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96年3月 小町和风平浪静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女孩。所谓“一开始”,是三年前的夏天,淳悟把她从岛上带了回来的时候。她那眼睛,像在海边水产加工厂见过的、死了相当时间的鱼的眼睛,浑浊而冷漠。那孩子眼里有种东西,那东西并非男人们所认为的可怜、无依无靠。可有这感觉的似乎就我一个。她也许属于未脱稚气,可我很难应付她。

冬天的纹别很寂寞,白雪覆盖一切。进入三月之后,积雪渐渐软化,在日照下晶莹透明,仿佛就要融化了。

那天,一觉醒来天气很好,风也止了。外面的世界一片光明宁静。我换好衣服,洗脸化妆,出门。因妈妈从厨房喊我,便回喊一声:“遛狗!”三角屋顶滑落的雪,白色围墙似的环绕独立的平房。家犬从狗屋探出脑袋,因我一声“遛狗”欢蹦乱跳。

御寒衣服万无一失,不过,我认真化了妆,因为不知会遇见谁。我一手牵狗,迈开步子。我家在海边小城市纹别的屋敷町,位于独户小区一角。寒气逼人,呼气白蒙蒙,出得门来,就和散步的叔叔阿姨相遇了。“嗬,小町姑娘,早啊。”遇上这样的寒暄,我就报以银行业务员的笑容和点头。他们总是笑着回应:“哟,还没有嫁出去呀?”我的笑脸变得更加凝重了。踏着雪,走下坡道,来到海边。

我觉得,纹别的冬天实在寒冷。我很清楚记得,在札幌上短期大学时,住在札幌,觉得冬天挺舒适。回到这里来就职的第一个冬天,心想,冬天就是这个样子啊,真讨厌。大概是因为整个海被冰毯覆盖了的缘故吧。来自海上的海风刮上高冈,这种抚过冰面扑上来的风透骨侵肌,冷得让人受不了,有种残酷的感受。

今天早上没有风,所以挺舒服。而且,进入三月之后,雪也开始融化、变软。倔强的冬天也终于要结束了。

冬天就是白茫茫一片。平原全都被雪覆盖,仿佛蒙了白布,连天空也不是蓝色的,白蒙蒙。天空和平原的分际几乎难以辨认。天气一变坏,就只有天空变成暗灰色。大海则被流冰覆盖,白得无边。大海、平原和天空,同样被寒冷冻结了。

走在海边路上,看得见随着春天临近,开始裂解的流冰漂浮在黑乎乎的海上。这是鄂霍次克海冷酷冬天的终结。我牵狗快步走,路旁出现一个小小人影。我不禁拉下了脸。

人影穿着白衣服,无所事事地凝望大海。感觉她微微动了,原来是瑟缩着肩,用戴了粉红手套的双手去暖苍白的脸。同样颜色的护耳和旅游鞋。白色羽绒服配齐膝的方格纹裙子。她微侧着头,凝视大海。

“小花!”

我无奈打声招呼。她晃眼似的眯起眼睛看过来。她本就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见了我,也只是咧一下唇,做个笑的样子而已。我颇介怀地想,她还是那么没个孩子的可爱之处啊。此时,花,突然向我这边跑来。她的童装旅游鞋踩在雪道上,刚起步,就被雪一滑,脸朝下摔倒了。我苦笑着,也没加快脚步去扶她。

我慢慢走近,花爬起来,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自己拍打粘了雪的膝头。我不做声,俯视着她。孩子的、平平的胸脯。脑袋部分大、身躯还没有中间变细,还完全是个小学生的体型。可是,手足似乎在节节抽长的时期,方格裙下的小腿细得要折断的样子,而且像小鹿般笔直。她含羞地笑着,仰望着我。我也慌忙做出笑脸。

细长眼角、红唇。笔直的黑发编成两根。细细的缎带是白色的。系得不太好,看来是自己弄的。心中虽有所动,却没想帮她重新系。孩子气、还没脱奶粉味儿的样子,却唯有双眸已像大人,深藏神采。我不明白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虽然我也有过这个年龄段。是当大人看呢,还是啥事不懂的小孩?面对一个不明不白的家伙,我实在难受,心里头微微哆嗦一下。

“一大早,在干什么呢?”

“看海。早上好,小町阿姨。”

“……早上好。海?为什么?淳悟呢?”

“他昨天没回家。”

花发音不清就脱口而出,证明她不懂这句话含意。

我不禁轻轻咋舌。

……淳悟领养她的时候,我最初是想好好笼络她的。跟淳悟这家伙谈对象,对女人而言,是很够呛的事情。他虽然粗率,但时不时又很体贴,喜欢上他很简单。不过,令人失笑的是,他身上常有其他女人的影子,他也爱掩饰不掩饰的,我有个可怕的预感:如果找他算账,他会觉得烦而散伙。这样的男人,会单纯爱一个人吗……像这样一边耿耿于怀,一边较量耐性,时间一点点流逝。现在已处了五年了,基本上已习惯,但领养花时,我还在跟他身边的种种事情缠斗。任何略有利的因素,都不顾一切地利用。可是,这孩子虽不讨厌任何人,也不亲近任何人。跟爱憎分明的淳悟恰好相反,既无喜欢,也无厌恶。像行尸走肉一样。

所谓“昨天没回家”,是说淳悟又去了其他女人那里吧。花用她不带感情的目光,兴味索然地仰望我阴沉的脸。

“……噢。”

“什么?”

“这里,很漂亮。小町阿姨这里。”

她指指我的眼睑,孩子气地嘻嘻笑。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感觉是说化妆。我用了橙色系眼睑膏的三种色,化了淡妆。我颇意外:眼好尖啊,毕竟是个女孩子。我觉得这天真的花笨笨的,变得快活起来。我高兴地说:

“小花是个小学生,涂这个还早呢。”

“不啦,下个月就是初中生了。”

她略带不满地说道。她马虎地抚摸着我牵的狗。就像我对孩子漠不关心一样,花对狗之类的动物也没有兴趣。狗倒是很感兴趣地嗅着她,高兴地摇起尾巴。

“哟,小学毕业啦?那,几岁了?”

“这个月就十二岁了。”

鼓鼓的脸颊,是孩子的细腻皮肤,像刚挤的牛奶表面般润泽。长睫毛上,有小小雪粒落在上面。她从不感兴趣的狗身上抬起脸,寂寞地望向大海。楚楚可怜……她迈开步子的瞬间,小小侧脸令人担心她又像刚才那样摔跟斗。

“大海真漂亮,小町阿姨。”

“是吗?我已经熟视无睹啦。在这样的乡下真没劲。真怀疑要在这里终老、死掉。每次看见海,就心灰意懒。”

“……”

花不可思议地仰望着我,又把视线挪回海上。

早晨的海上,升腾起气雾,所有一切都如梦如幻。海面和空气温差悬殊的早晨,很偶然地从漂浮流冰的海上,升起蒸汽般的白烟。当地人把这叫做“气岚”。在冬末,强度变弱的流冰四处碎裂,黑色的海上,像冰咖啡表面的碎冰似地漂浮着流冰。漂浮流冰的海面上,猛烈升腾起几道晦暗、沉重的水蒸气。大海静得像被吸走了声音,但此情景却像在颤抖,发出惊呼。

花苍白的皮肤衬着黑发。她身穿白色羽绒服,怔怔地望着大海,鄂霍次克海和花同时进入视野,不由得让人寂寞起来,像在看一幅勾勒的水墨画。大海继续冒起冰冷的水蒸气,仿佛微微哆嗦着,无言地呼叫着。

花很安静。

“气岚。”

她含混不清地嘟哝道。

“……像是地震之后。那时候,房子就这样燃烧,镇上冒起烟雾。”

我一下子毛骨悚然,不由得屏住气息。

也许是没有兴趣吧,我平时置诸脑后了——我想起这孩子是震灾孤儿。一方面,我受到良心斥责:她好可怜,应该对她好;可另一方面,我又生厌心——我不喜欢她。这两种感情强烈地撕扯着我。我搜肠刮肚,说出的话是“冷啊,早点回家去吧”。因为没有回音,我悄悄窥看她的侧脸。

花在笑。她凝视着激荡的海——升腾无色火焰般的烟,没有说话,嘴角漾起笑容。我不明白,她自己说起震灾的话题,却为何在笑?那笑容跟平时展示给大人们的怯怯的笑容不同,是另一副面孔。我就受不了她这一点。这孩子总让我不舒服。总是带来死鱼般浑浊的、令人不快的气息。在事关自己将来的、至关重要的男人的身边,真不想有这么个怪孩子。像裂开的流冰再裂开一样,在气岚的另一边,太阳升起来了,红色的朝阳开始冷冷地照耀海面。烟也在阳光照耀下变成暗红色,仿佛从来世苏醒过来的冰凉火焰,从海上喷射出来似的。我逃走似的离开海边的路。狗依依不舍地朝花摇尾巴。花只摸了几下狗的背。走开约二十米后,我悄悄回望,见花正小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在火柱幻影似的、不祥的朝阳中,那小小背影像被吸纳、烧掉似的消失了。

回到家,把狗系在狗屋。住娘家很舒服。吃过母亲做的早饭,带着饭盒上班。父亲在镇公所工作,出门上班比我晚三十分钟。我向翻阅报纸的父亲打个招呼,交代母亲喂狗,然后出门。因事先已发动了车子,所以车内暖和。我驾车上雪道,去上班。

我在当地高中毕业,和好友一道升学到札幌读短期大学。在大城市的两年,正逢景气的年头,真是很开心。天天都像过节,没有节目的无聊日子几乎没有过。毕业之后,朋友们都在札幌工作。只有一人向往更大的城市,去了东京。我因为是长女,返回当地,经父亲推荐在北海道拓殖银行纹别分行工作。那时还在景气下行之前,银行作为工作单位很理想。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仅仅我,父亲、母亲也是。北海道的人都一样。拓殖银行本该是大家的银行、被热爱的窗口。

在银行后面的专用停车场停好车,从后门进入。“早上好——”嘴巴上劲头十足地说着,打了上班卡。慢慢换穿工作制服。

坐在办理存款的窗口,已经五年了。实际上,新人才被派做窗口业务,越是骨干,座位越是向着后面的墙壁后退。但是,我一直做窗口业务。我心想,不用我自己说,本人面貌端正,身材美观,因此离不开窗口吧……可我也二十五岁了,不会永远干这个吧。

没有气势的早会结束了,我坐在窗口,有点凄凉落魄的气氛依旧。“拓银”是北海道排头一位的银行,几年以前,还请过当红艺人拍广告呢。不过,拓银将充裕的资金过度贷出,在泡沫经济爆破后几乎不能收回,因此导致不良债权激增,这事发生在我就职数年之后。最近盛传要破产,只要说自己在拓银工作,走在路上身边也有人来诉苦,天天心头沉重。

“大盐小姐。”

坐身后的女前辈叫我。我带着笑脸回头,她唠唠叨叨地批评我:“胶印章搁这边好吗?我之前已经说过你了。”眉间努力做出一副笑脸,朗声说“对不起”,低头表示歉意……去了东京的朋友怎样了呢?我一边工作一边想,打打电话吧,也许能听到开心的事情。

下午较晚时,纹别警署的田冈先生来了。他没存钱,只聊了一会儿。田冈是三年前从大城市调来的,也就是说,是一家外来户。似乎因不景气波及,借了不少的钱,一筹莫展。他跟大盐老爷爷(我本家的人,帮人很到家,被尊称为“老爹”)老早认识,在老爹的周旋下来到了纹别。也许是性格原因吧,来到这小镇共同体三年,熟络得像老住户一样。

因为别无顾客,我就隔着窗口,跟这位田冈先生说些不关痛痒的话。“哎呀,我是来看美女的哩。”田冈嘴上卖乖,身后的前辈但愿没有听见,我有点担心。不安和不愉快的火种像淤塞的水一样布满银行,一天好几次因无谓的事情就引起小爆发。

隔着玻璃,看得见银行外站着瘦削的人影。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子怕冷地缩着脖子,窥看这边。他脸上带着浅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是腐野淳悟……他虽五官端正,但除了笑的时候,样子有点凶恶。修长的腿。眼神可怖,但嘴角有点颓废,因此就易于接近。一想起他昨晚在外过夜,气得胸口钝痛。不过,目光相接时,涌起一阵好心情,长舒了一口闷气。

田冈先生一回头,看见了淳悟,打趣道:“嗬,男朋友来问候啦。”声音在行内回响。“别乱说!”我瞪他一眼,暗示他说。“唉哟哟。”他开玩笑地作瞠目状。期间淳悟转过身,悠悠晃晃走远去了。黑色外套的下摆,走动时就像不祥生物的尾巴,左右摇摆。

“可是,也是时候啦,小町姑娘。”

“什么事情……是时候了?”

我的不高兴,除了田冈先生以外,所有人都察觉了。田冈先生的声音没意思地响着。大都市来的人是好心、精力充沛,但老是把事情说得很白,真没办法。

“交往已经几年啦?小町姑娘,你是美女,可也是合适年龄啦。也该结婚啦。老爹也操心哩。那小子是干啥呀,弄个孩子养着。”

“……”

“莫非是小孩讨厌你,小町姑娘?那小子有个小花嘛,好歹。”

“……劳动刑警来追查就麻烦了。”

我说得轻描淡写,田冈先生越发察觉不到我的不高兴,又要开口说话了。我身后座位的前辈看来是拉我一把,她大声说:“大盐,下闸门啦。已经三点了。”她干巴巴地喊着,拍拍我的肩头。我说声“是!”站起身,又嘴硬地对田冈先生说:

“才不讨厌哩。我今早遛狗,遇上她了。我们聊得很好。”

“真的?聊什么?”

“那孩子好像对化妆有兴趣。问了我好些。虽然是个孩子,毕竟是女孩嘛。”

我这么一说,田冈先生笑道:“是嘛。小花啊。哈哈,好奇怪。”一想到他马上会去跟大盐老爷爷学舌,二人笑一通,就让人气闷。这些人简直就是那个穷兮兮的小学生震灾孤儿的粉丝团。这镇上的男人们怎么都那么宝贝那无聊孩子嘛?这帮子男人又潮又热,爱心勃发,找不到施予对象似的。田冈先生终于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我正下铁闸,前辈没好气地说:

“当警察还真悠闲,瞎扯了三十分钟哩。”

“肯定是想找美女说话了。”

我发泄般说道,前辈不作声地阴笑起来。窗外,流冰把海面分割细碎,反射着傍晚的阳光,摇晃着寂寞的灰色。

票据汇总统计完成了,前辈喊一声:“统计完成!”大家齐声呼应:“是!”抬头看挂钟,下午五时差一点儿。我整理好票据和会计资料,迅速走去更衣室。脱下制服,这才没了肩沉气闷的感觉,呼吸轻松一些了。

最近一直在想,干脆结婚辞掉工作算了,还有,当初短期大学毕业时,自己为何没有留在札幌。现在的生活,与那时想象的成年女性的生活相去甚远,恐怕是某个地方的人生选择错误造成的。不回当地就职,拿出一点勇气选择大城市生活的话,会是更有光彩的人生。即使现在开始也不晚。才二十几岁嘛。我甚至想,只要去大城市,肯定有更开心的事情等着。这样风平浪静要不得。死了心的风平浪静。连一点儿风吹草动也求之不得。

我麻利地换好衣服,从后门出去。停车场虽然四面雪壁环绕,但车轮多次碾过之后,雪已融化,与泥巴废气相混,变得黑糊糊。冬天结束时,雪混合泥,被碾多次之后,整个镇子都黑乎乎脏兮兮。正是这个时候,让你觉得北国冬天真美是个谎言。日照变长了,白天的光亮还在,天空中落下细小的雪花。我留心泥巴不溅上裙子,坐进车里,开到比人还高的、雪壁耸立的路上。

驶过银行、市政府、法院密集的那条路,开上背向大海的、坡度不大的上坡路。小小的平原夹在冰冷的海与群山之间。走出城镇一步,就只有绵延无尽的、北方的荒凉大地,这块无聊的土地。也许正处于春假期间吧,好几伙大学生打扮的旅游者驱车后来居上,马达轰鸣。这个镇子几乎没有观光客,但到了春夏两季,有纵贯北海道的年轻旅游者前来,一阵马达轰鸣开过去。在跟淳悟约定的山边小店停车场停好车,看见已停了几辆大城市车牌的摩托车,车牌亮晃晃。也许这家咖啡店在导游书上登了介绍吧。

“叮铃铃——哐啷”。门一开,响起了寂寞的声音。晦暗多尘的咖啡店里,有木头的柜台和桌子,以及代替桌子的、坏了的入侵者游戏机,歪歪的茶色储物箱里,满满塞着从前流行的低级漫画,整个系列齐全。跟前一桌,坐着摩托车手打扮的三名年轻男子,正瑟缩着,喝着咖啡。他们回头看我进来,登时眼睛一亮,缓缓地对视一下。

老板从柜台露出脸,展现缺了门牙的笑脸,用下巴示意里头的桌子。我对摩托车手挤一下笑容,往里头走。最里边是一张够六人坐的桌子,用煤油灯照明,熟客才坐。五六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懒洋洋坐着。他们是地道的当地人感觉,穿得土土的,冷冷的气氛。这块土地的人特有的、略微暗淡、沉重的眸子,加上因久经海上刮来的风、形成的浅黑、偏厚的皮肤。

“……好迟哦。”

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置身男人堆里的淳悟,嘴里叼着烟,慢慢站起来。我难以理解,男人扎堆有什么好玩,但淳悟是从高中起,就泡在这家咖啡店的,现在待在一起的,也是高中时的伙伴。还听说,连店老板,也是高中的前辈。在我而言,淳悟——当时称“腐野前辈”,比我高两个年级,所以我不清楚那位高中时的老板的事。但这一桌男人,我很早就知道了。

“怎么,是大盐啊。”

前辈中的一人从漫画杂志上抬起脸,看看我。他现在继承了老家的水产加工厂。“……你好。”我应道。他懒懒地点头:“哦。”其余男人小声嘀咕着,互相低声笑,安静地热议仅限于他们之间的话题。淳悟跟他们一起开心地嘿嘿笑。他执拗地把烟蒂往烟灰缸里摁,揉得不成样子。这是向来的毛病。然后慢慢抬起腰。

淳悟个子高。我作为女性也算高个,但到了他身边,只能仰视他。他是个好看的男人,邻桌的男旅游者们打量我和淳悟,颇为首肯。在这乡下小镇,我跟淳悟站一起,自然就显眼,所谓俊男美女情侣。两年前为止,我还挺以此自豪的。不过,每遇淳悟风流,我就要受其苦,生气了,自尊心扭曲,然后就没有了感觉,风平浪静了。

不起风浪。变不了的。虽然茫然觉得想要更多东西,但想要什么却不明白。就这样子日复一日。

我瞥一眼窗外淳悟停的车。

“外出了?”

不在乎。不事事烦恼。不过,看得出他的车沾了不少泥巴。光跑市内不会那么脏吧。是特地去会住在远处的女人吗?

“……去了一下旭川。”

“旭川?”

我声音高了起来。“前辈,再见。”淳悟没理我,向老板懒懒打个招呼,快步往外走。老板也无精打采地“哦”一声,点点头。听得见里头一桌上,家有妻儿的前辈也无聊地嘟哝一句:“那,我们也回吧。”他们还跟高中时一样,聚在一起消磨时间,可都已经二十七八岁了。对这种一成不变、不求上进的平静日子,我感到焦躁。应该有不一样的生活。要出店时,走过年轻旅游者的桌子,微微嗅到大城市的气息。我情不自禁地垂下视线,结果与他们中的一人目光相遇。共犯似的、奇特的气氛瞬间产生了……有人把我从这里带走就好了。死了心的同时移开视线,跟随淳悟出了店子。

“买东西。”

淳悟简短地说。因精神恍惚,我没有马上回答。我猛地醒悟,心急火燎地问:

“买东西?在旭川买?为什么?买我的东西?”

“……不是。”

淳悟只简短回答了最后的问题,上了车。我把自己的车留在停车场,坐他车上的副驾驶座。闻到甜牛奶似的气味,心想是花坐过,略感烦躁。

在海边的小吃街简单吃了饭。交往近五年,连话题差不多没有了,这样见面,往往是各想心事居多。最初时,我住父母家,淳悟往返于单身公寓自己一个人过。但二年半前起,他领养了那孩子,转到了海上保安部宿舍,不叫我去房间了。“那样对教育孩子不好。”朋友这么说,可我觉得被取消了理所当然的权利,心绪不宁。今晚也是在小酒店简单进餐后,进了镇外孤零零的廉价酒店,度过看不见未来、热情也寥寥无几的时间。

我邂逅腐野淳悟,是进高中的时候。淳悟是高我两年级的前辈,在校内挺显眼。高高的个子、有点儿坏孩子风格,但给人不那么简单的奇特感觉。他跟伙伴在一起时很开朗,但偶尔独处时,侧脸显得有些阴冷。但极少见他一人独处。兴趣班活动什么也不干,午休和放学后,都有点儿不正经,挤在校服不整的男女堆里,在校园一角吸烟、说无聊话起哄。

腐野前辈据说是小学四年级时,捕鱼的父亲在海上亡故,我那位本家亲戚老爷爷关心、照料他们母子。读初中时,他母亲也病倒了,他被寄养在很远的亲戚处。不过,因发生了问题,仅仅半年就回来纹别了。虽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据说那时也是我本家老爷爷帮了忙。可能是为此吧,我在高中的走廊小心翼翼与腐野前辈搭讪时,虽然最初他显得诧异,然后就说“哟,是大盐家的孩子呀”,与我这学妹很亲昵地聊起来。

只觉得淡淡的向往,一年马上就过去了。腐野前辈在冬天结束时没了妈妈,忙忙乱乱的,没怎么在学校露面,就毕业离开了。问我本家老爷爷,说是他毕业后要去京都。京都有家海上保安学校,要在那里学习两年。我嘀咕道:“那位坏孩子风格的前辈,为了一个刻板的职业去上学,真是不可思议。”老爷爷说:“他是为了让妈妈放心,交了申请书的……”不久两年过去,在我高中毕业那年,前辈像交替似的返回了纹别。我之所以短期大学毕业后返回当地,虽有父亲的严命,说不准也是因为这样的认识基础:“连帅气、自由散漫的腐野前辈也回来了,我也不妨。”

就职之后,我成功地与腐野前辈发展了关系,开始恋爱。在小镇上,周围的人都很早结婚,我也觉得我们马上就会那样,不当一回事儿。首先,我跟淳悟的关系镇上的人共知,没有人事到如今还来说媒……

廉价酒店里,清晰地听见外面来来往往的汽车声。

好几辆摩托车马达轰鸣着驶过,强烈的灯光射入窗内,一瞬间令人眼花。

在淳悟淋浴期间,我悄悄打开他的袋子,查了里面。自从为其他女子的身影所苦,每次见面,我都观察他,细致地查看随身袋子和钱包的内容,以寻找证据。沉静而不快的火焰在心中持续燃烧。袋子里出现了旭川一家百货商店的包装纸。小小的方形盒子。我注意不撕破包装纸,打开盒子,红色天鹅绒的盒子露出了脸。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钻石耳环。哼哼,我嘀咕道。又有了新的女人吗……我小心把包装纸原样弄好,盘腿坐在床上,告诉自己不在乎这种事情。

淳悟淋浴后出来,皱着眉头,叼起一支烟。背过身,点燃。他深深吸一口,长吁一口气。

跟高中时见过的、独处时的冷漠表情一模一样。在他身边,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始交往时气氛甜蜜,但逐渐地,跟我见面时也是这副面孔。

对我已经厌倦?或者,只是没说出口,其实感觉我们也是时候了?

“……今天早上,我见到小花了。”

也许是在乎田冈先生说的话吧,我发现自己提起了花的话题,想引起这方面的兴趣。淳悟叼着烟,向我扭过头来。仿佛突然想起我在房间里似的,眯起眼诧异地盯着我。他微侧着头。这一来,感觉他跟那孩子很相像。因为是亲戚,这也许无可厚非,但二人时不时会有一样的动静,也真让人吃惊。

“见到花?你?”

“对呀。”

我做个笑脸。淳悟的表情越发诧异。

“早上我出门遛狗,在海边路上遇到的。她说在看海。有点怪癖的孩子哩。看海有什么好玩的嘛。”

“……那孩子从海上来的。”

香烟的烟晃动着。淳悟衔着烟,含糊地嘀咕道。他兴味索然地从我身边移开目光,茫然地凝视着廉价酒店的紫色壁纸。壁纸到处都有剥落,令人不快地裸露着砂色的墙体。

他噗地吐出烟圈。

我觉得他的眼睛跟花很相似,放射着死鱼般的、令人厌恶的光彩。我不由得移开视线。我伸手要去开电视机。淳悟像自言自语的声音,滑溜溜进入我的耳朵。

“花是从海上来的。从海上回到我的地方。”

“……回到?什么?你要说什么?”

“她原本就是我的。她全部。无论何处都是我的。”

想回过头来,但身后充满凝重晦暗的空气,脖子不听使唤。我还是背对着本已老早熟悉的腐野前辈,快嘴快舌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嘛。还是让她注意别着凉了吧。穿那么单薄晃来晃去,这孩子。”身后的淳悟嘿地低声笑了。映在墙上的长影子像幽灵般晃了晃。

这一年,融雪快得吓人,刚到三月结束,原先一个人高的雪墙就融化了,弄得脚下泥泞不堪。连洗车都赶不及,只好开着下半部溅了泥浆的车子。

那天晚上,屋敷町的大盐本家时隔许久搞了聚会。我让父母坐在车后座,傍晚出了门。爸爸要跟大家谈景气的问题,满脑子这种事,还忧心忡忡问我:“小町,你那家拓银分行,还是有危险吗?”妈妈则神经质般关注自己做的蟹肉法式烙菜。她再三说:“有很多孩子来,会欢迎我这道菜吧?”我适当地附和了一下。

在本家大宅,男人们聚集在聚会时常用的、面向庭园的客厅,就着蟹、裙带菜、鱼糕之类,一点一点喝着日本酒。大盐老爷爷喜欢这样的聚会,男人们聚在一起,把盏谈笑,为人排忧解难。整个镇子就像个大家庭,彼此间无所不知,互相帮助。居于中心的,无疑总是“老爹”。爸爸说过,这是携手开拓北方大地的开拓者时代以来的风习吧,但我不大明白。除了亲戚、市议员等镇上的人之外,大盐老爷爷也常请上警察或海上保安部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常调动的,所以也有一些外来者在其中。爸爸说,一起喝喝酒熟络起来,有个什么事情时,也好请他们帮忙。

女人们笃定聚在厨房里,齐心协力做菜、温酒。我也把爸爸留在客厅,跟妈妈一起现身厨房。妈妈一拿出蟹肉法式烙菜,女人们齐声赞叹。“让我们家阿晓尝尝味道。哎,阿晓!”本家的年轻主妇大声召唤小学生儿子。一个聪明伶俐的男孩子走过来,为难地说:“我正跟章子她们玩游戏呢。”

“好啦好啦,尝一口味道……跟章子姑娘她们一起?让小花也加入了吗?”

“花还没来。”

“哦,是吗。说来腐野君也没在哩……味道怎么样?”

“好棒。”

阿晓吃了一口,很有礼貌地鞠一躬,也没向着谁,然后跑开,回孩子们聚集的西式房间去了。“真懂事啊,阿晓君。长子就是不一样。”有人夸道,年轻主妇高兴得笑出声来。

“从这个春天起,他就念初中了,也该懂事啦。虽然我眼里他总是个孩子。”

“……小町,给叔叔们上烫好的酒。亲切一点啊。”

“对呀,美女端过去,大叔们也高兴哩。都是好色的啦。小町姑娘上菜正好哩。”

我接过妈妈的盒子,随和地笑笑,走出厨房。身后传来女人们的说话声:“小町姑娘也要办事啦。今年几岁了?”走到客厅,大叔们已微醉,正一边美餐一边大侃。景气的话题和镇上的流言。我一来到,就被正谈论“住专国会”的大叔板着脸问拓银赤字决算的情况。我说:“我只做窗口业务,不知道。”另一位大叔帮我腔:“那也是。问女孩子肯定什么都不知道的。”在被问及“还没出嫁呀”之前,我就笑容可掬地抽身离去,一只手拿盘子,走到有点昏暗的外廊。

我想吸吸外面的空气,就在大开的外廊深呼吸起来。夕阳西斜,群青色的天空混沌低垂,要笼罩大海似的。从本家的院子俯看景色,大海一望无际,的确很棒。

就在我深呼吸那一下子,竟尽情吸入了冬末春初间弥漫全镇的那种臭腥味儿。这个季节,覆盖大海的流冰开裂了,流冰脱离海岸开始漂向俄罗斯。与此同时,要开港出渔了。没了盖子的海,和鱼类加工厂弥漫的鱼头、鱼内脏气味混合,散发出臭烘烘的味道。风令人惊讶地不刮了。非冬非春,只是风平浪静的季节。每年如此。即使吹起微风之时,也是暖暖的、潮乎乎的,浑身不自在,仿佛被老人的手掌湿漉漉地触摸。

唉,真讨厌——正当我一手拿着托盘,皱着眉头之时,看见两个人正上坡走来。

高个、修长的年轻男子。黑色上衣,走起路来晃得像个影子。在他身边,是个仅及他胸或腹的小个子孩子。编成麻花辫的黑发,和细长眼角、神色寂寞的双眼。白色羽绒服配朴素花纹的裙子,低着头走路。二人紧紧牵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并无目的地的穷旅人似的,轻轻晃动着,上坡而来。

是淳悟和那孩子。

淳悟配合着孩子的步幅慢吞吞走着,跟平常大不一样。渐渐走近。他俯视花的侧脸,甚至显得怯懦;他脸上带着微笑,跟他完全不相像。花抬头看他,笑了笑。淳悟特地停住脚步,有点粗暴地摸摸孩子的头。花歪着头凝视他。那张苍白的侧脸,让大人想要去守护她,以免风雨侵袭。

淳悟叼根烟,想要点火。这时微暖的风吹来,晃动他短短的前发。花踮起脚。她伸出双手,围拢了香烟,不让风吹灭了火。淳悟深深吸一口之后,又温柔地搓搓花的头顶,像在说“真乖”。

“看来干得挺好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我猛一惊。我慌了,生怕刚才怒目而视被人看见了,但站在身边的大盐本家老爷爷并没有看我的脸。镇上第一实业家面面俱到的脸上,难得地绽放笑容。这一来,跟平时迥异地柔和,简直像个慈祥老爷爷,吓了我一跳。

“一个大男人,干得蛮不错。”

旁系的叔叔也凑近来,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一边苦笑,一边点头不作声。

“早前啦,那孩子的父亲因风暴去世,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啊。”

“咦,是说小花的爸爸吗?”

“不,不是。是说腐野君。说他的父亲哩。我呀,从前就很了解他爸。咳,可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哩。对吧,老爹?”

老爷爷也想起了似的苦笑起来。

“噢,老喝酒,弄得老婆哭哭啼啼。不过,溺爱孩子。”

“对。说是要子承父业,从小就带上孩子去捕鱼。淳悟君被扔到海里,也是嘿嘿笑,很活泼的小家伙。父子俩的可爱之处挺相像的。”

“对,那家伙捕鱼很厉害。”

“噢,对……是个海上好手。可突然间遇上风暴,跟伙伴一起沉船了。可惜呀。那时候还被报道过。我们拼命寻找,海上保安部也努力了,最终还是连人带船找不着。淳悟君和妈妈二人,连着好几天呆呆地看着海。那位太太原先温柔亲切,可自丈夫去世后,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

“本是个认真的人吧。”

老爷爷喃喃道。

“是吗。”我捧着托盘,小声附和一下。

很早以前……刚进高中时,唯一一次看见过腐野前辈和像是他母亲的人。在市立医院前的小公园,腐野前辈和坐轮椅的女人在一起。那女人头发斑白、骨瘦如柴。她眉头紧皱,一脸凶气,怒气冲冲说个不停。腐野前辈不作声,静静推着轮椅。过了一段时间,我知道在他高中即将毕业时,他母亲病故了。我就想,那个枯瘦狂怒的女人,就是他母亲吧。

老爷爷小声说:“他妈很用心,发奋要独力抚养孩子,担起父亲的责任吧。我想啊,那一来孩子就可怜了。那么不被妈妈疼的儿子,真没有哩。父亲的严厉比这强多了吧。嗐,我们能帮的也都帮了……”旁系的叔叔眯起眼,注视着淳悟和花走近来,说道:

“不过,淳悟君抚养那亲戚的孩子还不错。不严,还挺周全。就是时不时要出门,有点令人担心。嗐,那是工作,也没办法。”

“是啊。”

“正巧,淳悟在小花被怀上时,正好待在她父母处。是他妈病倒了,寄养在那里的。可能因为这样,他对小花特别用心吧。”

“……”

大盐老爷爷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不让大叔看见他僵硬的表情。我觉得他的沉思怪怪的,突然去窥看他的脸。老爷爷突然喊道:“嗐,那孩子,如果淳悟君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们大家抚养就是。啊,来了。小花,来呀!哎,过来!”

二人终于上了坡,进了院子。大盐老爷爷眉开眼笑,讨好地招呼花。她不安地仰望淳悟的侧脸。淳悟松开牵着的手,有点粗鲁地推一推花的头,示意“去吧”。花随即欢快地跑起来,来到老爷爷跟前,小声而含混地问好:“晚上好!”

老爷爷疼爱不已地抚着她的头。我看着她的侧脸,冷眼旁观。被抚弄脑袋时,花一直低着头,紧抿双唇忍耐苦事似的。老爷爷像要吸取花的年轻、稚气似的,用老迈的手掌,把她的脑袋摸个没完没了。然后,把皱纹纵横的唇凑近她耳旁,嘶哑地说:“到里头的房间去。阿晓他们在玩哩。预备了好多点心。”花认真地点点头。淳悟轻推一下她后背,她在外廊脱下小靴子,轻快地走过廊下。

大盐老爷爷和大叔跟在花身后,一直走到孩子们的房间。大盐老爷爷大声招呼道:“小花来啦!”“哎,大家一起好好玩!”一瞬间,孩子们鸦雀无声。紧接着,要好的女孩子跑出来,喊道:“过来,一起玩游戏!”她使劲扯花的手。花像个没有分量的小人偶般蹒跚着,轻飘飘被拉进房间不见了。她依然很顺从,无论对老爷爷、对孩子们,对谁都是。好像早已死掉似的。

外廊只剩下淳悟和我。淳悟抽完烟,呆呆地望着从走廊尽头、孩子们的房间里透出的明亮光线。怪怪的眼神,像在做梦,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客厅那头,海上保安部的男人们醉眼惺忪地喊淳悟。一个远亲手指着自做的菜肴,说着什么。“喂,腐野!瞧这玩意……”淳悟边应着边脱鞋子,走进客厅:“啊,是什么?”在海上保安部的船上,淳悟负责伙食。上司跟他说:“这个,船上也做吧。我老早就爱吃这种东西。”淳悟匆忙干一下杯,就伸手取菜。

“哦,我能做。”

“真的?太好啦。不过你呀,这个也能做的话,不需要老婆啦。”

“真不需要。”

淳悟无忧无虑地笑道。他往小酒杯倒酒,干杯。他脸上呈现自在殷勤的笑容,与跟朋友泡咖啡馆时比,简直是换了个人。他开始跟职场男人们碰杯喝酒。

“你不需要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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