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96年3月 小町和风平浪静

“对。有个女儿,足够啦。这是说实在的。有些怪吧?”

“咋回事?还想把亲戚家的剩女塞给你呢。”

“啥剩女,我才不要。”

“她像我,长得漂亮。”

“像你更加要不得。那张脸还女人呢。对吧,啊?”

“什么?你们说什么?”

说话圈子扩展开去,淳悟又埋在男人堆里不亦乐乎了。在嘈杂的说话声中,只有淳悟的声音从各处传入我耳中。“所谓家人,真是搞不清啊。究竟怎样才是家人呢?”他这句话,让一把年纪的男人们开始聊起了家庭。我收集散放的餐具,放进托盘里。淳悟的声音又传来了:“就只有一句:还想要。或者,已经够了。我……我真是受够了……”我留神起来,侧耳倾听,但后面的淹没在男人们的说话声中,听不出了。

我捧着托盘,快步返回厨房。妈妈在锅里搅拌着,生气道:“到哪儿偷懒去了?”我耸耸肩。又往托盘里堆菜肴和酒。

返回客厅,见中年男人们聚在一角,细细对酌。话题似乎集中在不景气和犯罪。田冈先生滔滔不绝,说在大城市里,外国人的犯罪也在增加。周围的男人严肃地连连点头。

“即使纹别,最近也有外来的人。总的说来,俄国佬天性不好。来卖鱼的同时,还会干什么就不知道了。即使偷窃,对老弱妇孺下手,船一走,就抓不到了。”

“俄国佬是有问题。休假的时候,‘蜜蜂族’来的也不少。那些家伙也难说会干什么。”

年轻旅游者骑摩托车奔驰在北方大地,被中年人称为“蜜蜂族”,意即“嗡嗡叫”,烦人。我放下菜肴,插一两句话,然后笑着站起来。因我自己有在大城市生活的经历,所以不会像大叔们那样,对外来者持戒备心理。跟俄国佬在小酒店相遇,我也会蹦几个词儿开开玩笑;跟大城市来的观光客,一时高兴也会交个朋友。这个小镇的男人们,过分强调保护自己妇孺的责任感,对外来者疑心重。另一方面,对一旦接受了的人,大家对他一生都有责任。田冈先生借钱出了问题,落难而来,但自加入大伙之后,谁也不出恶言,形成了一种有事也要维护他的气氛。

在这样一个小而温暖的开拓者后人的共同体里,和田冈先生大致同时被抛进来的,是那个怪孩子。

不知何时起,淳悟不在客厅了,原来他在外廊一角抽烟。身边的空啤酒罐当做烟灰缸。他身边是花小小的背影。她不惹眼地挨着他,无声无息、自然而然。我一手拿托盘,靠着柱子,注视着二人瘦削的背影。

他们什么也没说。花不做声,幸福地眯着眼,喝着果汁。

侧耳倾听,不久,像远方喧哗的波浪般,传来了花怯怯的声音:

“校服嘛,老师说了,身体会长,所以开头得买大一点尺寸。”

“是女生的水兵服校服?”

“对。你就上这间初中吧?”

“那倒是。”

“爸爸也穿过竖领校服?”

“当然穿过。”

“怪怪的,大人还穿。”

“从前是孩子。说起来,竖领还改过。在衣服里绣了红色的龙。有那么一点不良行为。”

花爆笑起来。我觉得奇怪:这孩子这样笑的?一直觉得她已是行尸走肉似的,但也许待在淳悟身边,她又活过来了,又笨拙地动起来。被共同体接纳、受到大人孩子关照成长,花并不拒绝这些,只是任由摆布。淳悟也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其实可能对谁都无所谓。这两人也许很相像。像父女一样。像兄弟姐妹一样。彼此都是有对方足矣——养女和养父。我突然感觉到冷漠的、排他的气氛。

可是,为何大家都没有察觉呢?也许天生热心的人不理解人的冷漠吧。只戒备外部的敌人,都没料到内部混入了异物。

客厅里,因为某人的一句话哄然。酒方酣,晚间的热闹气氛蔓延开来。有人唱起了旧的流行曲。我倾听着,心神恍惚。

“这个、难吃。”

花小声说道,吐出舌头让淳悟看。红唇间伸出桃红色的舌头,湿漉漉,在月光下诱人地滑腻闪亮。舌上有一粒小小的糖。花苦着脸,细长眼角的眼睛也无精打采地半开半闭。

“难吃?”

“苦。抹茶味。”

“不会难吃吧,老爹给的。”

“……”

“来。”

淳悟窥探花的小嘴,自己也伸出舌头。跟花的不同,那是黯淡、干涸的舌头,显得特别长。我抱着托盘,呆呆看着,二人的舌头就在眼前缠绕起来。戏耍、品味着对方的舌,状甚纯熟。不一会儿,花口中的糖消失在淳悟嘴里,她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闭上嘴。小小的两手捧着果汁,咕嘟咕嘟喝起来。淳悟点燃一支烟,说道:

“不算难吃嘛。”

“可是,也不好吃吧。”

“这味道是大人吃的。”

“不是啦。”

花真的不满了。淳悟抽了一会儿烟,同时打量着坐在身边的花的侧脸。二人的背影也许因为骨架子一样,花就像是淳悟的袖珍版,相像得出奇。说来侧脸的线条也很像。淳悟手拿另一块糖,很自然地丢进嘴里。然后点着头说:

“这块好吃。”

“真的?”

“牛奶味儿。”

“啊——”

花撒娇地张开嘴。苍白的肌肤、黑色的头发。衣服也是朴素的白色调。总是老老实实的花,在我眼中就像是被雪和黑海覆盖的小镇景色本身,是个乏味的孩子。花总像画了开头的水墨画,茫然、润泽。不过,说来只有唇总是红红的,像在地狱里冷冷燃烧。从她启开的双唇,跳出桃红色的舌头。孩子的舌头,就是这么滑溜、湿漉漉吗……淳悟浅黑的侧脸因浮现笑容,略微绷紧。“有女儿足够了,说实在的”,“家人是什么,真不明白”——他刚才说的话,不祥地回响在耳畔。“只会说:‘还想要。’或者,‘已经够了’……”以为他又要那样了,舌头粘滑地一交缠,白色糖块却已转移到女儿口中。

“好甜。”

“孩子的口味。”

“……不一样啦。”

我倒退一步。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和已经二十七岁的男人过于惯熟无拘的情景,令人难受。跟花二人嬉戏的淳悟,我仿佛全不认识。我开始察觉不同寻常,但我心中的常识,警告自己对此不要想太多。

淳悟突然回头,看见了我的身影。他眼角堆起皱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移开目光,仿佛这不算被我看见了他该难为情的情景。我恍恍惚惚地走进客厅。“哎,小町姑娘,”大盐老爷爷抓住我,东拉西扯之后,我返回厨房。

上菜终于告一段落,女人们各自坐下,开始只有女人的饮酒作乐。因为好菜都已有所保留,所以身在厨房,也算相当豪华的宴会。孩子们跑过来,见状抗议道:“哎呀,婶婶阿姨真狡猾!”我打趣道:“哟,我可不是阿姨。”跟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笑道:“糟了,对不起啦,姐姐!”她开玩笑地吐吐舌头。那是孩子的舌头没有颜色,很健全,也不滑腻。那么,刚才所见是怎么回事……我一边笑脸回应,心中翻腾起来。

伸筷夹菜、开始吃喝的一刻,我突然感到爆发般的食欲。

因为想保持身材,我从高中时起一直减肥。尤其是返回纹别之后,因为光是开车不步行,比之前容易发胖。我就有了只吃一点点的毛病,但这个晚上一放开吃,觉得样样美味,仿佛为了慰藉心灵的饥渴,就大吃起来了。

客厅隐约传来男人们一起叫嚷、欢笑、叹息的声音。仿佛是一只湿漉漉、暖呼呼的生物,男人们的步调今晚也照例整齐一致。

到了四月,那么寒冷、一片灰蒙蒙的景色,也难以置信地化开了。鲜绿色的款冬花茎纷纷从地面拱出头。沿海道路铺碎贝壳,走在上面会嘎吱嘎吱响。周末的黄昏时刻,我一只手拿着东京朋友的来信,坐在海边小公园里。我不想在家里读信,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读。

我在略有点歪的长铁椅坐下,这长椅几乎被公园树木遮掩。我喝着罐装红茶,嚼着巧克力。我最近食欲大增,无论正餐还是零食,我能吃得自己都吓一跳。我一边打开信,偶尔瞥一眼大海。大海呈蓝黑色,慢慢涌来又退去。正在融解的冰粒到处漂浮着。波浪一摇晃,就发出唰啦唰啦的寂寞声音。

信里附有朋友刚开张的杂货店的照片。经济景气那阵子,也许瞧不起这简陋的小店,但对于此刻的我来说,这已经让我羡慕,觉得是个开心、有发展的地方。信上说,如果知根知底的小町来店里帮忙就好了,可以的话就来吧。我叹一口气,从信上抬起头。

我应该怎么办?

这样的风平浪静不好。依旧是没有风的初春季节,独特的腥臭味笼罩了整个小镇。得不到做出决断的动力。突然间,感觉春天的腥臭味更浓烈了,我皱起眉头。就在身边,藏着个发出臭气的人,所以我身边总有尚带余温的、讨厌的空气。有了这样的感觉……我偶然从树荫下的长椅抬起视线,正好看见淳悟慢慢走来。黑色上衣,叼着香烟。我想起最近见面的次数减少了。我想跟他打招呼,于是慌忙把信收回手袋里。正要站起来时,脚踩烟蒂的淳悟身边,出现了花的身影。我迟疑着是否打招呼,最终坐回长椅。前些天在聚会之夜所见的、二人惯熟无拘的身影,简直像在我胸膛里搁了一块长满青苔的、讨厌的石头,沉重地压迫着我。

“哎……”

淳悟小声说着什么。

花停住脚步,晃眼似地抬头看着他。

二人就那样站着不动,好一会儿凝视着对方的脸。

花孤零零地坐在洒满春日阳光的长椅上。两只小手抱膝。她歪着脑袋,呈现出无力的微笑。她一边晃悠着两条腿,一边专注地仰望着淳悟。

淳悟蹲在她脚旁。

公园里别无他人,只有一手捏着巧克力的我从树梢后悄悄观察二人的动静。站起来也好、打招呼也好,都已经失去恰当时机,无奈只好坐着不动,盯着淳悟的脸。他那晦暗的侧脸,是我从未见过的,就像干了坏事被逮住的孩子一样。感觉他祈祷般低着头,肩头在颤动,他却突然把脸埋在花膝上。

“啊……”

巧克力在我手中受热融化。带着讨厌的燥热,我的脸颊也发红了。变软的巧克力搓揉得很难看。

淳悟从花膝上抬起脸,这回把脸埋在她单薄的胸脯。花不作声,呈现出软弱无力的表情,红唇紧闭。淳悟几乎将花瘦削的小身躯抱起,这回发出了清晰的呢喃:

“妈妈——!”

一下子,花寂寞的微笑更明显了。

——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在这公园见到的一幕。腐野前辈推着轮椅,一个神色可怕的瘦削女人坐在上面。女人烦躁地骂个不停,恶狠狠、黯淡木然。说来,我觉得她跟一人独处的腐野前辈的侧脸惊人地相似。

自那次以来已过去了十年。

对,那时也是在这个公园。

而此刻,腐野前辈将一个十二岁的、软弱无力的亲戚的女孩子抱在胸前,再三地喊叫着:妈妈、妈妈、妈妈。随着他每次呼喊,花的笑脸越发实在了,呈现出异于孩子的包容力,自上而下地、温柔地抚摸着抱住她的养父的头。我扔掉融化在手中的巧克力。谁是成年人、谁是孩子?稚气的女孩子浮现类似慈爱母亲的笑容……那是从未见过的怪异情景。我不想知道更多了。也不想去想它。我完全不理解。我站起来,逃跑似地把公园抛在脑后。蓝黑色的大海发出涛声,追随着我,像嘲笑我似的。

是接下来的一周发生的事情。一个傍晚,我偶遇花。

三月期的赤字决算之后,拓银静悄悄地推行重组下岗,我仍犹豫不决,是否主动退职或其他。按时下班离开银行之后,没有心情直接回家,或驾车跑一段海边公路,或停车驻足待一会儿。来到一个短暂夏天作开放的海水浴场的地方时,见一群穿校服的初中生在嬉戏,热闹非凡。

当中也有花。

最初我没有发现她也在。在我心目中,花老实安静,跟眼前欢闹的初中生们联系不起来。不分男孩女孩,他们反复冲上岸边的白沙坡道,用破纸皮箱代替雪橇滑下来——热衷于这种枯燥的游戏。看着看着,我发现了大盐本家的长子阿晓在其中。他显得很成熟,面露精悍之气。作为这个年龄的男孩也不羞怯,反复让一个女孩子坐自己的雪橇。我仔细一看,那个女孩子是花。她快活地笑着,一再狂喊:“阿晓!好玩!好玩!”阿晓边冲上坡,边喊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花!”他让花坐在自己前面,又直滑而下。

我很吃惊她穿着水兵校服就这么疯,但细看之下,女孩子们都在裙子里穿了肉色针织物,拉起至膝盖位置。看来他们是初一学生,刚开始穿的校服个个显得硬邦邦,而且偏大,还没合身。我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过了一会儿,花谦让地说:“我休息啦……”把阿晓的雪橇让给了其他女孩子。承让的女孩子笑得很开心,但阿晓一脸失望,定定地望着花走开的背影。

在众人的喧闹声中,花离开了大家。她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什么东西,悄悄放在嘴里。一定是糖果之类吧。她偶然抬头,发现我在看她。一瞬间,她神经质般地眯起眼睛。然后,她做个笑脸,慢慢走过来。

“你好,小町阿姨。”

“哦……你在玩啊?水兵校服挺好看的,还好吗?”

“是。”

不知答的是哪个问题,花含糊地点点头。然后又跟平时一样歪着头,浮现软弱无力的笑容。

她坐在我身边,我心里哆嗦了一下。跟这孩子,究竟可聊什么呢?因为她嘴巴在蠕动,我想她是在吃糖吧,便从放点心的提包里取出几颗给她。

“小花,你吃糖的吧?”

“……不,我不吃糖。”

花干脆地摇摇头。我有点冒火:有心给你,不是从淳悟手上得的,她就不要?

二人一时无话。

因为花总在蠕动嘴巴,我介意起来,就问她:

“咳,很硬的糖吧?”

“糖?”

“不是吗?一直在你嘴巴的。我还想呢:在吃什么呢?”

“……是耳环!”

花霎时展露快活的笑容,然后伸出舌头让我看。红唇启开,濡湿、粉红、神秘兮兮的舌头露面了。在生动、湿润的舌头中央,是一只似曾相识的钻石耳环。耳环被舔遍了,像一颗小冰块亮晶晶。

花笑着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收回舌头。她小声说:

“那是我过生日……”

“哦。”

“我说想要耳环,爸爸就说,我打耳洞还早。”

“是太早。还是小孩子嘛。学校会生气的。”

“所以只是带着。我把它当宝贝,有时舔一下。”

我感觉不舒服,敷衍一句:“噢,是吗。”我真不懂男人的心思——这种小孩子,磨你一下,给个玩具还行,得送钻石耳环?这孩子也是,把耳环放在嘴里,两眼无神地笑。尽是我看不懂的事。这么些不对劲的事情,为何迄今没有察觉?

花没有察觉我的不快,依旧蠕动嘴巴,一脸茫然,不作声。

然后,她指指大海,小声说:

“milkyway。”

“咦?什么?”

“海。真漂亮啊,小町阿姨。”

我没好气,支吾一下。

蓝黑色的、晦暗的海。今天也漂着融解中的冰,亮晃晃。数不清的白色冰粒,如同夜空闪烁的星星,涌上来又退下去。留在沿岸的冰就是这样变小、晃动着,随着水温上升在不知不觉融化。大块的冰则被海流推回俄罗斯海域。大海的某处,似乎有冰块聚集地,即使夏天也不融冰,也就是说,是流冰的墓地。虽然我们——海港的人从没有见过。

“你喜欢海吗?我不喜欢。它好像在告诉你:一切都没戏。总的说,我讨厌这味道。”

眼前黑色的海面诱惑花似的,缓缓涌来又退去。好几艘渔船浮现在海岸线,像个暗影在晃动。花出神地凝望着海,对我的声音充耳不闻似的。在远处继续玩纸皮雪橇的初中生们尖笑声轰然而起。“花是从海上来的……”淳悟异样的声音回响在耳畔,我不禁皱起眉头。突然,我感觉大海是个释放臭气的怪物,花不过是其中一部分、一颗白色粒子。

“哎,小花……”

我把点心放进嘴里,问她。

“那个……”

“哦?”

花转过脸,直接盯着我。细长眼角的眸子仍旧大人气。这孩子是孩子还是大人,又搞不清了。

“前不久在公园看见你了,不过没打招呼。”

“是吗。”

也许已是初中生了吧,她声音有点低,很自然。我因为太留意措辞,说话没有平时连贯。我有些提心吊胆地说:

“跟淳悟在一起,对吧?”

“是吗。不过,我平时都跟爸爸在一起。”

花回答道,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听见他说:妈妈……。那是、我听错了吗?挺费解的。不是正好相反吗?咳,是怎么回事?”

“我是他女儿啊。”

花怪怪地小声说。

傍晚染了紫色的天空,把海面映得晦暗。屋外的灯火以微妙的时间差相继亮起来。仿佛要珍惜回家前仅剩的快乐时间,初中生们把崭新的校服翻过来,喧哗追逐着。我诧异地注视着花的侧脸。那依旧是张很孩子气的脸,小小的,苍白。眼睛润湿,不看面前而看某处的遥远目光,投向蓝黑色的海。

“小町阿姨,女儿就是妈妈呀。所以,谁都爱女儿。”

“嗯?什么?你说什么?”

“谁都爱妈妈。”

“……”

“不明白也没关系。谁都不明白也没关系。”

花突然窃笑般笑笑。

漂浮在黑色海上的、苍白的milkyway,随波摇晃。春天海上特有的海腥味弥漫至岸边。花愉快地眯着眼,抽动着小鼻子,尽情吸纳海潮的芬芳。

我不知如何回答,伸手去拿点心。这时,花又蠕动嘴巴,她突然变得一脸孩子气,窥看着我。

“小町阿姨,嗯,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被淳悟杀掉,小町阿姨,你怎么办?”

“什么呀,这是。我肯定不乐意。多么爱的男人都好,我的生命只属于我,对吧?不是吗?”

“噢。”

花又窃笑一下。

这孩子的神情有时很讨厌。

“你说是不是?”

“对。可我呢,是属于爸爸的。即使被他杀掉,也完全无所谓。”

大风突然刮起。风平浪静像是个谎言。

带腥味的潮湿海风扬起我的长发。我绷着脸。坐在身边的花只是凝视大海。我仔细打量着她那张脸。

我之前为何没有察觉?

那是一张实在惨不忍睹的、为某些东西而扭曲的、孩子的脸。

心中回响起那个男人低低的、暗淡的声音,撼动着我。“她整个都是我的……”……是谁的东西?人,绝对只属于自己。如此思维的我,不是个好女人?不可爱?不过,这么个小不点的女孩子,认定自己的生命属于别人,不会有好事。

花瘫软的坐姿如同搁着个死人,她只是望着大海。

然后,她又自豪地抽动一下鼻子,再次说道:“我属于爸爸的。”我心想,初中生还是个小孩子而已。我为何曾觉得她很大人气呢?这是一个教育方式错误的、可怜孩子的脸。我厌恶的不是花本身,而是隐藏于背后的、实情不明的某人的阴影。我一直认为这孩子从淳悟身上夺走一切、把他作为牺牲,因此而憎恶她。小孩子是特费事的生物。为了养育孩子,要求你无条件地爱他,牺牲许多东西:气力、体力、自己充实的人生等等。我曾以为,淳悟因此被这小屁孩妨碍了人生,连带我。

但是,其实也许相反。也许是淳悟一直在夺去这孩子的某些东西。无形的东西。至关重要的东西。灵魂般的东西。

成长时被夺走,变成了一个大空洞。成了大人,活在夺取他人之中。他也许是那样。虽然是大人,却不成熟,只是腐烂。所以,不要再等待了。咳,这回死了心吧。

可是,花呢……

一直被夺去的北方小镇。渔获量一直在减少,现在连拓银也面临危机。这孩子此时到来,带着甜甜的奶味儿,软弱无力。也许镇上人无意识地觉察这孩子被夺取的可怜境遇,才那么一个劲儿地对她好。

或者,大伙儿都想夺取吗?从这个幼小、柔软的东西身上。从弱者无瑕的灵魂中。一边安抚,一边夺取。一边怜爱,一边夺取。一边用笑脸呵护着,一边夺取。毕竟还是——

想夺取吗……

“据说从今夜起天气变坏哩。”

花突然黯然说道。

“嗯?”

初中生们开始准备回家。一个女孩子向这边挥手,边蹦跳边喊花。花也向她挥手,站起身。用手拍拍水兵校服的屁股。她低头看着我说:

“我每天早上跟爸爸一起看天气预报的。带伞了吗,小町阿姨?”

“没有。不过我是开车来的,没关系。谢谢啦。”

“是吗。”

花不在意地点点头。然后放眼凝视大海。仿佛注视大海另一边、遥远的地方。暗下来的天空的确伴随着浓云,天空带上了不祥的紫色。刮起的风,也带着过分湿气似的。这是北国天气骤变前的暖丝丝的、讨厌的风。

潮湿的风吹得水兵校服的白结上下翻动。“小町阿姨……”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带着几分寂寥,用苍白的食指直直指着海上:

“风暴来了。”

1996年召开的第136届国会,因审议住宅金融专业公司的不良债权处理问题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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