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00年7月 淳悟和新尸

豁出去了。一次跟两次是一回事。我这样想着,一回头,把厨刀捅了出去,扎在肋骨上。田冈吃惊似地仰脸看我的同时,传来“咯……”的硬物触感。我抽出厨刀,换个角度再次捅进去。田冈低头看自己腹部,低低叫了一声。小女孩似的、纤弱的声音。我笑了。边笑边将手中厨刀像上发条似的猛一拧。田冈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浑身颤抖一下,倒在厨房地板上。

傍晚。

窗外蝉鸣。

夏天的日照缓缓西斜。

——那天。一大早就是夏天。搬过来住了半年的东京都足立区的一栋旧公寓,暑热闷得人四肢无力。在里头的四席半间醒来,在夏天的被子里缓缓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木纹。感觉天花比平时低,有一种特别的压迫感。我呻吟一声,手伸向枕畔的烟盒。

爬起身,从烟盒抽出一支烟。裸露的胸口汗津津。被褥吸了两个人的汗,潮乎乎的。榻榻米上的黑色塑料垃圾桶里丢满了空烟盒、纸巾。将夹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慢慢移近嘴唇,闻到指头上的女人气味。点燃香烟,气味与烟味混在一起,如昨晚余香般的女人气味淡薄了。

“我想去原宿。”

被窝里传来含混的说话声。叼着烟轻轻揭开被子,只见花倒趴着睡,说话时身体在蠕动。她裸露的腰部散发着热气。

“醒啦?”

“嗯。爸,我暑假去原宿。约了朋友。”

“……暑假是什么时候?”

“今天是七月二十一吧?学期结业礼是大后天。马上就到了。马上啦。”

她从被子里露出脸,眯眼仰着看我,有点迷糊的样子。细长眼角的眼睛。红红的唇。北国成长的肤色如雪般晶莹白皙,跟这热得人昏昏然的房子有些不般配。我叼着烟低头看她,没做声。她说:“哎,爸。”

“什么呀。这种时候就会猛叫‘爸、爸’。”

“我要买东西的,给我零花钱。”

“……得花多少?”

花眯起眼,嘴角含笑。

“我算算。有服装店、艺人商店嘛。裙子约四千、衬衣一千五,还有其他……”

停了好一会儿。

吸完烟,把烟蒂丢到枕边的罐子里,花困倦的目光追随我的动作。

“大约八千吧。”

“哦,是嘛。”

“……”

我瞥她一眼,她手托腮,仰脸看我。

“怎么了?”

“男孩子也去。嫉妒吧?”

“不。”

“……”

花沉默了。白皙的小脸庞垂下长长的黑发。窗外开始蝉鸣。辣辣的暑热笼罩了房间。“起床啦。”我掀开被子,呈现了自己熟悉的裸体,和花潮乎乎的白皙身体。她汗湿的乳房柔软地压在褥子上,挤没了形。被窝里散发出一晚上闷馊的汗和体液混合味。带来令人困扰又快乐的回味。半夜里懒洋洋的感觉慢慢回到身上。我光着身子决然站起,脚旁的花伸个懒腰,打起哈欠。那黑红的咽喉深处也看得很清楚。

米下了电饭锅后,做味噌汤,煎鱼。为花带走的饭盒备好饭菜,塞进红色小饭盒。公寓房就两个房间,眼下的六席间和里头的四席半间;入门处有陈旧的厨房。我走到作寝室的里头的四席半间,把被子晾在四席半间的窗口,把褥子晾在六席间的窗口。走出门,用外廊下的洗衣机洗床单。叼着烟返回房间时,花从洗澡间出来了。她穿着薄质短裤和吊带背心,白生生的脚濡湿般滑溜晶亮。她用梳子梳着垂到胸脯的头发。眨巴几下眼睛。睡意未消。

我接着去洗澡,在镜子前躬身刮胡子。边角已黯淡发霉的镜子映照出我的脸。三十二岁。感觉比二十多岁时还瘦。近半年来一直跑户外,晒得比在北边时还黑。我涂上剃须膏,两手拍拍脸颊。左手按住剪短的头发,右手梳理。我躬身避开门楣返回厨房,见花在水槽刷牙,还是一身内衣裤。她仰脸看着我,望着我出神。还是早晨,她的眼神已地狱般黯淡。

我坐在六席间的窗框,靠着晾晒的褥子抽烟。轻闭双眼。被褥承受朝阳,暖和起来,散发出呛人的女人味。约半年前,花的身体还没有这种味。在北边时,她是凉水般爽快。花刷了牙,进入房间。手拿用衣架挂在门楣上的校服。她穿上裙子,然后回头看我,发问似地歪着头。

我用下颏示意壁橱那边,她点头,打开壁橱。取出洗过叠好的校服上衣,急急穿上衣袖。结上蝴蝶结。她坐在榻榻米上,从左脚到右脚穿深蓝色袜子。这是女高中生的打扮。我按捺不住,大笑起来。花显得不解。

“笑什么?淳悟?”

我控制不住,几乎笑出眼泪。花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撅着嘴,像真受了打击。

“笑过火了。你就是笑。”

“哪里,完全没感觉。”

“……是吧。可没办法,高中生而已嘛。”

花可怜兮兮地嘟哝时,窗外传来轻轻的“喵”声。在一早就刺眼的阳光下,一只褐色野猫仰望着这边。我站起来,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竹轮,从窗口轻抛下去。猫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后叼走了。我垫着被子托腮目送猫。花来到身边,把脸埋在被子里,一起看窗外。我们视线相交,她脸上显出寂寞的神情,慢慢凑过脸来。

嘴唇相接,我闻到微微的牙膏清香。不知何时,夜晚的气息已从房间消失无踪。

出了门口,上锁,目光却追着花跑下旧楼梯的背影,公寓楼陈旧的外楼梯。房间钥匙,就我手上一把。我肯定比她先回家,所以没必要给她钥匙。夏天朝阳火辣辣,像要烤糊皮肤;太阳穴流下一滴汗,滚过下颏,落在开裂的混凝土地上。

我躬身走下外楼梯,提防脑袋碰到梯顶破旧的锌铁皮。花怀抱学生书包,等待着我。她眯眼望着我这边。市立高中的校服很简朴,蓝白相间,毫不做作。我去开停在她身后的摩托车时,她懒洋洋地靠在摩托车后部的深蓝色箱子上。

“要迟到了。”

“不会,还有宽裕。”

花歪着头,散漫地笑笑。

“跟你一起走会提早一点。即使慢慢走,也能在上课前十分钟到达。”

“原宿?”

“什么?”

“没有。我也正要……”

把摩托车推出公寓范围,在马路上跨上车,发动起来。拿起头盔时,吊儿郎当跟上来的花说:

“哎,我也交朋友了。”

“……”

“我们很低调。也不大说自己的事,所以……”

“噢。”

“所以……没事的。”

沥青路散发腾腾热气,仿佛蒸烤着在路上的我们。东京这种热法,就像灰色的废气汹涌而来。大城市如此干燥的夏天,身体还没有习惯。花并不在意这些,在强烈的日光下,她脸上带着笑容。

“可我呀……”

“什么嘛。”

“很开心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不再像在北边时,你好几天、好几天不回来。现在每天都能在一起。”

“说得轻巧。”

“唔……不过,一直在一起像一场梦。会一直这样吗?”

“直到你出嫁吧。”

我打着哈欠说道。花真不高兴了。她睨视着我说:

“才不嫁呢。”

“总要嫁的。”

“不嫁。我呀,骨子里……”

“……骨子?”

“哦,没什么啦。”

花欲言又止,笑一笑。步行时,她的小脸在很低的位置,此刻坐在摩托车上,她的脸和我的一般高。歪着头、怯怯地笑,是她孩子时起的毛病。“我走啦。”她高高兴兴,但像说悄悄话似的说着,轻快地走开了。

校服的百褶裙沉重地摇摆。

迈开步子的花慢慢回过头。她确认我目送她,安心了似的点点头。然后又走起来……这回是猛然回头。

她看着我,没有了笑容,唯恐迟了一秒似的跑回来。我问她:“怎么了?”

“爸爸,不要紧吗?”

“什么事情?”

花探寻似地窥看我的脸。戴头盔,隔着有颜色的玻璃,彼此的脸都模糊了。声音也变得遥远,花的窃窃私语,听来朦朦胧胧,仿佛置身温吞水中。

火辣辣的日照下,感觉汗水在后背流淌。

“唔唔……没有什么……”

花轻轻摇头。又担心似地窥看我的脸。

“爸爸,今天,我会早回。”

“慢慢回没有问题。兴趣班开始活动了,还要交朋友吧。”

“我想回家。兴趣班一结束就回家。”

花叮嘱似的随即又重复一次。然后一旋踵,跑远了。蝉鸣响彻闷热的街道。我发动摩托车。超越奔跑的花,从倒后镜看着花瘦小的身影眨眼间远去,拐过巷子,来到大路上。

奔驰在大路上,左边是东京监狱长长的灰墙。墙那边是好几幢监狱旧建筑。人的动静少得令人吃惊,充满死沉的空气。这种氛围笼罩着监狱一带,天气明明很好,却仿佛只有监狱周围乌云密布。

每次通过这里都想……会被抓进去的。今天也加大速度:别去想,只要不想,不吉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吧。一片叶子缓缓落下,要遮挡去路似的。夏天了,叶子却是晦暗的。

飞驰到上野站,降下速度。周末全家外出的人和旅行者都多,很难开快;但今天街上空荡荡,站前气氛悠闲。我把摩托车停在上野公园一侧的林荫道,熄灭发动机,在一道晒不到太阳的矮石墙上坐下。这是待命的时间。

耳中是蝉的嘶鸣,和树叶婆娑的声音。公园飘来鸽子粪之类带禽兽类臭味的气息。修剪过的杜鹃花,叶子上拉了几重蛛网,白蒙蒙。

闲着,就摘下头盔,喝水。最初在这里待命时,还是初春,树木没长叶子,但此刻在夏天充沛的日照下,树木葱郁如绿色的拱门。

“……你又坐在这种地方。”

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我慢慢回头,嘴角带着微笑,见一位皮肤积垢的黝黑女性正摇摇晃晃走过来。她白发束在后面,六十岁上下。上野公园住了许多上年纪的露宿者。在这里待命之后,不知不觉跟他们混得面熟了。

“天天坐在这里?你还年轻啊。”

“哦,不是那种。”

“不错一小伙嘛,你呀。”

“所以得干活嘛。”

我指指停在路旁的摩托车。

“我在这儿等待派工作。之前解释了吧。”

“可怜啊。”

“什么嘛,大姐。”

日照一点点增强,透过树荫的阳光开始晃眼。我知道摩托车后部的深蓝色箱子累积了热量,变得烫起来。箱子里,用反白字记了公司名和电话号码。在北边时,没想过这事会变成工作。可是,也许东京人都匆匆忙忙过日子吧,这是个相当受重视的生意。签约摩托送信人,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在神田的公司事务所接受了委托,通过手机联系市内各处待命的摩托送信人。摩托送信人到指定地点接下文件之类的东西,送往指定地址。通过邮局来不及的急件,大城市里多得惊人。我们这些摩托送信人一天跑十趟至十五趟。报酬是提成的。也许这活儿有些季节很辛苦,但它比我来到东京最初干的派送杂志的活儿,实际收入好多了。

几个露宿的老头儿也凑过来。我每人派一支烟,他们冷淡地点点头,也不言谢,轮流用我的打火机点烟,一起抽起来。我给了老太太润喉糖。老头儿拿这取笑。

“这小伙一来,她就摇摇摆摆往前凑。看上他了。”

“咳,是挺上心的。”

“你嘛,还很女人啊。”

我一边笑,也要来几句凑热闹时,上衣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我站起来接听,是第一件送信任务。确认了地址,取出地图。东京的小地方还没有把握。把大致的路径记牢,我就开动摩托车。

从设计公司送到出版社。或从建筑公司送到下包公司。几乎所有任务都是跑过几趟的地方,进程顺利。送了一处,就在那附近的街道停下来等待下一个命令。过午暑热更甚,与其在街上等待,不如开摩托飞驰舒服。

傍晚,到公司一趟。公司在神田一幢杂居大楼里,常驻公司事务所的,是业务员和两个接电话的,三人而已。廉价的铁桌子上总是堆满文件。

接电话的两人都是老者,只有业务员是四十多岁的女性。今天除他们之外,另有两个摩托送信人也露面了。我打开门,女业务员抬头看看我,微笑起来。

“噢,腐野先生。”

“打扰了。”

“有什么事吗?”

“工资。上周的。我想提前一点领。”

“这事啊,这么突然,准备不及哩。怎么啦?”

“女儿说要买衣服。”

我边进办公室边小声说,业务员笑起来。我个子高,桌前的钢管椅子对我太小了点儿。我坐下来,架起腿。业务员笑着说:

“我家也有女儿,这种时候我就教训她。跟她说:家里没这个钱!给孩子三四万零花钱打手机,那可不得了哩。”

“我不是领三四万啦。”

“……多少?”

“八千日元。”

业务员突然一本正经起来。她探过身子,动手来掏我的兜。她窥看一下我的钱包,吃惊地道:“三千日元。”

“你怎么那么缺钱?”

“攒着呢。还要升学什么的。”

“噢……来这儿之前,你究竟干什么的呀?钱包干瘪,人倒悠闲。像你这样优雅的穷男人,真没见过。”

“……工资。”

“知道啦,知道啦。我给你办。”

她笑着连连摆手,我点了几下头,表示感谢。桌子另一角看赛马报纸的两个送信人,斜眼瞟着我们这边。其中一个懒洋洋问:

“女儿多大啦?”

“十六。”

“……你女儿?”

“对。”

“那,你几岁了?”

“三十二。”

两人都搁下了赛马报纸。

“你几岁时有了孩子?”

“十六吧。按照计算。”

我简单地回答。业务员摆摆手,说:“不用说的,他这种男人,故事一堆。”

“‘这种男人’是哪种男人嘛?”

“不知道……说不上来。”

“可是,挺引人注意的吧。他人挺帅气。说话也挺爽快,干活也快。可是嘛,就有点儿不上心。我问你,之前究竟干什么工作?”

“我不在乎。”

“你刚才不是挺在乎嘛。”

“不关我什么事。”

业务员算了我的提成,填妥表格,将钞票和零钱装入褐色信封里。

“上周的钱。来,这里盖印。”

我身上没带印章,就用大拇指去按印油。湿湿腻腻的,指头染成了红色。大拇指按在指定的地方,业务员点点头。她轻轻抓住了我要缩回的手。那手干干的。

她用纸巾擦掉我指头的红色印油,仔细擦了好几遍。

一个送信人开了文件堆里的小电视机。业务员的低语被电视声音掩盖,只有我听得见。

“你又有……”

“什么?”

“又有……女人的气味了。”

“是吗?”

“噢。你总有那味道……得注意了。有个大姑娘女儿嘛。这样的话,她好可怜哩。”

“哪有的事。”

“我说呀,十六岁可微妙了。我家的孩子也差不多大。虽然还是个孩子。她会察觉这个的。”

“这个?”

“浓烈的女人味儿。第一次上这儿来,这味儿就很重。我知道,狗有狗的,猫有猫的,女人有女人的气味。父亲身上有这味儿,问题就复杂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有洁癖。”

“……原来是这样。”

“没错。你第一次来气味就很重。”

业务员一直抚摸着我的指头。我轻轻抽回手,她像是从梦中惊醒似的仰头看着我,迟缓地把纸巾丢进垃圾箱。我叼根烟,点上火。手指接近了鼻子,感觉到花的味道似的。

指头沾上了女儿的气味,洗也洗不掉。

就在公司领了送信任务,把工资往兜里一装,出门了。完成工作返回上野,在老美杂货街买了食材,放进摩托车后的箱子里,发动起来。

回到北千住的公寓,夏天的日照开始西斜。停下摩托车,提着购物袋上外楼梯。进屋脱下上衣,放下手机。开摩托途中,手机有显示,有人发短信进来。伸手拿起放下的手机看,显示的是“小町”。心想迟一点看没事,先把食物材料放进冰箱。

打开电视,傍晚的新闻开始了。不停播放某处发生杀人案、政治家贪污、孩子失踪等等新闻。进了厨房,电视声音听不清了。打开水龙头放水,洗米。把鱼放在砧板上,用厨刀切成三段。黑红色的内脏跳出来,在砧板上蠕动。丢到水槽的三角角落里,几份内脏堆叠着,沉入黑暗之中。

已过了近半年,我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在之前待的地方,女儿就盼着我回家。现在反过来了,每天我专心工作,然后待在厨房。煮饭做菜是多年工作上的习惯,这样做似乎也是一种心愿。祈求不发生任何事情。祈求时光平稳流逝。一边祈求,一边做饭。

外面传来敲门声。

一次。

两次。

然后不再小心翼翼,大力拍了三次、四次。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手,走到门口。公寓墙不厚,站在外面的男子的动静,连在厨房也能够感觉到。男子的身影映在厨房的磨砂玻璃上。我慢慢打开很轻的铁门,见一个五十上下的、壮实的男子站在那里。

旧的西服。

旧的灰色伞。

额上一块大黑痣。

他翻着眼睛瞧我,眼神里带着钝光。

“……田冈。”

我嘀咕道。心想,糟了。没有心理准备。没想到有人从北边跟上门来。约半年没见的田冈穿着粘了泥巴的皮鞋。脸色很差,疲惫不堪的样子。他嘴里说“可以进来吧”,也不等回答就匆匆忙忙脱下皮鞋。

“怎么上东京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迅速扫一眼六席间,确认没有可怀疑的东西。然后放下心,返回厨房,继续做饭。田冈把屋内看个遍之后,来到厨房。

“我觉得奇怪,淳悟君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嘿,为我费心啊,没想到。”

我回头,眼角挤出笑容,说道。田冈依然那副表情,说道:

“我问小花的亲戚,你们去哪儿了。个个摇头说不知道,真是令人吃惊。嘿,又不是不景气得要关工厂走人。问了小町,她说,哟,就在这附近啊。真是大吃一惊。”

“来东京时,熟人只有她了,联系过。”

“住也别住监狱边上啊,品位真差,真够受了。”

“……那是碰巧了。”

田冈盯着我的举动。我收起笑脸。瞥他一眼,冷淡地问道:“怎么,拿着雨伞?”

“天气预报说,东京晚上下暴雨。风暴迫近了。你不知道?”

“是吗。来到这边,不大留意天气了,所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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