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5年11月 美郎和旧尸

——人们说临时员工腐野花有个凶恶的吃软饭情夫。

“凶恶?怎么个凶恶法?吃软饭情夫,我没见过呀。哎,你知道吗?”

“不清楚。我对那女孩完全不了解。”

东京丸之内。午饭时间餐厅挤得很,但我们事前订了位子,四人得以在靠窗的桌子落座,自在谈笑。坐身边的同期同僚说:“小道消息吧。应该是有人看到怪事了。”对面的两个女孩子对视一下,侧侧脑袋表示不清楚。

“嘿,吃软饭的情夫?”

“什么‘学生时代的恋人辞了工作’之类的。于是一直窝在家里。这种情况,也能理解吧。”

“啊,如果是这样,能理解。”

她们相视一笑,手拿玻璃杯,一起看我们这边。孪生姐妹般配合默契的动作吸引了我,我无意识地微笑起来。两个女孩子单纯的笑容也更明显。同期同僚扭过脖子,最后小声嘀咕:

“这就被说成‘凶恶’了?嘿,管他呢。”

他瞄一眼手表,向我说一声“尾崎,到点了”。四人站起来,走向收银处。女孩子对视一下,微笑着同声说:

“谢谢款待。”

“味道很好。”

听着小鸟般悦耳的声音,我的声调也高了几分。“不用不用,不客气。今天很高兴。”一边说,一边从店员手上接过大衣,与同期同僚并排迈步。一出餐厅,丸之内写字楼街肆虐的干涸寒风扑面而来。女孩子们把头一缩:“好冷!”

挥别女孩子们,朝公司走去的瞬间,圆满结束的聚餐就抛到脑后了,满脑子是下午的工作,脚下不知不觉快起来。掩着前襟匆匆前行,同期同僚颇有兴致地问:“尾崎,你看今天这两位如何?”

“挺好的吧。可爱的女孩子。”

“挺可爱。”

“噢。”

“那个,说是有吃软饭情夫的女孩,是怎么样的人呢?”

“不清楚。你是听者有心啊。”

虽说已是十一月中旬,大楼外壁照样反射着强烈的中午日光。晃眼的光,使人不由得稍低下头。快步走进公司所在大楼的入口,接待处的长鬈发女孩对我一笑,低头说一声“您辛苦了”,声音尖而响。她是个艳丽的女孩子,不怯场,会用大眼睛直勾勾看人,所以记得她的模样。我注目回应,快步通过。

下午有会议,本不是与女孩子吃饭聊天的时机。因为同期同僚拜托,说我受女孩子欢迎。感觉擅长应酬似乎是自己的缺点了。电梯迟迟不到,我看一眼手表,有点急不可耐。

我,尾崎美郎,今年二十五岁。从幼儿园直到大学毕业,受了完备的教育,之后在父亲建议下进入这家公司,才第三年。公司是制作游戏、玩具的大企业,我加入策划开发团队一年了。

亲人有父母,和一个年龄大许多的哥哥。哥哥已经成家独立,家中就我和妈妈,和忙得常不归家的父亲三人。现在我开始懂得如何安排时间,即使赶工作,只要做法得当,也可以享受学生时代那种与朋友的交往,或拥有自己的余暇。我活得有滋有味:工作踏实,注意不过分使劲;午饭用于跟朋友交往,晚上见恋人。父亲曾批评我身为男子汉,不够拼搏。我觉得拼过了头、完全不拼,都有不合适之处。日子安稳,也富于挑战性。我大致上满意自己的生活。

下午会议结束,走出走廊时,团队里的前辈嘴里叫着“尾崎、尾崎”,伸臂搂我的脖子。

“好痛。快撒手,前辈!”

“有事情求你。你方便嘛。”

“哪里方便。我是个危险的男人哩。前辈,你没听说吗?”

安田课长窃笑着,目送我被拉到走廊一角。课长名叫安田玲子,比我大七岁——三十二岁。黑色短发像在强调骨感美,高挑身材,配总是恰到好处的窄身长裤套装。约半年前,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对恋人,不过团队里无人知晓。

“你俩关系亲密啊。”

“课长,我被人欺负,快拯救我啊。”

“没欺负你,拜托事情而已。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被扯到就近的饮水室,逼到墙边。从走廊传来安田课长明快的指示:“刚才的布置,请今天弄好。然后……”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了。

前辈把我按在墙边,说道:

“尾崎,可以求你一下吗?”

“公司的人就免了,麻烦哩。”

“接待处的女孩,知道吧?”

“那个鬈发、有点花哨的吧……不行,是公司的人。”

我回想起刚才那句尖声的“您辛苦了”,明白他说的人。

“约出来了,也难说有戏的呀。”

“所以嘛,还是算了吧。”

“你有人缘嘛。我觉得四个人吃饭可行。接待处不是坐了两个人嘛?跟另一个打招呼,弄得好,就约成了。”

感觉拒绝他不易,我干脆就答应了:“行啊。”前辈孩子气地蹦起来:“成嘞!”我拿他没办法,先走出饮水房。我取出手机,看一下,另一位恋人来了短信。是大学时就开始交往的、叫菜穗子的女孩子。她问:今晚吃饭?我回复:行啊,想吃什么?

前辈不知何时在我身后窥探。我说:“别看嘛。”他不高兴地绷着脸。

“嘿,又怎么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骗人的吧。”

“什么意思?”

“像你,有个‘安全男人’的招牌,却好像总有几个女人啊。现在有几个?”

“两个。‘安全男人’是什么意思?”

“去喝酒有你在,就受欢迎了。怎么回事?是教养吧?”

“……这没什么关系。”

“咦,怎么不高兴啦,美郎君?”

我转身快步走开。此人永远记不住,被人家一说教养如何,我心情就很坏。取笑我是个公子哥啊。不过总生气也很累,我马上调整心态。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有效率地工作。安田课长温柔的视线不时飘过我的侧脸,我装作没有察觉。

晚上快到七点时,我离开了办公室。安田课长戴着眼镜,伏案忙碌。我说声“先告辞了”,她抬起头,摘下眼镜。像是晃眼似地眯着眼睛说:“噢,尾崎君,辛苦啦。”

“您还不走吗?”

“嗯。我把这些都弄好再走。”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文件上。我不经意地说了声“偶尔休息一下比较好”,她像被惊吓了一样抬起头来。

她开心地微笑着,几乎让我向后缩。

“是啊。谢谢你。”

“哪里。”

“尾崎君待人真好。”

“哎,哪里……。只是有点担心嘛。”

“好。”

“那,告辞啦。”

关上门时,安田课长面桌望向我的上半身仍历历在目。感觉从关上了的房门里头,她仍定定地望过来。我不以为意地迈开步子,这时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菜穗子来了短信。她生气了:迟到!我慌忙加快些步伐。正要进电梯,夹着皮包、穿着做工精良大衣的前辈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讨好地笑着说:

“哎,那件事,就拜托啦。”

“就接待处的女孩吧,知道啦。”

到了一层,前辈几乎是把我拖到接待处。接待处七点下班,所以并坐的两位姑娘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收拾桌面,比白天还忙碌。我被前辈一推,挨近了接待处。鬈发的时髦女孩发现了我们,反射般微笑一下。一个八面玲珑的微笑。

“您辛苦啦。”

“谢谢。”

前辈在背后不住地捅我。

“哎……”

我硬是从时髦女孩身上挪开视线。旁边另一位接待女孩并不差,但姿色不显眼,虽然发型化妆也做了,但整体而言予人朴素的印象。小小的耳朵,闪烁着钻石耳环。我小心、正经地向她搭话,时髦女孩反应过来,用肘捅捅朴素女孩。她脸带微笑。

“嗯,可以的话,跟我——不,两个人有点那个,赏光跟我们吃顿饭?不喜欢就算了,没有关系。”

“……”

没有回音。那女孩像是不高兴地低着头,我焦躁起来。我心想,别慌!这时,旁边的时髦女孩帮了我一把。

“没事吧?吃顿饭而已。他挺好的吧?常跟我们打招呼的。是尾崎先生吧?你刚才不是说,那人感觉挺好的么。”

朴素女孩脸颊微微发红。前辈不失时机地从后探出头来。

“哎呀呀,突如其来约人家,说不定烦你哩。四个人去吧。你、和你,我、尾崎,告诉我哪天有空吧。”

时髦女孩面有难色。她用食指捻着护理得好好的鬈发,轻轻叹气。像是要压住那叹息似的,朴素女孩抬起头,生硬地说:

“也无所谓吧。”

她说着,写下号码递给我。我接过,向时髦女孩表示谢意地笑笑。她回了一个大方的笑容,表示不客气。

出到室外,置身于寒冬空气中。灰色的高楼大厦冷冰冰矗立着,仿佛被巨大的冰块四面围住。我被寒冷催逼着快步走起来,身边的前辈孩子气地踏着欢乐的拍子。

“约了女人就高兴成那样。”我嗤笑这位比我大的男人,他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

“……你,刚才有点瞧不起我吧。”

“哪、哪有嘛。你这是被害妄想。”

“有,有的。肯定瞧不起我了……对了,你去约会吧?”

“嗯……噢。”

“去吧。快走。那就拜托你约她们了。我随时有空。”

“真是无情嘛。”

“一般般。那么些约会,你才是啦。”

这么说着,前辈眼睛竟湿润了。我心想,他那寂寞的样子,是爱上人家了,不好办哪。刚才那鬈发女子,我私下也感觉不坏,心想挺费事,不去接近了。总算甩开前辈上了地铁。到跟菜穗子约的涉谷要二十分钟左右,于是我拿出早上在车站书店买的经贸书读了起来。书上有一些如何处理简单工作的技巧,可用于缩短做事的时间。虽然感觉参考作用不大,好歹买了,就从容地翻翻。到了涉谷,出站,随人流走。

在大学的兴趣班,我认识了菜穗子。她住在涉谷起的线路边上,从那时起,约会都在这一带。虽然不是踏上社会还喜欢走这一带,但因为她不想改变习惯,我也随她,不说没劲的话。

在约定的咖啡馆,菜穗子气鼓鼓。她的工作在下午六点结束,要跟我见面,得白等很久。“学生时代可没这么忙的,”她把长发往上拢,玩弄指甲,一个劲埋怨。

“对不起,菜穗子。”

“……没什么。美郎,最近很忙吗?”

“哦……对。”

这么一说,她似乎已缓过劲,嫣然一笑。菜穗子比较情绪化,但气也消得快,这是她的优点。商量一下要点的菜,她就起身去补妆。我决定趁着空隙,赶紧给刚才问来的、朴素女孩的号码发短信。我直觉趁热打铁、不给女孩子考虑的时间,就能如愿。

因为对她完全没有兴趣,连她的姓名也不知道,所以就随意写了:

我是尾崎。刚才冒昧相邀,不好意思。

因为前辈要我拿出勇气来,就贸贸然说了。幸亏你没有拒绝。

请告诉我你和旁边那位朋友方便的时间。我们来配合。

你今天戴的耳环很好看。

发送时,菜穗子回来了。看我在弄手机,调侃地问:“啊,发给谁呀?”

“工作上的事。不过,不重要的。”

“是吗。”

菜穗子步子欢快走出咖啡馆。我们去一家热门拉面店,跟在长长的学生队列后。我埋怨说,西装革履排这队伍的,就我一个。菜穗子却在暗笑。我心想,等了那么久,还是有点生我的气吧。我窥探她的神色,她却回我心绪颇佳的笑脸。面对菜穗子,我常常想:真是不懂女人。跟其他女孩相比,我觉得她属于单纯、好对付的一类。跟她交往长达五年,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有时突然觉得摸不准。这感觉何来,我也不去深究。

终于上拉面了,吃到一半时,菜穗子撒娇地说:“我们换着吃啦。”跟她换了大碗,她吃一口,说:“这份味道也很好。”

跟学生时代一样,我们悠闲地逛到圆山町的情人旅馆。我心想,这模样还像大学生。跟菜穗子在一起,感觉时间就停留在大学伙伴到处玩的时期。虽然很开心,也有变成日渐沉起来的包袱的感觉。菜穗子去淋浴之后,我拨通了安田课长的手机。“下班了?”我问道。“刚离开公司,正走向车站。”随着说话声,传来鞋子蹬路面的尖声。形单影只赶路,脚步声也如军人操练,颇有气势。看看表,刚过晚上十点。

耳边是安田课长的脚步声,微暗的房间里传来菜穗子洗淋浴的柔和声音,交织起来令人不好受。

“好好睡一觉,消除疲劳。”

“……谢谢!”

轻轻的、欢快的回答,几乎让人一愣。我说声“明天见啦”,她也回一句“好的”。像小孩子的、怯生生的声音。我感觉到一丝害怕。

回程为省事打了出租车。我怔怔望着车窗外街市远去,直到抵达目白台的家。因手机震动,就慢慢掏出来看。

接待处的朴素女孩回复了。打开看。是冷淡干脆的回答。一边读一遍琢磨:莫非被人家看破了?

尾崎先生:

我们商量了。下周四比较合适。

耳环是从前父亲给的。是我珍重之物。腐野花。

我不由得喊出声来。

慌忙想忆起朴素女孩的面孔。只能得到淡薄、模糊的印象。一个耳垂上小耳环闪烁、像幽灵般没有轮廓的女人的剪影,在脑海里稍现即逝。

怎么回事。

那女孩就是传说纷纭的腐野花?

用意不明,总而言之众说纷纭有个有凶恶的吃软饭情夫的临时员工腐野花。关于她,其实男职员们都不了解。我心里有这件事,便在下周上班时,找到在中午吃饭聊天时谈起了腐野花的同期同僚,重拾这话题。可他也只是摇头。

“好像是欢迎会之类的酒后,有人送她,挨了揍吧。”

“就是被吃软饭的情夫揍了?”

我愕然,问道。同期同僚不感兴趣地说:

“就是啰。可是,我忘了听谁说的。”

“快想想。”

“怎么啦?这种事情,你理它干什么?”

要问理它干什么,的确不必理会。追根究底也麻烦,我便撒了手,不了了之。临时员工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待不长。跟正式员工不同,要离去的人的个人信息,所知者不多。关于她的小道消息带来的提示是:别送她回家。就这一点。我心里设想了一下那个男人:体格强壮、西服光鲜、领带花哨。这么个张牙舞爪的、黑社会似的男人身边,站一个朴素的腐野小姐,真是不好想象。那一周,我每走过接待处就看看她,终于记住了她的脸。还是那个不难看,但貌不惊人、印象平平的女孩,在我看来,她属于极普通的女孩。感觉旁边的时髦女孩更配得上令人津津乐道的绯闻。我每次走过接待处,时髦女孩都会点头微笑,而腐野则是茫然,对我真是不感兴趣的样子。虽然彼此彼此。

约会的日子到了。蠢蠢欲动的前辈冲出走廊,一脸灿烂扯着我离开办公室。因为安田课长眼定定望过来,我点头致意,迈步走了。下到接待处,只见那位时髦女孩,她说腐野随后过来。走向预定的餐厅,前辈突然沉默。他竟然紧张成这样。我一边挺前辈,一边自然地继续聊天。到了店里入座,女孩说:“别介意腐野,先干杯开动吧。”

“没关系吗?等一等好些?”

我这么一问,她有点不自在地说:

“那样她反而介意的。那女孩挺好的,就是有点不守时。不知道她何时到。”

“这样可不好。”

前辈一本正经地说。此人对这些方面很在乎。

“迟到大王啊?”

“没有‘大王’的地步。早上也多不按时到,所以,早上有时就我一个人。不过,她办事很认真的。有问题的,就是守时了。”

那就不客气啦,我们先要了啤酒,干杯。前辈也许因为紧张,喝得比平时快。大杯喝啤酒,再来。我制止前辈一个劲打听人家情况,毕竟是初次餐叙。我大谈小时候遇到幽灵这种不碍事的话题,打发了约三十分钟。其实,我小时候一看到像是幽灵的东西,就吓得不轻,但今天已是大人,这话题成了我逗女孩子的保留项目,每试必灵。

正说着,脖子后面猛一懔,我手端啤酒杯僵住了。斜前方坐的女孩子抬头望我身后,微笑一下。

“花!你终于到了。”

脖子后面凛凛的,像后面有什么东西。我勉强笑着回过头去,见腐野恍恍惚惚站在那里。上身浅粉红套装,配白色西裙。手袋属于流行款式,品牌货——其他女孩子也爱拿的。垂到胸脯的头发,发梢卷得很好看。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花,坐这儿。喝什么?”

“你们喝什么?”

腐野也要了时髦女孩说的鸡尾酒。她坐在我对面,低头致意说:“晚上好。”因为她没对迟到有所表示,前辈气鼓鼓地一言不发。

我们再次干杯,然后,我悄然比较坐在跟前的两个女孩。之前也曾有过,与两个女孩相对而坐时,发现她们奇妙地相像。同样的发型、同样的妆,还有举止。配合默契。关系铁的女孩子,看来是因为老在一起,彼此相似起来了。不过,眼前二位跟那些感觉不尽相同。

怎么说呢?看起来,是时髦女孩以朴素女孩为榜样。卷发也好、化妆也好、时尚也好,她们都相像。不过腐野总是有所保留。为此她的容姿不引人注目。她把所有做法往朴素方向稍微控制了。也许就因为这样,往往让人不察觉她的存在,要记住她的脸还费了点事。

这应该是处心积虑的姿态。我抛出的话题,腐野也不马上回答,不动声色地让时髦女孩接话头。听了时髦女孩的回答,她附和一下。她完全不显自己的个性,让人总对她印象淡薄。

到了上甜点的时间,前辈像突然意识到腐野的存在一样,问道:

“我想问你一下。”

“噢?”

腐野略带不安地抬起头。

“你的名字挺怪的。”

腐野的脸颊微微发红。时髦女孩担心地看着前辈。

“既然姓腐野,感觉不该取名‘花’。你父母挺特别的。或者说,挺过分的吧。”

前辈带了几分醉意,且原本就有点爱跟异性抬杠。我正寻机改变话题,腐野盯了前辈一眼,然后挺社交辞令地笑笑说:

“你挺在意的。不过,我原本是别的姓。”

我不由得问道:

“别的?姓什么?”

“哦,原本是竹中。”

“竹中花。嗯,挺普通的。”

“对。小学四年级时改了现在的姓,曾觉得有点为难。不过也没在意。也没因此被批评。而且,我挺高兴换了姓。”

我正捉摸她说“挺高兴”是什么意思,前辈直筒筒地问:

“对了,你老家哪里?东京吗?”

不知为何,腐野又微微红了脸,慢慢摇摇头。

“不是。”

“哪里?”

“哦……北边。”

“北边?”

“东京的北面。一直往北。”

“……北边,咳。”

“北边”的发音,令人感觉遥远如国外,我不禁重复了一次。然后与前辈对视一下。前辈似乎醉了,眼神恍惚。他刚对腐野挑起话头,随即又没了兴趣,这回指着我说:

“这小子,一直在东京。”

“嗯,有这种感觉。”

时髦女孩笑一下说道。腐野也“嗯、嗯”地点头。前辈奇怪地追问道:

“什么样的感觉?”

“有种洒脱,或者说从容的神态。尾崎先生给人感觉挺棒的。”

“哦,他是公子哥啊。家住目白台,问他住宅多大,坪数真不少。从附属学校升学,也不知道别人高考的辛苦。所以么,这小子,是颇有些悠游自在的感觉。”

他鼻腔哼哼着,拿我说笑,不屑地木着脸。两位女孩面面相觑,嘿嘿笑着。

“知道吧?这小子的爸爸,是我们总公司的专务。虽说给人感觉不错,可也是权力的感觉哩。我对于这些嘛,又喜欢,又讨厌。”

两位女孩突然呈现出真实的面孔。

我比较她们化了相同的妆的脸。为与人交往而一直像蒙了薄纱的脸,顿时起了变化。去掉面纱的话,在时髦女孩是那种我见惯的、给物品估价式的女子。一直以来,女孩子都用这种脸对我。

靠在她身边的朴素女孩的脸,这时浮现真实的表情。直到刚才还模仿身边女孩的一切,都消失了,显示了自己的表情。

不知何故,腐野眯着眼,怜悯地抬着头看我。我身上掠过偷窃被发现的瞬间似的羞耻。

她为何这样看我?

毫无征兆,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不幸福。我惊慌失措,避开她的视线。我捅捅前辈,用嘲笑的口吻小声说:“别搞那么奇怪的爱情告白啦。”

前辈咧嘴大笑:

“女人呀,就喜欢稳定的生活啦、权力啦。嘴上越是否认,其实欲望更大。你之所以受女人喜欢,就在于你带着从社会上层往下层吹的柔风。”

“我哪有什么受欢迎呀。前辈,哎呀,流口水啦。”

我做个用毛巾擦一下的动作,前辈难堪地低下头。我窥一眼对面,腐野还是那么怜悯地、意味深长地注视我。

心中的震动如微波荡漾,扩展开去。

她为何有那种兴致?刚才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不要看我。别来那种眼光。

时髦女孩想改变气氛,伶俐地用轻松的语气说:

“可是,能以父亲为荣,不是挺棒的吗?我爸人是好,可只是个普通职员。对吧,花?你觉得呢?”

“……我爸爸最差劲了。”

腐野猛地冒出一句无来由的话。这话跟之前滴水不漏的交谈不同,似乎冷不防冲口而出。用词是“最差劲”,语气却如梦幻。前辈也抬起头,不解地盯着她。

“最差劲?”

“对呀。我长大成人才明白的。不过,即使是这样,爸爸总是爸爸。”

腐野微微叹气。又喃喃道:“是最差劲,也是最好的。”她好不容易从我身上挪开视线。

“这话怎么说的……”

前辈嘟囔着,用毛巾擦了擦脸。

离开的时候,前辈已大醉,他一个劲往我身上蹭,嘴里说着:“我今晚跟你没完。”弄得我挺狼狈。我一边发牢骚一边付款,还得垫上他那份儿。上台阶,走在身边的腐野意外地娇小。低头看她,她头顶的发旋看得很清楚,是个小小的、很可爱的发旋。刚才那句灰暗的“最差劲”又复苏了。我定定地看她时,她抬起了脸,讶异地望着我。

“你那个——发旋很可爱。”

“……您真是,有往那儿夸的吗?”

“哦,可以再约你吗?”

话一出口,连自己也吃惊:刚才是谁的声音?我不禁抬手捂嘴,眨眨眼睛。腐野几乎跟我一样吃了一惊,抬头看我。又是那种特别的目光。

“哦,可以的话,下次就我们两个。”

“……吓我一跳。也行啊。”

“为什么吓你一跳?”

“我觉得自己是来陪衬的。嘿,早知如此,我也使劲打扮了再来。你看我是普通穿着就来了。”

嘴上这么说,还是不改怜悯的目光。我心神不定,坦率地承认了。

“原先是那么回事,不好意思。”

“……对吧?不出所料。”

腐野开心地笑了。看样子很得意自己看透了男人。我无力地报以微笑。

然后,我们同时回头看台阶下。前辈已步履蹒跚,时髦女孩搀扶着他。我耸耸肩,嘀咕了一句:“这样子,不妙嘛。”腐野摇摇头,说道:

“不,说不定发展顺利。”

“哦?”

“其实她喜欢不行的男人哩。女人嘛,对于从社会下层吹来的柔风,也吃这一套。因为,女人也是弱者嘛。”

“这话怎么说?”

我不明白,反问道。腐野没好气地抬头看我,又来了那种目光。然后晃着头说:“……没有啦,没有啦。”那模样也很好玩。

两人走上楼梯,我想既然说穿,就直说吧。

“像你说的,我们原来只是陪别人,可我现在有感觉了,你不嫌弃的话,我很想下次请你吃饭。”

“……行啊。”

台阶到头,来到了街上。从旁刮来干燥的北风。我不由得脖子一缩,竖起衣领。

周四晚上,街上人来人往,一如往常。好几伙有些醉意的人在跟前走过。离餐馆入口稍远处,有小小的路灯发出苍白的光,照着街上。

一名瘦高的男子背靠灯杆站着,无所事事的样子。

他两腿交叠,仿佛不知拿两条长腿怎么办。黑色外套黑皮鞋,都已经老旧,简陋得跟这条街不大相称。他脸色很差,鼻子到下颏呈现细细的皱纹。年龄约莫三十五六,或更大一点。他左手很自然地插在外套兜里,右手细长的指头夹着点燃的香烟,无精打采地吐出烟雾。小小烟圈在街灯照射下袅袅变幻。

真拿他没辙:丸之内是禁烟区,他还这样!他不知道?或者,不拿遵守社会规则当一回事?

我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发现腐野只穿了外套,她会冷吧。就在我伸手去摸围巾、想把围巾借给她之时,腐野在我耳边喊了一声:

“啊……”

这是我有生以来都没有听过的、滑溜缠绵的娇声。我浑身一激灵。她突然跑了起来。像冷风般窜过我身旁。

一身黑的男子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无表情跟刚进餐馆的腐野很像。他向跑来的她点头,然后,冷不丁望这边一眼。

那是一双空洞似的黑眸子。目光相接的瞬间,我后背一懔。那男子瞥我一眼,像看风景一样不在意。他把夹在长指头间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缓慢而执拗地碾。早已熄灭的烟蒂夹在男子皮鞋与地面之间,发出惨叫般扭动、溃烂。干干的茶色烟丝,被可怜地碾烂在地。风一刮来,茶色烟丝“呼——”地起舞。

男子的鞋尖好不容易从烟蒂挪开,他瞥一眼腐野。绷紧的脸仿佛说“很冷吧”,他脱下自己的旧外套。他里头只穿了一件袖子过长的衬衣,单薄得马上就要感冒的样子。他却不以为意,把外套披在腐野肩头。腐野仿佛全然忘掉曾和我们聊天、吃饭,依偎着男子,几乎把脸埋在他瘦削的胸口,和他缓缓并行。我瞠目以视,目送他们。这时,男子突然回望,下颏微微一收,点一下头,仿佛说“再见”。我不由自主地低头致意。

随后走上台阶的前辈,伸长脖子去看他们,对着他们的背影说:“嘿,那就是传说的吃软饭情夫啦。”

“刚才要是问问这事就好了。反正我今晚失礼大醉。喂,尾崎,你没挨他揍吧?”

“……哪里,没那回事。”

“咦,什么?你说什么?”

“……那人,像是她的父亲。”

“哦?”

“她不是提过嘛。”

“说了什么?”

“没有啦。”

我沉思起来。

刚才像兔子般窜出去时,腐野撒娇般的奇特声音,的确喊了一声的。

爸……

怎么看那男子也就三十多,怎么会喊他“爸”呢?跟我爸没法比的年轻,年龄跟我们部长不差多少。不过,虽然乍一看年轻,我也觉得,那种不在公司上班、我身边甚少的人,他们的年龄看不准。

可是,有这种女儿跟别人吃饭、自己守候在外的父亲吗?如此的寒冷中,在我们不知何时结束的谈笑中一直吸烟干等?我无法理解。

二人相依远去的身影,让我感到一种特别的温暖。像在黑暗中闪烁的、烟蒂的亮光。微弱。摸到肯定感觉热。那温度的真面目是什么,我不清楚。想要细究,后背冷飕飕的。

今夜,与前辈等分手后,打出租车回家,进门遇上父亲。他刚洗了澡,平日威严的父亲穿一件条纹睡衣,有点儿不合拍。我小声说“我回来了”,他从廊下望着我,皱着眉头。他一看我的脸,牢骚就会脱口而出。今晚也不例外。

“又去喝酒?脸色跟晚下班不一样嘛。一看就知道。”

“是。社交应酬。”

“永远是学生心态。你也该有自觉性了。”

“是。”

我笑着应允。

胃部突然紧缩。

拼不拼又如何?反正是你不认可的儿子。

晦暗的感情填塞胸膛,我伫立在门口。舒适的醉意消失无踪。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耳畔响起的“爸……”复苏了。还有那句梦话似的“最差劲的”。

接着,是她怜悯地看我的、细长眼角的眼睛。然后是裹着旧外套远去的背影。令人惊讶般清晰地重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们是父女吗?是父女……失败感涌现,笼罩了我。那样子相依。老旧、温暖。父女跟父子是完全不同的吗?像一件旧外套似的父亲和女儿。的确,我身边的女孩子提及父亲时,都是带着快活腔调的:我老爸呀。不过,还不是她那样。

“美郎,你不思考吧?”

“哪儿的话,爸爸。”

我一边爽朗地回答他,一边背过身,在门口坐下来。脱着鞋,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我和父亲,在我成年以后是这样子,但小时候不是。反倒是,胆小的我待在父亲身边,就感到安心。我得到强有力的大人、男子汉的保护。不过,不知何时起,我自己也被要求成长为强有力的男人。我很压抑,父亲则愈加烦躁。不知不觉中,亲情纽带就消失了。

父亲的脚步声远去。我的后背感知到了。那天晚上,我感觉夜空的颜色比平时浓重。我很失态地伤感了。试探地给腐野花发了短信:今晚很开心,不是场面话,真的。我想也许马上就有回音,抱着手机打盹等着。回信终于到来,是第二天早上。意思仍旧直白,写着:尾崎先生真是怪人。

我对于干巴巴的回应虽感失望,但想想看,被人说“怪人”,在我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我想问一句:怎么个怪法?跟腐野花定了下一个约之后,我舒了一口气,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在她的身后,不知何故有风暴的征兆。我开始忐忑不安,仿佛听了天气预报的小学生,“快来了,快来了”地期待着。

下个约会是在十天后,其间已到了十二月,寒冷更甚。竖起外套领子快步走在户外,自己的呼气不时变成白雾。街上装饰了圣诞彩灯,欢快的音乐从各处商店传到街上。

跟腐野花约会的日子尤其冷。

我在有乐町“玛丽安”大钟下面等她,不知她怎么想的,竟迟到近两个小时。忍受着寒冷打了无数次电话,但电话通了就是没有人接听。都已经绝望了。到晚上近九点,她终于飘然而至。外套、鞋子朴素,但款式是流行的。发梢卷了一下的褐色长发。右肩挂着名牌手袋,左手提着有大百货商场标记的纸袋,买了衣服的样子。

“我忘了约会这回事了。”

我失望地应了一句“是吗”。还是那张略带茫然的、没什么特征的脸。花嘟哝一句“肚子饿了”,低下头。发旋还是挺可爱的。

已经迫近任一家店最后点菜的时间了。我想起就近一家西班牙菜店,提议过去。跟别的女孩子不同,花说声“好啊”就同意了。好像哪家都行的样子。我感觉不到她的期待和兴奋,没有“想吃什么、为什么想”之类。怎么说呢,女孩子所拥有的眼花缭乱的欲望,她似乎都没有。

要了瓶红酒碰杯,磕磕巴巴地说话。今晚的腐野花没有模仿别人,这么一来,比起她二十一岁的年龄,孩子气多了。她显得不安,视线低垂,游移不定。而且,举止也有些唐突。她一直肘子撑着桌面,一直用叉子捣鼓盛杂烩饭的平底锅上粘的黄色饭粒。那神态,仿佛对锅的兴趣,比对我更浓。我想她关注我,抛出一个她该有反应的话题。

“上次接你的男人,就是你那位爸爸吗?”

她窄窄的双肩微微抖动一下。我心想,成功了。花害怕似的抬头看我,眯着眼。

“你说‘那位’指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对这意料之外的反应,我有点慌。不过,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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