的生涯。她曾做过教学、飞行表演、带人兜风、小型空运公司或快递服务的临时副驾驶等工作。驾驶过出租飞机、水上飞机,从事过空中喷洒农药的工作,甚至担任过特技演员,或在周日下午为路边的马戏团驾驶斯蒂尔曼和克帝斯jn的双翼飞机。
“我一直不屈不挠,真的是不屈不挠。”她告诉罗兰·贝尔,“或许就像一开始从事执法工作的人一样。”
“我想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在担任霍格斯顿的联邦执法官时,我负责对超速驾驶的监控和交叉路口的警备。连续三年的时间内,我们没有遇到一件凶杀案,连意外杀人也不曾发生。然后我开始往上爬,获得一份郡代表的工作,也就是专门管理高速公路的巡警。但是这一份工作主要是负责接送在夜半发生交通意外的家伙,所以我又回到了北卡罗来纳大学进修犯罪社会学的学位。接着我搬到了温斯顿-塞伦,为自己弄到了一块金质的警徽。”
“一块什么?”
“就是当上了警探。当然,在通过第一次审查之前,我被痛打了两次,并吃了三颗子弹……嘿,你难道没听人说过,小心你自找的麻烦,因为最后总是会如愿以偿?”
“但是你从事的是你希望做的事。”
“确实是。你知道,抚养我长大的姑妈总是告诉我:‘走向上帝为你指出的方向。’我想大概有点关系吧。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开始经营公司的?”
“我的丈夫爱德华、罗恩·塔尔博特和我,大概在七八年前一起创立了这家公司。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做了其他的事。”
“什么事?”
“我被征召入伍。”
“你没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我渴望飞行,却没有被雇用的机会。在一家大型的空运公司或航空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之前,必须在他们所使用的飞机上面获得等级评定。但是为了获得等级,你必须自掏腰包,付费受训和进行模拟飞行。为了得到一张能够驾驶大型喷气机的证明,你可能需要花上一万美元。我付不起任何受训的费用,于是心中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被征召入伍,就可以驾驶地球上最歧视性别的飞机。所以我就签了海军。”
“为什么选择海军?”
“为了航空母舰。我想,在移动的跑道上面降落应该会很有趣。”
贝尔做了一个退缩的表情,而她斜着眼睛表示纳闷。于是他解释道:“如果你没有猜出我为什么做这种表情的话,我只是想表示你从事的工作并不让我非常狂热。”
“你不喜欢飞行员?”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喜欢的是飞行。”
“你宁可吃子弹也不愿意飞行?”
他没有多加考虑就肯定地点头。然后他又问:“你参加过战争吗?”
“当然,在拉斯维加斯。”
他皱了皱眉头。
“一九九一年,在希尔顿饭店三楼。”
“战争?我不懂。”
珀西问:“你有没有听过‘尾钩社’?”
“是不是一个海军社团之类的聚会?一群男飞行员聚在一起喝得烂醉,然后攻击女人?你也在场吗?”
“其中最‘高尚’的人士对我动手动脚。不过我让其中一个上尉挂了彩,折断了另外一人的手指,很遗憾,他醉得必须等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痛。”她又啜了几口波本威士忌。
“这个事件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糟糕?”
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你在心中期待锁定的目标,通常是驾着米格机,从阳光里冒出来的朝鲜人或伊朗人。但是,一旦成了原本应该站在你这一边的人时,真的会让人很生气。让你觉得肮脏,遭到背叛。”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乱七八糟。”她抱怨道,“我不愿意妥协。我指出了几个名字,让几个家伙丢了工作,其中有几个飞行员,但是还有几个高职位的家伙。这在作战简报的会议室里可不太好看,你可以想象得到。”
不管有没有“猴子伎俩”,你都不能和一个你不能信任的家伙一起飞。“所以我就离开了。还不错,我玩那些战斗机玩得十分开心,那些巡航任务很有趣。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遇到了爱德华,我们决定一起创立这家空运公司。我和父亲达成和解——在某种程度上——然后他借给我开这家公司所需要的绝大部分资金。”她耸了耸肩,“不过我是以本金加百分之三的利息偿还,而且从来不曾迟交。那个坏蛋……”
这件事唤回了许多关于爱德华的回忆:他帮她洽谈贷款,到疑心重重的租赁公司选飞机,承租停机棚。还有他们为了早上六点的航班,在清晨三点拼命修理航空通讯仪表板时起的争执……这些点滴的影像就像她那可怕的偏头痛一样伤人。为了转移思绪,她问贝尔:“你为什么会跑到北方来?”
“我妻子的家人住在这一带,在长岛。”
“你为了姻亲而离开北卡罗来纳?”珀西几乎做出他被妻子牵着走的评论,不过很高兴自己并没有说出口。贝尔的淡褐色眼睛轻易地抓住了她的视线。“贝丝当时病得相当严重。她在十九个月之前离开人世了。”
“哦,我很难过。”
“谢谢你。这里有一个防癌中心,她的朋友和姐姐也在附近。事实上,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帮忙照顾小孩。踢足球、做墨西哥菜我都行,但是孩子们需要的不只这些。例如,我第一次用烘干机的时候,让他们毛衣都缩小了一号。不管怎么样,我并不反对搬家。我希望让孩子们知道,生命当中除了谷仓和收割机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
“你身上有相片吗?”珀西问,一边把酒壶放回去。酒精造成了短暂的灼热,让她决定停止喝酒。然后她又决定还是继续。
“当然。”他从宽松的裤袋里掏出了一个皮夹,然后介绍他的小孩,两个大约五岁和七岁的金发男孩。“本杰明和凯文。”贝尔说。
珀西还瞥见了另外一张相片——一个蓄着刘海的漂亮的金发女子。“他们真是可爱。”
“你有小孩吗?”
“没有。”她答道,一边想着,我总是有理由,总是有下一个明年或后年。只要公司上了轨道,等我们租了那一架七三七,等我拿到了dc-9的等级评定……她给了他一个禁欲主义者式的笑容。“你的小孩希望长大以后当警察吗?”
“他们希望当足球运动员。这样的就业市场在纽约并不大,除非大都会棒球队继续乱哄哄地搞下去。”
就在沉默的气氛越来越浓厚时,珀西问:“我可以打电话到公司吗?我得知道飞机的装配进行到什么地方了。”
“当然。那我先告退了。只要记得,千万不要把我们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唯一坚持的事。”
倒数三十八小时
15
“罗恩,我是珀西。大家都还好吧?”
“大家都吓坏了。”他答道,“我先送萨莉·安妮回家了,她没有办法……”
“她还好吧?”
“她没有办法应付这样的事,卡萝也一样。还有劳伦,她已经快崩溃了,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这般沮丧。你和布莱特还好吧?”
“布莱特快疯了,我也一样,真是一团糟。罗恩……”
“那名警探呢?中枪的那一个?”
“我想他们还不知道结果。fb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有我原先所想的那么糟糕。我换掉了驾驶舱的窗户;机身没有裂痕。不过……二号引擎是个麻烦,我们得换掉大部分的外壳。我们正试着找一个新的灭火筒内芯,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是……”
“但是,圆环必须置换。”
“燃烧罐的圆环?置换?哦,我的天啊!”
“我已经打了电话给康涅狄格州的盖瑞特经销商,尽管明天是星期日,他们还是同意送货。我只要两三个小时就可以装好。”
“该死!”她抱怨道,“我应该到现场……我告诉他们我会留在这个地方,但是……该死!我应该到现场!”
“你在哪里,珀西?”
坐在希拉·霍罗威茨那间阴暗公寓里的斯蒂芬·考尔正倾听着这一段对话,并准备动手记录。他把话筒压近耳朵。
但是那个妻子只说了:“在曼哈顿。我们周围大约有上千个警察,我觉得自己就像宗教领袖或总统一样。”
斯蒂芬在扫描警用频道时,听到了关于上城西区二十号辖区的一些奇怪动静:警察局被封锁了起来,嫌犯全都被移送到其他的地方。他怀疑那个妻子现在是不是就在那一间警察局里面。
罗恩问:“他们会阻止这家伙吧?他们有没有任何线索?”
是的,他们有没有线索呢?斯蒂芬觉得纳闷。
“我不知道。”她回答。
“那些枪击……”罗恩表示,“天啊,真可怕,让我想起当兵的时候。你知道,就是那些枪声。”
斯蒂芬再次心想,这个叫罗恩的家伙会不会有点利用的价值?
渗透,评估……审问。
斯蒂芬考虑跟踪他,然后用酷刑逼他打电话给珀西,问出庇护所的地点……
但是尽管他有可能再次突破机场的安全管制,毕竟还是存在着风险,而且会花掉太多的时间。
他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盯着眼前的手提电脑屏幕。一个叫他等候的讯号不断地闪烁。有个遥控的录音机接上了机场附近纽约电信公司的继电设备,并在过去一个星期内,一直传送他们的对话到斯蒂芬的录音机里。他很惊讶警方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
一只猫——埃斯梅拉达,也就是肥虫埃茜——爬到桌子上,拱起了背。斯蒂芬听见它发出了满足的喵呜声。
他开始觉得畏缩。
他用胳膊肘粗暴地将猫顶下桌子,然后高兴地听着它发出痛苦的惨叫。
“我一直在征聘更多的飞行员,”罗恩不自在地表示,“我收到了……”
“我们只需要一个,一个右座的驾驶员。”
罗恩停顿了一下,问:“什么?”
“我明天会驾驶那一架飞机。我需要的只是一张确认的订单。”
“你?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珀西。”
“你还有其他的人选吗?”珀西简单地问。
“嗯,但是……”
“你有没有任何人选?”
“布拉德·托格森在候传的名单里。他表示帮我们的忙不成问题,他很清楚我们的处境。”
“很好,一个有胆量的飞行员。他驾驶利尔喷气机的飞行时数有多少?”
“很多……珀西,我以为你会一直躲到大陪审团那一天。”
“林肯答应让我飞这一趟,之后我会一直躲到那时候。”
“谁是林肯?”
是啊,斯蒂芬心想,谁是林肯?
“嗯,他是一个怪人……”那个妻子犹豫了一下,就好像是想要谈起他,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一样。斯蒂芬感觉非常失望,因为她只说了:“他帮警方工作,试图找出凶手。我答应他会在这个地方一直留到明天,但是我一定要飞这一趟班机。他同意了。”
“珀西,我们可以延期。我会跟美国医疗保健组织谈一谈,他们知道我们目前面临一些……”
“不行。”她坚决地回答,“他们不会接受这些借口,他们要的是飞机按照行程表起飞。如果我们办不到的话,他们会去找别人。他们的货柜什么时候运过来?”
“六点或七点。”
“我下午会到机场,帮你把圆环装好。”
“珀西,”他气喘吁吁地表示,“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如果我们能够及时将引擎修好,一切就会非常完美。”
“你一定吃尽了苦头。”罗恩表示。
“并不尽然。”她回答。
因为时候还没到,斯蒂芬沉默地修正了她的说法。
萨克斯以四十英里的时速在街角煞住了车子。她看到十多个特勤任务小组的战警在街上快步走动。
弗雷德·德尔瑞的小组包围了希拉·霍罗威茨住的那幢房子。那是一幢典型的上城东区赤褐砂石建筑,一旁紧临着一家韩国快餐店。一名员工坐在店门口的一个牛奶箱上,一边削着沙拉吧供应的胡萝卜,一边漠不关心地看着大楼周围这一群佩带着自动武器的男男女女。
萨克斯找到了德尔瑞。他敞开了佩枪的皮套,正在门厅前面检视住户的姓名。
希拉·霍罗威茨,二〇四。
他用手拍了拍对讲机。“我们在483.4。”
这是联邦特动任务的安全频道。萨克斯调整了她的对讲机,德尔瑞则在一旁用一支小型黑色手电筒查看霍罗威茨的信箱。“今天没有开信箱。我觉得这女孩可能已经没命了。”他接着说,“我们的人守住逃生门以及上、下的楼层。他们用了特警队的摄影机和窃听器,没看到里面有人,但是收听到有动静,还有呜呜叫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类。别忘了,她养猫。这是退职老将的又一次功绩。我指的是我们那个莱姆。”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人,她心想。
外头的狂风凶猛地咆哮着。又一团乌云开始堆积在城市的上空,就像淤伤一样青黑。德尔瑞对着他的对讲机大声说:“全体队员,情况如何?”
“红色小组,守着逃生门。”
“蓝色小组,一楼。”
“知道了。”德尔瑞说,“搜寻与监视小组,回报。”
“还是不能确定。我们收到了一些微弱的红外线读数,不管里面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都完全没有动静。有可能是已经开了一阵子的长明灯或信号灯,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的对象,就在公寓当中某件东西里面。”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萨克斯问。
“什么人?”警探透过对讲机问。
“纽约警察局,巡警编号五八八五。”萨克斯回答,“我需要知道你们的意见,你认为嫌疑人可能在里面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德尔瑞问。
“我需要一个没有遭到破坏的现场。如果你们认为他不在里面,我希望能够单独进入。十多名战警浩浩荡荡地闯进去,可能是彻底破坏现场最有效的方式。”
德尔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黝黑的面孔皱了起来,然后他对着收话器说:“你们的看法如何,搜寻与监视小组?”
“我们就是不能确定,长官。”那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警探表示。
“我知道你没有办法确定,比尔。只要告诉我你的直觉怎么说就行了。”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我认为他已经溜了,我想应该没问题。”
“好吧。”德尔瑞对萨克斯表示,“但是你得带一个警官和你一起去,这是命令。”
“不过得让我先进去,他可以从门口掩护我。听我说,这家伙并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任何线索,我们需要一些突破。”
“好吧,警官。”德尔瑞对几个特警队的探员点点头,“允许进入。”他使用执法人员的行话时,不经意地流露出某种当下的时髦。
其中一名战警在三十秒钟之内拆掉了玄关的门锁。
“等一等。”德尔瑞转头说,“中心呼叫。”他对着对讲机表示,“把频率告诉他们。”然后看着萨克斯说:“林肯在找你。”
一会儿之后,传出了莱姆的声音。“萨克斯,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
“听着,”他急切地表示,“不要一个人进去,让他们先确定现场安全无虑。你很清楚规矩。”
“我有后援……”
“不行,特警队先进去。”
“他们确定他不在里面。”她撒谎。
“还不够,”他反驳,“因为对方是棺材舞者,任何人都无法把握他的行径。”
又来了,我不吃这一套,莱姆。她十分恼怒地对他说:“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期我们会找到的现场。他可能没有清理,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枚指纹、一个弹壳之类的东西。妈的,或许会找到他的信用卡。”
没有回答。林肯·莱姆表现出沉默的时候并不多见。
“别再吓我了,莱姆,好吗?”
他没有答复,而她有一种他希望让她被吓到的奇怪感觉。“萨克斯……”
“怎么样?”
“务必要小心。”这是他唯一的忠告,而且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犹豫。
接着,五名战警突然冒了出来,穿戴着乳胶手套、头巾、蓝色防弹衣,手持黑色h&k步枪。
“我会从里面呼叫你们。”她表示。
她跟在他们后面爬上楼梯。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柔弱的左手所提的沉重犯罪现场专用皮箱,而不是右手的黑色手枪。
过去的日子,在那些旧日时光里,林肯一直都喜欢步行。
他在动态当中可以感觉到某种平静。从中央公园或华盛顿广场公园信步而过,或轻快地走过时尚区。他经常停下脚步——或许是为侦查资源组的资料库收集一些物资——一旦将这一点尘土、植物或建筑材料的样本收集完毕,来源也记录在笔记簿上面之后,他又会重新动身,走上几英里的路。
他目前的情况令他最沮丧的就是无法发泄紧张的情绪。他现在让自己的眼睛闭上,后脑紧靠着“暴风箭”轮椅的靠枕,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
他要托马斯为他准备一点苏格兰威士忌。
“你难道不需要保持头脑清醒吗?”
“不需要。”
“我认为你需要。”
去死吧,莱姆心想,一边把牙齿咬得更紧。让托马斯不得不清理一副血淋淋的牙床,让他不得不想办法安排一个出诊的牙医,然后我也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远方传来阵阵的雷声,灯光跟着变得昏暗。
他想象着萨克斯走在战警队员的前方。她说得没错,让特勤小组清查整幢公寓会严重破坏现场。然而,他对她还是非常担心的,她太鲁莽了。他一直注意到她在抓头皮、拉扯眉毛、啃咬指甲。始终对心理学家的标准持怀疑态度的莱姆,看到自我毁灭的行径时,还是能够辨识得出来。他也坐过一次她开的车——在她那辆增强了马力的跑车里——他们加速到一百五十英里的时速,而她却还为了长岛路况简陋,害她无法让速度加倍而沮丧不已。
她压低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莱姆,你在吗?”
“开始吧,阿米莉亚。”
一阵停顿之后。“不要用名字,莱姆,会带来霉运。”
他试着笑出声,同时后悔自己用了这个名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开始吧。”
“我在大门口。他们准备用大锤撞开门。另外一个小组也回报了,确实认为他不在里面。”
“你穿了你的盔甲吗?”
“我偷了一个联邦调查局特工的防弹衣,看起来就像拿麦片盒当胸罩一样。”
“数到三之后,”莱姆听到了德尔瑞的声音,“所有的小组一起动手拆掉门板和窗户,除了入口之外,覆盖每一个角落。”
“一……”
莱姆极度不安。他很想逮到棺材舞者——他自己可以感受得到,但是,他多么替她感到害怕。
“二……”
萨克斯,该死,我一点都不想为你担心……
“三……”
他听见了轻微的噼啪声响,就像青少年按压关节的声音,然后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倾向前,他的脖子因为痉挛而颤抖不已。托马斯在这个时候出现,开始为他进行按摩。
“我没事,”他低声说,“谢谢。请你帮我擦掉汗水就行了。”
托马斯怀疑地看着他——因为他说了“请”字——然后帮他把前额的汗水擦掉。
你在做什么,萨克斯?
他想要开口问,但是又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分心。
然后他听见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他颈背的头发全部都竖了起来。“天啊!莱姆。”
“什么事?告诉我。”
“是那个女人……那个叫做霍罗威茨的女人。冰箱的门开着,她在里面。她已经死了,但是看起来……天啊!她的眼睛……”
“萨克斯……”
“看起来他把她活生生地塞了进去。他为什么会……”
“不要去想,萨克斯。来吧,你办得到。”
“天啊!”
莱姆知道萨克斯患过禁闭恐惧症,他可以想象当她看到这种死法之后所感受到的恐惧。
“他是不是用胶带或绳索绑住了她?”
“是胶带,某种包装用的透明胶带封住了她的嘴。她的眼睛,莱姆,她的眼睛……”
“不要惊慌,萨克斯。胶带的表面很容易留下指纹。地板的材质是什么?”
“客厅里是地毯,厨房则是亚麻油地毡,然后……”一声尖叫,“哦,天啊!”
“什么事?”
“只是一只猫,它刚刚从我面前跳过去,小王八蛋……莱姆,我闻到了一种味道,古怪的味道。”
“很好。”他教过她一定要嗅一嗅犯罪现场的空气,这是犯罪现场鉴定警官应该记录下来的第一个事实。但是她指的“古怪”是什么意思?
“一种酸臭的味道,化学性质,难以命名。”
接着,他明白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萨克斯,”他突然问,“冰箱的门是你打开的吗?”
“不是,我看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被一张椅子顶住了。”
为什么?莱姆纳闷地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努力地思考。
“那股味道越来越强烈了,还弥漫着一股烟气。”
那个女人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莱姆突然这么想。他让冰箱的门敞开,是为了让进门的小组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
不,不要再来一次!
“萨克斯!你闻到的是引线的味道,一个缓冲的引线。那个地方装了另一枚炸弹!立刻离开现场!他让冰箱门敞开是为了诱我们进入里面。”
“什么?”
“那是一个引线!他装了一枚炸弹!你只剩下几秒钟,离开那里!快跑!”
“我可以取下她嘴上那一片胶带。”
“离开那里!”
“我可以取下……”
莱姆听到窸窣声、轻微喘气,几秒钟后,一声猛烈爆炸声响起,就像一把大锤敲在一个锅炉上。他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
“不要!”他大叫,“哦,不要!”
他盯着塞林托,塞林托则看着莱姆惊惧的面孔。“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也叫道。
一会儿之后,莱姆可以透过耳机听到一个男人惊恐的声音叫道:“着火了,二楼!墙壁都炸开了,全都炸掉了……有人受伤了……天啊!她怎么了?看看那一身血,这么多血!我们需要支援。二楼!二楼!”
斯蒂芬·考尔绕着上城西区的二十号辖区走了一圈。
警察局距离中央公园并不远,他可以看到那些树木。
警察局所在的路口有警力戒备着,但是安全状况并不怎么样。那幢低层建筑的前面站了三名紧张地四处观望的警察,但是警察局的东面因为有厚重的钢架堵住窗户,所以并没有站岗的警卫。他猜想这个地方就是临时的拘留所。
斯蒂芬继续从这个角落朝南方的另一个路口行进。这一带并没有蓝色的木架封锁街口,但是有警卫守着——又多了两名警察。他们的目光盘查着每一辆过往的车辆和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他迅速地研究了一下那幢建筑物,然后继续朝着南面的下一个街区移动,再绕往辖区的西边。他悄悄地溜进了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从背包里拿出了双筒望远镜,朝着警察局观望。
你用得上这东西吗,士兵?
是的,长官,用得上,长官。
位于警察局旁边的停车场上有一个汽油泵,一名警察正在为他的警车灌装汽油。斯蒂芬一直都认为警察只会到美国石油公司或壳牌公司的加油站加油。
他用他的莱卡双筒望远镜盯着汽油泵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背包里,匆匆地继续朝西方行进。就像往常一样,小心注意那些正费尽心思寻找他的人。
倒数三十四小时
16
“萨克斯!”莱姆再次大叫。
妈的,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怎么能够如此粗心大意?“发生什么事了?”塞林托再次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她发生什么事了?
“霍罗威茨的公寓里有一枚炸弹。”莱姆绝望地表示,“爆炸的时候,萨克斯还在里面。打电话给他们,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用扩音喇叭。”
这么多血!
经过了漫长得仿佛没有止境的三分钟之后,塞林托接上了德尔瑞。
“弗雷德,”莱姆大叫道,“她怎么样了?”
又经过了一阵折腾人的停顿之后他才回答。
“情况不太好,林肯,我们刚刚把火熄掉。那是一颗杀伤炸弹之类的东西。我们应该先进去查看的,妈的!”
杀伤炸弹的陷阱通常都是由塑胶炸药或黄色炸药构成的,也常常填装了碎片或钢珠,尽可能大范围地造成人员伤亡。
德尔瑞继续说:“炸掉了几面墙,也几乎将这个地方一把火烧光。”他顿了一下,“我得告诉你,林肯。我们……找到……”德尔瑞平日沉着的声音变得含糊,可以感觉到他心神不宁。
“怎么样?”莱姆问。
“一些破碎的尸块……一只手,还有臂膀的一部分。”
莱姆闭上他的眼睛,感受到一股多年来未曾感受的恐慌。一道冰冷的刺痛穿过了他那具毫无知觉的身体,他的呼吸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
“林肯……”塞林托开口。
“我们还在搜寻。”德尔瑞继续说,“她可能没有死。我们会找到她,送她到医院去。我们会尽一切力量,你知道我们会这么做。”
萨克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我根本就不应该……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些爆裂的杂音,就像爆竹一样的巨大响声。“有没有人可以……天啊!有没有人可以帮我把这东西从身上移走?”
“萨克斯?”莱姆对着麦克风叫道,他很确定那是她的声音。然后听起来像是她发出了哽咽或呕吐的声音。
“哦,”她说,“天啊……真是恶心。”
“你没事吗?”他把头转向扩音喇叭,“弗雷德,她在哪里?”
“是你吗,莱姆?”她问,“我什么都听不见,让你们那个人跟我说说话!”
“林肯,”德尔瑞大叫,“我们找到她了!她没事,她完全没事!”
“阿米莉亚?”
他听见德尔瑞大声地呼叫医护人员。多年身体不曾打战的莱姆,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无名指正强烈地抖动。
德尔瑞回来和他通话。“她听不太清楚,林肯。事情是这样……看起来尸体好像是我们找到的那女人的,霍罗威茨。萨克斯在爆炸前一刻把它从冰箱里面拉了出来,而尸体承受了绝大部分的爆炸冲击。”
塞林托说:“我们看到那个样子了,林肯,放她一马吧!”
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激动地大声咆哮:“你脑袋里到底他妈的在想什么东西,萨克斯?我告诉你那是一枚炸弹!你应该知道那是一枚炸弹,你应该逃出来保命!”
“莱姆,是你吗?”
她是装的,他知道她是装的。
“萨克斯……”
“我必须拿到那一片胶带,莱姆。你在吗?我听不到你说话。那是一片包装用的胶带,我们得找到他的指纹,这是你自己说的。”
“老实说,”他严厉地表示,“你真是不可理喻。”
“喂?喂?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到。”
“萨克斯,少给我鬼扯。”
“我得检查一样东西,莱姆。”
接着出现了一阵沉默。
“萨克斯?……萨克斯,你还在吗?搞什么……”
“莱姆,你听我说,我刚好用波里光照到了胶带。你猜怎么样?上面有一小块!我弄到了一枚棺材舞者的指纹!”
这件事让他停顿了一会儿,但是他紧接着又重新开始激烈的攻击。等到他开始进入训话的重点时,才发现自己正对着一条断了线的线路长篇大论。
她看到自己乌黑的模样,惊讶得目瞪口呆。
“不要骂我,莱姆。我知道我非常愚蠢,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采取了行动。”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很高兴看到她仍然生龙活虎,他脸上的严厉暂时消失了。
“我已经进行了一半。我看到装在门后的炸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完成任务,所以我抓住那女人的尸体,把它拖出冰箱,正打算把她的尸体拉到厨房的窗户旁边,还没走到一半,炸弹就爆炸了。”
梅尔·库珀仔细检查萨克斯交给他的那只装着证物的袋子。他检验了气体化学的残渣以及炸弹的碎片。“m45导弹用的黄色炸药,四十五秒引线缓冲的震动开关。先锋小组开门的时候撞翻了炸弹,点燃了引线。这里面包含了石墨的成分,所以是配方较新的黄色炸药,威力十足,非常厉害。”
“浑蛋。”塞林托骂道,“时间缓冲……他希望炸弹爆炸之前,越多人进到里面越好。”
莱姆问:“有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东西?”
“这是现成的军用品,追踪不出什么东西,除了……”
“追踪到把东西交给他的那个王八蛋,”塞林托接着说,“菲利浦·汉森。”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接通了电话之后低头倾听,一边点着头。
“谢谢你。”他最后说道,然后关上手机。
“什么事?”萨克斯问。
塞林托闭着眼睛。
莱姆知道和杰里·班克斯有关。
“朗?”
“是杰里。”他抬起头,叹了一口气,“他的命保住了,但失去了一只手臂。他们尽力抢救,但是伤势太重了。”
“哦,不。”莱姆低声说,“我可以和他谈一谈吗?”
“不行,”塞林托表示,“他睡着了。”
莱姆想着这个年轻人,想象着他在不适当的时候说着不适当的话,拨弄着他的鬈发,用一把剃刀刮着他光滑的粉红色下巴。“我很难过,朗。”
塞林托摇摇头,就像莱姆转移别人对他的同情时一样。“我们还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事。”
没错,他们确实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事。
莱姆注意到那一片包装胶带——棺材舞者用来堵受害人嘴的东西。就像萨克斯一样,他可以看到胶带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萨克斯盯着证物,但不是用一种临床的专业目光。那不像科学家的目光,因为她看起来有些混乱。
“萨克斯?”他问。
“他为什么这么做?”
“炸弹吗?”
她摇摇头。“为什么他将她关在冰箱里面?”她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里,开始啃咬。她的十根手指当中,只有一片指甲——左手的小指——仍然细长锋利。其他的都被啃过了,其中几根还因为干涸的血液而呈棕色。
莱姆答道:“我想是因为他希望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不让我们注意到那枚炸弹。冰箱里的一具尸体确实抓住了我们的注意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回答,“死亡的原因是窒息。他把她活生生地关在里面,为什么?他是一个虐待狂还是什么?”
莱姆答道:“不是,棺材舞者并不是一个虐待狂。他没有那种本钱,他唯一迫切的希望就是完成这份工作,而他拥有足够的意志力,让他的其他欲望受到控制。他为什么不用手边的刀子或是绳子,而让她以这种方式窒息?我并不完全确定,但是这一点对我们有利。”
“怎么说?”
“或许她身上有某种让他嫌恶的东西,所以他希望以最痛苦的方式来杀害她。”
“好吧,但是这件事为什么对我们有利?”
“因为——”萨克斯接着为自己的问题提出了答案,“这表示或许他已经失去了冷静。他开始产生疏忽了。”
“没错。”莱姆叫道,非常骄傲萨克斯想出了其中的关联,但是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赞许的微笑。她让眼睛闭了一会儿,一边摇着头;或许她又再次想起了那具尸体吓人的眼珠。一般人都认为刑事鉴定专家十分冷漠(莱姆的妻子曾经无数次这样指责他),但是事实上,他们最容易对犯罪现场的被害者产生伤心的共鸣,萨克斯就是这种人。
“萨克斯,”莱姆温柔地低声说,“指纹呢?”
她看着他。
“你告诉我,你找到了一枚指纹,我们得尽快采取行动。”
萨克斯点点头。“并不完整。”她拿起塑料袋。
“会不会是她的?”
“不是。我拓下了她的……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她的手,所以那枚指纹肯定不是她的。”
“梅尔!”莱姆说。
库珀将那片胶带用超效黏合剂进行烟熏,那枚指纹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库珀摇了摇头。“我不敢相信。”他说。
“什么事?”
“这个棺材舞者擦拭过胶带!他一定知道自己没戴手套的时候碰过。所以剩下的指纹只有局部的一小部分。”
库珀和莱姆都是国际鉴定组织的成员。他们的专长是通过指纹、dna和剩余的牙齿来辨识对象。但是这一枚不完整的指纹——就像留在炸弹钢嘴上的那一枚——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如果有任何专家能够指认,并将一枚指纹归类,一定非他们两人莫属,但是这枚不行。
“拍成照片之后,挂在墙上。”莱姆说。他们继续完成这些动作,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不过他却沮丧透了。萨克斯差一点把命都丢了,却什么东西也没得到。
著名的法国犯罪学家爱德蒙·洛卡德总结出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原理。他表示,罪犯和被害人每一次的遭遇都是一种证物的流通,这种流通或许十分细微,但是转移确实会发生。不过对莱姆来说,如果有任何人能够推翻洛卡德的原理,就一定是这个被称为“棺材舞者”的幽灵。
看到莱姆脸上露出的沮丧之后,塞林托对他表示:“我们还有警察局的陷阱。只要够幸运的话,我们会逮到他。”
“但愿如此,让我们拿一些该死的运气出来赌一把吧。”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枕头上休息。一会儿之后,他听到托马斯提醒:“已经快十一点了,该上床睡觉了。”
我们偶尔会轻易地忽略自己的身体,忘记自己拥有一副躯体——这种时候,当生命面临紧急关头,我们必须走出自己的肉身,然后继续工作、工作、工作。我们必须超越正常的极限。但是林肯·莱姆有一副不容他忽略的身体。褥疮可能导致败毒症和败血病,肺脏积水可能造成肺炎,导尿管是不是已经插入膀胱了?肠管的推拿是不是促进了蠕动?史班克鞋是不是太紧了?可能造成的结果包括反射异常,也就是中风,体力消耗太多也会引起心脏衰竭。
太多种死亡的方式……
“你要上床了。”托马斯表示。
“我得……”
“睡觉!你必须睡觉。”
莱姆默默地接受了:他累了,非常累。
“好吧,托马斯。好吧。”他让轮椅朝着电梯驶去。“还有一件事。”他回头看去,“你待会儿可以上来几分钟吗,萨克斯?”
她点点头,一边看着小电梯的门缓缓关上。
她上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治疗床上了。
她等了他十分钟,让他有时间完成就寝之前的需要——让托马斯插上导尿管,并为他刷牙。她知道莱姆的嘴巴很硬,他像一般残障人士一样地忽略了谦虚。不过她也知道有一些私人的例行公事,他并不愿意让她看见。
她利用时间在楼下的浴室里洗了澡,穿上了干净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凑巧”摆在托马斯地下室的洗衣间里。
房间里的灯光非常昏暗。莱姆就像一头靠在树上抓背的大熊一样,正在枕头上磨蹭他的脑袋。治疗床是全世界最舒适的床。由厚实的原木制成,重达半吨,中间则有流通暖气的通风孔。
“萨克斯,你今天做得不错。你超越他了。”
除了杰里·班克斯因为我而丢了一条手臂。
我还让棺材舞者全身而退。
她走到吧台,为自己倒了一杯麦卡伦威士忌,一边抬高了一道眉毛。
“当然,”他说,“母亲的乳汁,忘忧的露水……”
她踢掉警察局配发的鞋子,拉起上衣来查看淤伤。
“哦!”莱姆说。
淤伤的形状就像密苏里州的版图一样,颜色则像茄子一般乌黑。
“我不喜欢炸弹。”她表示,“我从来不曾如此接近过一枚炸弹,而我一点都不喜欢。”
她打开皮包,找出三颗阿司匹林,然后干吞下肚(早年学的老把戏)。接着她走到窗口,那两只游隼也在。漂亮的飞禽。它们的体型并不大,只有十四到十六英寸左右,和狗比起来可谓迷你。不过以一只鸟来说,已经足以令人生畏了。它们的嘴看起来就像《异形》这类电影中某种怪物的爪子一样。
“你没事吧,萨克斯?老实告诉我。”
“我很好。”
她坐回椅子上,啜饮着那杯热身的饮料。
“你今天晚上留下来吗?”
她偶尔会留在这里过夜。有时候睡在沙发上,有时候则躺在他旁边。或许是为了治疗床中间流动的暖气,或许纯粹只是希望躺在另外一个人的旁边——她自己并不知道原因——但是从此之后,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让她睡得更安稳。自从她和最后一个男朋友尼克分手之后,她就没再享受过和一个男人亲近的滋味。她和莱姆会躺在一起聊天,她会对他谈起车子,谈起她的射击比赛,谈起她的母亲和教女,谈起她父亲的一生和他可怜可悲的死亡。她提到的私人故事比他还多,不过没有关系,她喜欢听他聊起任何他想说的事情。他的头脑聪明得令人惊讶。他会对她谈起从前的纽约,聊到全世界从来没有人听过的黑手党谋杀案,还有干干净净、看起来似乎令人绝望的犯罪现场,然后因为搜寻人员找到了一颗尘土、一片指甲、一丝痰渍,而揭露了罪犯的身份或居住的地点——好吧,对莱姆来说,这些东西是揭露了这些事情,但是对其他的人来说并不见得如此。他的脑筋从来不曾停止转动。她知道他在受伤之前,会在纽约的街道上漫游,寻找泥土、玻璃、植物、石块的样本等任何可以帮助他破案的东西。这股就像是停不下来的劲儿,已经从他的双腿移到了他的脑中——他用想象力在城市里漫游到深夜。
不过今天晚上并不一样,他有些漫不经心。她并不在意他恶劣的脾气——还好她并不在意,因为他脾气恶劣的时候非常频繁——但是她并不喜欢他心不在焉。她靠着床边坐下。
他开始说出了明显的是让他要求她留下来的主要原因。“萨克斯,朗告诉我关于机场发生的事情了。”
她耸耸肩。
“你当时什么事都不能做,除了把你自己的命送掉之外。你为自己找掩护这件事情做得很对,他试射第一枪之后,第二枪就会击中你。”
“我有两三秒的时间。我可以击中他,我知道我可以。”
“不要太莽撞,萨克斯。那枚炸弹……”
她炯炯的眼神让他安静下来。“我想要逮到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可以感觉到你想要逮到他的希望也一样强烈,我想你也会赌一把。”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神秘语气补充道,“或许你也正在赌一把。”
这句话比她的预期引起了更大的效果。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不过他只是啜饮着他的威士忌,什么话都没再说下去。
她突然冲动地问:“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如果你不希望我问下去,可以叫我住嘴。”
“别这样,萨克斯。你和我之间还有秘密吗?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她看着地板,然后说:“我记得有一次曾经告诉你关于尼克的事情,我对他有什么样的感觉等等,以及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情有多难受。”
他点点头。
“然后我问你,你是不是曾经对任何人——或许你的妻子——有过同样的感觉?你告诉我你有,但是并不是对布莱恩。”她抬头看着他。
他很快地回过神,但是并不够快。她了解自己正朝着一条暴露在外的神经吹冷风。
“我记得。”他答道。
“她是什么人?嗯……如果你不想谈起这件事的话……”
“我不介意。她的名字是克莱尔,克莱尔·特里林。你觉得这个姓氏怎么样?”
“或许和我在学校一样,经常被冠上可恶的绰号——阿米莉亚·傻个子,阿米莉亚·煞克死,你是怎么遇到她的?”
“嗯……”他似乎不太情愿说下去,所以笑着表示,“在局里面。”
“她是警察吗?”萨克斯觉得很惊讶。
“没错。”
“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一段……不容易的关系。”莱姆悲伤地摇了摇头,“我当时已经结了婚,她也一样。只不过不是和彼此。”
“有小孩吗?”
“她有一个女儿。”
“所以你们分手了?”
“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结果,萨克斯。布莱恩和我注定要离婚——或者杀掉对方。但是克莱尔……她很担心她的女儿,担心如果离婚的话,她的丈夫必须自己带着一个小女孩。她并不爱他,但他是一个好人,非常爱女儿。”
“你见过她吗?”
“她的女儿?见过。”
“你现在还会再见到克莱尔吗?”
“不会,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她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了。”
“你是在发生意外之后才跟她分手的吗?”
“不,不是,在这件事情之前。”
“不过她知道你受伤了,对不对?”
“她不知道。”莱姆再次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一阵停顿之后。“有一些原因……奇怪,你居然提起了她,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想到她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而萨克斯感觉一股痛楚流过全身——实际的痛楚,就像炸弹在她身上留下的那片密苏里州形状的淤伤一样——因为他所说的是谎话,他一直都在想着这个女人。萨克斯并不相信女人的直觉,但是她相信警察的直觉,她走过的巡逻路线,长到不容她忽视这种洞察力。她知道莱姆一直都在想着克莱尔·特里林。
当然,她的感受非常荒谬。她并没有嫉妒的耐性,她不曾因为尼克的工作而吃醋——他是卧底的警探,可以在街上一混就是好几个星期,她不会因为他和妓女或金发花瓶一起喝酒而吃醋。
而除了嫉妒之外,她还期待自己和莱姆之间可能发生什么事吗?她曾对自己母亲多次提起过他,而这个精明的老女人总是会对她说:“对残障人士友善是件好事。”
这样的答复也总结了他们之间理当存在的关系,也是可能存在的一切关系。
已经不只是荒谬了。
但是她却嫉妒得要命,而且不是因为克莱尔。
是因为珀西·克莱。
萨克斯没有办法忘记她在今天稍早的时候,看见他们紧挨着坐在他房间里的模样。
再来一点威士忌,回想着她和莱姆在这个房间里讨论案情,喝着上好的酒,一起共同度过的夜晚。
哦,太好了,我变得多愁善感了,真是成熟。我要用霰弹枪对准胸口,一枪将这种感觉打散。
但是她反而为这种感觉浇上更多的威士忌。
珀西并不是一个吸引人的女人,但是这一点并不代表什么;萨克斯在她工作了好几年的模特儿经纪公司只花了一个星期,就明白了漂亮一词的荒谬之处。男人喜欢看漂亮的女人,然而这也是他们面对的最大威胁。
“你要再喝一点吗?”
“不了。”他回答。
她并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躺下来将头靠在他的枕头上,心想,我们对于事情的适应方式还真是奇怪。当然,莱姆不可能把她拉到他的胸膛上面,然后拥抱着她睡觉。但是他取而代之的姿势,就是让他的脑袋倾过来靠着她的,他们已经多次以这样的方式一起入睡。
不过她今天晚上感觉到一股僵直、一种谨慎。
她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他。而她想到的方式,就是试着让自己更加靠近,尽可能地靠近。
萨克斯曾经对她的朋友艾米——她教女的母亲——吐露过一次关于莱姆的事情,以及她对他的感觉。艾米很纳闷吸引力到底来自什么地方,所以猜测:“或许就是因为……你知道,因为他不能动。他是一个男人,而他对你没有任何控制力,或许这是一种刺激。”
但是萨克斯知道事情刚好相反:刺激来自于虽然他是一个不能动弹的男人,却对她有着全然的控制力。
他所说的话在他提到克莱尔、提到棺材舞者的时候飘了过去。她缩回脑袋,看着他薄削的嘴唇。
她的双手开始游动。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当然。但是他可以看见她那几根指甲受了伤的完美手指滑过他的胸膛,顺着他光滑的身体往下移动。托马斯每天都会为他进行一系列被动式的运动,虽然莱姆的肌肉并不发达,他却有着一具年轻人的躯体。就好像从他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开始,老化的过程就已经停止了一样。
“萨克斯?”
她的手朝着更低的地方移动。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并且将毯子拉开。托马斯为莱姆穿上了一件运动衫,她将它往上拉起,手在他的胸膛上面滑动。接着她脱掉自己的上衣,解开自己的内衣,让她涨红的皮肤贴紧他苍白的身躯。她原本预期他的身体一片冰凉,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身体比她的还要热,于是她更用力地磨蹭起来。
她在他的脸颊上面亲了一下,然后是他的嘴角,然后直截了当地吻在他的唇上。
“萨克斯,不要……听我说,不要。”
但是她并没有听进去。
她并没有告诉莱姆自己在几个月前买了一本题为《伤残的爱人》的书。她意外地学到瘫痪者也能够做爱,甚至当上父亲。人类令人难以理解的器官可以说拥有自己的意识,而且在脊椎神经中断之后,也只会淘汰掉一种类型的刺激。残障的男人可以拥有完全正常的勃起。没错,他不会有知觉,但是对她来说,身体的兴奋只是一部分,而且经常是次要的部分,重要的是那种亲密的关系;那是百万次电影中的高潮永远也模仿不出来的快感。萨克斯猜想着莱姆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再次亲吻他,而且更加热烈。
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应了她的吻,她一点都不惊讶他吻得相当好。除了他的黑眼睛之外,她在他身上注意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的唇。
接着他缩回他的脸。
“不要,萨克斯,不要……”
“嘘,安静……”她让自己的手在毛毯下面忙个不停,开始动手又蹭又摸。
“只是……”
什么事?她心想,那东西不能作用了吗?
但是那东西运作得相当正常。她可以感觉得到握在手中的肿胀,比起她遭遇过的一些强壮的情人还更有反应。
她滑到他的身上,将被单和毛毯踢开,弯下身重新开始亲吻他。她一直渴望爬到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和他面对面,尽可能地亲近。让他了解在她的眼中,他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一个完整的男人。
她拿下发夹,让头发散在他的身上,然后倾身继续亲吻他。
莱姆也回吻了。他们的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然后他突然开始摇头,程度之猛烈,让她以为他中了风。
“不行!”他低声表示。
她原本期待的是一种嬉戏、一种激情,或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用一种调情的语气告诉她:哦,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他听起来非常虚弱,空洞的声音穿透了她的灵魂。她翻过身,抓起一个枕头遮住自己的胸部。
“不行,阿米莉亚,我很抱歉。不行。”
她的脸孔因为羞耻而火烫。她脑海里出现的是多次和原本是朋友的男孩出门,或赴一个普通的约会,却突然因为对方开始像个青少年一样动手动脚而出现的那股嫌恶感。她的声音里也流露出她在莱姆的声音里听见的那种沮丧。
她最后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一个伙伴,一个同僚,一个普通的朋友。
“我很抱歉,萨克斯……我不行。事情有一些复杂。”
复杂?不会吧,至少她看到的并不是这样。除非是因为他并不爱她。
“不对,是我很抱歉。”她粗声表示,“真是蠢,喝了太多该死的威士忌。你知道,我一向不胜酒力。”
“萨克斯。”
她穿衣服的时候,脸上维持着一个干练的微笑。
“萨克斯,让我说句话。”
“不。”她不想听到任何一个字。
“萨克斯……”
“我该走了,我会早一点回来。”
“我想要说句话。”
但是莱姆没有机会说半个字,无论是解释、道歉、告白或是说教。
他们被门上的重击声打断了。莱姆开口询问来者身份之前,朗·塞林托已经匆匆地走进房里。
他没有任何评论地看了萨克斯一眼,然后立刻转向莱姆表示:“刚刚听到鲍尔在二十号辖区的人表示,棺材舞者到过那个地方,出现在了那一带。那个浑蛋上钩了!我们会逮到他,林肯。这一次我们会逮到他!”
“几个钟头以前,”塞林托继续说,“搜寻与监视小组的几个男孩看到了一个白人男子在二十号辖区的警察局一带闲晃。他躲进了一条巷子里,看起来似乎在探视我们的警卫状况,然后他们看见他用望远镜查看警察局旁边的汽油泵。”
“汽油泵?给机动巡逻队用的吗?”
“没错。”
“他们跟踪他了吗?”
“他们尝试了。但是在接近之前他就消失了。”
莱姆注意到萨克斯偷偷地扣上了上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他得和她谈一谈刚才发生的事,他必须让她了解。但是为了塞林托目前正在描述的这件事,只好等稍后再说了。
“还有更好的消息,半个钟头之前,有人因为卡车遭窃而报案。是位于上城西区靠河的罗林斯配销公司。他们的业务是专门运送汽油到独立的加油站。有人剪断了铁链,警卫听到了声音前去查看,却遭到偷袭。他狠狠地挨了结实的一击,而那家伙成功地开走了一辆卡车。”
“罗林斯帮警用部门运送汽油吗?”
“不是,不过谁知道?棺材舞者会开着一辆油罐车到二十号辖区,警卫不假思索就挥手让他过去,然后——”
萨克斯插嘴:“卡车接着爆炸。”
这让塞林托说不下去。“我只想到他会用卡车作为进入封锁区的手段。你觉得他会拿来当炸弹吗?”
莱姆沉重地点点头。他感到生气,萨克斯说得没错。“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精明。我一直都没想到他可能尝试这样的方法。天啊,一辆油罐车在那一带爆炸……”
“一个化肥炸弹?”
“不,”莱姆表示,“我不认为他有时间组装。他只需要在油罐车旁装上一个小型炸弹,马上就有一颗超级汽油增效炸弹,足以将那个辖区夷为平地。我们得不动声色地撤掉所有人。”
“不动声色。”塞林托说,“说起来容易。”
“汽油配销公司的警卫情况如何?他能说话吗?”
“可以。不过他是从后面挨了那一击,所以什么都没看到。”
“好吧,至少我要拿到他的衣物。萨克斯——”她接触到了他的目光,“你可以去一趟医院,把那些衣物带回来吗?你知道如何不遗漏任何证物地把它们包装起来。然后你再去搜寻他偷车的现场。”
他很怀疑她会怎么回答。如果她冷冷地辞去工作,然后走出大门,他也不会感到太意外。但是他在她那张平静美丽的脸庞上面,看到她和他有着完全相同的感觉:非常讽刺地,因为棺材舞者的介入,让这个逐渐变得难堪的夜晚出现了变化而松了一口气。
莱姆所期待的一点运气终于出现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在一个钟头之后返回,手上拿着一个装有一把铁丝剪的塑料袋。
“我在铁链附近找到的。警卫的出现大概让棺材舞者吓了一跳,所以弄掉了。”
“没错!”莱姆叫道,“我从来都不曾看过他犯下这种错误,或许他已经变得粗心大意了……我很怀疑到底什么东西把他吓着了。”
莱姆看着剪刀暗自祈祷,希望上面留下了一枚指纹。
但是睡眼惺忪的梅尔·库珀——他睡在楼上一间较小的卧房里——找遍了工具上的每一平方厘米之后,却半枚指纹也没有发现。
“它能不能告诉我们任何事呢?”莱姆问。
“这是一个工匠所使用的型号,也是该生产线的高级产品,国内的每一家西尔斯百货公司都找得到。你也可以用几块钱在旧货市场或废料场买到。”
莱姆气愤地喘着气。他盯着剪子看了一会儿之后,问:“工具的留痕呢?”
库珀好奇地看着他。工具留痕是螺丝起子、钳子、锁橇、铁棍、撬杆之类的犯罪工具在犯罪现场留下的印记。有一次,莱姆仅通过门锁铜片上一个微小的v字形凹痕,就在一个犯罪现场和一名窃贼之间建立起了关联。那个凹痕符合了一把凿子上面的一处瑕疵,而这把凿子在那名男子的工作台上面被找到。不过目前他们手上拿到的是工具,不是它造成的任何凹痕,库珀不明白莱姆提到的是什么工具的留痕。
“我说的是刀身上的凹痕。”他不耐烦地表示,“或许棺材舞者曾经用它来剪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某种能够告诉我们他在哪些地方凿洞的东西。”
“哦。”库珀仔细地查看,“上面有槽口,但是你看一看……能看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吗?”
莱姆并没有任何发现。“刮一刮刀身和刀柄,看看有没有任何残渣。”
库珀用气相色谱分析仪检查刮下来的东西。
“哦。”他一边看着结果,一边说,“听着,上头有一些三次甲基三硝基胺、沥青、人造纤维。”
“是引线。”莱姆说。
“他用剪刀剪这东西?”萨克斯问,“你办得到吗?”
“就像剪晒衣绳一样顺畅。”莱姆心不在焉地表示,一边想象着几千加仑起了火的燃油将会对二十号辖区造成什么后果。
我应该把珀西和布莱特·黑尔送走,他想。送他们到蒙大拿州的拘留保护所等候大陪审团。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弄出这件事,想出这个陷阱的主意。
“林肯,”塞林托说,“我们得找到那辆卡车。”
“我们只有一点点时间。”莱姆表示,“他不会等到早上才进去。他需要用头条新闻来交差。在那些遗迹里面还有任何东西吗,库珀?”
库珀扫描了真空吸尘器的滤纸。“有尘土和砖块……等等,还有一些纤维。要我用气相色谱分析仪检视吗?”
“好。”
结果出来的时候,库珀贴近屏幕。“有了,有了,是植物性的纤维,和纸张符合。我还读出了一种化合物,nh4oh。”
“阿莫尼亚氢氧化物。”
“阿莫尼亚?”萨克斯问,“或许你对于化肥炸弹的假设并不对。”
“有没有油料的成分?”
“没有。”
“含有阿莫尼亚的纤维……是来自剪刀的手柄吗?”
“不是,是挨了他一击的那名警卫身上的衣物。”
阿莫尼亚?莱姆觉得十分纳闷,继续让库珀用电子扫描显微镜检视其中一根纤维。
“高倍数放大。阿莫尼亚是如何附着在上面的?”
屏幕开启之后,呈现出来的纤维组成就像一根树干一样。
“热溶电路,我猜。”
又一个谜,纸张和阿莫尼亚……
莱姆看看时钟,凌晨两点四十分。
突然之间,他发现塞林托刚刚问了他一个问题,他转过头。
“我是说,”塞林托重复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撤离二十号辖区里的所有人?我的意思是,最好现在就开始,不要等到他可能出击的时间。”
莱姆对着电子扫描显微镜呈现在屏幕上的泛蓝树干状纤维盯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表示:“没错,我们得把所有的人弄走。疏散警察局四周建筑物里面的人员,我想想看,两边各有四幢公寓,还有对面。”
“这么多?”塞林托问,然后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真的认为我们需要这么做吗?”
莱姆抬头看着他说:“不,我改变主意了。整个街区,我们得立刻疏散整个街区。还有,把霍曼和德尔瑞叫到这里来。我不管他们现在身在何处,现在就叫他们过来。”
倒数二十四小时
17
他们当中有些人原本已经睡着了。
坐在扶手椅上的塞林托头发乱七八糟,他从来不曾如此狼狈地醒过来。
萨克斯明显地不是在楼下的沙发上,就是在其他的卧房里度过了这一夜,对于治疗床已经不再有兴趣。
托马斯也迷迷糊糊地走进走出。这个亲爱的好事者正忙着注意莱姆的血压。这幢房子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咖啡的味道。
天才刚刚破晓,而莱姆正盯着证物的图表。他们一直讨论着围堵棺材舞者的策略,还有答复疏散行动引起的抱怨——到清晨四点为止。
这个计划行得通吗?棺材舞者会不会踩进陷阱里?莱姆相信他会上钩。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一个莱姆并不愿意去想、却又无法避免的问题。触动陷阱之后会出现何种可怕的后果?在自己地盘里的棺材舞者就已经很有杀伤力了,如果他遭到围困,将会出现何种局面?
托马斯为众人端来咖啡,而他们正盯着德尔瑞的布阵图研究。回到“暴风箭”轮椅上的莱姆也驶向前面,和大家一起研究。
“所有的人都就位了吗?”他问塞林托和德尔瑞。
鲍尔·霍曼的32e小组,和德尔瑞临时组织的东南区联邦调查局特警队都已经就位。他们利用夜色,经由下水道、地下室和屋顶,穿戴上全副的城区掩护服进入位置。因为莱姆相信棺材舞者会持续地监视他的目标。
“他今天晚上不会睡觉。”莱姆表示。
“你确定他会以这种方式进入,林肯?”塞林托没有把握地问。
确定?他不耐烦地想。面对棺材舞者,有谁对任何事有把握?
他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诡计……
莱姆挖苦地回答:“百分之九十二点七的把握。”
塞林托不屑地笑了一声。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一会儿之后,一名身材矮胖、莱姆并不认识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客厅的门口。
德尔瑞叹气的声音表明了某种麻烦正在逼近。塞林托似乎也认识这个男人,他谨慎地向对方点头示意。
根据他的自我介绍,他叫做雷金纳德·埃利奥泼洛斯,南区助理检察官。莱姆记得他是起诉菲利浦·汉森这件案子的原告检察官。
“你就是林肯·莱姆?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好评,啊哈,啊哈。”他走向前,机械性地举起手。然后他发现并不需要对莱姆伸出手臂,于是干脆直接转向勉强和他握了手的德尔瑞。埃利奥泼洛斯热情地说:“弗雷德,很高兴见到你。”表现出的意思却完全相反。莱姆暗自猜想着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如此冷淡的原因。
检察官完全没有理会塞林托和梅尔·库珀。托马斯本能地嗅出了到底怎么一回事,所以并没有为来客准备咖啡。
“啊哈,啊哈。听说你们一起搞了一个颇有看头的行动。没怎么询问楼上那些家伙的意见啊!但是,妈的,我很了解这些即兴的玩意儿。有时候,你们没有那种时间去等候一式三份的签名。”埃利奥泼洛斯走到一台复合式显微镜前面,朝着接目镜里头瞧,“啊哈。”他说。不过既然镜台上的灯光已经关掉,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对莱姆倒是一个谜。
“或许……”莱姆开口。
“关于追捕吗?直接谈追捕这件事?”埃利奥泼洛斯四处晃来晃去。“没问题,来吧。城里的联邦大楼前面有一辆防弹厢型车。我要汉森这件案子的证人在一个钟头之内被送到那辆车上。珀西·克莱和布莱特·黑尔会被带到长岛的肖汉姆联邦庇护所。他们会待在那个地方,一直到星期一在大陪审团面前作证为止。句号。停止追捕行动。你有什么意见?”
“你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主意吗?”
“啊哈,我们确实这么认为。我们认为,比起他们被纽约警察局的人用来作为个人恩怨的诱饵,这样要明智多了。”
塞林托叹了一口气。
德尔瑞表示:“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雷金纳德。你并没有完全被排除在外。你看到了任何联合行动吗?你看到了什么专案行动吗?”
“还有一件事。”埃利奥泼洛斯心不在焉地说,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莱姆身上,“告诉我,你真的认为城里没有人记得就是这个罪犯在五年前杀了你的几名手下吗?”
这个嘛,啊哈,莱姆一直希望没有人会记得这件事。现在有人想起这件事,他和整个小组全都要陷入泥淖里面挣扎了。
“但是,嘿嘿,”检察官开心地说,“我不希望进行地盘之争。我想要地盘之争吗?我为什么会希望来一场地盘之争?我要的是菲利浦·汉森,大家想抓的是菲利浦·汉森。你记得这件事吧?他才是那条大鱼。”
事实上,莱姆已经差不多忘了菲利浦·汉森这件事了。现在他被提醒了之后,也跟着明白了埃利奥泼洛斯的真实企图,他的洞察力让他对自己觉得恼怒。
莱姆的声音像个偷渡客一样,偷偷地接近了埃利奥泼洛斯。“你在外头有一些非常优秀的警探,对不对?”他故作天真地问,“也就是那几个准备保护证人的探员。”
“在肖汉姆吗?”检察官没什么把握地回答,“那当然喽!啊哈。”
“你对他们做了安全简报,告诉他们棺材舞者有多危险了吗?”他像个婴儿一般天真地问道。
检察官停顿了一会儿。“我对他们做过简报。”
“他们得到了哪些确切的指示?”
“指示?”埃利奥泼洛斯心虚地问。他并不是傻瓜,他很清楚自己正踩进什么样的陷阱当中。
莱姆笑了笑,瞥了塞林托和德尔瑞一眼。“看来我们这位检察官朋友希望用三个证人来逮住汉森。”
“三个?”
“珀西、黑尔……还有棺材舞者本人。”莱姆嘲弄地说,“他希望活捉他,让他成为一名证人。”他看着埃利奥泼洛斯,“所以你也打算用珀西当作诱饵。”
“只是,”德尔瑞格格地笑道,“他打算将她放在一个捕鼠器的陷阱当中。我懂了,我懂了。”
“你心里想的是,”莱姆说,“无论珀西和黑尔看到了什么,你控诉汉森的案子都不会太顺利。”
“啊哈先生”试着拿出诚意。“他们看到他正在丢弃一些该死的证物。见鬼!他们并没有亲眼看到他正在做这件事。如果我们找得到那些行李袋,而里面的东西可以让他和去年春天遭到杀害的两名士兵之间建立关联,我们这个案子就可以成立了,或许吧。但是第一点,我们可能找不到那些袋子;第二点,装在里面的证物可能已经遭到破坏。”
接下来是第三点,打电话给我,莱姆心想,我可以在清爽的夜风里找出证物。
塞林托开口说:“但是你打算活捉汉森的枪手,好让他去指控他的老板。”
“没错。”埃利奥泼洛斯双手在胸前交叉。他在法庭上进行最后陈述的时候,一定就是这副姿态。
一直站在门口聆听的萨克斯,在这时候提出了莱姆正准备提出的问题:“你打算用什么条件说服棺材舞者?”
埃利奥泼洛斯问:“你是什么人?”
“侦查资源组,萨克斯警官。”
“这并不是一个犯罪现场鉴定人员提出问题的地方……”
“那么由我来问这个去他妈的问题。”塞林托吼道,“如果我得不到答案的话,市长也会亲自提出这个问题。”
莱姆猜想,埃利奥泼洛斯大概有段政治生涯等着他,而且很有可能是段成功的政治生涯。埃利奥泼洛斯表示:“成功地起诉汉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是这两个恶人当中的头子,潜在的危害最大。”
“这是个漂亮的答案,”德尔瑞的脸皱成一团,“但是完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棺材舞者同意指证汉森的话,你们准备答应他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检察官推诿地回答,“我们还没有讨论到这件事。”
“保障他十年的生活?”萨克斯嘀咕道。
“我们还没有讨论到这件事。”
莱姆心中想的是他们谨慎地讨论到清晨四点钟的陷阱。如果珀西和黑尔现在被转移走的话,棺材舞者会知道这件事,然后重新部署。他会知道他们在肖汉姆。于是,在对付了那些受命留他当活口的警卫之后,他会轻松地进到里面,干掉珀西和黑尔——还有半打以上的警官——然后从容地离去。
检察官开口:“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莱姆插嘴:“你有没有纸?”
“我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我们不会配合。”
“你只是一个平民。”
“我不是。”塞林托回应道。
“啊哈,我懂了。”他看着德尔瑞,但是并没有费心问他站在哪一边。该检察官表示:“我可以在三四个钟头之内,取得一纸证明保护性拘留合法的命令。”
在星期天的早上?莱姆心想,啊哈。“我们并不准备交出他们,”他表示,“做你该做的事吧。”
埃利奥泼洛斯在他那张官僚的圆脸上挂起一个微笑。“我必须告诉你,如果这名罪犯在任何逮捕他的行动中丧命的话,我将会亲自审视枪击委员会的报告。而且非常明显地,我会拿出针对逮捕行动所使用的致命武器,做出你们并未得到上级人员许可的结论。”他看着莱姆,“也有可能出现平民干扰联邦执法活动的控诉,并构成重大的民事诉讼,我只想事先警告你。”
“谢谢,”莱姆轻松地表示,“非常感激。”
他走了之后,塞林托生气地表示:“天啊,林肯,你听到了吗?他说的是重大的民事诉讼。”
“哈哈……如果只是次要诉讼,可吓不着这个家伙。”德尔瑞插嘴说。
他们全都笑了。
德尔瑞伸了伸懒腰,然后说:“最近出现了一件鸟事。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那个虫子的事,林肯?”
“那是什么东西?”
“最近有许多人都受到感染。我的特警队成员和我出了一些任务,结果他们回来的时候,扣扳机的手指都开始出现痉挛。”
演技比德尔瑞差的塞林托夸张地说:“你们也一样?我以为只发生在我们特勤小组。”
“不过,听我说,”弗雷德·德尔瑞,这个街警中的阿历克·吉尼斯表示,“我有一个治疗的方式:你只需要干掉一个真正的浑蛋,例如那个一直斜眼瞪着你的棺材舞者。这方式每回都奏效。”他打开手机,“我想我应该打个电话,确定我那些男女队员记得这一剂药方。我现在就打电话去问。”
倒数二十四小时
18
破晓时分,珀西在阴郁的庇护所里醒了过来,然后走向窗口。她拉开窗帘,望向单调的灰色天际,大气当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接近最低飞行限度,她估计。风向〇九〇,风速五节,能见度四分之一英里。她希望今天晚上起飞的时候,天气会清朗一些。她可以在任何天气下飞行,也真的曾经在各种天气当中飞行。任何一个拥有无线电导航评试资格的人,都可以在混沌的阴天里起飞、飞行和降落。(事实上,通过电脑、询答器、雷达和防撞系统,绝大部分商业客机都可以自动飞行,甚至不用手操作,也可以执行完美的降落。)但是珀西喜欢在清朗的天气下飞行,她喜欢看着大地在她的脚下滑过、夜间的万家灯火、云朵,以及头顶上的繁星。
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
她又想到了爱德华,以及昨天打给他住在新泽西的妈妈的那个电话。她们一起计划了他的悼念仪式。她想要再多思考一下这件事,考虑一下来宾的名单、接待的细节。
但是她做不到,她的思绪完全被林肯·莱姆占据了。
她想起了昨天在他卧室里关起门的谈话——在和那名警官阿米莉亚·萨克斯吵了一架之后。
她坐在莱姆旁边的扶手椅上。他上下研究了她一会儿,让她全身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那种个人的探查目光——不是男人在酒吧或街上观看女人(当然不会是她这样的女人)的那种眼光;是那种资深飞行员第一次和她一起飞行之前,可能对她进行的那种打量:查看她的说服力、她的举止、思维的敏锐程度以及她的勇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酒壶,但是莱姆摇摇头,然后提议喝他那一瓶十八年的苏格兰威士忌。“托马斯觉得我喝太多了。”他表示,“我确实喝得不少。但是生命里如果没有一点原罪的话,那会成什么样子,对不对?”
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父亲就专门供应这些东西。”
“酒精吗?还是一般的原罪?”
“香烟,他是美国烟草公司在里士满的经理。哦,抱歉,他们已经改名字了,现在叫美国消费产品或类似这样的名称。”
窗外传来了振翅的声音。
“哦,”她笑道,“一只雄隼。”
莱姆跟着她朝窗外望。“一只什么?”
“雄性的游隼。它为什么会把巢筑在这么低的地方?它在城市里通常都在高处筑巢。”
“我不知道。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你对隼有研究?”
“是啊。”
“和它们一起打猎?”
“我曾经养过一只用来猎鹧鸪的雄隼。我得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只雏鸟。仍窝在巢里的雏鸟比较容易训练。”她仔细地检视鸟巢,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但是我最厉害的猎手是一只野鹰,那是一只成年的苍鹰。雌鹰通常大于雄鹰,也是更凶狠的杀手。虽然不容易训练,但是她什么都抓——野兔、野鸡。”
“你还在继续养着她吗?”
“不。有一天,她在空中窥伺——也就是说在空中盘旋,寻找猎物。然后她就这么突然改变主意:放走一只肥硕的野鸡之后,顺着一道热流上升数百英尺,接着消失在太阳里。我用诱饵等了她一个月,但她一直都没有再回来。”
“她就这么消失了?”
“这样的事常经发生在野鹰身上,”她说道,不在乎地耸耸肩,“它们毕竟是野生的动物。不过我们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六个月。”这只猎鹰就是哈得孙空运商标的灵感来源。她看着窗外说:“你很幸运有这样的同伴。你为它们取了名字吗?”
莱姆轻蔑地笑了笑。“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托马斯曾经试过,但是被我笑得逃出了房间。”
“那个萨克斯警官真的会逮捕我吗?”
“我想我可以说服她不要这么做。对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
“你们必须做一个选择,你和黑尔。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事。”
“选择?”
“我们可以把你们弄出城,送你们到一个证人保护所。只要用一点迂回的策略,我确信可以摆脱棺材舞者,让你们安然无恙地见到大陪审团。”
“但是呢?”她问。
“但是他会继续追杀你们。就算见过大陪审团,你们对菲利浦·汉森仍然是个威胁,因为你们必须在审判过程中作证,而那将会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
“不管我们说什么,大陪审团不见得会指控他,”珀西指出,“到时候杀我们就没什么意义了。”
“这并不重要。一旦棺材舞者受雇杀害某个人,那么在他们丧命之前他是不会罢手的。此外,检察官也会以杀害你先生的罪名起诉汉森,届时你也会是这个案子的证人,因此汉森需要你死。”
“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抬起一边眉毛。
“鱼钩上的一条虫。”她表示。
他的眼睛眯起来,然后笑了笑。“我不会送你们去游街示众,只是把你们放在城里的庇护所内,全面戒护,有最先进的安全设施。我们进驻之后,会把你们留在里面,然后等候棺材舞者浮出水面,逮住他,如此一了百了,永绝后患。这是个疯狂的主意,但是我不认为我们有太多的选择。”
再来几口苏格兰威士忌,虽然不是在肯塔基装的瓶,但是味道还不差。“疯狂?”她重复他的话,“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偶像人物,警探?某个让你崇拜的人?”
“当然有,都是犯罪学家:奥古斯特·沃尔默、爱德蒙·洛卡德。”
“你认不认识贝丽尔·马卡姆?”
“不认识。”
“她是三十至四十年代的女飞行家。我的偶像是她,而不是阿米莉亚·埃尔哈特。她出身英国的上流社会,日子过得非常逍遥自在,像《走出非洲》里的那一帮人。她是第一个从困难度较高的方向——由东向西行——单人飞越大西洋的人——不是第一个女人,而是第一个人。就连林白的越洋之行也是利用顺风。”她笑了笑,“所有的人都觉得她的行径疯狂,报纸上的社论全都求她不要尝试这一趟飞行。当然她还是做了。”
“她成功了吗?”
“虽然她因为没有降落的机场而撞地着陆,但是她办到了。我不知道这是勇气还是疯狂,有时候我觉得两者之间并没有差别。”
莱姆继续说:“你们会很安全,不过并不是完全保险。”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们用来称呼杀手的那个吓人名称……”
“棺材舞者?”
“对,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在飞行中的喷气机里经常说一句话:‘棺材的一角’。”
“那是什么意思?”
“你的飞机失速时的速度和开始突破马赫波——接近音速——的速度之间的差距。在海平面上,每小时有几百英里可以让你玩,但是在高度五万或六万英尺的时候,你失速的速度大约会在五百节左右,而你的马赫冲击大约在五百四十。要是不维持在那四十节的速差之内的话,就等于翻过棺材的一角,然后盖在自己身上。任何飞到这种高度的飞机,都必须配备有自动驾驶仪,让速度维持在这个差距之内。好吧,我只是要告诉你,我经常飞到这样的高度,而我很少使用自动驾驶。‘完全保险’并不是我熟悉的字眼。”
“所以你答应了?”
但是珀西并没有立刻答复,她仔细地端详了莱姆一会儿。“还有更多的内情,对不对?”
“更多?”莱姆回答,但是他声音里的无辜却无法令人信服。
“我看过《时代杂志》的市政报导,你们警察不会为了一个杀人犯而全体动员。汉森干了什么?他杀了几个士兵,还有我丈夫。但是你们围剿他的方式,就好像他是黑社会老大阿尔·卡彭一样。”
“我才不管什么汉森。”莱姆坐在他的轮椅上轻声说道,不能移动的身体却有着一对摇曳如黑色火焰的眼睛,完全就像她那只猎鹰一样。她并没有告诉莱姆,她自己也跟他一样绝不会为一只猎鹰命名,她只会叫那只野鹰:猎鹰。
莱姆继续说:“我要逮到棺材舞者。他杀了警察,其中包括我的两名手下,所以我会逮到他。”
她还是觉得有更多的内情,但是她并没有追问下去。“你也必须问问布莱特的意见。”
“当然。”
最后她终于回答:“好吧,我同意。”
“谢谢,我——”
“但是,”她打断他,“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莱姆抬起一道眉毛,而珀西则对自己的一个念头感到惊讶:一旦忽略他受伤的躯体之后,眼前的他还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对,对,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她又可以感觉到自己多年来的敌人——面对英俊的男人时所产生的畏缩感。喂,矮个子、狮子鼻、小侏儒、青蛙小姐,周六有约吗?我猜一定没有……
珀西表示:“让我飞明天晚上那一趟美国医疗保健的班次。”
“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
“这纸合约是个关键。”她表示,一边想起了罗恩和爱德华偶尔会使用的一个句子。
“为什么你必须飞这趟航班?”
“这张合约对哈得孙空运至关重要。这是一趟紧凑的飞行,我们需要公司里最佳的飞行员。那就是我。”
“你说的‘紧凑’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细节都以极限等级进行准备,我们会以最低限度的燃油出发。我不能因为错过进场的轨道而重复任何一段航线,或因为天气不佳而转换机场。”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说,“我不会任凭我的公司就这么完蛋。”
珀西以一种和他相当的强烈热情说了那些话。但是当他未提出任何抗议而点头的时候,她倒是觉得十分惊讶。“好吧,”他说,“我同意。”
“那我们就决定了。”她本能地向前想要和他握手,却让自己陷入难堪。
他笑了笑。“我最近都坚持使用口头上的协定。”他们啜饮了威士忌来确认这项协议。
星期天的清晨,她将头靠在庇护所的玻璃上。现在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修理fb,准备飞行日志以及飞行图——光是这件事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不过尽管她心中有股不安,尽管她因为爱德华而忧伤,她还是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因为她今天晚上可以飞。
“嗨!”一个友善的声音慢慢地说。
她转身看到罗兰·贝尔站在门口。
“早安。”她说。
贝尔快步走向前。“你怎么打开窗帘了?你最好还是像个床上的婴儿一样趴着。”他拉上窗帘。
“哦,我听说莱姆警探准备了一些陷阱,保证抓得到他。”
“听说林肯·莱姆从来不会犯错,至于这个杀手我就不太敢说了。你睡得好吗?”
“不好。”她答道,“你呢?”
“我靠着椅子打了几个钟头的盹儿。”贝尔表示,一边机警地透过窗帘朝外头看,“但是我并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我已经被小孩吵得不用睡觉了。现在听我说,绝对要随时拉上这些窗帘。别忘记这里是纽约市,想一想,如果你被街头混混乱射的流弹打伤了,对我的事业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会一整个星期都咧着嘴巴苦笑,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发生过。好了,现在我们来点咖啡怎么样?”
星期天早晨,大约有十来朵歪歪斜斜的乌云映照在那幢老旧房子的窗户上。
有一种就要下雨的意味。
那个妻子就穿着浴袍站在窗前,一头因刚起床而乱七八糟的黑色鬈发,缠绕着她那张白皙的面孔。
斯蒂芬·考尔就在距离三十五街司法部庇护所一条街之外,隐藏在一幢老旧公寓屋顶蓄水池的阴影中,用他的莱卡双筒望远镜,望着飘动的乌云映射在她纤瘦的身躯上。
他很清楚窗子装的是防弹玻璃,肯定会造成第一发子弹的偏斜。虽然他可以在四秒钟之内放出另外一枪,但是就算她没明白过来自己遭到了枪击,也会因为碎裂的玻璃而踉跄后退,结果他很可能无法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长官,我会忠于最初的计划,长官。
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身边,窗帘跟着落下了。然后那个男人透过缝隙,向外查看。按道理,狙击手可能藏身于屋顶。他看起来很有效率,也很危险,斯蒂芬记住了他的长相。
接着,他在被发现之前,躲进了建筑物的背面。
警察的把戏——把那个妻子和那个朋友移到西区的警察局里,他猜想是林肯那条虫子的主意——不到十分钟就被他拆穿了。窃听那个妻子和罗恩在电话中的对话之后,他仅执行了一个从网络新闻组下载的盗版系统——一个可以遥控的六九之星的程序,而它传送回来一个“122”开头的号码,在曼哈顿。
他对于接下来要来做的事,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但是胜利是怎么赢来的,士兵?
考虑各种可能性,不论可能性多么低,长官。
他连上网络。过了一会儿,他在一个会显示用户姓名、地址的可查询电话簿里录入那个号码。这套程序不能用于未注册的号码,而斯蒂芬非常确定联邦政府的人不会愚蠢到让庇护所使用一个注册了的号码。
但是他错了。
詹姆斯·l.约翰逊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东三十五街二五八号。
不可能……
于是他打了通电话到曼哈顿的联邦大楼,找一位约翰逊先生。“我找詹姆斯·约翰逊。”
“请等一下,我帮你接过去。”
“对不起,”斯蒂芬插嘴说,“请再告诉我一次他工作的部门是哪一个?”
“司法部的设备管理处。”
斯蒂芬在等待转接的时候,将电话挂断。
他知道那个妻子和那个朋友目前待在三十五街的庇护所之后,就动手偷取了几份该街区的官方地图,开始进行他的攻击计划。然后他走到西区二十号辖区的警察局兜了一圈,并故意让人看见他正在探看那个汽油泵。接着他爬上了一辆油罐车,并留下许多证物,让他们以为油罐车将会被当作一颗巨大的汽油弹,用来炸掉证人。
然后斯蒂芬·考尔来到这里,进入了使用轻型武器就可以干掉那个妻子和那个朋友的射程之内。
他专心工作,而不去回想一个熟悉的场面:窗子里的脸正在寻找他。
他有一点畏缩,不过还不算太糟糕,只是有一点发毛。
窗帘拉上了。现在,斯蒂芬重新开始检视这幢庇护所。
这是一幢和临近的房子不相连的独幢三层楼建筑,一旁的巷道看起来就像建筑结构周围的阴暗尘埃一样。墙面是赤褐色的砂石,是一种除了花岗石或大理石之外,最难凿穿或炸开的石材。窗户上装了看起来像是老朽铁条的栏杆,不过斯蒂芬知道,它们事实上是强化的钢筋,而且可能装上了震动或声音感应器,也可能两种都装了。
通往逃生梯的窗口是真的。不过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窗帘后面一片漆黑,内层的结构可能拴上了钢片。他找到了真正的防火门——就在紧贴着砖墙的那片大得夸张的广告招牌后面。(除了遮掩一扇门之外,还有什么人会想要在一条巷子里挂上广告招牌?)巷子本身看起来和城里的任何一条巷子并没有两样——鹅卵石加上沥青——他可以看见安全摄影机嵌在墙壁内的玻璃镜头。不过,巷子里也摆了几个可以提供很好掩护的垃圾袋和垃圾箱。他可以从隔壁的办公大楼爬进巷子里,利用垃圾箱作为掩护,然后朝防火门接近。
事实上,那幢办公大楼的一楼正好有一扇敞开的窗户,一道窗帘进进出出地飘动。任何一个瞥见这种动态的安全屏幕监视人员,都会因为习惯而不会特别去注意。斯蒂芬可以翻过窗子,全身贴着地面,躲在垃圾箱后面爬向防火门。
他也知道他们并没有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听到了一个疏散二十号辖区一带所有建筑物的报告,所以他们真的相信他会尝试让一辆汽油炸弹卡车接近警察局。
进行评估,士兵。
长官,据我的评估,敌人赖以防备的是建筑物本身的结构和隐匿。我注意到现场缺乏大量的特勤小组人员,而我的结论是对该建筑物进行单人攻击,成功除去一个或两个目标的几率非常大,长官。
虽然他充满了自信,却又时时刻刻觉得畏缩。
他可以看到林肯正在搜寻他。林肯那条虫。又粗又肥的东西,又黏又湿的幼蛆,正到处观望,从隔墙内往外看,并从各个裂缝当中冒出来。
从窗子里面往外看……
顺着他的腿向上蠕动。
啃噬着他的肌肉。
把它们洗掉,把它们洗掉!
把什么东西洗掉,士兵?你又在嘀咕那些去他妈的虫子?
长官,我是……长官,没有,长官。
你是不是疯了,士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娘娘腔的女学生?
长官,没有,长官。我是一片刀锋,长官。我是死神。我有一种杀人的冲动,长官!
深呼吸,缓缓地平静下来。
他将装有m40步枪的吉他盒藏在屋顶,一个木造的蓄水池下面。其他的设备被他塞在一个大包里。然后他穿上哥伦比亚大学的风衣,戴上棒球帽。
爬下防火梯之后,斯蒂芬消失在巷子里。他的心里感到一股羞愧,甚至恐惧——并不是因为敌人的子弹,而是因为林肯那条虫子锐利滚烫的目光正缓慢地靠近,残酷无情地穿过城市,为了寻找他而来。
斯蒂芬计划来一次入侵,但是他并不需要杀死任何人,因为庇护所隔壁的办公建筑是空的。
大厅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安装安全摄像系统。大门被橡胶制门器抵住而半敞着,他看到了一旁堆放着手推车和家具的包装护垫。就这么直接走进去目标太大,但是他并不想撞见任何搬运工或房客,所以他又走了出来,绕过角落朝着庇护所相反的方向离去。他小心地躲到一棵将他和人行道隔开的盆栽松树后面,用胳膊肘打破了一间阴暗办公室的窗子——刚好是一个精神病学家的办公室——然后爬了进去,握着手枪,静止不动地站了五分钟。没有任何动静。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溜出门外,进入大楼的走道。
斯蒂芬在他认为窗户对着巷子敞开那间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下来——也就是窗帘飘动的那一间,朝着门把伸出手。
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改变计划。于是他决定试试地下室。找到了楼梯之后,他往下走到地下室充满霉味的隔间。
斯蒂芬朝着建筑物最靠近庇护所的那一面移近,推开一扇钢门,走进一个二十英尺见方,堆满了箱子和老旧器材的阴暗房间。他发现了一扇对着巷子、约一人高的气窗。
窗子有些窄,他必须把窗子和窗框一起拆卸下来。不过他一钻出去,就可以直接躲到一堆垃圾袋的后面,然后以狙击手的伏行动作,朝着庇护所的防火门爬过去,比起楼上那扇窗子安全多了。
斯蒂芬心想:我办到了。他骗过了他们所有的人。
我骗过了林肯那条虫子!这一点就像干掉两个被害者一样让他觉得非常开心。他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起子,开始刮除嵌装玻璃的油灰。灰色的填料一点一点缓慢地掉落,斯蒂芬全心投入工作,以至于当他放下螺丝起子,手放在贝瑞塔的枪柄上时,那个男人已经占了上风。对方用枪口顶着他的脖子,低声地告诉他:“你只要再动一下,就立刻没命。”
即(水合)茚三酮,将这种化学试剂喷在受验体上,与身体分泌物的氨基酸产生反应后,就会呈现出紫色的指纹。
护林熊(smokeythebear),美国林业协会用于宣传防火的卡通形象。
瑞士枪械制造公司及其生产的武器品牌名称。
英美制最小的重量单位,一格令等于0.0648克。
指美国南部脖颈晒得红红的贫民。
哈迪是英语hardy的音译,意思是“艰苦的,勇敢的”。
北卡罗来纳州主要城市之一。
指麦道dc-9飞机。
阿历克·吉尼斯(alecguinness,1914—2000),英国著名演员,有“影坛千面人”之称。
奥古斯特·沃尔默(augustvollmer,1987—1955),美国二十世纪初刑事司法发展中的重要人物。
林白(charlesdbergh,1902—1974),飞行员,曾于一九二七年单人飞行五千七百六十公里穿越大西洋。是第一个单独不着陆飞越大西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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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