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跟来吗?
我担心地悄悄回望。大盐先生摇摇晃晃追上来。我松了一口气,放缓步子。心想,是被伤着了,但在这里相遇,也正好。
“你小时候,”
大盐先生突然清晰地说道。我回头,侧着头,像是说:怎么?大盐先生大声说下去。
“那时候,拓银还好好的。我在薄野有很多店子,在旭川也有三家。唉,就因为泡沫经济爆破啊。那以后,景气直往下掉,因为拓银出问题了,北海道的公司相继倒闭,雇佣年轻人少了。当然,那时候我也很惨……对了,我记得哩。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我和大盐先生并排走。肩头之间,有相当距离。他的哆嗦伤害了我,虽眼见他走路摇摇摆摆,我却再没勇气伸出手。我低头咬着唇。
黑色翅膀的虎头雕从头顶上缓缓飞过。天空呈浅灰色,朝阳从云间闪烁,落下。
来到海岸,冰的原野伸展开去。冰原与岸密接,与铺了雪的陆地的分界模糊难辨。冰反射着朝阳,炫目得恍如另一个世界。
“不知你记不记得最初见你的时候。你孤零零待在避难所的体育馆,那里很脏。你默不作声,小小的身体一直发抖。是冷吧。害怕吧。全家就你一个活了下来。我看见你,流下了眼泪。可那时我帮不了人啊。为经营薄野的店子,借贷膨胀,不愿全部失去,收不住手,乱套了。我跟你爸妈认识,但不密切。可一眼见你,实在太小,可怜啊。我自己感觉,自那以后,自己心肠变得好一点了。”
大盐先生前所未有地把无精打采的我喊作“花姑娘”,显得生疏。
我从岸边跨过海陆分界,蹒跚着站在冰面上。流冰冻得结实,白晃晃几乎可以照人。大盐先生担心地嘀咕:“喂,危险啊。”我回头看,他摇晃着追上来。伸手要去扶他,伸一下又害怕了,止住。大盐先生俯视着我慢慢垂下的手,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
“那个家伙,淳悟……”
他的腔调有一些改变。是那种强压怒气的、晦暗、哆嗦的声音。流冰在脚下吱吱尖叫着。声音很大。仿佛脚底下潜藏着名为“黑海”的怪物,不时发出啼叫声。冷飕飕的寒气从鞋底渗入,我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低沉的声音和脸色,他是在生淳悟的气吗?大盐先生继续说话。
“那个领养你的家伙,我从前就很了解他。他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哦……”
“他有一点跟你相像。花姑娘,那家伙的爸爸,在能大量捕蟹的时期,就驾船出海,是个不坏的渔民。可他待女人不好,弄得家属哭哭啼啼。有一次他去北方领土一带,遇上风暴,船翻人亡。尸体没浮起来,也就是北方的海上男人消失在海上。淳悟那时还在念小学,自那以后,母亲变得很严厉。简直是取代了消失的父亲。她拼命干活,严厉管教孩子。淳悟简直是因为在海上失去了父亲,也就失去了和蔼的母亲,给父亲似的母亲严格管着。可他长大成人,不知为何,也特地要去干北方大海的工作。是他爸爸沉没的海啊。又大又黑、吓死人的海啊……他那个变得不像妈妈的妈妈,也在淳悟高中毕业时死了。说来,他妈妈身体坏掉时,他也曾住到亲戚家,就是你父母处。跟现在的你差不多大,或者稍小一点吧。就在你即将出生前。”
“大盐先生,危险。”
“唉哟。”
我看着脚下小声道,大盐先生差点滑一跤,有点滑稽地笑着,停住脚步。
流冰上没有任何其他人。也许因为是星期天一大早吧,岸边不见人影,只有反射的光使冰的原野银晃晃,恍如另一个世界。白色平原亮晃晃,无边延伸,直至大海远方。大海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下面藏着怪兽。呼气白蒙蒙,风冰凉;站在流冰上,不安、寂寞的心情汹涌而来。唯有自然,能让寂寞逼人。
不要害怕,我心想。我很清楚海里藏的怪物。从前曾被它吞噬,曾被救助。
可是,我自己不是怪物,普通人而已。再迈步时,就慌得六神无主。
——不知道能否行得通。
海鸥发出高亢的叫声,振翅飞过。
“听说你的情况时,花姑娘,”
大盐先生的声音因怒气还在颤抖。
“哦……”
“我挺在乎的。我问淳悟,你生长于有缺失的家庭,不了解家的人,能抚养孩子吗?那小子脸带讥讽地笑。啊,对了,那是领养你时的事。从前的那个责任嘛……可他是那么想问题的人……那时他二十五,经济上稳定,但他是海上保安官,常不在家。而且是个有点怪的男人。”
“是吗。”
“我挺担心的。不过,我觉得他干得还行。原先是那么想。”
“是呀……”
“过了一段时间,因为小町姑娘离开了镇子,我想这是怎么回事?你记得她吧?我觉得那姑娘打算跟淳悟成家的。她似乎也很疼你。可是,某天起她突然不见了。淳悟也不追她,置之不理。我甚至想,也许淳悟是天生对女人不好的,我……万万不曾……”
他打住话头。
我发觉只有最后一句,大盐先生的声音里没有了怒气。代之以沉痛的腔调。
我低下头。置身寒气之中,却因羞耻而感觉后背热得潮湿起来。大盐先生上翻着眼睛,观察我的表情。我倒退一步,在冰上抽噎了仅仅一下。我咬牙忍耐。
大盐先生的声音越发带着悲腔。
“我……其实,那小子自小想着什么,我就不明白。一直不明白。感觉有点可怕之处。因为说不清,怕人家也会犹豫:一个大男人为这样模糊的东西去反对。但是,我也许该按直觉去做。跟拓银打交道时也是,有直觉的,自己却犹豫不决,对应晚了。店子一间间脱手,很后悔自己的愚蠢。花姑娘……”
流冰白晃晃,恍如另一个世界。
“我们,不该把你交给那样的男人。”
“不是的。”
“是我的责任。孩子无从选择。首先,孩子不懂事啊。”
“不是的,不是的!大盐先生……”
“不,就是那样。”
“我明白。是我挑的。我……”
“你不懂。直到现在,你仍旧是个小孩子。”
我一退后,大盐先生就摇摇晃晃跟上来。眼看他笨拙的步子,我转身走开,同时不住地回头看他。从陆地上看似乎要延伸到西伯利亚的冰原,走到这里,已清晰看见与黑色的海的分际。好几块没有凝在一起的小流冰随波摇晃。流冰的吱吱声,令人联想到有东西潜藏在黑色海里,此时声音更大、更高亢了。这里不是陆地、也不是海,而是什么也不是的、奇特的地方。我加快步子,向着海。向着海。迅速走近。
——还有一点点。
流冰到头了,来到了看得见黑乎乎海面的地方。我停下脚步。大盐先生像是担心跌跌撞撞急步走的我,拼命追上来,他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我肩头上。他的手掌使了很大劲,按住我,意思要我别再走,哪儿也别去。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
……该怎么办?
我产生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感觉。搁在肩头的手很有劲,不像是老人的。我仿佛心脏被握住一样,害怕得缩起来。
“昨天晚上啊。我去了一趟旭川。”
“嗯……”
“因为那里有你的亲戚。没说别的,就求他们收留你,直到你高中毕业。他们经营一家罐头厂,就是你爸堂妹的家。他们也说在做法事时见过你。虽然经营厂子也不轻松,但我说了资助他们,他们就说那就没问题,虽然大家庭吵闹一点,但有家庭温暖。那才叫家庭。我去认真确认了。所以,你会好的。”
“……”
“高中毕业了,你想升学的话,我来资助你。条件是:你进入社会后,得还我。长大之后,结婚成家,别再回来纹别。”
风大了。冰发出无力的吱吱声。海涌起黑乎乎的波涛,波浪也发出微弱、寒冷的声音。冻住了的海草随波摇荡。
我想,他不会提到孙子了吧。我不是一头健康成长的、健全的小鹿,所以大盐先生已不提阿晓的名字。又刮起大风,围巾飞扬起来。冰的寒冷从鞋底渗进来。
我悄悄伸腿去够边长二米的小流冰。提心吊胆地跳上这冰筏似的流冰上,回头望去。大盐先生慌张地大叫:“危险啊!花姑娘!”声音与之前一样,担心孩子的那种。他像忘了自己是个老人,追着跳上来,使劲抓住我的手。
他窥看我的脸,我咬紧牙关不做声。他教导我似的说:
“那家伙得好一阵子,到下周才回来。到他爸沉没的、很远的北边海域巡视。趁现在吧。越早越好。男人跟女人纠缠不清,我明白的。简单收拾一下,马上出发。你去的地方,我不告诉那家伙。你肯定觉得之前是一场噩梦。好吗?明白了吧,花姑娘?”
“大盐先生,我……”
“然后你注销腐野的户籍,恢复原来的竹中。因为旭川的亲戚姓竹中。忘掉吧,花姑娘。忘掉吧,那种事情。”
“注销……户籍?”
“对啊。就那么办。那是最好的。”
我牙齿咬得更紧。感觉来自鞋底的冰寒,以及之下潜藏的、可怕海怪的气息。风冷得不像是现实。
我抬起头时,作出了决定。
……杀了你。
我仿佛真的变成一头小鹿,使劲一推大盐先生的身体,自己从小流冰跃上冰的原野。寒风吹起我的头发。我听见身后的大盐先生倒吸一口冷气,大吃一惊的样子。回头看,大盐先生也慌了,探着腿要跳过来。我使尽力气,用冻僵的腿三次蹬开他的身体。三次的触感都是轻且干巴。大盐先生毕竟年老体弱了。我突然一点也不害怕了。他伸出干巴巴的手要来抓我的围巾,我挥拳猛击他的脸。
风大得惊人。载着大盐先生的流冰开始缓缓离开冰的原野。
大盐先生望着我,张口结舌。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是像从前害怕淳悟那样害怕我吗?他脸上仍有那种担心孩子的不安表情。皱巴巴的脸阴郁、哀伤地盯着我,令人难受。
“花姑娘,这不行。”
“注销户籍,我就是讨厌。”
“花姑娘,这不行啊。这不行啊。你、你不明白呀。”
“我不要结婚,也不要注销户籍。即使长大了,也一直保持腐野花不变。谁也拦不了我。即使变成了骨头,也想一直跟淳悟在一起。”
“我说,你是不懂啊……”
冰块脱离而去。
没想到自己的命吗?大盐先生没喊“救命”,什么也没说。他高喊着,重复同样的话。
“你、我说你……”
“住嘴。”
我低声嘟哝道。
我不离开爸爸。
绝不分开。
所以,不结婚。
……这话倒是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从前有父母兄妹。这四人都在我九岁时死去,他们都在那小岛上入土为安。只有我活下来,跟亲戚腐野淳悟结成收养关系。所以,如果现在我死了,进的不是父母的坟墓,而是淳悟家的坟墓。
知道这一点,是在几年前做法事的时候。是来出席的亲戚告诉我的。我低头沉默不语,亲戚慌了,说:“可怜呀,那太寂寞了。对不起,跟你说了不好的事情。”那人又安慰说:“花是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进的是夫家的墓啦。”可是,我并不是悲伤,而是高兴得不得了,低头是为了掩饰不由自主浮现的笑容。
我和淳悟既然成为一家人,就死了变骨头也不分开。只要我长大了也不结婚,就能一直这样子在一起。我爱爸爸,只想一直在他身边。所以,我高兴得低下了头。
远去的冰块上,大盐先生在痛苦呻吟。他笼罩在另一个世界般的白光之中,一点一点漂向黑色的大海。在风的推动下,流冰响起动物般尖厉的啼声。
遥远的记忆慢慢在心中复苏。我眯起眼睛。被收养后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淳悟在我跟前,赤裸身子,深深低下头,嘟哝道:
“呵……”
那个低低的、甜甜的声音。淳悟跪拜在还是小学生的我跟前,祈祷般重复着。大人对我这样,还是第一次。我虽然吃惊,但马上明白了真正的意思。
即使现在,跟淳悟就两个人的时候,不时也会嘟哝那句话。那是二人的立场,谁是监护人谁是孩子,像玩魔术似的调换了。一想到那件事,就觉得开心、不可捉摸,不由得暗自发笑。
他,是我的爸爸。
是我的男人——。
对我浮现的表情,大盐先生“啊啊”地嘟囔道。到此时,他才令人恐惧地盯着我,仿佛仰望夜间山路上偶遇的野兽。
“莫非,你知道了……?明明知道,还一直干着那种事情吗……”
“我知道。”
“你……”
“父女对吧?淳悟跟我。”
“你、你……”
“不是一般亲戚。他才是我真正的爸爸。你发现了吗?”
“你明知,还干那种肮脏事。一直干。你啊!”
“我们的事情,关你什么事!”
虽然想,之所以做肮脏事,也许正由于是父女,但这话没有出口。我回想起淳悟昏暗的侧脸——每晚触碰、玷污女儿肌肤之前,跪祷般低着头。祈祷般的。我们的、那个仪式。
女儿,是父亲弄脏的神……
大盐先生张口结舌地望着我。风越发大了。小小流冰渐渐远去,很快到了不大声叫喊便听不见对方声音的程度。眼看大盐先生缩小的身影,忍着的泪水渗出眼眶。“吱、吱”,脚下怪物在呼叫。无力咬紧牙关了。手冻僵,发颤。大大的虎头雕飞越头顶。头发被刮得飞扬。我因怒气而全身发抖。
“喂!”
我喊道。
对谁也没有说过。
从没有期待别人理解。
在白光笼罩下,我喊破喉咙地叫道。
像野兽一样。
“父女之间,不可以做的事情,这世上有吗?”
像野兽一样。
“可他比谁都重要啊。”
像野兽一样。
“血脉相连啊。跟别人不一样啊。没有不可做的事!在爸爸和女儿之间。”
大盐先生回应了。充满自信的、用了浑身力气的话。
“有。”
“住嘴。”
“因为你还是小孩,不懂。这世上,有不可做的事。有不可越的线。神明定的。”
冰的原野,和黑色冰冷的海。我站在二者的分界处,哭了起来。感受着脚下延伸开去的、可怕的怪物般的自然力,我面朝黑乎乎、不祥的大海,祈求:“请帮帮忙杀掉这个人吧”。我站在白色平原和黑色大海的分界处,继续流下愤怒的泪水。
到哪里为止是陆地,到哪里为止是海?
从远处看,一定看不出吧。就像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间的裂缝。
到哪里为止是这个世界,从哪里开始是那个世界?
要划出一条线,我们人类很难。
什么都是的。
留下大盐先生的小流冰,朝着黑乎乎的、隆冬的海,像死亡之舟摇晃着远去。不知不觉中,大盐先生也像个幼儿一样哭得浑身颤抖。边哭边喊的声音扩散着,有力地回荡着,不像是老人的喊叫,像要把我捆绑起来。
“这世上,有绝不可做的事情。即使小孩不懂,大人也得作出榜样。那家伙也好,你也好,不懂什么是家人。所谓家人,不做那种事也能相处。做那事的,不是人。我看见了。那种事情是禽兽所为。你本身不是坏孩子。所以,不忘掉它不行。就当它是个恶梦……不要再回到纹别来。我还想过你嫁给我孙子阿晓。可怜的孩子……你、你……你呵……。”
之后,大盐先生的声音听不见了。好一会儿,彼此凝视着对方渐渐远去。大盐先生像累瘫了,蹲在小流冰上。
“不对。”
我喃喃道。
所谓家人……
脚下的怪物又叫了。
即使不做那种事情……
虎头雕伸展黑乎乎的翅膀,飞了过去。大大的影子一瞬间覆盖了我的身体,又离开了。
也可以待在一起啊……
风扬起头发,像另一个漆黑的活物在蠕动。
我嘴里一再嘟哝: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肩头哆嗦着,怒目而视。大盐先生瞪眼盯着我。然后,突然显示了从未见过的奇怪表情:好像对发怒呆立的我看得出神、一时恍惚。只见他颤抖着,伸手进口袋。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被掏出来,亮晃晃反射着早晨的太阳。
咔嚓、咔嚓……
本应因过远听不见的、恶梦般的按快门声又传入耳中。不知何故,大盐先生把镜头对准我。他拍摄在冰原上怔怔盯着银色相机的我。一张又一张,大盐先生继续拍摄哭泣的我。仿佛中了邪似的拼命按快门。然后,他颓然垂手,全身一下子耷拉下来。失去了力气似地漂着,远去了。冰的原野恍如另一个世界,继续晃眼地闪耀。
我一旋踵,跑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向着陆地跑去。
归途。
一想到冻僵了的大盐老爷爷置身隆冬大海的小流冰上,感觉他好可怜,笑容爬到脸上。
我没有进超市,横穿了停车场。五个俄国佬靠在超市的灰墙上说话。其中一个瞟我一眼,又不感兴趣地挪开视线。
走过小书店前,正好阿晓和他的男孩子朋友一起出来。他看见我,向我露齿笑笑。他手上的尼龙袋透出里面满是杂志和cd。事前跟书店预约,可在发售日数天后拿到。男孩子堆里的阿晓感觉有些疏远,虽然关系不错。我也仅向他点一下头,从书店前走过。
腿脚在哆嗦。上坡时,搭上了正好来到的公共汽车。虽然仅一点点路,我却抖得喘不过气,上坡很艰难。身体因打寒战而不住摇晃。到了岗顶,跌跌撞撞下了车。我冲进宿舍,开了灯和暖气。穿了外套围着围巾,就一屁股坐在起居室正中央、像碟子般的圆形木地板上。
晦暗的欲望,如电流过电般撼动我体内的、女人的部分。
每个晚上,爸爸祈祷般低头之际,他兴奋地、不知疲倦地探索不已的,也许就是这个。本来还没有成熟的、我的身体。在它深处,觉得很想很想被爸爸拥抱,几乎不可忍受的甜美、苦痛。身体深处变热融化得黏糊糊,希望爸爸的锐齿四处撕扯的兴奋,渴望被从头撕咬到脚、变成一具血糊糊尸体的兴奋,使身体迟钝麻痹,只是坐着不动弹。
兴奋,与死亡近似。
原、来、如、此。
我抱膝,蜷缩成小小的,坐着。
冰凉的黑发紧压在脸颊上。
虽然被欲望的沉重、晦暗所震惊,但渐渐地,我开始感觉欣悦。我一时难以置信那个说法:从前,生下我的女人与我这身体,仅一根脐带相连。但感觉自己和爸爸,从脚之间长出黑色的、可怕的根,连成了一体。从脚与脚之间。就像早餐抹果酱,黏黏糊糊的,我开始暖暖流动。呼唤爸爸。变成果酱呼唤着。虽然爸爸远在大海另一边。
我一声不响地忍耐着。我不知道该拿这欲望怎么办。我害怕自己,应付不了热乎乎的身体,抱膝,紧闭双眼。爸爸……爸爸……迷迷糊糊地,像做梦一样想着淳悟。快点相见吧。然后,我要好好触摸爸爸。就像他总对我做的那样,这回我来爱抚他。
过了这周,爸爸很快就回来,我哪儿也不去,好转了,就在这宿舍里好好等着爸爸归来。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需要。
一周过去,如天气预报所说,猛烈的冬季暴风雪来了。连日来夹雪的阵风刮遍镇子。因为高中休学,我一整天静待家中。
大盐老爷爷失踪的消息迅速传遍镇子。纹别的警方和本地相关人士积极展开搜寻。沿他出行过的、至旭川的路寻找,有大批人上了山。老人迷途失踪的事,迄今有过不少,每次都是镇公所和青年团全体出动。淳悟也不时紧急出动,半夜里登山。不过,这回怎么找也找不到大盐先生,人们担心他已在某处遇难、被积雪埋住了。
淳悟所在的巡视船返回纹别港,是那个星期的半中间。他们的冷藏室塞了一件捡到的大东西。
巡视船打了电话给纹别港的消息,我是从田冈叔叔那里听说的。我走下坡去迎接淳悟,途中遇见他,得知这情况。他也在匆匆赶路,痛心地嘟哝着,窥探我的神色:
“马上就回来了。小花也牵挂老爹吧。”
我是受大盐老爷爷疼爱的孤儿。所以,镇上人也都关照我。仿佛为了缓和我的不安,田冈说:“没关系啦。即便老爹不在了,大家都会支持小花的。”他仔细看着我的眼睛。
突然,田冈先生不可思议地眯起眼睛。他显得甚为诧异,仿佛看见了幽灵,目光逼人。然后,疑惑地微微歪着头。
“您说‘就回来了’,是什么?”
“……啊!”
田冈先生点点头,心神不定地脱口而出:“大盐老爹在海上找到了。这种季节他是要干什么呀……。说是冻僵在流冰上了。巡视船找到他,暂时放入了冷藏室,临时返航。为了不让老爹在温暖的船上腐烂了。”
我从坡道上定定望向大海。风暴虽已停止,雪粒仍在飞舞。整个海面白蒙蒙,波浪翻涌。这片一望无际、辽阔的海。有怪物的海。不久,灰色的巡视船推开冰海似地向着港口而来。船看上去小小的,像玩具一样不起眼,几乎让人奇怪它能平安归来。田冈先生急忙走下坡道,留下我待在那里。
当晚,淳悟很晚才回家。移交大盐先生遗体,做当场检查,很耗时间,海上保安部少有地忙碌。
夜深了,宿舍的门传来外面开锁的声音。我站在厨房,正煮开水要泡红茶。我慢慢关掉煤气。我注视着门把转动,门开了,淳悟慢腾腾现身。
原担心他很累了,但似乎不至于。脸色不坏。他放下行李,一边脱鞋子一边低声问:“饭,吃了?”
“……没。”
“做点什么?”
“我不饿。”
淳悟走近门口,轻轻摆好脱下的鞋。他叼一支烟,点燃,缓缓吸一口,细细吐出烟来。眉间堆起皱纹,又吸一口。然后低头看着我,歪着一边脸笑了。
“真没办法,每次进冷藏室,就跟老爹打照面。”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巡视船上主要有三种工作:驾船的航海士、维护发动机的机械士、接受任务的主计士。淳悟的工作是主计士。现在他在船上还兼厨师,一天三次为约三十名保安官做饭。读初中时,我上船参观,曾进入井井有条的厨房对面的大冷藏室。冷藏室里堆满大量吃的东西,冷气很足,冷得像严冬。
脑海里浮现洋葱、土豆、罐头和冷冻的肉,以及跟这些塞到一起的大盐先生冻僵的身体。
“他死了,表情很怪。”
“我杀的。”
我低声说,淳悟停止了动作。
我好怕,不能去看他的脸。我低着头走近他,向那个好想触摸的身体慢慢伸出手。触到后背,后背吸收了外面的寒气,还是冰凉的。战战兢兢地摸到手臂。然后把脸埋在那胸脯,嗅到下雨般湿乎乎的、淳悟的气味。温暖。我埋着脸,像要确认他活生生的、温热的身体。
淳悟下沉似地坐在沙发上。他盯着我,指间夹着烟。我坐着,像趴在他脚旁,说道:“爸爸……”
我为自己的声音太孩子气而哆嗦一下。淳悟绷着脸,揉灭烟蒂。他看着我的脸,眼睁大着轻吻一下唇,让我放心似的。“你撇下他一个了吧。”听见身边的低语,我的紧张和不安慢慢化解了。
“老爹说了什么话?”
“他说,你去投旭川的亲戚,不要再见淳悟了。”
“……多管闲事。”
“他说,那是绝不能做的。是禽兽……行为。”
这么一说话,丢下大盐先生逃离时的、身体所产生的黑暗欲望复苏了。我就趴在他脚下,一边哆嗦,一边伸出手。手摸到裤子的皮带,想要解开,爸爸一脸愕然。他窥看我的脸,问:“怎么了?”
“我想要爸爸。很想。”
几次响起雪粒叩击窗户的声音。随着夜深,看来天气又坏了。淳悟身体瘦削,长腿抛在地板上。拉起衬衣,肚脐往下浅黑色渐深,皮肤也略多毛了。脸凑上去,像冰一样凝固的地方发出声音,松弛了。深深吸气,咽喉响起微弱的“嘘”声。祈祷似地俯下脸,闭上眼睛。睫毛震颤。战战兢兢伸出舌头,舌尖触到了它。爸爸温暖地硬了。舌头离开了一次,抽泣着,快要哭出来了。爸爸两只大手掌突然抱紧我的头。爸爸有点粗暴地让我的头向他自己沉下去。像钻进了凉水一样,我深吸一口气,潜入了爸爸。我虽然想像爸爸通常对我做的那样,柔畅地抚摸,但我怯生生的,如同溺水后搂抱着救生之物。头顶上方,爸爸甜美地叹一口气。他的手掌温柔地抚着我的头。泪水渗了出来。耳畔回响起大盐先生“不行的呀”的叫喊声,和海鸥高亢悲凉的鸣叫。我搂紧温暖、硬实的爸爸,不想淹死。我伸出颤抖的手,触摸淳悟的腰骨、胸脯,确认温热。我们活着,我们温暖。仿佛流冰冻凝般的寒气从起居室地板汹涌逼来,唯有依恃头顶上淳悟低低的、甘美的叹息。
大盐先生的丧礼在那个星期的周末举行。身为北海道商界名人,拥有过那么多土地,但一当店子脱手、退休隐居,就没有多少人来了。于是,在镇上唯一的殡仪馆举行丧礼时,成了只是家人亲近者的寂寞聚会。
镇上的人议论纷纷,说某某某某因某事受到老爹关照,老爹从前是这样那样的。上了年纪的男人说来有趣,指大盐先生年轻时也欺负女人、胡作非为。我半信半疑地听着这些说法。心里想,他尽管那样,一定有底线的吧。可做的事,和绝对不能做的事。神明定下的底线。人伦之道。在善恶的彼岸,他肯定没有走近过的。
有人嘀咕“大盐先生被人害了吧”时,场面顿时灰暗。最初以为他为拍照上了流冰,被冲走了;后来说,脸上身上有一些被殴打的痕迹。有人恨恨地说:“该不是俄国佬干的吧?那天来了好几个哩。他们已经回北方了,没法查了。”
在火葬场,我跟淳悟并排,仰望着升上冬日天空的烟。因为我的亲戚都没来,所以丧礼期间,就我跟淳悟二人。我突然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见田冈叔叔正走近来。他愁眉苦脸地站在我们旁边。我低头说声“您好”,怯怯的声音,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田冈先生一脸倦容,点点头。
“……老爹遭人暗算了吧。”
“哦。”
“虽然不是大案子。我——我不放过的。像老爹这样的人,还有人下毒手,真是不可思议。开店时也许惹是非,可他退休隐居了啊。真不明白。”
“……”
“嘿,死于非命的人的灵魂,会去哪里呢?淳悟君,你觉得呢?”
“哪里?”
淳悟一边点烟,一边苦笑着说。
“我不知道,田冈先生。”
“也许一直待在死去的地方,阴魂不散。反复念着最后的瞬间,在冰海上徘徊。老爹那样可不妙啊。他真是一个好人。我无论如何要让他走得安心。”
“抓住案犯,就成佛了吧。”
淳悟兴味索然地小声说。
海鸥在高远的天空鸣叫。青烟袅袅升上冬日空中。淳悟茫然仰望着那股烟,跟出席丧礼的任一人表情都不同……非痛、非悔,也非恋恋不舍……
田冈先生默默打量他的侧脸好一会儿。然后降低声调,窃窃私语般道:
“淳悟君……跟老爹相处还好吗?”
“怎么这么问?”
“不……有人说啊,最近老爹似乎挺为你的事头疼。虽然不知道他烦哪门子事。”
“……哦?”
“可是,事情正逢你出了海嘛。不会是把老爹载上船,到海上扔下了吧。你嘛,倒像是干得出的。”
淳悟沙哑的声音怪怪地笑了。香烟的烟柱摇晃起来。
“算了吧你,田冈先生。我是个胆小鬼。那种事情,肯定做不来。”
“……准备周全,是不会啦。要出手,都是突然一下子吧。你肯定是冲动型的人……哈哈,别那么瞪我吧。说说看而已。不过,该怎么办才好呢?”
田冈想了一下,才突然想起我也在旁的样子。他绷起脸,似乎刚才的话不该在孩子面前说。他一只手挥一挥,做个歉意的示意。他缓缓地要迈步走开,突然回头,凑近前来窥看我的脸。
两颗眼珠子和额上的黑痣迫近眼前。我吓了一跳,倒退两步。田冈先生什么也没说,死盯着我的脸。
沉默。
奇特的眼神——像是在盯视幽灵,但有不相信的样子。
我虽说不清楚,但感觉很讨厌。我绕几步,躲到淳悟身后。淳悟吸着烟,一只手无意识抬起来,粗鲁地拨弄我的头发。
田冈先生踱开去,从远处再次回头望过来,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从东京来的小町也参加了丧礼。她那身黑色丧服设计完美,在当地没有卖的。她一脱下外套,周围气氛为之一振。她原本是个漂亮女人,但时隔三年相见,她的体型变得吓人。原先婀娜的柳腰有了沉实的肉,虽不至肥胖的地步,额头颈脖也都是实实的肉。
她一边往上拢头发,一边走近来。她瞟我一眼后,颇为冷淡地与淳悟搭话。
“好久不见了。”
“……对啊。”
我不喜欢小町,于是站远一点。
片片断断听见二人的对话。“东京怎么样?”“几乎没熟人,所以也轻松。现在住在叫北千住的地方。大城市人海茫茫,没人理你。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了。”小町的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累了。
众人来捡大盐先生的遗骨,剩下的灰,就按遗属的要求,后天撒到鄂霍次克海。据说是海上保安部特别提供帮助,出船到海上,在流冰塌下处洒下白白的骨灰。在海和陆地之间。人径与兽道的分界线。在善恶的彼岸。我想,大盐先生也许永远徘徊在那里吧。带着入迷、陶醉似的神情,不住地按下快门。也许他就一边喊叫“这里是底线!是神明定下的啊!”永远徘徊在寒气逼人的冬日早晨。
我将那个幻影埋在心底。
纹别的海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冷的时候。
之后,我和淳悟不等春天来临,就离开了纹别。
因为淳悟认为,得为女儿换个环境了。我以为他看着我日渐消瘦,会不做声,感觉有趣;结果有一天,他独自作了决定。
海上保安部作了停职处理。他与东京的小町联系,请她找不需要担保人的廉价公寓。除了公务员宿舍配的家具和电器,我们父女的东西很少。收拾打包,先发往小町那里,这一来宿舍就空荡荡、阴沉沉了。把车子一卖,这镇上已无任何淳悟的东西了。
为了我,爸爸辞去了北方海男的工作。
我知道。
我想起淳悟的父亲——沉没在大海某处、至今没找到的父亲。正如大盐先生所说,淳悟是被大海困住的男人中的一个。自出生起便看着海成长,那黝黑宽广、要吞噬一切人和船只的海。到淳悟长大成人,他就搭巡视船出海了。淳悟是这片土地的海男。
我也怕离开这里。我们两个都生于北方干燥大地,看着蓝黑色的海长大。感觉自己生于海边、死于海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在这里待下去也难。那天,潜藏在冬天大海里的怪物,一边纤细地吱吱啼叫,到了晚上,就大声喊我。我怕得睡不着,搂紧了淳悟瘦削的身体,小声惊叫着,到了黎明时分才好不容易入睡。几乎天天如是。所以,对于爸爸“离开这里!”的提议,我默默点了头。
就在高中要迎来春假之前,二月末,我和淳悟没跟镇上任何人打招呼,就搬出了宿舍。从纹别的旧火车站、现在的公共汽车总站,搭公共汽车至邻近的远轻町,要跑一个半小时,从远轻的火车站乘特快列车到札幌,要花四个小时。然后从那里转车,前往东京。那一天,提着行李走出宿舍,去赶早上头班车时,我和淳悟手牵手,我掏出了手机。
“……打给朋友?”
“嗯。跟章子道别。”
我小声说,淳悟微微一笑。
一大早的电话,那头章子是还迷糊的声音。被她问到“怎么啦”,一时不知怎么说好。
“那个呀,我呢,要搬家了呀。不好意思,没跟你说。”
“哦,什么时候?”
“马上。”
“啊?……”
“哎,章子。谢谢啦。另外,就是阿晓……。你帮我转达一声‘再见’。”
“阿晓?哦,好的……喂喂,花?”
“章子,那个……阿晓那边就拜托了。”
“你说‘拜托’?不过,那孩子喜欢你哩。绝对没错。”
这种时候,章子还说恋爱的事情。被她开朗的声音吸引,我也微微一笑。仰望天空,虽是早上,却如日暮般灰蒙蒙。冷风吹来,轻抚脸颊。
我一直对朋友只字不提。不过,因为是通电话,此刻也许能说出口。突然就坦诚直说了,仿佛不是说自己。
“我嘛,章子,我已经脏了。一直没说。虽然我们是朋友,却什么也没说。原谅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是脏的,所以,不能够和那样的同年男孩子相提并论。对阿晓不好。”
呼气白蒙蒙。寒冷让我不由得缩起脖子。
“花……?”
章子的声音不安、慌乱。她好像完全醒了,改成很认真的口吻说:
“哎,你说‘脏了’,是什么意思呀?”
仿佛已解除魔法,话出不来了。章子继续说道:
“我呀,花,一直在想,你有些事情瞒着我。你之所以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并不是天生的性格,你本该是个更开朗、活泼的女孩子吧。我也不知自己从何时起这么认为的。”
“噢……”
“可你不做声、不显眼地待着,我觉得好奇怪……哎,你说‘脏了’,是怎么回事?”
“噢,那个……”
章子的口吻变了。说话声低低的,小心翼翼。
“哎,莫非……上了俄国佬的当?这样的女孩子,时不时有哩。她们都不吭声,但我听说过的。不过嘛,花,即使身体上有过什么不幸的事,心灵还是纯洁的呀。女孩子不会那样的。即便阿晓,虽然不知他现在怎么想,但他长大后会明白的。所以……”
“可是,”
我打断她。
牵着爸爸的手,温暖。没有这烫人的热,一刻也活不下去。有爸爸,我心身都充盈了,丰满得要腐烂了。
我接纳不了任何东西。再也不能。
“不是的。我是心脏了。我不是你或阿晓所认为的女孩子。对不起。从很久以前起,我……”
像漂浮着重油的、黏糊糊的冬天海面一样,从很早起,我的心就被污染了。第一次想让朋友理解:我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怎么弄脏了。不能有别的活法吗?可是,我又想,不论怎么说,章子也不会明白吧。我像沉在海里的孩子,一直把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活过来的。
知道我的,只有爸爸。只有弄脏了我的父亲。
章子一直想象阿晓喜欢我,但我暗地里想,并非如此,是章子喜欢阿晓吧。真实情况不得而知。因为我一直眼中只有爸爸,对身边的事情懵懵懂懂。而且,觉得还有许多时间,所以,等再长大一些,跟章子就可尽情说了。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撇下他们在这北方大地之后,两位朋友将如何长大成人呢……。这是无从知道的吧。深感寂寞之下,使劲握住爸爸的手,他的食指轻轻抠抠我的手心,仿佛温柔的爱抚。快感短促掠过脊骨,我恐惧得屏住气息。
我逃不开爸爸。
杀了人,爸爸就成了我的神……
“……对不起啦。”
我小声说,慌张地挂断电话。不能再说任何话了,几乎连纯洁的章子也弄脏了。下了坡道,看见汽车站了。道路两旁是空空荡荡的空地,堆积着厚厚的雪,一片灰茫茫。
牵着手,我和爸爸慢慢走。我把手机粗鲁地扔向积雪的空地。打入的铃声随即响起。我让它响,头也不回,继续挨着爸爸走。我也用食指笨拙地抚抚爸爸的手心。我做不好。我的爱抚太孩子气。爸爸一边脸微微笑着。肩上的袋子很沉。这念头刚冒出来,爸爸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我。
“怎么?”
他默默地从肩头取下袋子,背起来。似乎连心思也相通了。然后,爸爸笑容满面。眼睛下的细纹聚拢了,爸爸显示了亲切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拉好我的围巾。然后,用手背慈爱地抚抚我冰凉的脸颊。
一滴泪水流过脸颊。
手机在远处执拗地响着,过了一会儿停了。
只要一去想象跟这位爸爸分开,眼泪就止不住。爸爸低下头凑近我的脸,将留在脸颊上的泪水,用又红又黑的大舌头全舔去,温柔地夺去。爸爸夺去了所有一切。我们又手指相缠走在雪中。泪水被舔去,身上着了火。我也想舔去他身上分泌的某些东西。想落魄,想更彻底地变成淳悟的脏东西。即便落到这个地步,还是不够。我反复想着变成了骨头也不分离、不分离!牵着的手更加使劲。淳悟也黏糊糊地回握我的手。
迄今我没有留意过其他成年女人。即便淳悟跟谁、怎样过夜,我都不在乎。因为我不是女人,是女儿。不过,此刻我如梦如幻地走在晨霭中时,突然想,绝不把他让给其他女人。淳悟是我爸。是我的男人。你要碰别的女人,我就杀了你。
拐过一个路口,大海呈现在眼前。白色的海上,有几道蓝黑色的细线,仿佛在巨大的白色校园里,用蓝色的颜料勾画出冬天落了叶的树木。开始从陆地吹向海洋的风,一点一点地扯开冰原——它已开始失去强度。这样的季节正在到来。冬天的完结接近了。四分五裂的流冰,不久将在风力推动下,缓缓离岸而去。
春天即将来临。鄂霍次克海迟来的寂寞的春天。
不过,已经看不到了吧。
我哀伤地想,照这样活下去,会怎么样呢?我想起,无论我怎么说“不结婚、一直在一起”,他不知何故就是不相信。也许认为我会离去吧。或者,淳悟打算在什么时候躲到什么地方去?往后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心中再怎么捉摸,都只是此时此刻。也许就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吧。
我想,虽然对时间流逝是怎么回事茫然无知,但如果此时死去,时间就此停止。我想,如果在心心相印的此刻死去的话,即使变成冷寂的骨头,即使之后在与北方迥然不同的远方干燥大地上再生转世,也还能再遇上这个人吧。
即使再转世新生、再转世新生。
无论多少次重来,我也想生为爸爸的女儿。
像个摇晃、高瘦的黑色剪影一样,淳悟走在我身边。瘦长的腿有点累赘似的。他配合我的速度,慢慢走。我仰望他的侧脸,心里犹豫:杀?杀掉他吗?不想把爸爸让给任何人。永远不要分开。不想改变。
因为我脸色阴沉,淳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开玩笑地朝我“嘻”地一笑,像要让我安心。
……呵。
他的脸改变了我的心情。我感觉爸爸很想活着。爸爸之所以抛下大海,离开生养的城镇,逃往远方,也许就因为即使那样他也想活下去吧。
“你就是笑。”
“是吗。”
“爸爸,你总是那样。”
“是吗。”
“就是嘛……”
“不能杀,还是不能杀。”我一边想,一边报以“嘻”的一笑。淳悟又笑嘻嘻的了。
我想,今后必得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吧,这一来,竟不可思议地止住了眼泪。
不走不行。
不逃不行。
为了活下去。
抵达车站,早上头班车几乎没有乘客。司机是个上年纪的男人,大体跟大盐先生一样。我们上了车,他小声嘀咕一句:“……早上好。”“早上好。”我低头问好。爸爸什么也没说。我们进入充满了尘土和重油气味的车内,在最后面的位子静静坐下。淳悟往后一靠,长腿像被扔在通道上。黑色外套、黑色皮鞋。爸爸眼神晦暗,带着死神似的、夜的气息。
“哎,爸爸。”
我向淳悟说道。
脏兮兮的车门吱吱响着,关闭了。汽车摇晃一下,开动起来。
我靠在他肩头,撒娇地闭着眼,一再喊他。
“爸爸。爸爸。”
“怎么啦。”
淳悟小声回应我,声音沙哑。
车晃着,我们的手紧握在一起。窗外尽是苍白的流冰,漂浮在黑乎乎的海上。纹别沉寂的街市灰蒙蒙,这是看最后一眼了。
我抬起脸,仰望淳悟。我任性撒娇地微启双唇。淳悟探过身来,窥看我的喉咙深处。瞳仁暗暗发亮,舔舐般盯着看。我以目示意:求你了。爸爸显出吃惊的神色。然后,他也张开口,向我咽喉深处慢慢垂下白色唾液。我“咕嘟”一下,咽下拖着一条黏糊糊白丝的唾液。直至前不久,还不知道这般饥渴……还要。还要。还想要。快垂下来。把你垂下来。我一叹息,爸爸眼角堆起皱纹,寂寞地微笑起来。然后,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的喉咙垂下唾液。我咽下了,心中充满死一般的晦暗的兴奋,心想这就是爸爸欲望的真面目吧。
唾液变成一团白泡泡,又垂下来了。我“咕嘟”吞下,舌上黏着爸爸。
很想这么一滴带着魔法,就此变作爸爸本人。那样就能一直在一起。不再饥渴。不必逃走。
我的男人。
我的男人。
爸爸。
作者“樱庭一树”的其他小说
《赤朽叶家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