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撅着嘴嘛。生什么气呢?”
“……”
我不做声,指指自己的胸部,睨他一眼。淳悟很费解地歪着头想。他蹲下来,从下窥看我的脸,说道:
“刚才那个?你生气啦?不过,你是我的嘛,碰碰哪里都无所谓吧。”
我瞪他,他那细长眼角的眼睛里却流露出愉快的神情。他开玩笑地用自己的鼻子蹭几下我的鼻子。
“噢,不对吗?”
像大动物玩耍一样,我觉得鼻子好痒,嘻嘻笑起来。跟爸爸妈妈都没有这样做过。近在眼前对视着,被他的笑脸带动,我也快活起来了。我想,对呀,碰哪里都行。
“噢,对。”
我小声说,淳悟的微笑更深了。唇边露出尖尖的犬齿。
二人上了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沥青路上。他的长胳膊伸过来,“好可爱、好可爱”地再三摸我的头。纹别市今天也是好天气,积雨云布满蓝天。
之后不知过了几天。我没去上学,淳悟时而穿着深蓝色制服外出,有时是一早,有时是日落之后。我渐渐没有了日期的感觉,脑子一片茫然。
单身房间里几乎一无所有,仿佛原先只用于回来睡觉。随着增加了椅子、食具之类,以及放我替换衣服的、带抽屉的箱子,气氛一点点改变。淳悟早上烤面包煎蛋,中午和晚上都给我做饭。即使他出去工作,也会把饭菜放在玻璃桌上,所以我在房间主人回来之前,就是吃饭、喝水、睡觉,在露台上怔怔地眺望黑色的海,让时光流逝。没想过要出门。原先上小学就爱迟到,总爱待在家里的角落里无所事事,所以这样过日子也不以为苦。
一起过日子,就发现淳悟很情绪化。有开朗的时候,也有阴郁的时候。精气神好时不理我,脸色阴沉时,就像找个玩具娃娃抱一样,把我拉过来,将下巴搁在我头顶,一动不动直至心情平复。他的长臂环在我腹部,硬硬的胸脯抵着我后背。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变成了小狗或者绒毛玩具。我很困,白天起就模模糊糊。的确,他跟自己度过的这几天,不是家人,而是别的什么,我想。我想起那位老爷爷说的“缺失”这个词,琢磨着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静静待到天亮,淳悟又带着女人的气息晃悠着回来了。窗外升起夏季短暂、火辣的朝阳,令人目眩地照射着大海。白色粒子似的海鸥飞来飞去。我团起被子躺在房间一角,揉着眼睛起来说:“您回来啦。”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就放在地板上。淳悟叼着烟蹲下,不耐烦地拿起话筒。
“……噢,大盐先生。”
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他用手捂住话筒,向我扭过头,说道:“你,出席葬礼吗?”
虽然明白是说我家人的葬礼,但数日之间,一切都已经很遥远了。隔着海洋般辽阔的树海,奥尻岛此刻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一想起死去的人们,我就不寒而栗。待在淳悟身边好多了。
“……不,我不去!”
淳悟仔细盯着摇头的我,困惑似的歪头想着,然后转向话筒,说道:“她很不愿意……哦?对对,是那样。假如是四十九天,就该平静下来了吧。好吧,就那个时候……聚会吗?好,一定带她过去。噢,吃饭了、洗澡了,没问题。朋友?这个,不清楚……好的,那就周末见。我请好假。”
他挂断电话,伸手在烟灰缸里弹弹烟灰,又把烟叼在嘴边,歪着一边脸想事情。房间很静,早上还跟半夜一样昏暗,充满寂寞的空气。我丢开被子,坐在他身边,他像触摸贵重东西似的小心摸我的头。
“你会被大盐先生领走吧……”
因为他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有回答。淳悟缓缓环视周围后,低下头看我,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好像熟悉的房间里有这么一个小孩挺不可思议。淳悟从读高中时,就一个人过日子了,我在家里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突然间就成了两个人相依为命,一大一小关在狭窄的房间里。如何过法才好,我不知道。
那个周末。傍晚,又打来电话。淳悟拿起话筒听了好一会儿之后,不做声地递话筒给我。可我除了淳悟之外,并不认识其他人。我觉得电话像是另一个世界打来的,厌烦地猛摇头。“别害怕,说是想跟你聊聊。”他说着,伸手到我腋下,把我抱起,挪到电话前。他撩起我的头发,把听筒贴在我耳边。淳悟的体温让话筒暖暖的。因为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子心慌慌的声音,我吃了一惊,倾听起来。
“是小花吗?”
一个很活泼的声音。
“是……”
“我呀,叫章子。是大盐先生的邻居。嗯,我念四年级。小花,我听说你和我年龄一样。我们做朋友吧,今天见面吧。”
“好。”
“让爸爸带你来呀。”
“嗯?”
我抬头看淳悟,感觉怪怪的:“爸爸”是这个人吗?我挂了电话,用兴奋得发颤的声音说:“我跟叫章子的女孩说过了。”淳悟支吾着,粗鲁地脱下当家中便装的旧t恤。浅黑色的肌肤有光泽,胸部背部瘦瘦的,绷绷紧。跟我那个爸爸粗壮多毛的身体完全不同。他换上黑色t恤和牛仔裤之后,让我换上连衣裙。我高举双手,被脱下吊带背心,只剩一条内裤时,他紧紧抱了我一下。我感觉他嘀咕了一句“会被带走吗”,但他的喃喃自语听不真切。淳悟阴沉着脸,牵着我的手走出门口。一走起来,两个人又不协调了。我觉得与其自己走,还不如让他抱着走容易。好不容易到了停车场,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接触外面的空气,已隔了许久。上了车,车子背向大海开始爬坡,发动机轻轻呻吟着。夏日阳光从开着的窗子照着我们。海潮的气味飘来,那是与遥远的青苗岬一样的夏季气味。
不久,淳悟在一个房子气派的安静小区里停了车。他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不愿下车似的停了一会儿。我先下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我使足劲用双手开了车门,跟磨蹭着出来的淳悟牵着手。他长长地叹一口气。
二人一起走上坡道,来到一栋树木茂盛的气派房子前。三角屋顶的西式房子,大得令人吃惊。面向庭园的外廊很宽敞,客厅里挤满了大人。桌上摆着美酒佳肴,大家边吃喝边聊着。日头渐渐暗弱,夏日的傍晚,向这个奇特的聚会投下凉爽的影子。
“大家好。”
淳悟小声说道。陌生的大叔们抬起头,一齐望向这边。因为众人无表情地打量我,我害怕起来,躲到淳悟身后。大家恍然大悟,连忙笑脸相向。众人身体前倾,七嘴八舌地说:上来吧上来吧!庭前有许多大人的鞋子,乱糟糟。进了客厅,有人对淳悟说:“小町姑娘来啦。”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向淳悟打招呼,然后视线移下来看我。从声音听出,她就是在购物中心通电话时,说我月经“来得早”的女人。我一闪念:讨厌!冷冷地回瞪她。这女人作为大人却意外地弱,她怏怏地移开了视线。
走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当时和淳悟在一起的老爷爷、大盐先生露面了。他一见我就说:“哎呀,来的好啊。”
他想把我拉到跟前,我莫名地有点怕,紧紧拽着淳悟的手。“小花,这里是大叔家哩。今天搞聚会,有镇上许多人。平时就大叔和长子一家住在这里。在这里不用客气。这里有老爷爷、大叔大妈和孩子们,正正经经的家庭。你慢慢玩吧。”
笑脸相向,抚摸头顶。淳悟没有做声。随着“坐吧”的吩咐,我们坐在客厅正中。虽然上年纪的人多,但年轻人也随处可见。以为都是男人,却见女人挤满了厨房。饭菜香气随着女人的笑声飘过来。走廊尽头也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大人们围拢来,窥看我,要摸我的头。大家让我不要客气,吃菜。因为淳悟只是抽烟,不动筷子,我也什么都没吃。
尽是大人好无聊。上年纪的人跟大盐先生一起围着我,开始说难懂的事情。淳悟老老实实倾听着。
“看来竹中家长子只留下借债,没给孩子留下任何东西。这种经济环境下,还欠着家庭旅馆的贷款呢。淳悟君,一想到你的负担,虽说年轻,也令人担心啊。”
“老爹,现在,比公务员稳定的人,真没有哩。我也没有花销。”
淳悟笑着回答。然后,他叼上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悠悠地吸上一口。从他的侧脸,略微显示出焦躁。靠着他的手臂,肩头也自然地挨了过去。我放心了,浅浅笑着,对周围在场的人提不起兴趣。我闭上眼睛,只深深嗅着淳悟雨水似的气味。
“是吗。但是今后至少十年,这孩子得让你费不少心思呢。你本人,不久也会建立家庭吧。”
其他大叔都对大盐先生的话点头。正好那个年轻女人走过来上菜。“我不会建立什么家庭。”淳悟抑制着笑说道。“又来了。有这样的男人吗。”大叔们插嘴取笑道。
淳悟一本正经起来,他使劲揉灭了烟蒂。
“嗐,在保安部,独身不能住宿舍。如果建立了收养家庭,就可以入住公务员宿舍,算上省下的这笔钱,经济负担也没什么了。为孩子预留学费,现在起就做安排。老爹,我……”
“哦哦……”
“我……想成为这孩子的父亲。”
“是……这样啊……”
大盐先生定定地看着靠在淳悟身上的我,脸上似有难言之隐。我害怕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就像初见时那样回瞪他。大盐先生大喊一声:“章子姑娘!”一个娃娃头的活泼女孩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大盐先生指指我,说道:
“这是小花。大家做朋友玩吧。”
“好。”
“孩子玩孩子的,大人有事情商量。”
“知道了!”
像电话里的声音一样,章子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她说过跟我同龄,个头却比我高得多。目光相接,她回我笑脸,我快活起来。我被她牵着手站起来,虽然我对大人们要谈的事情也很在意,但打开一个新世界的激动更吸引我,我和章子一起跑过走廊。冲进走廊尽头的房间,见里面有许多孩子,从小学生到初中生。他们有的玩游戏,有的翻杂志,有的看漫画。章子让我坐在中间,一口气说出许多提议:喜欢漫画吗?会打扑克吗?或者聊天?
“章子,她就是那个海啸的孩子吗?”
一个初中生上下的哥哥用变过声的低音说道。大家一齐望向我。章子点点头说:“对呀。她念四年级。从下学期起上同一间学校啦。对吧?”
“我妈说,她家人都死了,自己一个活了下来。大人都在谈她呢。哎,在新闻报道里是见过,但海啸究竟是怎么回事?哎……”
大家充满好奇心的目光让我害怕,我眼里渗出一点点泪光。章子喊一声:“弄哭人家了!”向哥哥扔坐垫。一个毫无关系的小男孩吓了一跳,哭起来。我觉察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子定定看着我。目光相遇时,对方随即移开视线。然后开始照料那个哭起来的小孩子。
玩闹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突然意识到从走廊过来的大人脚步声。我慌忙站起来时,门从外面拉开了,随着一声“花”,淳悟探出头来。我冲过去抱着他的腰,他吓了一跳似地小声说:“咦,怎么了?”
“差不多该走啦。”
“噢!”
“交上朋友了?”
淳悟这一问,我从他腰间抬起脸,悄悄指一下章子。章子说:“再见啦。”刚才定定看着我的男孩子问:“焰火大会来吗?”他轻快地搭话,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下星期渔港节要放焰火哩。你来的话,我请妈妈给你做单衣。”
跟男孩子这样说话,即使在奥尻岛的小学也没有试过,我吃了一惊,一时语塞。我想,这孩子像个小大人似的。我抬头看淳悟,他笑着点头:可以呀。我小声回答男孩子:“我来。”然后逃跑似地出了走廊。
我跟淳悟抱缠在一起,走过气派、宽阔的走廊。聚会还要持续很久。从外廊出到外面,漆黑的庭院里,微微传来喧闹的虫鸣。
那个晚上,淳悟也换上制服去工作了。洗好澡要睡了,突然来了电话。是怕麻烦吧,他把我浸到浴缸里,自己也脱光了进来,我自己洗头发、洗身子,他就在浴缸里指指点点:这里那里忘洗了啦、还要再冲水啦等等。他自己却只是简单洗洗,我说他“狡猾”,他伸着舌头笑说“不狡猾”。我虽然不知道大人们商量成怎样了,但出门前他黯然神伤的表情已消失,回家后一直带着放下心头大石的笑容。我被浴巾擦干全身。只有用电吹风吹干头发、用梳子梳头时,他才收起笑容,一本正经。我被大人们围着、跟孩子玩闹、男孩子搭话,现在困极欲睡了。二人一起钻被窝时,电话铃响起。
“……是偷渡?好,马上到。”
淳悟说着挂断电话,又打给某个人。简短通知对方“偷渡”、“俄国佬”、“马上集合”之后,他急急换上制服。他在洗脸台前梳过头发,从电冰箱取出罐装咖啡,边喝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大海阴沉得与夜空难以分清,冷冷的波涛声微微传来。
房间里响起电风扇的声音。
“淳悟是警察吗?不是?”
我在床上瓮声瓮气地问道。他忍不住笑了。
“不是。我是海上保安官。”
“算什么呢?”
“‘什么’?算海上的警察吧。简单说的话。救助溺海的人、遇难的船什么的。其余呢,就是赶走进入我们海域的外来人,帮助在海上遇到困难的人,逮捕坏人。”
“在海上……”
“对。哎,那个看见了吗?”
我被他从床上粗鲁地抱起。打开窗,来到露台。干干的夜风略带寒意。从四楼露台能看见大海,海面一片漆黑,仿佛是无穷坠落的巨大地狱。是这个世上豁然洞开的命穴。淳悟指着海上,喃喃道:“看得见吧……?”
眼睛适应之后,即可在黑色的海和群青色的夜空之间,清楚看出一条细细的波线在白白闪烁着。远远可俯视岸边停泊的许多渔船,如同在停车场停车一样。之中有一艘灰色的大船,上插日本国旗和未见过的图案的旗帜。这艘比其他船大、比在奥尻岛见惯的钓鱼船之类大得多的、气派的船,从这里看去,小得像一只玩具小船。
“那就是纹别海上保安部的巡视船。我平时就乘这艘船工作。虽然陆地上也有保安部,但我是海上的,所以每天都要上船。那是职场,所以船一动,我就在海上。就像你说的怪物吧。”
“你不害怕吗?”
“一点也不。不但不怕,现在每次上船,甚至还有怀恋之情。”
淳悟微笑着。今晚的淳悟看上去如释重负,表情非常柔和。他把长胡须的脸颊抵在我的脸颊上,像孩子撒娇似地磨蹭。然后他返回房间,把我放回床上,在我额头上轻吻一下,轻柔地盖上被子。我一下子被当成成年女人对待,有点紧张。“我天亮前回来,睡吧。”他小声说道,匆匆出门而去。他从外面上锁。我坐在床上,双手抱膝。
凝视窗外。大海张开漆黑大口,仿佛要吞咽一切。就这样静止不动,不知不觉中小睡了一下。睁开眼,又望向大海时,正好看见太阳旗迎风招展,巡视船出航驶向海上。
淳悟置身玩具般的船上,被大海吞没了。然后到了早上,他又被吐出、回家。我发现,穿上制服外出、然后又回家的淳悟,其实一直这样重复。我有一种离奇的感觉:淳悟出海去、死了,然后复生。我着了魔似的眺望着满窗子的大海、地狱般的大海。
大海无边无际。波涛涌来又退去,仿佛用又黑又大的舌头舔舐着。我觉得困极了,站起来。开了灯,黑夜里却亮晃晃的房间,让我的心情更加不平静。躺在地板上,像猫一样弓着背,发现床底下有个小盒子。
盒子有点心盒大小,黑乎乎,透出秘密的气息。
我伸出手,食指勉强触到。拉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大叠抓拍的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很久以前的,黑白照片。一个感觉很像淳悟的、细长眼角的男人直视着我。那是跟开心时的淳悟一模一样的、无忧无虑的笑容。背景是渔船,从打扮可知是渔民。我茫然地抬起脸,看着窗外晃动的、夜晚的海。这是从前遇到风暴、被海吞没的淳悟的父亲吗?这个人还沉在海底,谁也没找到……虽然淳悟天天出海,说不准只是在不明真面目的怪物上方通过而已。
还有父亲和女人并排的照片。抱着小孩。应该是母亲和淳悟吧,我想。这些人的照片有五六张。看了接下来的照片,我“啊”地嘟哝一句,照片没拿稳,掉在地上。从散落地板的照片,无数的我像沙子一样撒了开来。
全部都是我……竹中花的照片。
不是现在的。比现在小许多。啊,这是五岁时的。因为穿这件衣服……这张是下一年的。六岁。因为蹭破了膝盖,所以知道是何时的……或在奥尻岛的家看电视、或在睡午觉,有好多是站在家庭旅馆前、望着相机的照片。拍摄者不是淳悟,是另一个男人。我记得。是个每年秋季末来住一晚的年轻人,他拍一下海,在海边悠闲散散步,就回去了。因为他开朗快活,爸爸也喜欢他。他有时一高兴也为我拍照。
肯定是因为有这些照片,淳悟才能在青苗岬的体育馆很快找到了我。不过,要说是亲戚之故,父母兄妹也都是,他为何只要那么多我的照片呢?我会想起在青苗岬的家,曾独自眺望大海,茫然地想:某个地方有自己真正待的地方吧?海的对面,会有人来接走我吗?不知不觉中,我又睡着了。
到了早上,淳悟又晃悠着回家了。我醒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问:“这照片是怎么回事?”淳悟支支吾吾,说:“……是你的照片。”他脱下衣服,只剩内衣,他沉重的身躯疲惫地躺到床上。我问他:“哎,可这是为什么?”他说:“为什么?在乎嘛。因为我不能出面,就求了朋友。高中时的前辈。他每年都去吧?就是去拍你的照片。因为我想要。”他伸出手臂,使劲扳过我的头,自枕手臂一下子睡着了。闭合的眼睑疲倦已极地轻轻颤动。我把脸蛋贴在他敞露的胸口上。汗味混合着尘土、机油味。看来是在船上蹭的。他把我夹在两腿之间,手臂两腿抱紧——我像被一只大动物捕获了。他腿上的毛抵着我的后背,毛茸茸蠕动。
我试着摇晃一下他。
“你为什么想要照片?”
“……因为喜欢你。”
我注视着他的睡脸。他冒出一句之后,便传来鼻息,力气消失了的身躯好沉。他脸上、胸口,还有硬邦邦净是骨头的腿,身上到处湿乎乎的。
这个人为何只收集我的照片?为什么那么喜欢我一个?连一面都没见过的人。
我自己觉得,从在那个体育馆被突然抱起的瞬间起,就不想跟他分开了。
那是为什么呢……
淳悟的手臂像大石头似的重重压在我胸口。长毛的腿压在我肚子上,我简直像落入了捕鼠陷阱。我只能僵着身体,像被不明物捆绑,好辛苦。过了一会儿,淳悟潮乎乎的身体蠕动起来。他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鼻子拱着嗅气味,濡湿的嘴唇爬动在我脸上,用撒娇似的声音说梦话。我只听出“哦……”,其他话不明白。他像被噩梦魇住一样,闭合的眼睑,和他的长睫毛一起微微颤动。
近七月底,窗外开始吹来凉风,告知夏季临近结束。淳悟自那次聚会以来一直心情舒畅。因为不在家的时候也多,所以在一起时我就撒娇,粘着他。
周末的傍晚,淳悟叼着烟折叠洗好的衣物,我蹭着他的后背,这时门铃响了。淳悟慢腾腾走到门口,嘴里嘟哝着,回头看我:“是吗。是渔港节的日子啊……”他给我梳了头,穿上连衣裙,拍一下后背,推我出门口。
“……你好。”
门外站着身穿淡紫色和服单衣的章子,和之前那个男孩子。离开淳悟外出是头一回。我抬头看看淳悟的脸,他开心地笑着说:“走吧。”我点一下头,出了门。
“小花,今晚放焰火哩,一起看吧。”
“好……”
“他叫阿晓。同一个年级的。第二学期,你可能跟我们之中的一个同班。他是大盐先生的孙子。”
“请多关照。”
男孩子像大人似地寒暄,笑脸相迎。我不好意思,不觉低下了头。心想,只是同级同学,却上门来,章子和阿晓都挺大人气的。会被其他孩子取笑,很难堪吗……离家让我不安,我一步三回头离开门口。淳悟倒简单,说声:“再见,我晚上去接你。”就“砰”地关上门。
离开公寓楼,章子和阿晓取出停好的自行车——色彩鲜艳的儿童自行车,走了起来。阿晓指着海那边说:
“能看焰火的,一年就一次,在渔港节那天。每年都很好玩。对吧,章子?”
“是啊。从大盐家二楼能看得很清楚。还有点心吃。快走吧。”
二人推车跑,我也慌忙跟上。之前开车转眼功夫的距离,孩子走起来也相当远。
终于到了大宅,一位和蔼的大婶从外廊对我笑着说:“小花,欢迎。”她是阿晓的妈妈。上次客厅里没家具,只是坐满了人,今天则摆了许多大沙发和桌子。阿晓的爸爸戴眼镜,仪表堂堂,仰在沙发上读《鄂霍次克新闻》。他看见我,一瞬间很感慨的样子,微笑一下,说道:“好好玩了再走。阿晓,你要对人家好。”
阿晓的妈妈让我穿上阿晓姐姐穿旧的粉红色和服单衣。我跟章子他们上了二楼,把面海的窗户开了。桌上有点心、西瓜、果汁等。
傍晚的天空笼着淡紫色的霭。阿晓的父母、姐弟都上来二楼。章子的父母说是住得很近,也来了。大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
看来是稀里糊涂迷失在一个陌生家庭的团聚时刻里。即使在奥尻的家,这样的时刻,我总是呆在房间一角发呆。但今天却让我坐中间,大家都跟我说话,我实在无法平静。
我试着走出房间,下楼梯返回一楼。大客厅里,大盐老爷爷跟额头有块黑痣的、不认识的叔叔坐在沙发上,聊着事情。看见我,大盐先生说:“哎,欢迎你。”
“跟淳悟君过得好吗?给你好好做饭了吗?衣服也洗了吧……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不在家吧?小花,有点寂寞吧?”
我慌忙摇头。
“不会。饭菜很好吃。人也很和蔼。”
“是吗……小町姑娘,哦,她是淳悟君的熟人,说是担心淳悟君近来的状态。他怎么样?”
“他很和蔼。”
我有气无力地重复道。额上有痣的叔叔探出身子,说道:“啊,这孩子就是那个从奥尻来的呀,大盐先生?”我心里觉得奇怪,他说话是大城市人的腔调。
“小花,叔叔呢,跟小花一样,刚来这个镇不久。我搞砸了一点事情……我不再回大城市了,要把骨头埋在纹别啦。叔叔的工作是抓坏人,镇上一有事,我就会抓住案犯。”
“抓坏人……吗。那,你是陆地上的警察?”
我想着淳悟的工作,问道。叔叔有点惊讶,笑道:“对啦,是陆地上的警察。”
“叔叔呀,得了这个镇的救助,所以想报恩啊。”
“不会有什么案子的,田冈君。不能把这里当大城市。这里呀,连大一点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不过嘛,你能盯紧那些俄国佬或外来的年轻人,就帮大忙了。”
“明白……哎,小花也好好听大盐先生的话,成为一个好孩子。”
我手足无措,没有回答。
窗外日头暗下来了。从二楼传来章子的喊声:“就要开始啦!”家人团聚的声音很温馨、很碍耳,我突然担心起来。
你会被大盐先生领走吧……淳悟黯然的嘀咕复苏在耳边。大家庭像有形状的生物似地蠕动着,要把我吞掉似的。我感觉自己被大盐先生和陆地警察叔叔看管着,不能轻易离开这里了。我不禁倒退一步。我跑回二楼,说道:“章子,我要回家。”
“你怎么啦?”
“爸、爸……”
我刚一开口,又不说了。改口说:“我要回到淳悟那里……”章子很认真点着头说:“明白了。”我冲下楼梯,在外廊穿上拖鞋,跑到庭院里。
这时,海边发射了第一支焰火,在空中炸响。我仿佛被从后面射穿心脏一样,伫立不动。我低头看自己的身子。粉红色的和服单衣在夏末夜风下轻轻摇晃。抬头看,金色的焰火在夜空飞舞,像花朵盛开、瞬间又枯萎一样,掉落昏暗的海上消失。
我连滚带爬似的跑起来。
沿着刚才只走过一次的路,我下坡,转入横路,通过市政厅和公园旁,跑向四层的公寓楼。其间随着连串爆炸声,夜空里的焰火绽开、枯萎、散落。因为太急,差点向前扑倒,我慌了。夜风凉爽,人在跑,身子却冷起来了。终于找到了公寓楼,冲上混凝土的楼梯。来到门前时,炸开一枚特别响的焰火,我吓得一缩脖子。我伸手去按门铃,但踮起脚也还差一点点。我咚咚地敲门。不停敲,门打开了,穿t恤和秋裤的淳悟走出来。他大吃一惊:“咦,怎么了?”
我挤进房间里。
“我想……一起看。”
“怎么回事么。因为这样回来的?嗬,和服挺可爱的……”
让他摸着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淳悟在玻璃桌上摊开一些复杂的表格,正用圆珠笔填写。我坐在旁边,背靠着他,问:“什么东西?工作吗?”
“不是。”
淳悟叼上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吸一口。他叼着烟,嘿一下把我举起放在膝上。他把烟放在烟灰缸上,抚摸着我的头,说道:
“这是领养孩子的手续。”
“我吗?”
“对啦。因为要转学校,所以在暑假里都办妥比较好,对吧?……对了,你要改姓啦。名字怪怪的,别在意啊。”
文件上小字密密麻麻,净是复杂的汉字,读不懂。淳悟最近一直心情好,他摸摸我的头,弄弄我的长发,一边填写表格。我明白了:自己要成为这个人的女儿。为了不让大盐先生领走我,淳悟肯定在那个聚会之夜为我努力了一番。他也许因此而很开心吧。
窗外传来炸开的声音,焰火升起来。我想起刚才的恐惧,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响起。淳悟站起来,拿起话筒。“小花?哦,回来了。她说想跟我一起看。噢……”他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满不在乎地嘟哝道:“说你不见了,大家吓坏了,担心呢。”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看窗外。
响声激烈,夜空中不断绽开焰火。
他呆呆地看着,兴致不高地说:
“难得放焰火,要看吗?”
“好……”
虽然在一起不用分开,看不看焰火也无所谓,但我点了点头。我裹着对折的毛巾被,被他小心翼翼抱起。出到露台,仰望海上燃起随即坠落的、用火药制作的脆弱花瓣。夜风冷飕飕、干干的。我被抱着,注视着映着焰火的、要成为养父的男人的侧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既显得普通、平和,又显得情绪化、很残酷的样子。长长的眼睑,跟我确实很像。
随着一声炸响,最后一枚焰火升空。之后,大海难以置信地安静下来。昏黑的大海只是蠕动。
回到房间,淳悟从兜里掏出银白色的钥匙。细细的银链子,垂着的不是首饰,而是粗俗的钥匙。
我不解地看着,淳悟说:“这是你的钥匙。”
“我的、钥匙?”
“对。马上要搬到公务员宿舍了。像这里没钥匙,不好办吧。”
我想起够不着门铃,“嗯”地点点头。“不过,一个人别出门太多,危险。”淳悟说着,小心地把链子挂在我脖子上。
他说我是小孩,所以耳环不能要,拿走了,但却用对成年女人的姿势撩起我的头发,摆好脖子上的链子。刚才焰火五光十色的窗外,此时静得有点可怕。只有涛声微微传来。就我们两个人。
“你是我女儿了。属于我啦。”
近距离看着对方的脸。爸爸的眼里充满顽皮,还有特别的深情。这样被大人盯着看是头一次。不知为何,悲伤从远处涌至。
“属于你……就是家人吗?”
“对呀。花,你也开心吧?”
“嗯。”
我用力点头,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脚蹒跚着,就此倒在淳悟怀里。被长胳膊紧紧抱着,紧得生疼。被默默抱着,身体深处那个冰凉漆黑的风暴又刮起了。
别把我一个人撂下就好了……别说“活下去!”一起死掉就好了……爸爸是个冷漠的人……那是爆发在我心中的憎恨,只是积聚在倦极的内心深处,一点也没有消失。它变得越发顽固,在不为人见的地方膨胀得很大、很丑陋……要做真正的家人呵。别丢下我呵。这样想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这一来,一个又热又湿的东西,像活物一样爬在我脸上。我一惊睁开眼,看见淳悟黑红的长舌头近在眼前。它反复地、像一只大狗似地亲热地舔去我因愤怒和憎恨流下的哭泪。“爸、爸……”“嗯?”“爸爸,痒痒。”“嗯。”“我说了好痒痒。”“嗯……”互相取笑着,都觉得怪怪的,二人相拥爆笑起来。
进入八月,气温陡然降低,喧闹的虫鸣已经远去,仿佛夏天已终结。接近盂兰盆节时,淳悟出门给自己父母扫墓。
“好几年没管了。去让他们看看你吧?”他感慨地说着,挺费事地上了车。我也跟着他,前往坡道尽头的、山另一侧的墓地。
墓地树木葱郁。因为打扫得洁净,所以一想到都是故世的人,感觉尤其寂寞。淳悟站在一块墓碑前,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凝视。干干的风吹过,凉飕飕。
墓上虽有父母的名字,因为父亲在海上失踪,只有母亲一方有遗骨。如果死了,淳悟也会变成白骨,进入这里。我环顾墓地,立着数不尽的、同样的墓碑。哪家的墓都一样。一想到这些人血脉相连,死了、成了骨头也不分开,被大海吞没的家人的脸庞,就复苏在脑海里,我难受起来,打了个哆嗦。
看淳悟只是打量着冷冷的墓碑,我问:“你不祈祷吗?”
“……不。”
“你妈妈是怎么样的?”
“讨厌的老太婆。”
发泄般的声音,没听过他这么不高兴。感觉他跟我那种心情一样晦暗。那种因藏在内心的风暴、愤怒和嫉妒,而变成漆黑泥煤般的心情。我的憎恨和爸爸的憎恨,不知何故,像双胞胎一样相似相通。
“她变得跟差劲时的老爸一样。自老爸死后,真是烦透了。哎,花,你是个血的人偶吧。来到这里,就明白了。”
“什么意思?”
我反问道,他歪歪嘴唇,浅浅笑道:
“……没什么。我喜欢你。”
淳悟小声说了句奇怪的话,既不供菊花,也不上香,甚至不清扫一下,转身就走。我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再三回头看那座墓——流着跟淳悟同样的血的他的父母、一对未曾谋面的男女的长眠之处。正好有其他人来扫墓。那是一对穿白衣服的夫妻,我像见了妖怪似的吓一大跳。追上淳悟,像平时一样牵着手。他的掌心比平时凉,汗津津。
“最近挺怪的。”
淳悟嘟哝道。
“噢?”
“一个女人说的。我有什么地方怪吗?”
我不明所以,不做声地想着。淳悟思索着,点一支香烟,缓缓吐出烟来。他遥望天空。侧脸显得有点焦躁不安。
那天夜晚已凉得不能算夏天了。可淳悟却满头大汗地半夜醒来。我挨着他睡,也因掀被子、里头闷着的潮热“呼”地扑来而睁开眼睛。淳悟的额上、颈上闪着汗光,平时温和的眸子,也压抑着怒火般晦暗浑浊。我摇晃他,问:“爸爸、爸爸,你怎么啦?”
“非常寂寞……受不了。”
回答的声音也含混不清。
淳悟慢腾腾起来。他脱下吸了汗的t恤,粗鲁地甩在地上。衣服重得像浸过海水,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开了电风扇,濡湿的短发微微随风飘动。淳悟看上去就像在噩梦里,在将被黑色的海吞没、就要淹死之时醒来了似的。他脱光衣服,汗津津的身体哆嗦着,叹口气又躺上床。因为他像个病人似地颤抖着,我伸出自己的胳膊,让他枕着。淳悟的脑袋很重,热腾腾、湿漉漉。我学他平时的样子,用一只手抄起他的头,抱在胸前。这一来,淳悟吃了一惊似地蠕动着,身体很紧张。过了一会儿,他安心似的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他好一会儿像死了般一动不动。然后蠢动着,将我的吊带背心轻轻往上滑。让我高举双手,脱去吊带背心之后,一边抚我的头发,一边撒娇似的用脸颊一再蹭我裸露的胸脯。须根扎得我胸部腹部生疼。他双目紧闭,眼睑微微颤动。跟平时完全相反了。仿佛淳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是大人。
他突然睁开眼睛。探过头来,嘴唇凑近我耳边,念咒似的喃喃道:“你是个血人偶……你是个血人偶……”被他这么一说,我动弹不得。他使劲咬我的耳垂,我一惊,小声喊了一下。他揪住我的头发,粗鲁地扯动。
他汗津津的脸往我脸颊上贴,发出啪啪声。他的唇张开着,贴上来,吸住我的唇。咒语。我任由他摆布。不久,唇和舌的动作猛烈起来,开始用力吸,感觉内脏也要被吞掉。好不容易他挪开了,长呼一口气。未曾想,他像换了气又潜入水中一样,比刚才更用力地吸过来。他一副奇怪表情,从未见过,像溺水者抱住救命稻草。他挪开嘴唇,像动物似地狂喘。接着这回是往我身上乱吻。我像被一头大动物袭击,心想这样下去会被啃掉肉了。但淳悟只是一个劲舔遍了。胸脯、后背、腋下。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咬得吱吱响。从他嘴里抽出指头,拖带一丝透明液体。他又趴在我身上。抽动鼻子,像在寻找什么,又来舔我。
转眼间我浑身沾满爸爸的唾液,变得黏糊糊。
突然安静下来。我缓缓睁开眼,见他跪在我的脚旁,不高兴似地眯着眼睛,俯视床上那苍白、瘦小的身躯。目光相遇,他嘴唇哆嗦,小声呻吟起来。他的双眼因愤怒和悲伤,像冷冷的火焰般通红。两条长胳膊向我伸来。我被脱掉内裤,像对待贵重物品般地,双腿被小心抬起。仿佛我的身躯是玻璃制品,很容易损坏一样,淳悟的动作小心翼翼。已经不是粗鲁的了。我放软身子,让淳悟随意动作。淳悟把脸凑近我两腿之间,开始吧嗒吧嗒舔起来。舌头又热又痒。须根扎得有点疼。沙哑的声音不时嘟哝了什么,但听不出。淳悟长时间让湿漉漉的舌头轻轻游走,双唇用力吸,拼命寻找着什么。比起唇吻唇时强烈得多,而且没个完。舔了又舔,那里还是什么也没有。不放弃的唇舌不停活动。喘息越发狂烈。
我被一只趴在两腿之间、色如影子的大动物吃着。被吃,却没减少。所以,爸爸将我吃个不停。悲伤。难受。某个奇怪的地方很痛。不做声,不住地流泪。
爸爸在两腿之间声音沙哑地嘟哝:
“呵……”
长臂伸过来。汗津津的手掌搭在颈脖上,使劲掐起来。也许要被他掐死。我闭目不动。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手慢慢离开了颈脖。淳悟站起来,抱起我,孩子似地哭起来。他用手掌轻轻摸一下我的脸蛋,然后恋人似的深情吻我的唇。汗和唾液的熏人气味在床上飘荡。呵,秘密的气味。
嘴唇离开了。
“呵……”
淳悟叩拜似地垂着头,用甜甜的声音喊我:
“妈、妈……!”
“哎!”
我伸出被唾液弄得黏糊糊的胳膊,搂过淳悟的头。心想就是如此吧:我跟这个人很相似。我跟这个人有奇特缘分。我跟这个人,是血……
“妈妈。妈妈。花……花……”
“好啦、好啦……”
我感觉只在夜里,我悄悄变成了大人。虽是大人,却不是人类。我是淳悟的女儿、母亲、装满血的袋子。女儿是个人偶。在父亲的身体前裸露摆开,是吞下一切的、鲜红的命穴——。
淳悟简直像恶梦附体一样,直至黎明,遍舔裸身的我,用力吸、嘴里含,摆弄不停。仿佛从前埋了东西,现在用铁锹翻开来,寻找一样。爸爸在找什么呢……在这个秘密之夜我疲惫不堪,不知不觉中,就交缠着顾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懒懒地醒来,见淳悟光着身子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迷迷糊糊似地叼着烟。我小声说:“早上好。”他像平时一样回答:“早上好。吃饭吗?”他声调如常,让人怀疑那些是做梦,但看他侧脸,眼睛是哭过似的通红、浮肿。
我光着身体挣扎起身,穿上新内裤,洗脸刷牙。漱口的时候,两腿之间又有被大人手指摸了的感觉。微热的东西流下来。
“……啊!糟糕。”
距初潮不久,我的月经何时来尚不稳定,我发现突然又来了。我慌忙在洗手间换了内裤,回到洗脸间,寻找专用于去除血迹的洗涤剂。淳悟慢腾腾走近来,明白我的情况,伸手从我够不到的架子上,拿了洗涤剂给我。我在洗澡间正要用水和洗涤剂吸掉污渍,淳悟进来了。他自然地伸手拿去内裤,麻利地帮我洗了。我愣愣地看着他的手。
我想起了这双手昨天干了什么。还有他的唇和舌,如何地、吸了哪里。
昨天白天在墓地响起的黯然的声音又复苏了。“花,你是个血人偶吧……”我感觉被爸爸的舌、唇、眼泪、执念,从两腿之间的身体处,硬是把血块吸了出来。
爸爸在找的东西,早已丢失,只留在女儿的血液中。所以,他拼命吸出来。在秘密之夜里。不为人知。变成一头大动物。
我身上发出一种未闻过的、新芽般的青涩味。我皱起眉头:是什么呢?
这是家人的气味。腥腥的,湿漉漉。
头晕起来,脚下发颤。
“讨厌吗?”
淳悟突然小声说道。两眼虽红肿,但还是平时的亲切笑容。他担心地窥看着我。我使劲摇头。
“不讨厌。”
我怎么会讨厌他呢。
“我喜欢。爸爸对女儿做什么都行。”
“别这么说嘛。”
淳悟停了手,由衷地怪笑起来。我撅着嘴嘀咕:“就是嘛。”我把脏内裤漂洗拧干之后,淳悟站了起来。
“嘿,我也喜欢。”
“真的?”
“噢。是倒是……”
出了洗澡间,回到房间。我爬到坐在地上的淳悟膝上,闭上眼睛。我把身体靠在他硬硬的胸板上,倾听他心脏的声音。心跳比平时快得多,像警钟似的敲打着。只有脸上平静,像平时一样微笑,但激动的心情已传达出来。夹烟的指头,也微微颤抖。
窗外,大海在朝阳照耀下,闪烁着黑蓝色。淳悟被我抱着,心脏激荡不已,人却如死了般不动弹。
盂兰盆节一结束,第二学期就开学了——比本州早半个月,所以关于我的事就忙乎起来了。领养手续也好、小学转学也好,淳悟都不声不响办好了。我坐车到旭川去,在大百货公司买了秋天衣服、上学的书包等等。在书店订购的小学四年级课本,也已送到。在奥尻岛时,早餐是饭和酱汤,但淳悟绝对是面包片和煎荷包蛋,加沙拉。我不挑食,给我的全都吃光。我也习惯了就两个人的餐桌,每次抬头,即使与坐对面的爸爸目光相遇,也不会吓一跳了。因为只两个人,彼此注视是常事。一起生活已变得很自然,不协调倒不可想象了。
风迅速变凉,屋外已笼罩秋的气息。大路旁的白桦树,葱翠的叶子也渐干透,青青的颜色灰暗下来,风一吹就唰啦唰啦响。淳悟不在时,我是个挂钥匙的孩子,所以自己锁门上街,跟章子逛公园、到超市买吃的。
离开狭窄的单身公寓,是第二学期就要开学的、一个晴朗的周末早晨。顺利完成了海上保安部方面的手续,我们可以搬到有家的公务员宿舍了。“宽敞多啦!”淳悟松一口气地说,摸了我脑袋好多次。
周日早上。早上起来一起吃过早餐,正从露台定定地眺望大海时,门铃响了。因为淳悟照样抽烟,一动不动,我就去应门。我双手握住门把,使足劲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见过面的男人。“早上好,腐野。我把他们都叫醒了,带过来了……”他说完,低头看我,显示出“啊,糟糕!”的神色。
他就是每年来奥尻岛家庭旅馆、拍我照片的人。他身体结实,总是笑眯眯,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淳悟慢吞吞走到门口。
“前辈,早上好。”
“嘿,你找到了啊。这孩子,还记得我吧?”
“记得你?对对。”
淳悟奇怪地反问道,然后点点头。他叼着烟,开了门,那男人进来。
“哦,她已经知道了。你是我的间谍这事。她自己找到照片看了。”
那男人尴尬地挠着头,进了房间。只增加了一个大人,房间就感觉挤得难受。我在一个角落蹲下,听见他对淳悟窃窃私语。
“那,她知道你是她爸吗?”
“……谁?”
“还说谁,你呀。”
淳悟低下头,要掩盖黯然的神色似的。他眯起眼,默默抽烟。然后突然环视房间,自言自语似地嘟哝道:“没什么东西。不过,收拢起来也该有些份量。”
“什么份量啊。你这儿完全没东西嘛!我家可不得了哩。从父母那代就爱攒东西,早就搬不动家了。一个人过真是临时住处啊。人嘛,一个人的话,这么少东西也能过日子……”
他既显得吃惊,也有佩服的意思。淳悟还要说话,门铃又响了。打开门,年龄相差无几的男人们一拥而入。后来的是四个人,都是周日早起、睡意未消的样子。一色的t恤加牛仔裤,他们七嘴八舌随意发问,看来是老朋友。
“保安部的人不来?”
“一开始就没请他们。单位的人嘛,多少有不便。都自己朋友就简单了。”
“那倒是。马上动手?”
男人们拼好纸箱,封好胶带,把房间各处的东西往里面塞。最小个儿的男人蹲着收拾,跟待在角落的我目光相遇时,向我扮个鬼脸笑笑。他们不像聚会时见的、上年纪的人,见我就做惊讶状,也不动辄用怜悯的目光看我,我没有不好的感觉。
“小花,都是男人,吓一跳吧?抱歉啦。不过,我们朋友里没有女的。”
我笑笑,摇摇头。对这个陌生的哥哥说:“没吓一跳。我一直住在家庭旅馆,有很多大人男人,很习惯。”
“噢,是么。太好了……真是很可爱。喂,腐野!”
小个儿男人回头看淳悟,快活地说道。淳悟新点上一支烟,轻轻点头。
“很可爱吧。”
“对……”
“看你想要,可我不给你。”
“哎……那个,我听说你跟老爹的孤儿争夺战啦。”
“听谁说?”
“我老爸。”
淳悟对这调侃很不好意思。其他人也从打包餐具、拆钢架床的活儿里抬起头,轮番打量这两个人。
“很难得你出马拼一回吧。老爸大感意外哩。”
“哦……没错。”
淳悟叼着烟,脸略歪着,点点头。
“真拼啦。那么当真,可是我海上保安学校毕业考试以来头一回。”
“你平时真是个不上心的人。老早就这样。高中时也老挨骂,说你要是干,能成的。”
“那也是。老爸说你上月聚会时,口齿异常伶俐,简直换了一个人。说对面有个家伙滔滔不绝,回头看看是谁啊,竟然是腐野,大感意外。老爸回家一直在说,我笑得不行。”
两人抬洗衣机到门口,其中一个说“没错”,是个留胡子的男人。
“这小子练习了。”
“练习?”
“他白天来我店子,在柜台。像练习就职面试一样:如果老爹这么说,我就这么答。他指出这个问题,我就这样应付。他是笑着说,可嘴角在哆嗦。我心想:嗬,不得了。无奈配合他一番。反正也没有顾客。而且,老爹要说什么,大致也猜得出吧……可我笑了。这小子真是拼了。真想让女人瞧瞧,那真叫‘百年之恋也心凉’。”
“嘿嘿。”淳悟耸耸肩笑起来。男人们被他逗得同样笑起来。众人死乞白赖:再表演一下看看。淳悟小声说:“再来就没劲啦。那次真是累死。我没跟老爹正面冲突。适当闪避就行了。辈分不同嘛。”他把烟头使劲摁灭。倒掉烟灰缸的烟蒂,也放入纸箱中。男人们说笑之间打包好了。淳悟到处帮帮手,发号施令,看样子想吸那支叼着没点火的烟,用门牙咬着。
“……老爹呀,”最大个子的人一边贴封箱胶带,一边说,“他说,既然那小子那么想抚养小花,他就是最好的养父吧。”
“他说了这话?”
淳悟的声音有点低下来。
“他说,虽然有许多不完备之处,但最有爱心的人,是最合适的吧。最终让步之后,这么说的。在你跟着孩子离开之后。不过,说是他挺遗憾的样子。虽然没说出来,但显得恋恋不舍。”
“……无所谓了,已经结束了。”
淳悟浅浅一笑。
转眼间,房间里堆起纸箱小山。男人们抬起冰箱洗衣机出门,返回后搬纸箱。东西几乎都没有了,男人们的身影也消失在外面,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我和淳悟。像关囚犯的地方似的,寂静无声。窗户已经没了窗帘。玻璃窗外,蓝黑色的海像往常一样无边无际,波浪静静涌来又退去。淳悟呆立着,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有动。两人都以同样的角度歪着头看海。仿佛被囚禁着,哪里也去不了……爸爸伸出手,轻轻摸着我的脸。瘦削的手腕贴在我嘴角,从那里微微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门打开,男人们又吵嚷着进来了。一下子,同样犯下可怕罪行的两个囚犯——不祥的幻觉悄然消失了。留胡子的男人快活地说:
“好啦,大功告成。之后只是到宿舍拆箱啦……嘿,转眼间的事情嘛。”
“是啊。”淳悟回头说。他指间夹着没点火的烟,搓弄着,说道:“什么都是转眼间的事情。”
“说是那么说……”
小个男人又对我“嘿”地一笑。
“真是好可爱,像是天使降临。”
淳悟拉着我的手,“走啦”似地扯了扯。我们相挨着走向门口。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这么看起来,我就是恶魔了。我变得很怪。”
“很怪?你说什么呀?”
“你看,一想到她跟我流着相同的血,却是女的,我怎么就难以忍受呢?为什么呢?有谁知道吗?”
淳悟声音很小,有气无力。
“不知道。孩子什么的,我们都没有呢。”
淳悟没有回答,牵着我的手,晃悠着出了门。早上阳光虽然晃眼,但抚过海面吹向陆地的海风,已略带寒意。微微飘荡着潮水的气味。我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锁了门。
跟大家一起慢慢走下楼梯。一群人,所以脚步声凌乱。淳悟低着头嘀咕:
“老爹真是强烈反对。都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他说了好多次‘你不算正规的家庭’。”
“是吗?不过,就这样成立家庭,也没问题嘛。”
“……”
“任何家庭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可是,只要父母有爱心,大致就可以了,对吧?”
“是这样吗?”
下了楼梯走到外面,公寓楼前停着一辆小小的货车。从开着的车门,可看见刚才搬出房间的家具、纸箱。货车一侧写有水产加工厂的字样。“什么呀,不是冷藏车吗。”淳悟笑道。
“冷气关掉啦。就是有点鱼腥而已。不要介意。”
“不介意。哈哈哈,有意思。”
淳悟快活地笑着,伸出一只手关上车门。每年去家庭旅馆的男子上了货车驾驶座。众人一声招呼:“那就宿舍见!”他们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车子一前一后慢慢上坡而去。货车的发动机一阵闷响。
我伸出手,握住淳悟的手,使劲握。
淳悟扬扬一边眉毛,低头看我,仿佛说:怎么啦?他取出打火机,点上烟。他吸一口,然后蹲下窥看我。
“噢?”
“没事,就亲我一下。”
“哦,是撒娇啊?”
“噢!”
“……走啦。”
二人向停车场走去。淳悟不知不觉中已习惯了我的小步幅,慢慢但开心地走着。朝阳照下来,淳悟的长影子在摇晃。影子比盛夏时略微瘦长。在它旁边,还并排着我的小小影子。牵着的手一步一甩,看起来像是连接二人的黑锁链。
海鸥急降下来,纤细的声音鸣叫着。蓝黑色的北方大海,从身后传来缓缓涛声。紧挨的手腕,传来静静的脉动。爸爸和我两人的路,无尽地延伸。
撒娇地又往手心里使劲,淳悟也温柔地回握一下。抬头看他,他对我笑。叼在唇边的烟卷升起孤寂的烟,如同火葬场的烟囱冒烟。朝阳晃眼,渐渐看不清他的脸。仿佛马上就要忘记爸爸长什么模样。干干的海风吹拂,我更用力地握一下。这一回,淳悟握回我,紧得几乎发痛。
这只手,我一直不会放开的吧。
作者“樱庭一树”的其他小说
《赤朽叶家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