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93年7月 花和风暴

“风暴来了。”

我靠在窗框上,手指深紫色的、无垠的夜空。位于青苗岬尖端上的小小房子,是和家庭旅馆并排建的平房,总是弥漫着海的气息。波涛声仿佛撼动大地。海潮味逼人而来。北方的大海,只这个夜晚,难以置信地反映出亮紫色的天空,像玻璃一样发亮。

“花,该睡了。”

妈妈脸也不抬地说。她坐在房间中央,叠着洗濯好的衣物小山。染成茶色的头发是蓬松披散式烫发,已开始失去烫发效果,垂在后背中央,损伤了的发梢呈黄色。妹妹赖在妈妈膝头,半睡半醒地看着一直开着的电视机。爸爸身上是衬衣短裤,他不时伸手去拿矮桌上的啤酒罐。三人在平房的六席间,正打发着一天结束时的悠闲时间;而我则在里头,背靠在面对大海的、微暗的三席间的窗口。三席间是今年起念初中的哥哥的学习房间,我不知为何不爱呆在起居室了,多数待在与厨房相接的角落,或者哥哥的学习房间。

窗外是罕见的紫色夜空,我想起哥哥有一次说,临下雨前,天空的颜色会不一样哩。但哥哥从教科书上抬起头,用自动铅笔指指大海,说:“即使下点雨,明早也会停。今晚天气会好的,你瞧,钓墨鱼的船都出来了。”亮晃晃的夜海上,散布着钓墨鱼船的灯火,就像玻璃板上粘的污渍。

“花,去睡觉。过十点了。”

从起居室传来妈妈有点严厉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妈妈一边撩起干巴巴的长发,一边眯眼瞪我。爸爸定定地看着电视。从啤酒罐垂下的水滴,由矮桌向起毛的榻榻米嘀答嘀答落下。“睡前要准备好明天的书包。老师总说你爱忘东西吧?你妈都不好意思了。”

我离开窗子,打开三席间的小壁橱。壁橱的下半部分归我专用。瞥一眼爸爸,他正抱起爱睡的妹妹,走向被铺。妹妹手脚摊开着,安心熟睡;在我看来,她像个不可思议的生物。我把小学四年级的国语、算术和社会的教科书塞进书包时,耳边响起豹脚蚊嗡嗡飞过的声音。

北国的学校暑假短,相应寒假就长。距七月十二日暑假还有一些时间,但自己已是放假的心情了。国语和算术很啰嗦。我抬头看看墙壁上的大挂钟——说是从爷爷那代人就使用。挂钟旁并排悬挂着爷爷奶奶的遗像,他们仿佛俯视着年轻的家庭。爸爸的父母。爷爷眼大鼻大,眉毛疯长,跟爸爸的脸长得一样。吓人的黑白遗像,好像总盯着我,我老早就害怕已去世的人的照片。

窗棂发出干巴巴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哥哥正跨出窗去。他最近到了晚上,就跟上初中后认识的朋友出去玩。跟我目光相对,他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嘘”一声。我不禁一笑,哥哥也松了口气地回笑。他出了窗,传来骑自行车的声音。哥哥消失了的窗口外,夜空的紫色更浓了。夏天的海以不祥的静涌起波涛。

我,竹中花九岁了。生长于北海道西南面、叫奥尻岛的小岛。爸爸的爸爸,一直在岛上打渔,这个岛因盛产海胆和鲍鱼被誉为宝岛。从爸爸长大成人时起,就不大采得到海胆和鲍鱼了。爸爸年轻时外出挣钱,但在我出生时返回岛上。继承了一家海边的小家庭旅馆。自那时以来,他一直和妈妈管理家庭旅馆。

妈妈早前在青苗的小酒店工作。她比爸爸小许多,十九岁时生下哥哥。现在三十一岁,从早到晚忙家庭旅馆的事情。虽然近旁就有酒店,旅行团都被酒店拉走了,但独行的游客不少还是来家庭旅馆。从城市来的游客似乎对我们兄妹的成长挺有兴致,也有人每年都来拍照片。常常有人说“长大了呀”或者“不相像啊”。哥哥和妹妹像爸爸,浓眉大眼,鼻子也大,只有我是细长眼角,脸和身瘦削,完全不一样。人家这么一说,爸爸就不做声地笑,但妈妈却不知为何没了兴头。

近邻还住着姑妈一家人,我感觉他们对哥哥妹妹笑嘻嘻,唯独疏远我。我尽量避人耳目地生活,内心某处一直觉得这里不是自己待的地方,会另有该我待的地方。虽然其他女孩子也许也会在寂寞时这么想。我一边看海一边想:会有了解我的人吧。

猛烈的摇晃突如其来。晚上刚过十点,我正翻过书包盖子,舒一口气。房子上下猛摇几下,柱子磨刮着,“嘎嘎”地厉声响。衣橱吱吱响着倒下。爷爷奶奶的遗像同时从墙上栽下,玻璃碎片溅到榻榻米上。妈妈尖叫起来。

爸爸大叫:“地震啦!”“换频道!看nhk台。报得最快。”就在妈妈伸手拿遥控器时,家里的电灯啪地熄灭了。爸爸妈妈在说着什么,但我从大开的窗户茫然凝视暗暗发亮的紫色天空。因为停电之故,玻璃熔化似的、不祥的光,从窗口向这边长长地延伸过来,如同怪兽的手。邻居姑妈的丈夫是个渔民。我听见他冲出门口去海边的脚步声,爸爸慌忙喊道:

“喂,别去港口!可能有海啸!”

“我看看船!”

“大哥别去!听我的啊!”

外面还传来旅馆住客的惊呼。爸爸大声喊道:为了保险,请到高处避难!某处响起了警报铃声。木电线杆上挂的扩音器传来断续的广播,催促岛民避难。

妈妈把妹妹夹在腋下,冲出家门。窗户对过,大海在柔和地翻腾。天空刚才的紫色已经消失,不知何时变成了墨汁般漆黑。看不到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刚觉得天空在翻滚,灯塔木然的光就倏地熄灭了。外面传来爸爸的声音。

“喂,花呢?”

这声音让我猛然醒悟:我正把书包搁在膝上发愣。大门口露出了爸爸的脸,他看见我,喊一声:“花!”踏着碎玻璃冲进来。他一下子背起我,往路上跑去。通往高冈的坡道纵横开裂,有人慌张地奔跑着,有人悠闲地走着,嘴里说“没什么海啸啦”。大人们的心情各种各样。看见妈妈和妹妹远远跑在前面。爸爸后背粗壮,蹬着地面奔跑的速度,就像电视上看见的、追逐猎物的雄狮一样。我趴在他背上哭起来。

“哭什么呀?没事的,花。”

我不大跟爸爸说话。他原就是个沉默的男人。而且,妈妈总是很烦躁,我感觉原因在我似的,不明不白地躲着爸爸。年初,我来了初潮。因为跟学校教的一样,我也不感到意外,就报告了妈妈,结果妈妈愁眉苦脸的,说我在班里也是小个子,是太早了。当天晚上,我听见她不厌其烦地对爸爸说“花来得太早了”。妈妈阴沉地嘀咕:“因为是那种生法,所以可能会成为招人厌的孩子。”爸爸不快地训斥道:“……真是蠢话。”虽然没听明白,但我一直觉察自己在小家里有点飘。妈妈不知为何对爸爸抱有歉意似的。

我甚至觉得,被背着的这个时候,是我第一次跟爸爸说话。不过,我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因为在大人背上,从高得多的地方看见的景色让我吃惊,我没再吭声。悄悄回头望去,只见从坡道下,黑云般的东西无声无息、缓缓地翻滚着接近而来。像烟一样、像噩梦一样。我明白了:是水、是大海汹涌而来!爸爸喊着妈妈和妹妹的名字。赶上来啦!妈妈用颤抖的声音喊:“哥哥不知去了哪里!”我想,他是骑自行车去玩的,该在港口吧。“轰隆隆!”传来观光大巴或四吨货车驶近的声音,爸爸慌忙要往左闪避。我回头看,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汽车。比汽车高得多的、漆黑的波涛柔和地翻滚着逼近。仿佛上坡下坡掉转了,仿佛河水向下游倾泻而下,闪闪发光的波墙压了过来。脚下开着一朵白花,在昏暗中发亮。眨眼间花被踏烂了,满是泥泞,在瑟瑟发抖。妈妈摔倒了。像孩子似地哭。爸爸回头,停住了脚步。一辆破烂轻型货车要超越我们,爸爸把我往车厢抛。“花,跑到高冈为止!花,加油!花,活下去!”爸爸和颜悦色地喊道。然后他背转身,跑回妈妈和妹妹身边。我从货车厢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三人在路上互相拥抱着,蹲下了。我喊道:

“爸爸!”

波涛涨上来了。我看见骑车的哥哥被波涛追逐着,跑上坡道。在他接近爸爸他们时,波涛又涨了。坐在车厢里的老爷爷用满是皱纹的手掌捂住我的脸。“别看、别看……”是念经似的、没有抑扬的、奇怪的小声自语。海潮的味道突然强烈起来。

破烂的轻型货车上,座位、货车厢都挤满了老人。开车的是附近的年轻太太。她像没有驾照、却紧抱着方向盘似的开着车。发动机在呻吟。我攀着满是锈迹、有点脏的车厢边,感受到惊叫般的震动传递过来。不久,轻型货车也被水攫住了。黑色的水一下子包围了身体,浮动着,我一下子轻了。仿佛被大大的、漆黑的怪物吞入腹中。我喝了许多水。一想到“要死了”,就觉得奇怪。我在水中睁开眼,满是水泡、闪光、沉重下坠的大人们的身体,像不祥的图案一样杂陈。水流拽着我,有东西猛烈敲打我,不过,水的柔和帮了我。黏黏糊糊地,水退了,我从水中露出脸。这是夜晚,漆黑,没有一颗星星。我用双臂抱住一根漂着的木头,也许是身体轻了,一下子浮了起来。黑色的海粘糊糊地包围着我。身边漂浮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子,但接下来的瞬间,她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被拖入水中。如同被怪物一口吃掉了。

我害怕起来,拼命喊叫:

“爸爸!爸爸!”

我无法忘记最后所见的、亲切的面容。

“爸爸!爸爸!”

大海只是把我晃悠着。我一叫喊,水慢慢开始退去。我被拽着,又喝了咸水。水迅速退去,我觉察时,正坐在满是泥泞瓦砾的地面。

我抬头望高冈,但由于停电,一片昏黑,完全不清楚身在何处、有何建筑物,只一片狼藉。凝神望向海,暗暗发亮的海在静静地笑,仿佛回味着刚刚搞的恶作剧。近海边的房子都没有了,只有压瘪的屋顶趴在地面,剩下烟囱像一棵光秃的白桦树。干巴巴地响起几下煤气爆炸声,眼前的村落随即冒起几根火柱。我怔怔地看着。噼里啪啦的火爆声音。燃烧各种东西的不洁气味随风飘来,从未闻过。升向夜空的火焰细细地、红红地蹿起。

很漂亮。

我回想起从老大爷满是皱纹的指间看见的、最后的情景。哥哥丢下自行车,冲向家人。妈妈惊呆了似的不能动弹。茶色的烫发“呼”地飞扬起来。波涛来到,层层叠叠涌动,他们一瞬间就和波涛一起消失了。

真正的家人,就此去了海那边。

火焰很好看,我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浑身泥泞的叔叔们摇摇晃晃地走近。我看出是从大城市来的旅行者。他们说话文雅,没有口音。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我摇摇头,没有做声。叔叔们无言。我觉得笑不合适,就低下头;一个叔叔背起沾满泥的我,走起来。问到高冈上的设施,我答说有体育馆、医院和老人院。叔叔们还帮助途中找到的人,或背起或拉起来,摇摇晃晃上坡而去。

哥哥上的初中的体育馆,成了避难所。我一身泥泞,没脱鞋就进去了,蜷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连自己也说不准是睡着了,还是失去了意识。被人摇晃肩头弄醒时,清爽的朝阳已在不知不觉中升起,海岛一如往常迎来了干干的、夏天的黎明。

体育馆里铺了毛毯和野外坐垫,有一家人聚在一起,打着哆嗦的。许多人受了伤。白衣人和穿警察制服的人忙碌地跑来跑去。摇醒我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一边说话,一边用脏毯子裹起我:“嘿,还以为你死了哩。受伤了?家人呢?”

我一摇头,头上脸上粘着的、干了的泥巴发出难听的声音,掉落下来。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看来跟男子很熟:“这是家庭旅馆的孩子呀。就是竹中的大女儿。爸爸妈妈呢?还有个哥哥吧?他们怎样了?”她有些激动,说得很快。我又摇摇头:不知道。二人面面相觑。女人用脏抹布给我擦脸和身体。她告诉我,罐头和袋装熟食品运到了,饿了就去吃吧。但我没有食欲。我蹒跚着站起来时,近旁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两手一摊躺倒,猛烈颤抖起来。家人惊叫:癫痫发作了!穿白衣的人冲过来,围住了大叔。

我走向堆食物的桌子,缓慢得仿佛永远也到不了。是喝了太多黑乎乎的水吗,咽喉干渴,像火烧一样。我找到一个两升的饮水瓶,紧紧抱着,要完全拥有它。不过,我打不开盖子。完全使不上劲儿。“这是我的。”我抱着它返回角落,缩着坐下。疲累得动不了。

直升机飞越上空的声音接连不断。早上的太阳升起,令人目眩之时,被毯子包裹的遗体不断运来。寻找家人的人们走上前,翻弄毛毯。中午时分,我看见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为遗体献上白色的小花束。

散落的人们找到各自的家人,聚拢到一个地方。也有人被冲到不同地方,终于相见而大哭起来。我累得动不了。心想,既然没人寻找我,家人们都已死了。到日暮时分,我终于能站起来了,就抱着饮水瓶走近放遗体处,胆战心惊地翻看脏毛毯。出现了好几张沾满泥巴的脸。

啊。

有爸爸。

他还睁着眼睛。

没有像妈妈的人。有哥哥。哪儿都没有妹妹。也无所谓了,我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又起不来了。

因为停电,派发了蜡烛和火柴。摆在毯子包裹的遗体旁的花,在稍暗的体育馆一角,因蜡烛光而凸显出来。仿佛花也与火一道冷冷燃烧着。

“小花,你活着呀?”

我怔怔看着火光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一只晒得黝黑、骨节突起的手扳住我的肩头,我吃惊地扭过头。

邻家上年纪的太太。

“竹中几口子呢?就你一个人?”

“……”

这位大婶也是独自一人。我诧异地抬头看她,她就“哎呀”一声蹲下身子,低头看自己两只脚——穿了花式各异的袜子。她自言自语地嘀咕:

“全都逃出来是不行了。我家——你瞧,有个卧床的老人。所以嘛,即使来了海啸,都不逃了,待在家里。说好不行就一起死。就这样被波涛卷走,获救的就我一个。”

她黯然地瞥一眼摆放遗体那边。

“而且,虽然从早上就找了,但他爹和孙女还找不着。就是跟你岁数一样那个。”

“遇上这么吓人的事情,非折寿不可。”

躺卧一旁的老奶奶突然叫喊起来。我吓了一跳,怀抱饮水瓶就慌忙要站起来。大婶看着袜子,一再点头,说道:

“家人都没有了,活着有啥意思呢?”

她双手抱头,那些话仿佛是挤出来的。然后她抬头仰望天花板,什么也不说了。

太阳西下。体育馆迅速暗下来,如同被昏暗吞没似的。处处燃起的烛光,就像夜晚海面上的钓墨鱼船的灯火,晃动不定。

“爷爷常说,海啸到来各自逃。”

老奶奶又突如其来地大声说。声音仿佛震动了四周的空气,闭目瞌睡的人们一齐睁开疲惫的眼睛。

“就是说,海啸来的时候,各顾各,马上逃命。别想着救家人或朋友,也别想一起逃,总之撒腿就跑。不过,那也行不通啊。一个人活下来,有啥意思啊?”

“一点不错。所以,一起死了就好。”

我抱紧饮水瓶,身子缩得小而又小。

想起透过老大爷指缝看见的、四人拥抱、到最后一刻也要在一起的家人。爸爸返回妈妈妹妹那里,连哥哥也骑车上坡赶来。只有我被放在轻型货车的车厢,被叮嘱“加油啊,活下去”。那时的爸爸一脸慈祥。我感觉那是头一次眼对眼互相注视,但也不确定。

“家人,是什么啊……”

大婶喃喃道。

她的话音突然中断,像个小女孩似的抱着膝,宽大的肩头抖动着,抽泣起来。

“说什么‘海啸到来各自逃’,这是不懂骨肉之情的说法。人在一起,却被冲走四散。我的心情谁明白?谁明白啊?”

混着海潮味儿的夏季热风滑溜溜刮过体育馆内,抚得人难受。似酸似腥的、说不清的气味弥漫体育馆内。我心想,是死了的人的气味。这是家人的气味。腥腥的,潮乎乎。

直升机飞越上空的轰鸣终于停止了。取而代之,是不久后体育馆开始满是人,看来是从直升机下来的。消毒药水的气味飘荡着。志愿者也在迅速增加。不知不觉中,穿警察制服的人多了许多,忙碌地为生者和死者确认身份。

穿白衣的医生跑了过去,他身后的一个高个子年轻警察慢慢走过来,好像在逐个辨认面孔。他突然停在我跟前。在只有烛光的昏暗中,他蹲下来,凑近脸,诧异地眯眼看我。

“你、一个人?”

“……对。”

他打量着我手中的饮水瓶和我的脸。伸出手,仿佛说“打不开?”他为我轻轻打开瓶盖。警察穿着深蓝色制服。我一下子想起火烧般的干渴,将二升的饮水瓶倾侧,大口喝水。

喝啊喝啊,好奇怪,就是解不了渴。水从唇边滴下,连衣服也濡湿了。我疯了似的只顾喝水。警察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我。

老奶奶向警察搭话:毛毯子不够。这一来,警察嫌唠叨地说:“我不知道。”他的说法不属冷淡,是表示“没有兴趣听”。老奶奶一愣,不做声了。

“你的家人呢?”

警察蛮有兴趣地只盯着我说话。我还是侧着饮水瓶,头左右晃。沾满泥的长发在胸前粘结,也晃了晃。我用食指指了指毯子裹的遗体那边。我也瞟了一眼,见烛光中的毯子上,供着的白花难以置信地枯萎了。颜色开始难看,腐败了似的。小小花儿像被遗体吸取了生命,转眼间腐朽了。

我边喝水边看警察。他的眼神好奇怪,湿润、软弱,像在做梦。人还年轻,肌肤润泽。细长眼角的眼睛显得充满好奇心。

我终于喝完水,把饮水瓶挪开唇边。用手背抹抹湿淋淋的脸。一股泥土味。

警察把叼着的烟蒂往地上一丢,站起身。这样一来,他显得又高又瘦,与其说是人,毋宁像个大大的剪影。他用皮鞋尖把烟蒂碾个没完,劲大得可怕。

昏暗中,烟蒂的小小火头一亮,熄灭了。

“是腐野吗?”

有人从背后打招呼,警察回过头去。一个同样穿深蓝色制服的矮胖男子连忙大步走近来。

“……嗨!”

“嗬,果然是你。好久不见啦。自海上保安学校以来吧?你也在这里?我用巡视船载了许多北海道警察从江差町过来。因沙土和瓦砾靠不了岸,弄到这个时间。你现在在纹别吧?那边的巡视船没出动吧?”

“哦,我因私出来的。”

“私事?”

“有亲戚在这边,就搭了渔船从小樽过来。当时想直升机指望不上,不知怎么办,结果说是港口的青年团就要从有志出船搭医生和志愿者……你看,我连衣服也顾不上换。”

他指指制服,一边脸笑一下。我总算明白,虽然这些人穿着深蓝色制服,但似乎不是警察。我抬头看,见矮胖的那个问:“亲戚呢?……怎么样了?”

“有一个活着。哎,就她。”

他说着,突然蹲下,伸出瘦长的手臂,把我一下子抱起。视界高了,我从高处扫视了体育馆各个角落。打算家人聚在一起过夜的人。守在遗体旁不离开的人。老夫妇紧挨着,裹一张毯子,分食罐头的人。烛光中的每一张脸,都出奇地苍白。

我被抱起来,不敢动,而矮胖的大哥哥吓了一跳似地嘟哝道:“哟,挺相像的呀。”被叫做“腐野”的大哥哥当真地说:“她就是我的孩子嘛。”矮胖的大哥哥微微一笑,当他在开恶作剧的玩笑。

硬硬的制服传来大海的咸味儿。有人喊矮胖的大哥哥,他应着跑走了。我定定地看眼前的年轻男人,对方也不示弱地睁着细长眼角的眼睛,回望着我。

“你是谁?”

我小声问道。

“你是竹中花吧?”

“是。”

“我是你的亲戚。我看到新闻报道就赶来。原打算看看竹中一家平安,就马上回去,突然牵挂着你。”

他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盒,叼上一支烟。他皱着眉头,脸变成有点不快的模样,取出打火机。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初次见面的感觉。一阵风刮来,打火机的火苗猛晃起来。体育馆各处的蜡烛晃动着,好几支被吹灭了。四周变得有些暗。我伸出两只手,用手掌护住火苗,男人用干干的声音嘿嘿笑。

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他收好火机,粗鲁地抚摸我的头,在我耳边小声说:“真机灵呀,小姑娘。”我高兴起来,笑了一下。我把自己的脑门轻抵着这个陌生男人的额头。温暖……他走起来,被他一只胳膊抱着的我的身体摇晃起来。我搂住他的脖子,免得摔下,闻到他雨水般湿乎乎的体味儿。我突然觉得没了这味道自己活不下去似的。

“老爹。”

该是亲戚的这个男人在叫远处的人。前面一排钢管桌上,潦草写着“北海道西南海地震、青苗地区灾害对策本部”。一个上年纪的男人正与本部的人说话。他回过头说:“走失的孩子吗?告诉你淳悟,竹中家族的长子一家,在青苗这边二人、在松江海边二人,一家四口的遗体已经找到了……”说完,他又扭头向着本部的人。

“我早就跟竹中一家认识。不不,他家亲戚,是这位青年。这家人有孩子,担心啊,就跑来看看。对对……。不,搭渔船来的。这小伙子半夜离开纹别,早就到了札幌。跟我汇合后搭火车来到小樽,之后运气好,找到了出船的年轻人。再三求了人家。”

上年纪的男人一身做工精良的西服,头戴帽子,腕上是耀眼的金表,给人一种大城市的、夜生活的感觉。他肌肤润泽,显示出生活优裕者才有的显赫。这位老爷爷跟被叫做“淳悟君”的、雨水气味的年轻男子看来认识。这好像有些奇怪。二人仿佛置身于不同的世界。大哥哥再次——这回用了姓来喊老爷爷:

“大盐先生。”

“淳悟君,别抽烟了,在这种地方。”

“我找到花了。她活着,您看。”

“小花……?”

被称为“大盐先生”的老爷爷慢慢回过头来。我头抵着大哥哥脑门,双唇紧闭,睨视着老爷爷。老爷爷愕然地仰望着我。这一来,富裕、城市、夜间的气息,不知怎的慢慢从老爷爷身上褪去。凹陷的、皱纹覆盖的眼中,缓缓渗出盐水般的眼泪。

“活着吗!是小花吗!啊,得救了。唉,还小啊。今年几岁?”

“九岁吧,大盐先生。”

大哥哥哼哼着,笑了似的答道。

“念四年级。”

“是吗。”

大哥哥越是要笑,老爷爷也不知为何却滴下了眼泪。

“很可怕吧。一个人活了下来。不过,怎么会只你一个没事呢?”

“……爸爸他……”

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吃惊。“他说‘活下去’……”我说出这话时,突然,憎恨和声音一起哽住了。气愤和伤痛几乎让心脏停止跳动。我搂紧大哥哥的脖子,嗅着他雨水般潮乎乎的气味。老爷爷屏息听我说,然后慢慢微笑起来。

“竹中家长子这么说的呀。看来,是他救了你的命。”

我心想,“竹中家长子”该是爸爸吧。身体深处突然爆发出来的憎恨,令我难以呼吸,仿佛置身水中,我好不容易才点了一下头。然后,我断断续续说了:大大的黑色波浪涌来,爸爸把我搁在车上,说“加油!”“活下去!”我气得要命,声音却平静,没有悲苦。回想起自己昨晚寂寞的声音——攀着车厢呼喊爸爸。迄今从没有那般呼喊过谁。老爷爷边听边不住流泪,不知什么缘故。

“是吗。那就好。小花,之前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吧。”

我答不上来。难受得不能呼吸,只是嘴唇微微颤抖。我抵着脑门转动,求助般地窥看大哥哥的脸。他跟我很像的、细长眼角的眼睛湿润了,有种憋住笑的感觉。我觉得,老爷爷看不出我的憎恨,但这双眼睛却明察一切,都被它吸收去了。因为抱着我,大哥哥的深蓝色制服粘上了干干的泥,脏兮兮。他在我耳边悄声说:“他哭啥嘛。”温热的气息令人发痒。

老爷爷抹去泪水,开始跟灾害对策本部的人交涉。他说话平稳但颇有威力,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讨论了好一会儿。诸如“亲戚来了”、“监护人亡故、只孩子一人”、“给市议员某某打电话吧”等等。

过了一会儿,他扭过头说:

“好了,可以带回去了。之后的事情再商量吧。”

然后,他仰望搂紧大哥哥的我,脸上是又哭又笑的表情。

“……不重吗,淳悟君?”

“不。”

大哥哥唇边叼着烟,歪歪嘴巴答道。老爷爷没脾气地说:

“再小也是个女孩子哩,马上黏上淳悟君了。”

“这是怎么说?不是那么简单啦。”

“……”

老爷爷轮番打量几下我和大哥哥的脸。这时,睡意袭来,我的脑袋一下子耷拉在大哥哥硬硬的锁骨上,我闭上眼睛。我突然回想起昨天晚上,我曾觉得被爸爸抱着、手脚垂吊着的妹妹像是奇特的生物。我困得睁不开眼睛。摇晃之中,手脚失去了力气。我知道正走出体育馆。走在馆外砂石路的足音,在下方远远响着,我心想,哦,我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大人抱着哩。掉下来就危险了,不过,在他身上掉下来也行——我想着,力气在迅速消失。他虽然是陌生人,但我却没感到害怕。老爷爷边走边说,你先照顾着,我来联系北海道的亲戚吧。大哥哥很干脆地说:

“我抚养她。”

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困乏的脑子在想。

“你?可是,这个嘛……”

“我一个人,好办。而且收入稳定。现在经济不景气,肯定都有难处。”

“但是……”

“……有什么担心的吗,老爹?”

“哪里,我知道你是个好小伙。”

响着踏在砂石路的声音。“所谓家人,是什么啊……”不知为何,大婶的自言自语回响在耳畔。我就要睡着了。老爷爷声音阴沉:

“可是,要抚养孩子,跟与朋友一起打发日子、与女人过不是一回事。淳悟君,你成长在有缺失的家庭,不懂得怎么建立家庭吧。”

“……”

仅仅一瞬间的黯然沉默之后,大哥哥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可是,老爹,十全十美的人也是不存在的呀。”

“缺失”是什么呢?我没听过这个词,不明白。我勉强撑开眼皮,大哥哥亲昵的、发自内心的笑脸映入眼帘。看到这张脸,我心中一震。我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硬硬的锁骨上,心想着“我就不离开”,又闭上眼。大哥哥很新奇地笑个不停,干干的笑声像是摇篮曲。

我们三人上了今天返回小樽的渔船,离开了奥尻岛。

海岸线上散布着毁坏的房子、冲走压瘪的船的残骸。好几道烟柱升起,向着渐暮的天空。渔船慢慢经过断为两截的青苗岬灯塔旁。渔船随波晃动,向北面海上前进。大哥哥在甲板上坐下,把我搁在膝上。我悄悄仰视他的脸。

大哥哥眯着眼,凝望着远去的海岛。我见他黯然的目光里带着依恋的神色,就问他:

“你来过奥尻吗?”

“对,从前。”

回答简短。

他两条长臂环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头顶。每次说话,下颏的震动跟声音一起传给我,感觉响彻心肺。我很困,但惦记着他,硬撑着眼皮。

“我念初中的时候,待了只半年。”

“为什么?”

“家里有种种事情。因为是亲戚,就寄养在你家。大叔出门挣钱,有时在有时不在。到你快出生的时候吧。不过自那以后一直没再来……也待够了。”

老爷爷坐在稍微离开的地方,疲倦了似的弓着腰。他担心地说:“淳悟君……”

大哥哥嘿地一笑,说道:

“从前的事情……你出生之前的事情,嘿,还理它做什么。”

因为那下颏就此不动了,我慢慢合上了眼睛。环在腰间的长臂暖乎乎,舒服。接下来睁开眼时,已抵达了升起浓浓白烟气的小樽港。被抱着登陆时,看见沿运河灯火闪烁的漂亮街头。在雾气的对面,餐厅和酒吧的灯火晃动着,仿佛诱来了黑夜。观光客打扮的人在漫步。

这里快活热闹的气氛,较之埋在沙土瓦砾之中、冒着烟的奥尻岛,简直是到了另一个国度。我搂着大哥哥的脖子,睨视着过路的人。观光客们走过时,像看新奇事物似的,打量着满身泥污的我,和穿着警察似的制服的大哥哥。大哥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腰板挺直,快步走着。

从小樽火车站上了火车,人很少。老爷爷自言自语般嘟哝道:这时间,没有观光客去札幌了。他买了三份便当,但我吃不了,对大哥哥说:“……喝水。”递了饮水瓶过来,我又是疯了一样一口气喝光。他把我搁在膝上,我靠在他雨水气味的宽阔胸膛,闭上眼睛。列车加速,开始奔驰。奥尻岛迅速远去。

“……怎么会是亲戚?”

响起自己的声音——我发现自己说梦话了,抬起头。老爷爷像嚼沙子似的吃着便当,他抬起头,问道:“你说淳悟君?”

“噢。”

“我爸爸和你爸爸是表兄弟呀。”

大哥哥在看窗外,简短地答道。跟声音一道,他胸部硬邦邦的肌肉蠕动着,从他的骨头向我的骨头传来细小的震动。老爷爷搁下筷子,说道:

“小花,所谓男人,就是待在生长的土地上,至死不挪动的。可女人呢,可以远嫁离开。这样一来,姐妹们嫁的地方,就有新的亲戚了。所以,在北海道,各处都有你的亲戚。”

“噢。”

我不大明白老爷爷的话。不久,列车抵达札幌车站,大城市的喧嚣飞入列车之中。我们下到月台。要在这里跟老爷爷也分手。老爷爷说,有急事,还不能离开札幌;又说要跟竹中的亲戚联系,商量葬礼和我的去向。他问:“淳悟君,天晚了,要在札幌住一晚吗?”大哥哥俯视着我,饶有兴趣地看我困倦地揉眼睛。

“反正她都会睡着的,坐车回去吧。”

“可是,你从昨晚起一点没睡嘛。”

“我没事。老爹,我才二十五呀。”

“哈哈,没错。不好跟老人家待一起吧。干巡视船的,这不在话下。”

老爷爷信赖地笑道,看一看我的脸。油光光的大城市味和金钱气息又开始从他身上冒出。他用满是皱纹的两手抚摸我的头,说道:

“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老爷爷出了站,消失在霓虹灯炫目的大街上。我见他急急打了出租车离去,问道:“他要去哪里?”大哥哥边转身迈向反方向,边回答我:

“他在薄野有店子。但现在不景气,有危机。”

“店子……”

“回家啦。”

我被搁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车子停在立体停车场。就像轻轻放一个人偶似的、不熟练的动作。他点点头,觉得可以,关上车门,转回驾驶座一边,自己也上了车。

汽车开出晚上也五光十色的札幌市区,提高了速度,向着某个地方奔驰。大海远去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过了许久,我睁开眼睛,对突然映入眼帘的情景吃了一惊,身体恐惧得缩成一团。发出了不成声的、长长的惊叫。

那里是大海。

大哥哥驾驶的汽车浮在漆黑的海上,以惊人的速度奔驰。群青色的夜空漂浮着梦幻般的月亮,汽车就朝着月亮不停地赶。波涛声冷冷。翻腾的水从左右涌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被带到哪里来了?

是在做梦吗?我想。我揉揉眼睛,看着驾驶座,苍白的月光照在他瘦削的侧额上。他打开车窗,叼着烟,有点累了似的眯着眼,手握方向盘。

“我们在海上吗?”

我开口问,肩头哆嗦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我,眼角堆起皱纹,笑了。这一来,他变得很亲切。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头。

“醒啦?”

“噢。”

“不是大海,是树海。你看!”

我欠起身,探出身子看外面,只见道路两旁是夜幕下漆黑的森林,简直像海洋一样。车不是走在波浪之上,而是行驶在无尽延伸的沥青路上。竟然没有交通灯。对面也完全没有车开过来。可信赖的,只是车灯和浮现出来的小小标识,活着的似乎就是我和这个男人。微启的车窗,渗透般钻进来湿乎乎的树木芬芳。晦暗的灌木丛像涌来又退去的波浪一样迎面逼来。我不做声地出神——在这样一个奇特的夜晚,一个陌生男人分开海、踏着浪,带我前往某个地方。

大哥哥把烟蒂丢出车窗。

“我们由西到东横贯北海道正中央,预定早上到达纹别。”

“……噢。”

“昨晚也是这样来的。害怕吗?”

“我以为这是海呢。所以……”

我片言只语地回应着,又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我被吞掉了一次。被怪物肚子似的海……”喉咙干渴起来。仿佛被地狱冷火灼烧食道。我找出饮水瓶,倾侧了喝水。

“会害怕一阵子吧。不过,一定会变得不害怕的。”

大哥哥突然说道。我的嘴唇离开饮水瓶,追问道:“……海吗?”

“对。”

汽车放慢了速度。他在路边停了车,打开车内灯。灯晃眼,我眯起眼睛。

大哥哥向我探过身来。我被庞大的身躯罩住,什么也看不见。我张开口抬头望,大哥哥取出了收在副驾驶座的车门内侧的地图。他摊开地图,挠着头,嘀咕着:“现在这里吧……”他把地图放回后座,又像慢慢滑进海里一样驱车奔驰。

“……不用怕。”

他低声说道。我抬起脸。大哥哥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取出一支烟叼上。火机的火苗像鬼火一样朦胧摇晃。

“总有一天,自己也得死在这海上。我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自己也得?”

“我爹从年轻时起就打渔为生。我跟你这么大时,他遇风暴沉了船,就此失踪。一想到高大的父亲被海吞吃,我就很怕。但渐渐地,我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也要死在这里。这么一来,就不怕了。从念初中时期吧。”

“……你妈妈呢?”

“死了。妈妈是病死的,在陆地。”

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屑的味道。

在朦胧的月光照耀下,汽车笔直向前行驶。分不清是大海还是森林的黑色东西无尽地延伸。夜空中星光闪烁,仿佛马上要变成金色光束照射下来。想到是跟活的人、跟生命在一起,我安心了,咽喉的干渴渐渐远去。

我突然醒悟:这个人也是孤儿。他看上去是大块头,可那样的话,就跟我一样了。

大哥哥——淳悟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默默抽烟。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了口:

“……他没死。还在某个地方……他的魂魄。”

“魂?”

“对。因为血脉是相连的。所以如果我有孩子,他的身体里,有我丢失了的重要东西——老爹老妈的,他全都有……我最近这么认为。”

烟圈袅袅上升。

“即便死了也是。所以,那不是分别。只要自己身上流淌着血,人,就绝不会跟家人分开。”

“这……”

声音阴沉,但奇妙地充满了力量。我没想过血的问题,所以默默思考。淳悟唇端缓缓的、略显嘲讽的微笑,随即消失。

“……不明白?当然啦,你还是个孩子嘛。九岁吧……我在这年龄,就是爬树呀、游泳呀。所谓血脉相连,挺不好懂吧……就算是我,也从没跟朋友说过。我怎么会突然说起呢?”

他说完,面孔变得有点儿可怕。就此沉默地抽烟。细细的烟柱被车窗进来的风吹得摇摆不定。

“……我要死的时候,一定会回到海边。无论在哪里。”

“在那个体育馆,”

我抱着饮水瓶,小声说道。那真是蚊子叫似的小声。淳悟叼着烟,低头看看我。

“怎么样?”

“……没、没什么。”

“说嘛。在体育馆,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家人就是一起死的人。”

“……”

“大婶说的。大婶搞错了,自己一个活了下来。大婶像小孩那样哭,很吵。”

淳悟把烟蒂丢出窗,不快地嘟哝道:

“可是,你不能跟他们一起死。我来接你了嘛。”

我想,“他们”是指那些家人吧。我回想起四人紧靠在一起,被闪烁的波墙吞没的情景。像投影一样,已经远去了。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不知何故瘫软无力。

“我找啦。在那间体育馆,带着祈祷的心情,找你。”

声音微微颤抖。

“我感觉会见到你。”

淳悟下巴翘向车窗,不想被人看见他的表情。

隔几个小时才有一辆车相错而过。就像在大海上,两艘小艇对驶而过。车灯接近了、微微响起风的呼啸,又被静寂和黑暗笼罩。过了一阵,出现一个大大的路标,淳悟没减速就右拐。夜空微微呈浅灰色。我心想,冲开黑色海洋一直奔驰,原似永无尽头的夜晚,即将天亮了。有种类似寂寞的感觉。奇特的是,心绪冷淡,仿佛期待一直奔驰在这个世界的外围:就这样一直活在车里,就我和这个男人。

不一会儿,像破了魔法似地,夜空渐渐明亮起来,从东面的天空升起了燃烧般的光。早晨的太阳还是冷飕飕的。本能般恐惧大海的心情,难以置信地变淡了。白桦树和落叶松郁郁葱葱,升腾的气体将群山染成朦胧的牛奶色。偌大的北海道,就两个人自西向东来。淳悟不再看地图了。也不再留心路标。我想,噢,这里是他生活的土地了。跟家人一起待过的奥尻岛,谎言般抛到了身后,当我意识到已经驰过多少公里的距离,一夜之间,我已被带入了其他男人们的地盘。我突然想,不会再回奥尻岛了吧。“花,加油!花,活下去!”平日沉默的爸爸最后的话,如风吹雾散般远去了。我又像沉入水中一样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天已大亮,梦幻般的苍白月亮已无踪影。夏日的浓绿晃眼地反射着日照。蓝天上蔓延着大片积雨云。夜间笔直的路,不知不觉中有了弧度。也许是早上了,相对驶过的车也不绝于途。

进入青绿的平原不久,一个小镇突然出现,就像是海市蜃楼。汽车减速滑行。一排排寂寥的灰色房子。汽车慢慢驶下坡道时,黑糊糊的海突然展现在整个车前窗。颜色与奥尻岛那边暗绿、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不同。缓缓蠕动的这片海,仿佛能感觉到粘度,与其说是蓝色,毋宁说是暗淡的绿色。安静。晴空中,海鸥在翱翔,像扯碎了的云彩。

“这里是鄂霍次克海。”

淳悟喃喃道。他使劲眨眼,很困的样子。我问他:“想睡觉吧?”他直直看着我,回答带着撒娇的腔调:“噢……好困。”

在荒地似的、杂草丛生的停车场停好车,淳悟打个大大的哈欠。犬齿尖利,有点像年轻的恶魔。他下了驾驶座,绕到我这边,打开车门,像抱一个刚买的大人偶一样,小心翼翼地抱起我。衣服头发上粘的泥巴干,又噼里啪啦往下掉。淳悟像恶魔一样暗笑着,对我小声说:“欢迎你,花。”他拿脸颊在我额头上用力蹭一下。被他的须根擦着,我痛得长出一口气。

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到处有裂纹,淳悟抱着我,走上四层楼房的最高层。看来没有电梯。中途错身而过的年轻小伙子也没看我,睡眼惺忪打招呼:“嗨,早上好。”就冲下楼去了。看淳悟没按门铃,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插进匙孔,我发觉他是一个人过日子。

房间收拾整齐,而且东西不多。他扯开窗帘,早上的阳光令人目眩地射进来。寂寥的小镇,有一排排带烟囱的三角屋顶,蓝黑色的、辽阔的海展现在眼前。海鸥高亢地鸣叫。

“饿吗?”

看我摇头,淳悟把我搁在房间中央,自己进了里头的洗澡间。传来开龙头的声音。房间是八席大的单间,除了摆放杂志的不锈钢书架,就只有电视机和磁带录像机、放烟灰缸的玻璃桌子,单人的铁架床。虽不凌乱且干净,但被铺乱得像刚起床,电视机的遥控器也掉在地板上。

因为无聊,我走到淳悟在的洗澡间看看。洗脸台的柜子上,放着好几个用开的女性化妆品瓶子,淳悟正轻描淡写地把这些东西丢进黑色的小垃圾桶。化妆品甜甜的、带粉末的气味钻进鼻孔。我捡起掉在洗脸台下的半边珍珠耳环,淳悟眉头一皱,从我手上拿走。

见他把耳环丢进垃圾桶,我挺失望的。

“丢掉吗?”

“对。”

“真漂亮……”

“小孩子不要这东西。”

“我会长大的。”

淳悟停下手,低头看我。他的脸高高在上,抬头看他,脖子都要痛了。他阴着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哦,是吗。”他说着,窥看一下洗澡间,关了热水。

他说声“举起手”,我高举双手,衬衣被拉起,一下子脱掉了。我沾满泥巴的衣服被脱下,扔进了洗衣机。因为太轻而易举了,我一点不觉得害羞,眨眼间就光着身子。他把我的手拉到洗脸池的热水里,问我:“不热吧?”

“正好。”

“对吧?”

热水从头浇下,他用洗发液洗我的头发。洗发液跟原来家里的不同,是没闻过的香味。我闭上眼,由他浇水仔细冲洗。脸上和身体,都用起泡泡的香皂柔和而用力地洗过。我微微睁开眼,见漆黑的泥水正混着白泡变得又黑又白,流入排水口消失。淳悟伸手到我腋下抱起我,小心翼翼放进浴缸。水浸至下巴,我有点害羞,眼珠子上翻看他,他在冲洗处带着满意的神情看着我。他把下巴搁在浴缸边,睡眼惺忪地笑着。深蓝色的制服到处泥污,溅上了热水和泡泡,脏兮兮。

“你不泡?”

我一问,他吓了一跳似的。然后憋不住笑似的:

“不行,让小孩子都看见了。”

“……狡猾。”

“小孩子身体是这样子的呀,我学到东西啦。”

我让水浸至鼻子,看着他;淳悟站起来,取出一条雪白的大浴巾。把出浴的我全裹起来。然后他迅速脱掉衣服,用莲蓬头简单冲冲身上的污垢,便换上t恤衫和秋裤。不穿制服,淳悟还像大学生似的年轻。我被浴巾粗粗揩干身体,安置在房间中央。为我开了电风扇。他叼着烟,打开衣橱,找了一下,不一会儿歪着头,取出一件白衬衣。他从我的脑袋套下衬衣,整齐地扣上纽扣,把袖子反折了好几下。好歹就代替睡衣了。他歪着叼烟卷的嘴巴嘟哝道:“稍后再正式来换衣服。”

“好,以后得换。”

他拿来电吹风。轻柔地摆动我的头,吹干了头发。又用一把男人的窄梳子,仔细为我从发根梳到发梢。刚才粗率的做派一下子变了。我抬头看他,见他专注认真。我黑色的直发垂至胸前,去掉了沾上的泥巴,又回复了柔爽光泽。淳悟梳好头发,松了一口气地眉开眼笑。

衬衣硬硬的,而且没有穿别的东西了,我挺不自在。他盯着我看,我有些害羞,玩弄着发梢,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淳悟不耐烦地回望门口,站起身。

从打开了一点的门缝,透进来年轻女人的声音。他们好像在争吵,我坐回床边,团起身子,想钻进了被窝一样。我从小就怕男人女人争吵。淳悟断然地说:“有孩子在,不行。”女人回敬了他什么话。过了一会儿,淳悟回到房间里,诧异地寻找我。当他发现我缩在床角时,悄悄一笑。他关掉电风扇,说道:

“等我两个小时左右。”

“噢。”

淳悟在玻璃桌上放下从厨房柜子取出的面包和装了饮水的杯子。他往秋裤兜里塞了钱包、香烟和车钥匙,晃悠着走出房间。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脚步声远去。

没有人了。

我闭上眼睛。

感觉听见波涛声。轰隆隆的波涛。这个复苏的声音让我动弹不得,仿佛身心均已做不了主。薄被子微微发出淳悟的汗味儿。我感到这气味守护着我,紧裹着被子抑制猛烈的哆嗦。不久,轰隆隆的幻听消失了,窗外开始传来鄂霍次克海安详的涛声,和海鸥的鸣叫。夜晚的海漆黑一片,静静地涌来又退去。

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传来开大门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淳悟跪在床边,担心地窥探着我。他用手背抚我的乱发,用手指撩起。大人的脸近在眼前,几乎睫毛相触。从淳悟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女人气息。

“您回来了。”

“……你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死了哩。”

我想起床,但身体累得动不了。抬头看墙上的方形挂钟,距那时只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而已。他为我拉拉起皱的衬衣,遮盖到膝头。感觉他提着东西,看他手上,是商店的纸袋。淳悟要取烟,又停住手,循我的视线看,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

“换穿的。”

“我的?”

“当然是嘛。”

清淡的小花图案罩衫,白色裙子。一条孩子穿的内裤。和一双粉红色的、可爱的拖鞋。我正想,每样一件吗?淳悟拨弄着我的头发,说道:

“我们先做到可出门一趟。衣服当然是想自己挑,对吧?”

我拿起罩衫,小心抱着。

不不,我轻轻摇头。

“你给我挑好。”

淳悟的表情变得柔和一些了,小声说:

“是吗……”

然后,他突然“咚”地趴倒在床上。我一缩,被大人的重量吓了一跳。因为没跟父母嬉闹过,不知道大人的身体竟然这么沉重。淳悟往被窝里钻,嘴里嘟哝着:“好困,到极限了……”他在床上自然地伸开手,另一只手轻轻搂着我的头,我很紧张。我枕着他的手,紧闭双眼。淳悟面向着我,已发出熟睡的鼻息,还有雨水般潮湿的气味、浓重的女人气息、以及被褥里温暖的汗味儿。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脑门,也睡着了。

就这样睡成一团泥似的,到醒来已是夜晚。淳悟不知何时又不在了。海上生明月,苍白的光透过打开的窗照着我。窗帘在夜风下微微晃动。他应是吸过烟,余烟袅袅飘荡在空中。玻璃桌上有淳悟喝过的啤酒罐。还有蒙着保鲜膜的炒饭、小勺,还有水。在黑暗中打开电视机,却正在报道奥尻岛的新闻,我慌忙关掉。因为肚子饿了,我扑向炒饭。好吃。而且还带微温。看来距他出门不久。

第二天早上,淳悟一身制服晃悠着回来了。他两眼通红。“有工作。上夜班了。你已经起来啦?”他边说边看吃了一半的炒饭碟子。

“寂寞吧?”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大明白“寂寞”是怎么回事。只是一想到我在等待,对方就会为我回家来,心头猛一热。我摇摇头,说道:

“不。”

“去买东西吧?”

“好!”

我脱下皱巴巴、吸了睡汗的衬衣,换上为我买的衣服。看来是担心大小不合适,淳悟抱着胳膊,严肃地打量着换了衣服的我。他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换了t恤和牛仔裤。我们离开房间。今早淳悟已不把我当人偶似的抱起来了。他用大而瘦的手握着我的手。因为二人步幅完全不同,所以走过走廊和下楼梯时,两人都挺生硬,不习惯。淳悟配合我的速度,笨拙地摆动长腿。在停车场上了车。到了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我们又牵起手。他一只手推购物小车,认真地说:“有喜欢的东西就说。不过不一定买。”

在一楼买了食料品后,上二楼。因为经过药店,我突然想起了。我扯了两下淳悟的衣角。

“什么?”

“……”

我指指摆放月经用品的地方,淳悟“哦”了一声。他考虑了一下,还是牵着手,走到楼梯折返平台,那里有公用电话。我正想他要打给什么人,电话透出年轻女人的声音——不是昨日来房间那个。

感觉他问了该买什么,对对方的回答说:

“你问她几岁?九岁……什么?早了。”

我心中一震。回想起妈妈反复唠叨的话,肩头在哆嗦。

“你说什么呀。那种事情,身体是那样就那样的嘛!”

因为淳悟无所谓地一笑置之,我松了一口气,浑身乏力。这回头晕起来。淳悟嘴里应着:“多预备一些。明白……像垃圾桶那样吗?搁在洗手间?好。止痛的药。内裤也不同?其余,失败时……专用的洗涤剂。去除血迹那种。明白。”他点着头,挂断电话。他又拉起我的手,返回药店,毫无羞色地一一购买。“……这样可以吗?”他问我。我点点头,没做声。

接下来去了童装卖场,买了衣服。有夏天的罩衫、裙子和连衣裙各几件。虽说可自己挑,但我还是要淳悟定。全都是乖女孩感觉的衣服。买了许多袜子,还有旅游鞋。然后去内衣柜台买了内衣。吊带女背心、许多普通内裤和几件月经期的内裤。

淳悟歪着头看旁边摊位卖的儿童胸罩。他伸出手,大咧咧地“咚咚”敲两下我的胸脯。“……不需要啦。”他嘟哝着,又拉起我的手走起来。我吓一跳,没再说话。

买好东西,提着大袋子返回车上。我把袋子塞进车后行李厢,要上副驾驶座。他扫我一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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