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00年7月 淳悟和新尸

田冈吃了一惊似的看我。然后目光移到我做饭的手上。嘟哝道:“还是那么麻利嘛。”

“哈,在船上一直干这个嘛。”

“哦……小花怎样了?”

“习惯了吗?”

“……好像有好朋友了,兴趣班活动还是选了吹奏乐。看她挺开心的。”

“淳悟君,你的脸变了不少。”

说来突然,我惊讶地回过头。我不做声地俯视他,田冈怜悯地仰望着我。额头的黑痣汗津津。旧白衬衣。正经打着廉价领带。正规的打法显示出他一丝不苟的性格。

“脸?我的?”

“对啊……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需要钱嘛,干摩托送信。知道这回事吗?”

“那种活儿怎么能挣钱?”

“拿提成,还行吧。不过,跟北边比,不是公务员了,没有福利保障。反正到手的钱是少了。”

辩解似的补了一句“……很轻松”。田冈定定盯着我,眼神仿佛刺透了我。他脑袋左右晃,说道:

“淳悟君,就半年,你就变成一副无根草的面容了。就是那种稀里糊涂、过一天算一天的模样。一个人过什么日子,不用问,看脸就知道。迄今我看腻了各种人的脸。我有自信能够辨别。哎,淳悟君。你记得老爹说你吗?”

脑海里回想起小个子老人的模样。心脏陡然猛跳。努力向水槽转过身子。手背、指甲上沾着鱼鳞片,在厨房灯泡的照射下半透明地反光。

“大盐先生说过什么话吗?”

“说你哩。怎么说来着?——大致就是,你是个男人,别成为无所用心的人,飘浮不定的无根草似的,要成为你生活的那片土地的人。你还要抚养孩子。确实,在保安部的年轻人中,你最那个……接近无根草的类型,我觉得。可是,你变了。半年不到啊。”

想起早上剃须时窥看镜中自己的脸。只是瘦了点、晒黑了点而已。我苦笑道:

“我自己不太觉得。”

“那倒是。人不知道自己的模样。”

“大盐先生真那么说过吗?”

“去世前不久说的。在聚会上。你不也在吗。怎么,让别人操心,自己却忘干净?”

田冈一直站在我身后。我脖子直发毛。我故作随意、用听来爽朗的声调问道:

“大家还好吗?”

“老样子,都挺好。有个小年轻,保安部的人,有孩子啦。这种和和美美的事情跟我的工作无关,记得模模糊糊的。我是个刑警,就讨厌的案件记得清清楚楚。”

“那倒也是。”

“最近一直在想老爹的死。”

“是吗。”

“年轻人也好,老人也好,那镇上的人都依赖老爹。那么好的人,而且是个老人家,究竟谁会杀他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半年了,我还是想不通。不过,肯定有人杀了他。真不是人。淳悟君,你怎么突然搬到东京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答道:

“……想到大城市过一下看。从前就想。”

“撒谎。你去哪儿都扎堆的。小花应该也喜欢待在北边的。她根子上就是朴素的,不是异想天开要往大城市跑的孩子。”

我将切好的鱼移到碟子里,洗好砧板,把铁锅架到火上。窗外蝉鸣。我悄悄瞥一眼六席间墙上挂的时钟。那是在炸面圈店得的赠品,有点倾斜。还没到下午六点。在花回家之前,设法让田冈走。田冈来访肯定会吓着花。好不容易重归平静的生活。这样一想就焦躁起来。我冷淡地说:

“你来有事吗?当然没事也行。”

“我来看脸。”

“来证实我半年来的变化?”

我尽量轻松地反问,回头看他。

正对着田冈的脸。汗水涌出,从黑痣周围到鼻梁,像油一样淌。他脸上是焦躁、愤怒似的表情。整张脸扭曲了。他似乎想说又说不好,就沉默一下,抬头看我。

“我见过……”

过了一会儿,田冈低声嘟囔道: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我总是第一时间依次看案件疑犯的脸,渐渐地,其中会有一个,就是我在找的人……我断定他是犯案的人。到后来,我只要看了,哪张脸是‘那家伙’,一下子就蹦出来。这只是凭脸认,没有证据,所以随后得找。不明白的人会说:所谓杀人,是因小小契机,超越了界限的犯罪,因此可在任何人身上发生。可我不相信这个。也有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么荒唐的事情落在他身上,也不会杀人。这样的人是大多数。因为,人是不能杀死同类的。会否超越界限,最终关系到这个人能否立足社会。我现在是这么想的。年轻时不一样。”

“……”

“超越界限的,是跟我们根本不同的人。不一样。”

“是这样啊?”

我不禁追问道。也许是觉得意外,声调高了几分。

“噢。”

田冈点头。

“‘那家伙’躲起来了——”

“啊?”

“‘那家伙’……杀人犯混杂在人群中。为了自己,他可以不在乎地杀人。外表人模人样,剥开画皮,是猪一样的人。他只为自己而活,所爱就是自己和亲人而已。是个利己的、反社会的、没有良心的小怪物。平时一副文静、善良的样子,但一有事情就变为那副嘴脸。我的眼睛,能分辨这种‘那家伙’。”

“……”

“悄悄杀害老爹、若无其事的狗东西,就在那镇上。那么好的人,不会招人恨的。我实在不明白‘那家伙’杀害老爹的理由。‘那家伙’就在平时平安无事的、北边小镇上。‘那家伙’躲起来了。然后有一天,对老爹下了手。”

“……我觉得没有这样的人。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而且,如果我认识的人是罪犯,那他也是反抗而已吧。”

“不是。绝不是反抗。人不会杀同类。能不在乎地干这事,就是怪物。”

田冈重复道。

“只爱至亲的人,最终等于只爱自己。这些利己的、反社会的人,只会像猪一样活着。吃的……也是猪食。”

唾弃的腔调。我悄然瞥他一眼,见他充满厌恶的脸扭曲着,眼盯在我手上。

“我要让他罪有应得。”

声音突然包含了冷漠的笑。

“因为我是陆地的警察嘛……”

田冈嘟哝了一句奇怪的话。话尾因压抑着笑而轻颤。

“什么?”

“没什么。淳悟君……”

我转向水槽,开始洗做汤的材料。我知道自己面无表情。田冈看着我的后背,继续说话。

“哎,淳悟君,见过这个吗?”

有件东西从身后小心递上来。我手上洗着萝卜,看了一眼,是银色的方形照相机。马上明白了,但我假装稍稍想了一下。

“是大盐先生的照相机吧?是的话,我见过。”

“他遗物中的。最近想到了它。拍了二十一张胶卷。所以,我心想里面兴许拍了有意思的东西吧。”

“既然这样,冲印出来不就好了?”

“对。不过,其实我想事前确认一下。如果里面拍了决定性的东西,在看照片之前,我想看一眼蹦出来的脸——我认为的‘那家伙’,确认后再做。”

“奇怪的想法。”

“那案子动机不明。而且谁也没看见。只是北边海上有尸体。像杀人犯的脸,有一个。虽然没有证据,但不能这样就完了。老爹帮过我,我愧对他的。”

我开始切萝卜。三角角落冒出鱼内脏的血腥味。夏天的暑热让生鲜垃圾一下子就腐烂了。

把萝卜放入汤锅。

“我刚想好好看看‘那家伙’的脸,他却逃去无踪。对亲戚朋友一句交代也没有,就像融雪一样,在春天前从镇上消失了。这半年里,我迟疑不决,还是不甘心,想看那张脸。感觉那脸上刻下了罪行。所以我拿了假期,也没跟家人提,自掏腰包来东京。我想再看一次‘那家伙’。”

“……”

“看杀人犯的脸。”

“……你看了,情况如何?”

我低声问。田冈以嗤笑回应我。

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微微听见电视的声音。我笑嘻嘻指指自己的脸,他无力地摇头。

“瞎表演。你别再包庇了,淳悟君,我发现你一直这样。”

“……”

“别耍小花招啦。小家伙,我很清楚。”

田冈狠狠地把照相机往往水槽的锅边一放。很响的“哐”的一声。照相机闪亮的银色上,扭曲地映出我的脸。我知道自己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视野收窄。空气稀薄,神经一跳一跳,紧张得站立不住。地板在摇晃,眼花目眩。

不知何故,脑海里浮现早就死去的双亲面容。父亲被北边大海吞没了,他浅黑色的脸,在记忆中模模糊糊。母亲。那只是一瞬之间,我眼里又恢复到了冒热气的锅和映出我模样的银色相机。空气特别稀薄,感觉冷森森。

田冈低声问道:

“淳悟君……花还没回家?”

“噢。”

“让我看看你女儿的脸。”

我握紧了厨刀。

……坏了。暴露了。

豁出去了。一次跟两次是一回事。我这样想着,一回头,厨刀捅了出去,扎在肋骨上。田冈吃惊似的仰脸看我的同时,传来“咯……”的硬物触感。我抽出厨刀,换个角度再次捅进去。田冈低头看自己腹部,低低叫了一声。小女孩似的、纤弱的声音。我笑了。边笑边将手中厨刀像上发条似的猛一拧。田冈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浑身颤抖一下,倒在厨房地板上。

我一松手,厨刀柄恋恋不舍似地粘在我汗津津的掌上,离开,与田冈的身体一起落在地板上。我低头看,吃惊地瞪着眼的田冈眯起眼想再看清我,然后停在愤怒的表情上。窗外蝉鸣。夏日阳光慢慢西斜,把六席间照成黄色。开着的电视机播放着广告。

蝉的聒噪更加利害。

额上淌下的汗,顺着下颏滴落地板。

外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蹦蹦跳跳似的踢着水泥地板,在门口停下。

“我回来了。”

传来了花的声音。

门开了。她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话,一边脱鞋子。校服裙翻了过来,上衣汗湿了,贴在背上,被夕阳照得金黄炫目。

“二十五日呀,淳悟,有焰火大会。听说在荒川土堤那边就看得很清楚。焰火呀,焰火……说是第二年的兴趣班不集体去,我说跟爸爸去看,就回来了。可是嘛……”

她慢慢撩起弯腰时垂到脸上的黑发。

“东京的焰火大会,应该不是一年一次吧?说是各处都搞很多。也许能弥补遗憾吧,小镇上……”

她摆好脱下的鞋子,抬起脸。

她看见了田冈。

她交替看看呆立的我,和刚死去的男子,低声惊叫着,扑向我。

她抱着我的腰,脸抵在我胸口。小孩子气的举止。柔软的触感,然后,传来了悲伤的声音。

“爸爸……”

“刚刚发生的。”

“爸爸……对不起,今天再早点回来就好了。原来是这样想的,但兴趣班活动后,跟朋友聊天,就晚了点。我也在就好了。”

我摇摇头。把手放在抱着我的花头顶,抚摸着。小小的脑袋,像淋湿的小鸟,微微哆嗦。

“不,那样的话,就被他抓到了。”

“噢。”

“田冈看穿了,是你干的。”

花身体颤栗一下。

窗外,蝉鸣霎时静止。打开的窗户吹来微暖的风。不知是田冈的,还是水槽那些生鲜垃圾的,难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电视继续播放新闻。

花慢慢抬起脸,仰望着我,害怕地皱着眉。眼睛浑浊,双唇无色。瞳仁像两个空虚的黑洞,无表情地朝向我。没有愤怒、悲哀、焦虑,如同什么也没有的空洞。

“你杀了大盐老爹,我杀了田冈,我们一样吧。”

我这么说,花浑浊的眼里掉下大滴泪水。然后高兴地笑了:“嗯,对呀。爸爸跟我一样。”

窗外一阵唰唰声,开始下雨。花摇摇晃晃走过去,跨过田冈的尸体,关上六席间的窗户。因为突然变暗,我开了灯。房间开始笼罩着腥臭味。

我跨过田冈的尸体,走向他搁在玄关的雨伞,飞起一脚。廉价雨伞中间折断得很难看,倒在门口,发出声响……自找的。盛怒之下给了田冈尸体一脚。死去的躯体软绵绵的。像淘气地去踢装米的草袋子一样。

“……那个,怎么办?”

花从六席间扭头看我。脸上带一点厌恶的神色,视线落在地上的田冈身上。她眉头紧皱,然后又抬头看我。看她寻思着,怯弱地笑着的样子,我说:

“他说是请假跑出来的。他来这里的事,北边的人不知道吧。”

“那就,把他藏起来。”

花取出壁橱里的东西,开始往四席半间搬。我用装被子的大尼龙袋包起田冈的尸体,密封起来,裹上受了潮气的冬天被褥,塞进壁橱。田冈额上的黑痣似乎还湿漉漉。他瞪着眼,呈现轻蔑我们似的厌恶表情。

然后,我粗手粗脚关上拉门,一屁股坐在六席间中央。花头枕着我的小腿,静静躺着。

伸手拿过丢在一旁的手机,听取小町的留言信息,语音是:“我是小町。你还好吧?刚才田冈突然来了。他不厌其烦问小花的情况,我就说了你的住址。”接着是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我不知他是怎么回事……从一开始就别管那孩子的话,就不会这么麻烦。不过,已经与我无关啦。好吧,再见。”手机挂断。

把手机往地上一丢,手轻轻放在花肩头,她搂着我的腿躺着。花抬头看,慢慢露出笑容。感觉累得受不了。我也躺倒在榻榻米上。这时,花压在我身上。女人的气息很重。丑陋的欲望又产生了。窗外雷声隆隆,大雨如注。

自那天起,天气变坏了,夏日闷热的天空中,雨云来而复去,反复不定。我如常外出工作,花也神色如常参加兴趣班活动。身体迅速变得沉重起来,早上出门工作已成苦事。到了夜晚,有好几回感觉喘息也费劲起来,但花看起来没有变化。

虽然微微飘荡着一丝腐肉气味,但不知为何,感觉壁橱关了一股冷气似的。第五天晚上,我手按拉门,轻轻打开看。在昏暗的壁橱里,尼龙袋包裹的田冈尸体像尸蜡化般开始发着冷光。眼睛睁着,发出轻蔑似的钝光。腐臭浓烈起来。我粗暴地关上拉门,冰块从海上推过来般的坚硬寒气,从壁橱深处压迫过来。

幻觉。

“淳悟。”

花在里头的四席半间呼唤我。

浑身乏力地回头望,她从四席半间铺的被褥上看这边。小小的、白皙的脸庞模糊地漂浮起来。六席间里,刚吃过晚饭的餐具还狼藉在矮桌上。

然后赤裸身体,在被窝里久久与花交缠。因为下雨,到了晚上,夏天的暑热带着潮气,皮肤热乎乎发黏。褥子吸不尽的汗水聚集在床单上,聚成一摊。交缠一起,已分不清是谁的汗水、体液,彼此蹭抹一身。花像野兽般大声叫唤。这里是东京,附近没有任何熟人朋友。没有必要捂她的嘴。我也狂暴起来,更加走样、乱套好了。对我粗暴的爱抚,花小小的身体也毫不惧怕,呼应而来。还要、还要,欲望像坠入地狱发展为贪欲。现在,我和花,很了解彼此的身体,无需费事去彼此探索隐秘处不明物。稍前她还是个孩子,总是被动,但花的肉体这半年难以置信地通晓世事。简直像跟年龄接近的女人亲近一样。所以,我每到早上,看着身穿都立高中校服的花,就会吃惊地笑起来。

这个晚上,交缠又再交缠,没完没了不满足。花的身子不能允许两个躯体各自存在,交叠一起也不能合为一体。虽然弄得精疲力竭,但谁也不能停止充饥。窗外传来震耳的声音,二人回头看,夜空绽开艳丽的图案。

“啊!”

花嘟哝道。

身体连着,她就伸手向窗户。瘦小的上臂闪着汗光,小手掌因我发黏。

“今晚放焰火。”

“嘎嘎……”窗户发出钝响慢慢打开。正好夜空里绽开下一个艳丽的焰火。花呈现孩子气的表情,嘻嘻笑着。

“有什么好笑的吗?”

“好漂亮啊,爸爸。”

花从积聚汗水的褥子欠起身,紧紧抱着我。胸脯和胸脯之间又汗水交融了。搂抱着观看窗外升起的焰火。间隔逐渐缩短,随着激烈的响声,好几道光彩相继炸散在夜空中。过了一会儿,看腻了焰火,又回到彼此的身体。花尖声说:“口干啦!”发射焰火的声音也从远处连续不断传来。

“记得吗?第一次两个人一起看焰火的时候。我们成为父女那天。我一直在看你……又笑。爸爸总是笑。”

“是吗。”

“嗯,就是嘛。”

感到生命力从身体流失到某个地方去了。虽然明白自己正垮下去,却停不了。过了一会儿,焰火多发齐鸣,结束。之后也跟花冗长缠绕。终于明白不可再勉强而停止动作,我瘫在开始散发汗酸味的被铺上。两臂之间,花像软体动物一样软软地蠕动,拱了上来。我一只手搂着那小脑袋,缓缓地抚摸。花发出似笑又似哭的怪声,把脸往我胸口蹭。

窗外静下来。坠入青色的夜空,从刚才的狂乱,变为晦暗,遥远处隐约可见苍白的月牙高悬。我仰望月色时,花在我的胸脯上蠕动着,喃喃道:

“爸爸,明天去原宿。”

“哦。”

“跟男孩子去。不嫉妒?”

“嫉妒什么,傻瓜。”

花耸耸肩头,嘻嘻地笑。

手掌放轻柔了,缓缓抚着花的黑发。不停抚摸黑亮的头发。手落到她后背,从肩胛到屁股,缓缓抚摸。花不做声,舒适地闭着眼。喘息逐渐平复。然后,我用力握住花放在我胸前的手。花闭上的眼睑微微颤动。

我也闭上眼。祈祷般的额头蹭额头。感觉交缠一起也不能逾越的东西,有一些越过了彼此的皮肤阻隔。瞬间的幻觉。花的叹息又变得甜丝丝。闭着眼寻求她的唇,吻她。舌尖缠绕时,花抽泣起来。

“别哭嘛。”

“……可是,”

“你怎么了?”

“……可是,我喜欢爸爸。”

睁开眼,花专注地看着我。双方晦暗如地狱的眼中落下泪水,滴在床单上,混入糜烂的汗水和体液的海洋里。

“嗯,我也喜欢你。”

“我即使变成一把骨头,也不离开爸爸……淳悟。”

“一把骨头?”

“嗯。”

花哭着,歪歪头,做个笑脸。虽然互相有意地蹭着下半身,但已经疲惫不堪,动作不了,只是示意性地亲热。六席间未收拾的晚饭残羹,受了热和湿气,开始变质,微微散发着异味。花不停地喊我的名字。这是迄今没有过的……恐惧汹涌而来,仿佛不交缠到如此地步、不寻求融合为一,两个身体就会迅速分离。就像置身两块不同的流冰,被海流冲得各分东西。渐行渐远。丢失了。不要这样。我用疲惫得动不了的身体执拗地摆弄花。

夜深了,热烘烘的房间也渐降了温。彼此的身体也干了,热和湿气远去了。被褥上积聚的汗也如退潮般退去,只有贴身床单的皱褶之间留下些微水汽。

花开始发出轻微鼻息。我像从前一样让她枕着手臂,凝视她的睡脸好一会儿。刚才动作老练的她仿佛不是真的,此刻红唇微启的睡脸很孩子气,几乎跟初见时一样。我轻轻抽出手,去取枕边的香烟。我坐起来,背靠窗棂,窗开着,后仰着看夜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不知不觉中,右手食指与中指指根处积了一圈半透明的盐晶似的东西。是指头一再伸入女儿深处,粘附的体液干了,结晶化而成的。烟卷夹在这两根手指间,凑近嘴。花那里的气味浓浓飘来。

这气味洗也洗不掉。

女儿栖身在我的手指上。

找出丢在榻榻米上的打火机,点燃香烟。赤裸着,伸长两腿,抽烟。吐着烟雾、后仰看夜空时,耳畔感到了暖呼呼的气息。睡着的花不知何时醒来了,趴着挪到我身边。

汗干了,两只有弹性、苍白不安的乳房垂向地板。花拘谨地坐在我旁边。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双手抱膝,赤裸瘦小的身体团起来。

我不做声地看着她,花发现我夹着烟卷的手指,寂寞的目光追随着。我把烟拿到嘴边,吸一口,手又搁在膝头上。花注视着我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指指我的手指根:

“闪闪亮哩。”

“你身上的。”

“噢。”

她点点头,轻轻歪着脖子,怯怯地笑道:

“爸爸,这是我。”

“花?”

花浮现出小鸟依人的微笑,喃喃道。窗外吹进来夜晚微暖的风,带来湿气、废气似的城市味。花突然失去力气似的趴在我肩头。是迄今没有感到的、肉体的分量。花用消逝般的声音喃喃道:

“那些闪亮的东西,是我。就是我这个女人。是血的人偶。哎,爸爸,别忘了呀。”

“别忘什么?”

花的声音变得微弱。喃喃自语。她的话和忧郁的叹息,落在我裸露的胸口上。

“我们相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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