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之后,雪一个劲变冷。
我在靠窗的位置上,托腮望窗外从天而降的雪,直至铃声惊醒我。教室里生着炉子,热烘烘,可外面是茫茫一片灰色雪景。再往外是漾起黑色波澜的、寒冬里一望无际的鄂霍次克海。
“花。”
听见朋友的喊声,我没回头,只是举一下右手的自动铅笔,作为回答。下课后的高中生真是轻松。我茫然的目光落在窗外黑冰似的海上。
“花!”
编成麻花辫的头发被拽了几下。我无精打采地回头,朋友章子正窥看我。她小声说“去兴趣班活动啦!”又使劲扯一下我的辫子。
“好。”
“……老是看窗外。”
“外面,超冷的样子。”
我喃喃自语着站起来,校服裙下,挽起裤脚的运动裤在蠕动。因为廊下冷得几乎要冻僵人,我穿上外套,拿起学校定做的布书包迈步走。冬天必长的冻疮,在鞋里肿胀着,走路艰难。我再次回头,从热烘烘的教室望向窗外。
漫天雪景。
黑乎乎的大海上,雪花如白色虫子纷纷扬扬落下。
被大雪干扰,海上保安部的巡视船看不真切,应该停泊在沿岸。我皱起眉头。一想到爸爸很冷吧,突然有点想哭。也许是两人相依为命度日,爸爸的事情,我时不时感同身受。这种时候,我就忘乎所以,心中顿时只有一个爸爸。
因想象的寒冷而哆嗦一下,此时,朋友又喊我了。
“初一生迟到了,给前辈印象不好,快走。”
“嗯。”
“花平时迟到多,所以一起走吧。”
我点点头,走向走廊。爸爸的气息跟窗户一道远去了,我感觉有点寂寞,心中凄凉。
我,腐野花,马上就十六岁。到小学四年级为止,我住在北海道西南海面的小岛上。因父母、哥哥和妹妹去世,被腐野淳悟领养。他在北海道各地亲戚中,属于泡沫经济崩溃后经济上最稳定的。这一切虽恍如昨日,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六年半。我自己感觉是个孩子,但已读高中了。
淳悟领养我时二十五岁,还没有结婚。他独身不能入住保安部宿舍,还待在单身公寓,他说,幸亏领养了我,得以入住宿舍。想来收养孩子其实是很够呛的事。小镇上,人人相熟,有独身男子突然收养了小女生,个个都在意。大家肯帮忙,很花心思抚养我。我和淳悟经常被众人牵挂,受到关注。
我住在北海道叫纹别市的小镇,它位于北海道东北,由网走市沿海边向北端,孤零零处于荒野之中。在小镇的守护、包容中,我们相依度日。
兴趣班活动一个小时多一点就结束了。在章子邀约下,我没多想就加入了吹奏乐班。章子是我转学后一直走在一起的朋友。我不知选哪种乐器好时,顾问老师推荐了长笛。我长得苗条,拿重的、需要力气的乐器会很够呛,就按他说的简单决定下来。章子选了小号。她笑说,最近终于吹出正经的音了。
冬天的纹别市日暮很早。进入一月,雪的厚重和寒冷大大增加了。从各家平房倾斜的屋顶滑下雪来,堆积在路旁,形成了一道灰墙。回家路上,我和章子、吹奏乐班的男孩子阿晓三人,在冻结的路上慢慢走,提防滑倒。
学校近海边。白色贝壳铺成的步行街,夏季闪闪亮很好看,但此刻埋在雪底下,每踏上去,就发出小小的吱吱声。沿路的房屋都垂下几根冻得硬邦邦的冰柱。平房的屋顶突起方形烟囱,对着低垂的冬日天空,缓缓冒出淡灰色的烟。
三人慢慢走在两旁有树的街道上,已无叶子的白桦树瑟瑟发抖。
北海道纹别市,是人口不到三万、名副其实的“小”镇。镇上既没有商场,也没有电影院。几年前还有的小小火车站,也因为国营铁路改私营,以及太偏远之故取消了。陈旧的木建筑火车站,现作为公共汽车总站使用,出镇时都要来这里搭车。到了周末,也曾单程花两个小时到旭川去玩。逢爸爸在巡视船上值班的周末,我也会和朋友一起外出购物。
沿海各家的停车场上,停的不是汽车,而是小游艇。现在小艇有被流冰困住的危险,不能出海;但在夏季,可以驾它兜风。
风夹雨“呼”地刮来。我冷得缩起脖子,阿晓笑我:“花怕冷。”
因为戴着白熊似的厚厚护耳,声音听不清楚。我见他说了什么,就问:“你说什么?”阿晓小声叽咕:“你总是面向大海走路,怪毛病。”
“是吗?”
“你初中时,一直这样。现在嘛,也一直这样。”
“……挺在意嘛。那么丁点儿事。”
我一反击,阿晓微微脸红了。
上坡的大路,由海边通往高岗。市政府、市民会馆、地区法院坐落在沿海的小平原上。这个小镇被黑乎乎的鄂霍次克海和林木苍郁的山围绕。走向高岗时,住宅区和公园逐渐现身。阿晓挥挥手说“再见”,拐入富户多的豪宅区,身影消失了。章子把戴厚手套的两手围拢,窃窃私语般道:
“那是他喜欢你啦。”
“哪里,没有的事。”
“我也觉得。不过,你对他呢?”
“对他什么……”
章子似乎兴致很高,我无奈找话搪塞。然后又转头望向海……心想,噢,阿晓刚才说的,就是这回事吧。
稍留心,发觉自己回望停泊巡视船的海岸,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拥抱着、拉着。
“对他什么,章子……”
阿晓姓大盐,是不仅这一带、在札幌也拥有土地的传统大富户的儿子。我被领养那阵子,说起大盐家,就是说那大户。近来受不景气拖累,似乎不及那时了,但当地一有难处依旧找他,如此威望,尤以上年纪的人为中心,依旧留存。
章子边走边快嘴快舌说了许多事情。从初中时起,章子就爱说恋爱话题。虽然她开朗且乍看挺可爱,颇有人气,但还没跟男孩子谈过朋友。章子常取笑我,因我看起来比她还落后。这个开朗爱说的朋友,对安静的我来说,是很令人开心的伙伴。
“花,我希望早结婚。与其升学到札幌,结婚更好吧?”
“什么?说毕业后的事?你真急性子。”
“笑什么嘛。那么,花,你不想结婚吗?”
“……我,绝对不结婚。”
我这么肯定,章子显得不理解。她用稍微认真的口气教训我:
“为什么?你养父也担心的呀。辛辛苦苦抚养你,不好好嫁人的话。”
“可是……不过……我,变成骨头的时候……”
“什么?骨头?什么骨头?”
“没什么、没有什么……”
我无力地摇头。
上坡途中,跟章子分了手。章子家是酪农。在牧草地旁有一所体育馆似的大平房,大家庭挤在一起过日子。我去玩过好几次,见他们从曾祖父到婴儿——章子的外甥一起生活,真是吃惊。所以,章子习惯一家人过日子。
我独自一人,一边不住地回望海边,一边上坡。我家在山坡更高处。高岗最高处,是拥挤的公务员宿舍。走着走着,脖子周围冷起来,渐渐连外套内侧也冷起来。我没脱手套,就去解开系住麻花辫的小白缎带。垂到胸前的黑发编得结实;用手指梳理松开,左右晃晃脑袋。因为手冻僵了,缎带被风刮走,飞舞起来。仰头看时,潮湿的冬季风把黑发扬起……黑发像自有主张似的蠕动、飞扬,遮掩了我的脸。
我看见远处有人捡起缎带。一个黑乎乎的男人剪影。我用手拨开乱发,凝神望去,见雪地那头站着田冈大叔。
田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约七年前起来到纹别市警察署。据说他原生活在好一点的城市,详情不明。大致听说过是大盐家的爷爷——阿晓的爷爷、他们家的一家之长作了周旋,才来到了纹别市。他神色严峻,乍一看有点望而生畏,只有他额头上的大黑痣,予人怪异的感觉。
我伸出手,表示讨回,他慢慢走近,把缎带递给我。
“您好。”
“……噢,这么看,有点儿大人样了,小花姑娘。”
“……”
我没有搭话,莫名地不喜欢这说法。我有时应付不了成年男人的说话腔调。因我沉默,田冈尴尬似的苦笑。他手插外套衣兜,缩缩脖子,想改换话题:
“淳悟君在家吗?”
我使劲摇头。头发在脸上摇晃。
“不在。他今天不在家。”
“又不在?真拿他没办法。”
“不是啦。嗯,昨天到晚上都在,但有人给他打了手机,说是紧急召集。所以,半夜里慌忙出门了。中间……”
“中间?”
“哦,不。”
我低下头。
“……我听到他提到‘俄国佬’。”
“噢噢,是‘俄国佬’啊!”
“俄国佬”,是指常出入纹别港的俄罗斯船员。不知从何时起,镇上的人有点怕他们。为了收购日本领海上捕不到的蟹,约十年前起,开始在渔港跟他们打交道。这些操异国语言、脸上冻僵了似的外来男子,莫名地令人恐惧。
“怪不得,一早港口就热闹起来。连海上保安部陆地部门也乱了,海上部门的保安官从晚上起就守候,一早‘俄国佬’的船做入港检查。有人告密,说他们从本州携赃物摩托车和自行车,要大量带回俄罗斯。”
“哦……”
我点点头。
大风呼啸刮来。
领养我的养父腐野淳悟,在纹别海上保安部工作。保安部分为陆上业务和海上巡视船直接出海巡逻两部分。淳悟是海上保安官。巡视船规定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因每月当值,他会好几次不在家。冬季为巡视流冰,巡视船要开到接近北方领土,这时淳悟就好几天、好几天不在家。
这种时候,我就很寂寞。
从坡道上回望,俯视停泊的灰色巡视船。田冈说声“别感冒了,小花”,便慢慢走下坡道。
再上坡,终于到宿舍了。虽然可以搭公共汽车回来,但由于镇上人口持续减少,现在行车班次已很有限,尤其是学生放学时间,车上拥挤不堪。所以,我总是一步三回头看着大海,慢慢上坡回家。
五间相连的公务员宿舍,大杂院似的,是天花较低的平房,暗红色铁皮屋顶和涂绿漆的窄长门,是它们的标志。周围草木葱郁,但眼下是隆冬,草木都被从斜面屋顶不断滑落的雪埋住。宿舍内,仅有较宽敞的厨房和起居室,作寝室的小小三席间不起眼,但感觉舒适。
我取下脖子上的钥匙,用链子前端的钥匙打开门。进入冷冰冰的房间里,用冻僵的指头开了灯。昨天深夜慌张开门的淳悟的气息,还微微留存。厨房餐桌上搁着罐装咖啡空罐。我慢慢摘下手套,走近餐桌。散开的头发,还带有编成麻花的影响,蓬松弯曲,耷拉在脸上。
伸手去拿空罐,因冰冷的触感打了个寒战,握在手中。双手捧起般把饮用口举到唇边,甘苦的咖啡香气在口腔中扩散。
怔怔待了一会,手中仍握着空罐,转悠着打开房间暖气。打开煤气取暖炉,连地板暖气的电源也打开。因想到爸爸可能想泡澡,盛满了水,只等烧开。之后不堪坐等,手握空罐头,打开门冲到外面。
“哎哟!”
响起老人受惊的喊声。我也慌忙站住。
大盐家老爷爷站在那里。他头戴毛线帽子和毛线护耳,围着厚围巾。万全的御寒装束。他手上是银色小相机。照相机镜头对准宿舍前雪柳的灰色枝条,向我转过脸来。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您好!”
“你好,小花。你从门里蹦出来,吓我一跳。”
大盐先生笑眯眯。
我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大盐先生是拥有札幌和旭川好几家饮食店的社长。印象中,他总是显摆兜里塞满钞票的钱包,是个板着脸的老爷爷。可约两年前,北海道拓殖银行出了问题,整个北海道失去了活力,那阵子他把店子都出手了。之后,大盐先生退出工作,过起平稳的隐居生活。最近,他迷上了年轻时起就一直想弄的摄影,虽说属于热情高水平低,但每天都乐呵呵地拍摄纹别的风景。
大盐先生对着雪柳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又踩着雪,走远了。
我在宿舍前面破旧的水泥围墙上坐下。
避开雪坐下,水泥地的寒冷传至腰部。
我定定地俯视大海。
从这里,可以观赏冬天的鄂霍次克海。
黑乎乎、晦暗压抑的海,浪花飞沫像是冰粒。一条白色的窄带子隐隐出现在水平线上,告知流冰到来。结冻的大海像果子露,黏黏糊糊。当地人说,是大海想睡觉了。寂寥的、大得无话可说的风景。自我懂事,我就看着它成长。来到纹别之后也是这样。
我毕竟还是喜欢这个北方的大海。
两手紧握冰凉的空咖啡罐,我就坐在那里。天暗下来。海的气味夹着雪,乘风呼啸着刮过坡道,扑上高岗。我坐着,不烦不躁。注视着远远的流冰白带,它看上去离接岸尚需费周章。大海开始冰封,放出钝光。过了约一个小时,我开始以皮肤的痛楚感觉气温。虽然寒冷彻骨,不过还没有想待在暖得呛人的室内的愿望。
不知道爸爸何时归来,因为想等,就等着。
不时有人走上坡道,但不是爸爸。渐渐也有面熟的海上保安部人员混在下班的人或学生之中,稀稀落落从停车场所在方向现身,走上山坡。一想到淳悟随时会出现,胸口就热起来,有太喜欢反而变成伤感似的感觉。
头发被风吹起、飞扬。仿佛北方大海的气味,已渗入头发、肌肤,甚至灵魂深处的深处。
我等待着爸爸归来。
一手提着照相机的大盐又路过了,他看见我,吓了一跳似地眯起眼睛。
他踏着雪慢慢走近,说道:
“要感冒啦,小花姑娘。你怎么会待在外面呢?”
他关切地问,像对待一个小孩子。
因为从小就认识,所以他没有察觉我已长大成人。我伸个懒腰,较劲地说:
“不会感冒的,年轻嘛。”
大盐先生像眺望一只长大的小鹿一样,眯起眼睛,慈祥地说:
“哈哈哈,是吗?说来小花姑娘,见到阿晓了?”
“我们……兴趣班在一起的。”
“是吗。”
我被领养后,大盐先生好几次开玩笑对淳悟说,把小花嫁给我孙子阿晓吧。因为这事,我被淳悟取笑,我每次都回答说“我不结婚”。真奇怪,他就不懂我是真心那么说的,每听我这么回答,淳悟就慢悠悠点上一支烟,那侧脸是在笑说:我才不信哩。
大盐先生一定是上年纪了,总在期待身边的年轻人幸福。简单地把某人跟某人弄在一起,认准这就有幸福的未来了。这肯定是老化现象。大盐先生因为年老体弱,也许连热心肠也变弱了。
我默默俯视大海。
“淳悟君看来干得不错。”
“是的。”
我用力点点头。
风又大起来。
“我最喜欢爸爸了。”
“那就好了。不过,我一开始还担心呢。是亲戚的……”大盐先生顿了一下,强调地重复了一次:“他说要领养亲戚的孩子,真的就带回来了。”
“嗯。”
“这小子因为工作关系,多时不在家吧。把一个刚失去家人的小学生女孩丢下,好几天不回来也不在乎。我一直捏一把汗哩。”
“我没事的。”
“是吗?不过那小子啊,怎么说呢,虽然不是坏人,却有飘浮不定的特点,哪儿都不扎根的。我打小就了解他,他从小就有点自顾自。”
“可是,男人不都那样吗?”
我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话,大盐先生吃了一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很奇怪地笑了。我受了打击,低下头。
“……我说的好笑吗?”
“没有啦。是嘛,男人就是那样嘛。小花,这个回合输给你啦。”
“哇,是淳悟……”
我透出一声叹息。大盐先生也为之所动,俯视山坡下。他眯着眼,挤出一脸皱纹,仿佛说:“哦?看不见呀。”
歪歪的公共汽车站里,停了一辆灰蒙蒙的小公共汽车。淳悟从停车场那边现了身,仿佛混杂在冷得瑟瑟缩缩、缩着脖子的下车人群中。
个子高人一头、身材瘦削。在黑色羽绒服下,瘦长的腿像一个拉长的剪影。他停顿一下,又向这边走来。风吹着他潮湿的头发,像图案一样慢慢蠕动。
他仰望这边。一只手提着超市的尼龙袋,看上去沉甸甸。他站住,从兜里掏出烟盒,一只手灵巧地取烟叼上,点燃,吸一口,又迈开步子。我明白他上坡时一直往上翻眼看坡上。大盐先生没有注意到。
爸爸慢慢走近。
眼窝稍深,脸形端正,但有损伤处。淳悟现年三十一岁,初见时,是挺帅的男人,随着不年轻了,观感也有改变。接近宿舍了,看出他在微笑。昨天早上刚刮的胡子,也长出了一点,身上呈现熬夜工作的疲乏。额头上有油光,但脸上疲惫干巴。他脸一歪,衔着烟卷说:
“吃糖吗?”
“嗯!”
我从水泥墙上跃下,踢着雪冲向淳悟。淳悟伸手进尼龙袋,拿出一根棒棒糖,看一看。然后低头看我,又歪一下脸。突然像捅刀子一样,把棒棒糖粗鲁地塞进我嘴里。我正好张开了双唇,棒棒糖如他愿地整个进了我的嘴里。我用舌头美美舔了一下。淳悟手拿糖的棒棒,眯眼打量我。然后闭上眼,手指慢慢离开棒棒。那手指去拿衔着的烟,眉间挤起皱纹,随着叹气,细细吐出烟来。我明白他累了,担心地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淳悟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睁开眼。眼皮下挤出皱纹,俯视着我。
“……我回来啦,花。”
声音低沉,甜丝丝。
“回家啦,淳悟。”
接下来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投向我身后。看来他刚刚察觉大盐先生看着我们俩。
眼神和声调变了。他一边吐出烟,一边有意教训我:
“不可以吃太多零食嘛,花。吃不下晚饭了。”
“瞧你淳悟,刚才还给我糖吃。”
“那不同。好,得做点菜啦。”
他瞟瞟大盐先生,踏雪走起来。他们微微点个头,错身而过。
“上学了?今天早上真没迟到?”
“没有。第三学期短,马上要考试了,拼命记笔记呢。”
“是吗。”
“放学还有兴趣班活动。所以刚回不久。所以呀,爸……”
——咔嚓!
按下快门的声音。闪光灯的白光。
二人同时止步,互看一眼。我不安地仰望他,淳悟衔着烟朝我点点头,仿佛说“没关系”。我放了心,有了勇气,也回他一个天真的笑脸。我和淳悟一起回头望向大盐先生的方向。
大盐先生端着银色相机,向着我们,嘴角带着欢喜的微笑。
“你们俩笑一笑啊。”
我和淳悟显得难为情,摆出灿烂的笑脸。
淳悟从嘴边拿走烟卷,不耐烦似的往雪地上一丢。火头没入雪中,发出“嗤”的声音。刚刚还烧得红亮的烟蒂,一下子变黑了。淳悟累了,烦躁了。我明白,他脸上在笑,其实心情不好。
二人并立着,望向银色相机。同时,笑容更加开怀。
“大盐先生,您照漂亮点啦。”
我一边说一边笑,心中祈祷着:
照得我像个幸福的女儿吧。那银色相机什么也没拍到吧。
大盐先生边按快门,边唱歌似的说:
“笑,笑呀……”
闪光灯又亮了。
太阳落到海对面险峻的山后,天色猛然暗下来。冬季的纹别天黑早。大盐先生挥挥手,走向降下白色虫子似的雪夜中,远去了。我看看目送他的淳悟的侧脸,上面已无笑容。看得出紧张焦躁和黯淡的光。
我们牵手走向宿舍。我拿起冰冷的钥匙,打开门。
“做饭?”
“得先淘米。”
“爸爸,你看上去很疲倦……”
我们进门时大声说着话,让邻居也能听见。
北国的房子为了隔断寒冷,做门窗都很下功夫。关上沉重的门,外面的风声听不见了。笼罩着冷冰冰的静。感觉突然摆脱了外面的一切,变成了二人天地。
我伸出冻僵的手指要去开灯,被淳悟一把从后抱紧。他像一个大大的影子从上重重笼罩下来。一只长臂伸出,湿湿的手掌从上包拢我伸去开灯的手指。我像被刺中,手指停在空中。
我定住了。因为幸福,没有动弹。
爸爸心情不好时,像小孩子抱绒毛玩具似的把我紧紧抱起来。
“浑身冰凉。”
耳边响起低低的声音。
“别在外面等嘛,花。”
“爸爸,好痒。”
我喃喃道。耳边的呼吸颤动起来。他笑了。
“是吗。痒吗?”
我在他的搂抱中轻轻转过来,脸埋在他胸口。爸爸人瘦,胸板硬邦邦。感觉到像雪、像雾般潮湿的气息。男人身上一定各有体味吧。感觉没了这气味就活不下去了,此刻相拥着却已感寂寞。
相拥着,淳悟过了一会儿说:
“感觉痒,证明是小孩子。”
他有点儿使坏地说,用凉凉的唇在我脑门用力印一下,然后离开我的身体。我们脱鞋,进屋。暖气已经很足,房里热得有点呛人。地板暖气松软了冻僵的脚板心。冻疮暖和了,有点痒。淳悟站在厨房,开始把尼龙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我孤零零坐在起居室地板上。角落里放有沙发,另一边角落就是一台小小的电视机。起居室中央,桌子之类的什么也没有,像个圆乎乎的大碟子空空荡荡。因为地板热乎乎的,坐着坐着,腰身也松软了。
淳悟从厨房回头看,歪一边脸,有点笑容。
我微侧着头,像等待开饭的小狗一样,乖乖等着。
淳悟大步走过来,坐在旁边。他脱去上衣,呼一口气,嘲笑的目光投向我。因为看出爸爸眼睛里荡漾着欲望,我也绽开笑脸。手臂伸了过来,下颏被温柔地抓住。闭上眼睛。高中校服硬邦邦的上衣,被熟悉地脱下,深红色的蝴蝶结被解开,衬衫扣子被一个个解开。衣服摩擦声仿佛推动着我,我又涌起既欢喜又寂寞的感觉。
不让声音漏出来。虽然窗户是三重的,严密隔断户外,但屋内墙很薄,邻居的声音不时传过来。左右邻都是海上保安部的人及家属。这小镇上,大家彼此都熟悉。我咬着下唇,脸上是强忍的表情。里头的三席间寝室,虽有床,但在那里不行,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爸爸把脱掉了衣服、光着身子的我摆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他站起来,定定地看。因为爸爸个子高,这样一来,我就被他高高在上地审视,瘦而长的手臂伸来时,简直就像置身碟子上,被大人的刀叉享用。过了一会儿,爸爸也开始脱衣服了。跟我苍白的肌肤不同,爸爸皮肤浅黑色。失去了弹性,有点疲惫。每次看见那皮肤,我就讨厌自己白皙、刚生下来似的肌肤。我想跟爸爸叠在一起,自己也变成爸爸。
我轻轻伸出手,他笑笑,用力握住。赤裸的爸爸跪在我身边。祈祷似的。长时间,不碰我。过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似的慢慢罩下来。爸爸大大的影子,使我的视界黑暗下来。爸爸干干的唇,和我小小的唇重合。几乎连脊梁骨都融掉了。舌头像活鱼似的滑腻,直入深处。气息和唾液都有点腥,而爸爸热得烫人。
啊,啊。
我闭上眼睛。
爸爸的唇爬遍了身体,我痒痒的,不知怎的笑了。越往下越痒,好奇怪。我强忍笑声,爸爸有一点无辜的表情。他从我下腹部抬起脸,说道:
“小孩!”
“可你……”
“感觉痒的地方,就是敏感区。感觉会很好,肯定的。”
“嘻嘻。”
“别笑。”
仿佛拿一把小铲子很有耐性地挖洞找东西一样,爸爸到处抚摸、到处舔,不时粗鲁地夹、插入。因为爸爸喜欢,我逐渐就跟他一起,稍微认真地开始探索自己身上应该蕴藏的女性部分。虽然冗长,每晚都重复我不大明白的东西——既像开玩笑,又像很认真,但因为爸爸总是很兴奋,所以我也幸福。即使找啊找啊都找不到,即使我笑了,我疲惫不堪,爸爸都绝不会厌倦懈怠。我简直成了起居室地板上展开的一座碧绿的初夏乐园。一切奉献给爸爸。
过了很长时间,我已昏昏欲睡了,爸爸终于欠起身。又祈祷似地跪了一会儿之后,抓住我的脚踝,轻轻把我打开。然后闭上眼睛,眉间堆起皱纹,猛然没在我里面。从这里开始,是我明白的。有个东西从不明之处充溢起来,所以,我想喊:我不是小孩!甜美的、令人害怕的,黏糊糊的,变得不知所以然。带着掉进了黑海、愉快地沉没的感觉,和爸爸指头缠指头、手握手。爸爸的脸在摇晃,就像被波涛摇晃。我刚“啊!”地透出声,就被爸爸的大手掌堵住了嘴唇。
……这是早前以来的事情。
从我到这里时起,一直在爸爸怀抱。
这事跟谁也没说。对最好的朋友。其他的亲戚也是。对老师也是。对谁都是。被人知道了,爸爸要被抓走的。我没想过要跟别人说、要别人理解。重要的事情,不要任何人知道。
从九岁起一直这样。
爸爸和我,只两个人在一起。
一只手环在我腰部,托起我。我用下半身勒紧淳悟,紧紧连接着,定定凝视。淳悟两手搓揉我的乳房,显出撒娇的表情,缓缓张开嘴巴。只有这样相连的时候,仅仅是偶尔地,我和淳悟谁是监护人、谁是孩子,会掉转角色。淳悟这个人,几乎没有耍性子的时候。他随和,也因此情绪化;即使闷声不响,也会得人好感,但不太跟人掏心或真耍性子。只有私下里相连之时,会这样子。我不理解这样的他,难以忍受般难受。因他张大嘴巴、眼睛湿润地恳求,我就在下面被深深顶抵之下,自己也张开嘴,向淳悟如漆黑地狱般打开的口中,慢慢垂下一团白色唾液。淳悟如婴儿求得牛奶一样,“咕嘟”一声专注地咽下。因他那“还要”的目光,我聚起下一口唾液,又对着地狱垂下。淳悟在我深处变得更硬。欣悦地做着那事情的时候,却不禁莞尔一笑。他瞳仁闪闪亮,激动地探出身子:还要、还要、再给!我微笑的心,对那瞳仁死人般的晦暗,微微战栗。鼓起勇气,我又顺他的意,向地狱垂下唾液。虽然害怕,却想跟随他去任何地方。虽然不明白欲望的意味,却想疗治他的饥渴。每次聚拢唾液垂下,被咕嘟咽下,我就坠入爸爸的深处,变成爸爸。这么一种感觉,又让我厌恶自己过于年轻的、白皙柔滑的肌肤。爸爸干巴毛糙、已衰老的皮肤令我目眩。很想更加、更加与爸爸合体为一。皮肤跟皮肤掺混起来、连灵魂深处都融为一团,就此变成一个人,是最幸福的,唉。
“今夜好长哩……爸爸。”
“因为昨天只到半中间。”
“嗯,突然叫走了。”
“平静不了。没睡觉。嗐,累了。”
淳悟笑了,把我紧紧抱起。一只手搂紧我的腰,动作起来,让相连的部分更深。
轻柔地在额上印一个吻,饥饿般抱得更紧。爸爸的前端触及我最深处,腹部深处发出钝响。啊啊,连得再不能比这更深了。
我噗哒把头搁在淳悟肩上,娇声细语:
“爸爸……”
第二天早上,流冰漂到岸边。
我在疲倦的沉睡中被淳悟摇醒,睁开眼睛。放在里头三席间的单人床,因是淳悟领养我之前用的,在上面铺了褥子毛毯,每天两人缠绕着睡觉。爸爸的手臂不知从哪里伸过来——我们缠得分不出哪块是哪人的了,缓缓摇晃我的脑袋。
“起床啦。……早上好。”
虽然迷迷糊糊,但感受着先起了床的淳悟的气息,我也懒懒地爬起来。白光隔着下了窗帘的窗弥漫着,照得起居室地板像水面似的亮晃晃。因为有预感,慌忙下了床。睡衣压得皱巴巴的。我摇摇摆摆走近窗户,打开窗帘。淳悟叼上一支烟,点燃,悠悠吸上一口,伸手去拿电视遥控器。
一开窗帘,整个窗子就像荧屏一样,被白晃晃的冷光覆盖。
从高岗上的这间宿舍,可远远俯视鄂霍次克海。海岸一带,苍白的平原闪亮晃眼,这是到昨天还没有的。冰冷的寒冬气息更甚,还没有冻结实的、刚自西伯利亚漂流而来的冰块,随波悠悠摇晃。
今天是流冰接岸初日。
原先只见水平线外远处一条带子,以为靠近来尚早。只一夜便覆盖了海岸。如此说来,是感到黎明时分隐约听见过怪物咆哮般的闷响,像是地鸣。一定是冰块被风推着挤碰,嘎吱嘎吱响。
远远看见海鸥飞来飞去。感觉海鸥接连不断的、高亢短促的鸣叫声传到这边来。
淳悟打开的电视机开始播送当地有线电视的天气预报。
淳悟坐在沙发上,懒懒的,眯眼专心听播音员的声音,告知这个冬天最冷的温度和流冰接岸。
他揉灭烟蒂,边吐烟圈边站起来。他走向洗澡间,背影消失,过了一会儿,传来剃须的声音。
我失望地拉上窗帘。穿着睡衣呆立着,茫然看着有线电视。今早天没亮接岸的流冰,看来会以这种强度生生覆盖海岸线至二月下旬。除了海上保安部的巡视船和大型拖网渔船之外,其他的航运将停止。到春天以前,几乎所有的渔船要休渔。几年前曾发生这样的事:有来自大城市的旅游者在流冰上搞迟来的新年会,流冰被海流漂走了,在危急之中被巡视船救出。在今天早上的新闻里,还照例反复告诫当地人不要走上流冰。
淳悟打扮停当,走出洗澡间。他瞥我一眼。我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呆呆望着电视,他扬扬一边眉毛,催促我。我点点头,揉着眼睛,与淳悟错身,走去洗澡间。洗澡间铺了开裂的茶色瓷片,我洗脸、梳头。镜子上映出自己睡眼惺忪的脸。用梳子把黑发分两边,编成麻花辫,用小缎带扎好,我变成了十五岁的乖学生。好友章子整了眉,描得细细,偷偷抹了淡淡的口红。但我还是原样的眉毛。只是带着淡色唇膏,不时涂一下试试。
跑回三席间寝室,取下门框上挂的校服。换衣服,结好蝴蝶结。进厨房,淳悟正往杯子里倒牛奶。三明治炉蹦起两片烤好的面包。淳悟往碟子里盛炒鸡蛋,然后用大勺子往面包片抹草莓酱。我呆呆看着,他用目光示意我坐下。我趴在桌上,一手托腮,专注地看着他。
不知道爸爸此时在想什么。
爸爸只是低着头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他把抹好的面包片放在我的碟子里,瞥我一眼,仿佛说“吃吧”。我点点头,伸出手。爸爸开始往自己的面包片抹果酱。
用大勺子挖起的果酱,像血滴闪闪亮。因为涂抹粗暴,勺子戳穿了面包片,竖着开了洞,看起来简直像是从那里渗出血来。淳悟把勺子一丢,无精打采地托着腮。然后突然张开嘴,粗鲁地啃一口血红、开洞的面包片。
电视机一直开着,天气预报频道反复播送新闻。因工作关系,淳悟总是留意天气变化。播音员的声音传来,说是“自下周起天气恶化,请充分注意防备雨雪风暴”。我小声嘟哝道:
“暴风雪要来了,淳悟。”
“没错。”
“……今天原是休息日吧?”
“对,不过嘛……”
淳悟一边咀嚼,一边看看我。他托着腮,身体放歪,嘲笑似地俯视着我。
“北面来的。流冰。”
“要巡视?”
“嗯……怎么啦,那种寂寞的表情。”
被这么一说,寂寞突如其来,我差一点哭了。淳悟开口要说什么,此时起居室的电话铃响了。淳悟站起来,拿起话筒。“我是腐野……好,明白了。”他小声道,挂断电话,随即拨给另一人。对方一接,他简短地传达:“我是腐野。要集中。对,以十天为目标吧。”然后挂断。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我一只手拿着牛奶,神情沮丧。他走过来,轻柔地把手掌搁在我头顶,慈爱地摩挲了好多次。
“别那种表情。”
“嗯。”
“你小时候,不是挺不在乎的吗?花。”
“越来越觉得寂寞。”
“哦。”
淳悟微微抬起下颏,意味深长地俯视着我。我问他:“怎么啦?”
“你现在的表情挺大人的。”
“真的?”
“噢……又恢复原样啦。”
我撅着嘴。淳悟浮现寂寞的笑容,定定地俯视我。
把牛奶杯子搁在桌上时,淳悟突然向我嘴唇伸出手指。因为“吧嗒”的触感,我明白是沾了果酱。血一般鲜红的草莓酱。我稍稍张开双唇,又长又粗糙的食指粗暴地插入口腔深处。我一抬头,却见淳悟两颗眸子里蕴含着让我的孩子部分哆嗦的、黯淡的光,那眸子注视着我,像把我舔遍。孩子胆怯的心情,和身体的芯因欢喜而融化的心情,混合着笼罩了我。我专心地吸吮着爸爸的手指,淳悟的眼神也变得激荡。他跪在我跟前,像对神祈祷般。异常沉重的沉默之后,他低声喃喃道:
“呵……”
然后,他缓缓地在我校服前胸埋下脸。爸爸黑红色的舌头,像活物一样在小小的、深红色的蝴蝶结上爬动。唾液濡湿处深红更深,染成了跟舌头一样的暗色。
跟抬起头的淳悟对视。爸爸像气喘一样没出息地张开嘴巴。我侧着头,轻轻将自己的唇压在爸爸濡湿的唇上,舌头缠绕之时,突然闪亮了一下。
是跟流冰不同的、瞬间闪烁的强光。惊怔的耳朵里,传来迟缓了一点的、隐约的按快门声。
咔嚓。
我和淳悟同时回望窗户方向。
“啊”——我短促地泄一口气。
应已拉上了的窗帘,角落处打开了一点。回想起来,是刚才开窗看流冰,之后不留神没有关严。感觉窗外有个人影。眼看着、愣着不知所措时,人影远去了。淳悟伸手去拿遥控器,关掉电视。此时,感觉到微弱的、踏雪行走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
我和爸爸面面相觑。
“刚才的……是大盐先生……吧?爸爸。”
我颤声说道。
“因为,流冰接了岸……”
淳悟小声说着,站起来。
“老爹一早就兴头十足到处转悠,也不奇怪吧。”
淳悟绷着脸,缓缓侧一下头。
我跑过去拉开窗帘,外面已不见人影。只有反射着阳光的流冰,像巨型玻璃一样,远远地、炫目地摇晃着。
因为召集令,淳悟必须立即上巡视船。负责海上的保安部,必须一有紧急事态马上全体乘船出海,这是规定。所以,即使是休息时间,也有义务处于可通手机的状态,不可远行至不能立即返回的地方。没有手机的时代,必须从所在地点不断打电话到船上,报告此刻所在地点和电话号码。这是从淳悟的上司、一位大叔那里听说的。现场检查停泊中的货船,或被召唤救助翻沉渔船时,一两天就能回来,但若是巡视流冰,则要北上很远,须离家一周左右。因为出海不能通手机,所以这个期间听不到淳悟的声音。
爸爸匆忙出门,我在宿舍就一个人。
我慢吞吞出门,要去上学,却见章子特地上坡来迎我。她猜到因流冰接岸,我就变成独自一人了。
她一见我的表情,就说:
“又无精打采了!”
她取笑说,之所以有气无力,是因为爸爸不在家吧。二人走在雪道上,一身保暖打扮:松软的护耳、毛线帽子、围巾、还有校服裙里悄悄穿上的针织线裤。在坡道中间,阿晓也等着,不知是否章子约了他。
一见阿晓白皙、稳重的脸,我的心顿时冻凝。第一次感到阿晓这朋友……好可怕。虽然他是个老实、温和的男孩子,但他的侧脸很像大盐老爷爷。他目眩似地仰望着这边,把戴着厚手套的手挥动两下。
“花没精神哩。你看,垂头丧气的。”
章子笑着指指我,阿晓嘿嘿笑。
“又得一个星期孤零零了吧。今天早上,爷爷唠叨了好多遍:叫上花来吃晚饭……你来吗,今天?”
我僵硬地猛摇头。不知是否面露恐惧,阿晓感到奇怪似的来窥看我。三人并排慢慢走在坡道上。
“我宁愿孤零零一个人等待爸爸。”
“你真怪!”
章子横插一句。
“我爷爷呀,昨天也说了:花在宿舍门外念着爸爸、爸爸的,等着爸爸。他好担心,说那孩子会变得很寂寞的吧。”
“是吗……”
“我爷爷喜欢孩子。自从花来到镇上,就很关心,老跟我说花。让我帮忙干家里的活呀,在学校跟她说话呀之类的。老实说,真是烦。他不说我也会嘛。大家好朋友。”
阿晓笑得怪怪的。还是那张像极了大盐老爷爷的温和的笑脸。我移开目光,含糊地点头。
“今早也说出门拍流冰,反正就是来宿舍这边吧。喜欢拍照是真的,可那是借口,是过来看花的情况吧。是不是孤单呀,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我说自己年轻不会感冒,他就看成得指望他了。”
我嘀咕道。
下坡的路一下子走过了,我们说着话,就到了海岸线。流冰反射着炫目的朝阳,还没有冻结实。处处冰块堆叠,形成小山,其余的像大片莲叶,以“莲叶柄”的形状,在波间浮荡。冰块之间,露出黑色的海面。过一段时间,这些冰块就在风和潮的推力下凝结起来,变成苍白的冰封原野,上面到处有高约十米的小丘。从陆地已不大能看见海面,波涛声消失了,代之以风刮过冰面的尖利响声。或像金属声,或像某种哭声,多种多样。
到那时,白色海岸线延伸到很远,一下子模糊起来了,几乎弄不清哪里为止是陆地、哪里开始是海。
哪里为止是陆地、哪里为止是海?
对我们来说,很难画出这条线。
什么都是。
巡视船在染成白色的海岸线上,变成一小块灰色悬浮着。日章旗和海上保安部的旗帜悬得老高,在夹着冰粒、冻封一切的冬季寒风中飘扬。海被青白色的冰封闭起来,太大,太可怕,巡视船看起来像个玩具,小小的,很无助。
不安在胸中蔓延,一个念头挥之不去:想听听淳悟的声音。不过,即使巡视船仍处于电波可达范围,但人既已上船,就不可妨碍他工作。船只摇晃一下,就无声地开始离岸了。我止步,默默目送巡视船昂然破冰驶向鄂霍次克海。玩具般的船摇晃着远去了,仿佛被闪耀着青白色光的大海吞没。此情此景,充满一去不复返的宁静。
爸爸走了……
我背向大海,和朋友们一道踏入校门。此时,书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因为一路上边走边聊,此刻已快迟到。我用门牙咬住手套前端,脱下手套。用苍白冻僵的手拿起手机。章子他们正朝教室猛跑过去。
手机里传来爸爸慌张的声音。讯号不佳,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微弱。
“花呀,我走啦……”
“嗯,注意安全……”
电话另一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保安官们的谈话声。淳悟又喊了一次“花呀”,要说话的时候,杂音响起,然后讯号断了。因为上课铃响了,我手握手机走近鞋箱,慢吞吞穿上室内鞋。
恐惧扎根在内心深处。今早,感觉曾听见微弱的按快门声,怎么也忘不了。虽然要迟到了,我却跑不起来,晃着走过一楼走廊。章子返身跑回来,说道:
“好个没精神的孩子哩。来呀,快跑!”
她拉着我的手冲上楼梯。我被扯着,对她嘻嘻笑,抵抗反抗充满全身的恐惧感。
从那个早上起,寒冷如滚下坡一样迅速增长。积雪越显沉重,景色开始变为暗灰。
我一个人吃了早饭去上学。在窗边座位托着腮,凝视绵延的、冰色的海。流冰反射着冬日微弱的阳光,聚拢来,仅数日之间,眼看着就冻结成一片雪白。原先冰与冰之间看得见黑色的海,现已消失无踪,开始变为表面平滑、苍白的平原。海被冰封盖,潮水味也远去了。各处仅大型船只通过之处,仿佛在冰雪中开出一条大道,显露其下昏暗无边的海水。
托着腮,一连好几天边听课边凝视大海。像冰覆盖海一样,我的决心也雪白、冰凉、沉静地凝固起来。
——巡视船已远远北上,早就不在手机讯号范围。一想到那条船远离冰封的北边海域,心中便不安起来。虽然上课心不在焉,放学后还是参加兴趣班活动。坐在有两个暖炉、热得呛人的音乐室,从窗口看下雪和对面的海,比从教室看清楚得多。手握长笛,贴在唇边,练习春季甲子园预选赛啦啦队的乐曲。我追着乐谱,吹出差劲的音。使用同一乐器的二年级前辈不时过来看看我。小号洪亮的声音从教坛传来。章子嘴巴离开乐器,笑道:“能吹了。”她跟练习同一乐器的人挨着肩,开心地聊着。
我站起来。长笛从校服膝上滚落地上。前辈问我:“怎么啦?”我摇摇头说:
“心情很差。再练一下,我要提早回家。”
我转身望向窗外。冰的海已变成平原,诱人地闪亮。
到周末为止平安无事。星期天早上,因为没有食物,只好出门购物。平时淳悟值班时,会准备好食物才出门,免得我为难。但这次是紧急出动,虽然邻居不时有心送食物给我,但冰箱还是空了。
在岸边超市的停车场,我遇到了大盐老爷爷。停车场与旧火车站的木建筑相邻接,大盐先生从变成了公共汽车总站的建筑物里慢慢走出来。我吃了一惊,注视着他。大盐先生整张脸干枯了,变得皱纹纵横,身体也略瘦了一点。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小花呀。”
大盐先生喊我,我止住脚步。
双方都没有接近对方,呆立了一会儿。海鸥在头顶低空飞过,叫声尖厉。只下着稀落的雪粒。天气很好,来自海上的、流冰反射的朝阳炫目。冰块彼此摩擦,隐约传来“吱、吱”的声音。
大盐先生晃眼似的眯眼看着我,然后下了决心似的慢慢走近来。
“早上好。”
“嗯,早啊。正好为你的事情跑了趟旭川。最早一班公共汽车,现在回来了。”
“我的……事?”
大盐先生移开目光。他的样子跟周初见时大不一样,甚至让人惊讶他为何老成这个样子。大盐先生往前走,我也跟着他。看他走起来一摇一摆,不禁伸手去搀扶他。我的手掌触到他,他一哆嗦。像被脏东西碰上了一样,皱巴巴的脸颊抽搐一下。我吓一跳,缩回手。
我逃走似的快步走。走向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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