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5年11月 美郎和旧尸

“哦,你自己不是说过,什么‘最差劲’的。不过,远远看去,作为你爸爸,真挺年轻的。”

“噢……”

花像是松了一口气。

“哦,你是这意思。”

“嗯?”

“淳悟三十七岁。作为我爸,是年轻吧。”

“三十七岁?……那么,十六岁就有你了。”

我回想起那个晚上依偎着、相拥似地走远的父女俩,问道。这时花笑得有点怪,就像自以为得计的窃笑。

“什么呀。亲生父女才是那样。我原先不是姓竹中嘛,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在北边去世了。所以做了他养女。淳悟原先是亲戚。”

“是这样……”

我心想,原来如此,连连点头。这样的话,她直呼其名“淳悟”,也就可以理解了。不过,为何那么开心地说他“最差劲”呢?

我一边品着红酒,一边想自己和父亲的事。这时,类似失败感的感情油然而生,挤掉了疑问。

“即使不是亲生父女,也可以像亲生的一样彼此喜欢吧。”

“……尾崎先生的父亲呢?”

被她一反问,我语塞。察觉了花的那种目光,我不能安稳:“咳,该怎么说呢?”我嘟哝一句,花的视线回到杂烩锅。看她拿起叉子,我慌忙说:

“我爸呀……”

“噢?”

她抬起脸。还是那种眼神。可是,因为已经说了开头,感觉得说点什么。然而,原来是为了吸引她注意提出的话题,一旦说起来,却停不了了。花仍旧以怜悯的目光注视我。

“我父亲是个很优秀的人。在公司里,有时会遇见这样的人吧。他自己能做到的事,就认为其他人也能够做到。要求极高。是这种人。只是,如果他是自己的上司,我也会鼓起干劲紧跟,可他是父亲,心里就不爽。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怨恨他吧?”

花歪头想着,插了一句。长发垂胸。我很意外,心想她脱口就这样说,她自己也怨恨父亲?

“是吧。”

“噢,我随口说的。”

“他讲道理,也正确,可就是有些不对劲。也就是说,没有温情。我这想法是藏在心底的。”

“哦……”

“上大学以后,我想成为跟父亲不同的男人,活法不一样。我想,怎样才能活得平衡。”

我觉得,父亲缺的,就是平衡。工作与余暇。自己独自的时间,和异性的交往。作为社会人的素质,与孤芳自赏的洒脱。他没能取得这样的平衡,就只在工作上迈进。他认准了这样就行。所以,我想找到与他不同的活法。在家时曾与母亲在廊下碰面,被她说“讨厌,以为是你爸哩。咋这么像”。我不寒而栗。

我沉默了,花又把兴致转向捣鼓杂烩锅上的饭粒。餐馆客人走掉大半,很安静。

“别在意这些不挺好吗,尾崎先生。你跟父亲是血脉相连的呀。”

“这怎么说?”

“父母跟孩子之间,对方比谁都重要。所以,干什么都没有关系的。”

我回想起自己跟父亲,总是客气地保持距离对峙着。不想再多想。我尽量快活地问:

“你爸爸呢?噢,准确地说,是亲戚吗?”

“嗯……”

花没有抬头,眼盯着平底锅小声道。没有抑扬的声音。

“我爸是最差劲,也是最好的。我们一直很融洽。从九岁起在一起,已经十二年了。他最宠我,我也最喜欢他,可是……我长大成人了。虽然想一直这样一起过,可是,也许心底里是想分开的。究竟是想一起过还是分开,我也不明白,而且怎么能溜掉,也完全不知道。机会来了的话,我一定要从爸爸身边溜掉!机会是怎样的呢?一起过得太久了,无法想象了。”

花无聊地搁下叉子,缓缓抬起头。

“我爸从前也是没了父母的。在海上,和陆地。我们是孤儿父女。”

那眼神,是我读不透的迷惑和怨恨奇妙的交织。这时,从这小小女孩的身上,我仿佛看出她那熟知老男人的半老徐娘似的奇特风韵。我移开视线,心想这是心理作用吧。锅底的饭粒被捣烂,黄黄的乱七八糟。

换一家店子喝酒,过了十二点才离开。花已很醉了,她叫了出租车,上了车,在后座缩成一团。我担心她能否找着家门。回想起挨她父亲——亲戚、吃软饭情夫揍的说法,我迟疑了。但担心之下,自己也上了车。我摇晃她,问道:

“你家在哪里?”

“河对面,北千住。”

“……什么河?”

“荒川河的对面。”

“是哪一块?”

“有监狱吧?就那附近。”

司机点点头,且往那边开。东京监狱的确在荒川一带。每次抓了名人,新闻里就播放直升机拍的报道,就是那一带。我想起电视上所见的荒凉得不像市内的灰色景色,有点皱眉头。

“住址呢?”

“没事。就在监狱正门前下车。”

“没危险吗?这么晚。”

与市中心不同,这个时间连个行人也没有,很危险吧。我打个寒战。花蜷缩在座位上,嘿嘿发笑。车窗外彩灯闪烁,热闹,但车越开就越沉寂,夜的黑暗愈甚。有白晃晃的东西出现,竟是雪粒。干干的雪粉漫天飞舞,在车头玻璃前翻滚,牢牢吸附在车窗玻璃上。

司机启动了雨刮。

传来低低的声音:

“……不危险。”

花突然说道:

“一点儿也不危险。”

“真的?”

“我爸在嘛。”

“嘿嘿。”她笑着,闭口不说了。可能睡着了。不久,出租车驶过仿佛涂了黑漆的、晚上的荒川河,在雪粉飞舞中前进。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东京监狱正门前。环顾四周,一切沉浸在黑暗中。民居的剪影、稀稀拉拉亮着灯的旧公寓隐约可辨。

付钱,下车。

“‘那家伙’躲起来了——”

耳边突然传来瓮声瓮气的说话声,仿佛置身水中。是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就在我一愣之时,有人在跟前走了过去。是个穿西服、体格强壮、五十上下的男人。也许觉察到我的视线吧,他慢慢回过头来。他睁开眼看我,耷拉的眼角让人感觉善良。额头略偏右处,有一块大黑痣。他面无表情,显得疲惫饥寒。他再次自言自语说:

“‘那家伙’躲起来了。就在附近——”

“噢?”

男子突然背转身,加快步子。我讶异地目送着她,他那壮实的背影融合在夜色里,转眼就消失了。

四下打量,雪粉遍地。孤零零的街灯,无力地照着监狱灰色的墙壁、陈旧的沥青路面,和从左右伸向路面的杂草。仰望夜空,雪突然更大了,在灯光照耀下亮晃晃成了暴风雪。我慌忙搀扶随后下车的花。出租车门一关,迅速开走了。

问花走哪边,她指指刚才男子消失的相反方向。我搀着踉踉跄跄的花迈步走,刚才那怪诞的黑痣男子不知何故又折回来,超越我们,蹒跚着走掉了。我盯着他的背影,看见了一盏路灯之下,出现了那个眼熟的剪影。

他对那走过的黑痣男子不知是没察觉,还是没兴趣,瞧也不瞧。

他只看着慢慢走近的我和花,不,只看花。

黑色的旧外套。前襟敞开着,可看见外套里还是薄衬衣。几乎触及肩头的长头发不是为好看,只是任由其长而已吧。邋遢胡子。锐利的目光。淡而无色的唇上叼着香烟。烟雾飘动,与暴风雪混合,被路灯照得白晃晃。

暴风雪挡在我们之间。

他就是众说纷纭的、腐野花的“爸爸”。他靠在监狱灰墙的身影是疲惫的,散发着与他的年轻不相称的、无力的氛围。他衔着烟卷,大步走过来。我感到心脏被一只热手抓住的恐惧,想逃走。但又觉得撒手逃跑的话,花会倒下,那样就更糟。这种情况,就是传说的某人挨揍之时?接近了看,那男人的脸很可怕。是无表情。也许有表情,但我没有见过,所以看不懂也说不定。因为嘴里叼着烟,所以脸上肌肉有点扭曲,从右往左扯的样子。眼神像冰一样冷。雪粉粘附在烟上,有点湿了。濡湿,并闪亮。花喊作“淳悟”的这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他叉开瘦长的双腿,高高的个子,俯视着我。

恐惧在延续。我不仅想到会挨揍,脑海里持续震响着因这类前所未见的男人拉起的警报。他现在在想什么?接下来会干什么?完全无从推测。我声音颤抖,但礼貌周全地说了。

“不好意思,待得太晚了。”

我自报姓名和部门,郑重地低头致意。他衔着烟瞥我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窥看一下花无精打采俯着的脸。

我还想说句什么时,男子抬手拍拍花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啪啪”脆响。我大吃一惊,不禁住了嘴仰望他。

花缓缓睁开眼,对脸颊被打毫不吃惊。

“啊,”

她说道。

“我回来啦。”

“……雪。”

男人只说了一个词。花眨眨眼,抬头看夜空。肆虐的暴风雪已开始让我颤抖,但花却嫣然一笑,说道:

“真的。”

“……嗯?”

“东京,下雪。少有。”

“回家吧。”

“嗯!”

男人又脱下外套,披在花肩头。我一看他的衣着就要打哆嗦。他又灵巧地叼上第二支烟。用大手掌笼着烟和打火机,以免被吹熄。醉得摇摇晃晃的花伸出两只手,从上将男人的手掌包裹起来。男人眉间堆起深深的皱纹,俯视花。花开心地对他笑。打火机“噗”地放出光焰,点燃了香烟。在暴风雪中,橙色的小火焰发出光亮。冷光。不过,去触它当然是热的吧。

男人——淳悟抱着花似的迈开步子。我呆呆地目送他们,却见他走了四五步后,才察觉到我似的回头看着我。

“你回不去了。”

低沉的声音,疲倦般带一点沙哑。

看我不做声,他眯起眼睛。眼皮下挤出几道皱纹。他是在笑。

“你叫不到出租车了。这一带,这个时间。这种天气。”

“哦……”

我一时语塞。暴风雪中,香烟的火头在动。香烟夹在他指间,说话时上下摆动。

“等到电车首发吧。在家里。你会没命的,这么冷。”

“你说——冷?”

被穿得如此单薄的人告诫,感觉实在怪异。而死等下去说不定有出租车,不过,我突然对拒绝这个不明底细的男人的提议感到害怕。好奇心也冒出头来。我没做声,跑上前去,三人并排走起来。

三人默默走了一会儿,拐过街角,从简陋的住宅街转右、转左,再转右。不知何故猫很多,这雪夜里,好几只脏兮兮的野猫一见淳悟,都“喵喵”地叫得很开心。

淳悟向我这边瞥一眼。我抬头看他,他似乎在笑。

“……怎么,我,很可怕吗?”

“哦,没……”

我摇摇头。

“哦,那个,你不揍人吗?”

“呵!”淳悟大笑起来。肩头抖动。

“那个嘛,当时——是这样的:因为花讨厌他,我就揍他了。她不讨厌你,对吧?虽然我不了解。所以,不揍你啦。一般都这样啊。”

“噢,是这么回事……”

“是我不好。花就没男孩子靠近了吧。老爹出面揍人都传开了啊。”

他嘿嘿笑时,喉头在蠕动。脖子上出现几道皱纹,多余的皮肤有点向下耷拉。他一笑,侧脸变得很奇特,呈现令人心痛的哀伤。虽然恐惧还持续,但我觉得这个奇特的男人不讨厌。

“你,不冷?”

我这一问,他笑得更厉害。他看我竖起衣领、围着围巾,像一个怕冷的孩子,说道:

“我在北边待过。”

“噢?”

“那边更冷。我在那边长大的嘛……她也是。”

他用下颏示意物品似的夹着拖行的花的头。花呢,把脸埋在淳悟瘦削的胸口,像没有意志的人偶般闷头走着。卷得很好看的发梢乱糟糟,软塌塌,但她看起来很幸福,真有点不可思议。

“是青森那种地方吗?”

“不是,更远。”

“哦……”

“像你这种文雅人没去过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淳悟用没拿烟的手拨弄夹着的花。那姿势仿佛在抚弄一只动物。从我这边看得不甚真切,似乎是抚抚脸、抠抠耳朵、用他的长指头划拉肩头和身上。状似粗鲁,但手法纯熟。花无抵抗地仍旧埋脸于他的胸口。

那简直是挠猫,不是挠人。说来,我小时候也曾被父亲像抱小猫一样抱起来,拨弄脑袋。不过,那纯粹是儿时的回忆……胸中汹涌着追怀、懊恼等复杂的感情,我低下头。

之前她的喃喃自语回响在耳边:

“机会来了的话,一定要从爸爸身边溜走!”

那时候,杂烩锅里的饭粒已乱七八糟。不知为何,花身上形成了一种半老徐娘的懒散氛围。

“可是,什么是机会呢?……一起过得太久了。”

夹雪的风从昏暗中扑面吹来,冷冰冰抚过我的脸。我们继续走着。

“……就这里。”

不久,淳悟用夹在指间的烟头随意指指一栋建筑物,并没有停步。他径直走上外楼梯,我慌忙跟上。

那是我岂止没住过,甚至没有踏入过的地方——一栋陈旧、倾斜的公寓。一层和二层各有四扇门,涂了颜色怪异的油漆。混凝土外廊有好几道裂痕,搁着破旧的洗衣机,像是被丢弃的大件垃圾。

淳悟用夹烟的手推一把靠二楼楼梯口的门,打开了。真是不可思议,看来他没锁门就外出了。我目瞪口呆,但被招呼进门后,我看见的是个无物可偷的房间。面前的厨房有个脏兮兮的小冰箱。六席的日式房间里,有一台捡来似的显像管电视机。上面斜搁着一根玩具似的天线。一张矮桌放在角落,上面有烟盒、烟灰缸,和一个皱巴巴的尼龙袋,袋里有几个小小的圆面包。

一种怪味进入鼻腔,像在警告这里是个危险场所。像腐败味或垃圾味。尘埃味夹一点酸酸的怪味。那是从未闻到过的,但鼻子习惯后,气味就消失了。

淳悟像搁东西似地把花放在榻榻米上,在烟灰缸上揉灭烟蒂。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杯子装水。他自己喝掉一杯,又装满一杯,随手往矮桌上一放。

“花,水。”

“……好。”

花应一声,当淳悟背靠窗框坐下时,花慢慢坐起,喝了水。花也是把水喝干,也不理会下颏的水珠子流到白皙的脖子里,就把头搁在淳悟的膝盖上。

仅此,一切都静止了,宛如一幅画。坐在窗边的男子,和伏在他膝上睡觉的女子。窗外的暴风雪发出寒冷的声响。我回味起二人嘴里说出的话:北边。这两人,来自北边。奇特的父亲和女儿。

因为淳悟只看着伏在他膝上的花的脑袋,我就无所事事地在房间另一侧坐下来。我不明白,这生活还不单是穷,笃定是苦透了的,二人却满不在乎。仔细看,里头还有一个房间,从开了一点的拉门看去,看得见铺女孩子花纹的床单的床、西服衣橱、绒毛玩具等。可知那里头是花的房间。

可是,尽管如此……

坐在公司接待处的腐野花虽打扮朴素,予人印象却很正道;住这么凄凉的房间生活,从她在公司给人的印象完全无法想象。我回想起那个勾起男人好奇心的传说,感觉那个时髦女孩比她更符合。在这个亮着灯、憋闷的房间里看淳悟,确实比最初的印象老一些。比起他三十七岁的年龄,他的眼神、举止都跟年轻人一样,但皮肤粗糙,处处显得松弛、发黑。总体而言,是损伤了的。

“请问,”

我因为发窘,就试着搭话。他的目光突然射来,让我一抖。他的眼神只在笑时带着温情,笑容一收就怪异地冷漠。如同寒冰。他的脸形是没见过的类型,我又感到恐惧了。不知自己怎么就跟到这种地方来了。自己平时还算机灵,可以托词溜的。我今晚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事?”

“刚才你在监狱那里等人,平时都这样吗?”

“对。”

“不知道时间吧?凭直觉出来等?”

“不。”

淳悟叼上一支烟,点上火,仰视天花板。瞪圆的眼睛执拗地追随着烟雾。

“因为不知她何时回来,就等着。”

“一直等?”

“对。”

窗外暴风雪更大了。叩击窗户玻璃的声音令人不快,像是无数孩子的手在使劲抓挠。我想象着他靠着监狱外墙,好几个小时叼着烟等待的样子,但无法理解。我一沉默,他眼下突然挤出皱纹。是笑了。

“想要吗?”

“什么?”

烟头指一指花的头。我害怕那火烧到她的头发,后背有吱吱烧的感觉。心想,想要。有种被奇特地激发起来的东西。

淳悟眯起眼,挤出笑容看我。虽说在笑,却没笑。也像是极冷漠的、对某种东西的愤怒。他叼着烟,深吸一口,叹息般缓缓吐出长长的灰色烟雾。

“给你。随时。”

“……”

“不可能老待在一起嘛。父母跟孩子,肯定的。”

他从我身上挪开视线。

没拿烟的手轻轻拨弄花的头发。虽然逐渐粗暴起来,但恐怕是有分寸的,熟练的动作没有弄醒花。也许原来就是亲戚吧,二人的侧脸骨架有相似之处。他们默默相依的身影,奇特地构成和谐的情景。

淳悟盘腿而坐,花的手不知何时起搂住了他瘦骨凸凹的膝头。二人缠绕的身体,穷相毕现,充满彼此已精疲力竭的晦暗气息。我回想起和学生时代的恋人菜穗子去看的画展,见过这样的画作。两株寒酸的树,分别长在不同的花盆里;因为花盆挨得太近,两棵树长到中间缠绕在一起,变成了一株似的往上长。两棵树因不加剪理、枝杈花果累赘而疲惫不堪,显得枯瘦。弄不清谁支撑谁,或者都陷入困境、或者是否有此必要。那是一个很怪诞的形态。虽然我完全不懂它的妙处,菜穗子却很喜欢,在画前站立良久。

我注视着只是缠绕在那里的花和淳悟的姿态。我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淳悟先生,您做什么工作?”

“什么也没做。”

“是吗?”

我一追问,他怪异地笑了。看来是我的吃惊很怪吧。他拿烟的手颤动着,烟灰马上就要落在榻榻米上了。淳悟的肩头微微抖动着,说道:

“我在北边的时候,类似于公务员。”

“是吗。”

“你的人生里吃惊的事情真不少,净是‘是吗’、‘是吗’。”

他学我的样子,肩头又抖动起来,不过没带恶意。他一笑,还是颇有亲和力的。有一种消除恐惧感的魅力。

“是公务员嘛。”

“噢。来这边后,干简单的事,按天算钱。这孩子短期大学毕业前,有各种支出,我只能去工作。”

“噢。”

“她短大毕业,就正式工作了。所以,换班了。”

“换班?”

我不解地追问道。他又取笑我,模仿我的样子。瞪着眼珠子骨碌骨碌转。

“对,换班。因为我累了。我累啦。”

“可是,她只是个小女孩呀。”

“换班就是换班啦……”

淳悟喃喃道,睡梦中的花扭动身子,要更纠缠地搂着他的膝头。

“花买来面包,还在这里塞一张一千日元钞票,作为我的烟钱。”

他拿起矮桌上丢满烟蒂的烟灰缸让我看。意思是钞票压在烟灰缸下面。

“干什么都不妨的……”

花不久前的嘟哝回响起来。

“父母和孩子,都最珍视对方的……”

不安感塞满胸膛。我小声问:

“那,您每天干什么呢?”

淳悟又模仿我的眼神,骨碌骨碌转动眼珠子。然后叼着烟,突然眼神飘移起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后。我明白,他看着我背靠的、拉门已经褪色的壁橱。

他眼神空洞。

“我每天……后悔。”

淳悟嘟囔道,狠狠吸一口烟。他闭目,夹着一声叹息,吐出细长的灰色烟圈。

暴风雪挤压之下,窗户玻璃似乎向内凹入。我不由得闭上眼睛。

夜。灯熄了,连躺下的地方也没有,就弓背坐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掏出手机,确认始发车的时间。因菜穗子来了短信,就像往常一样回了问候的话。

忽起一念,加了一个问题:“你记得在画展上看的那幅怪画吗?”我关了手机,想合眼睡觉。觉得黑暗中有东西闪亮,原来是淳悟烟蒂的火光。摸摸还热。遥远的、微弱的热……我闭上眼睛。

突然感觉笼罩房间的怪气味浓重起来,不自在起来。做了好几个不快的梦之后,醒了过来。感觉听见了花甜甜的笑声,睁开眼,见淳悟和花在窗前把脑袋凑近到一起,小声说笑。看着他们开心微笑的侧脸,我心中掠过阴暗的亢奋。过了一会儿,房间又安静了。我想上厕所,站起来拉开拉门。弄错方向了,打开了壁橱的拉门。我苦笑着要关上时,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这是在做梦吗?

有人待在那种地方是很奇怪……

我觉得看见的,是当晚在监狱前下出租车时错身而过的、额上有痣的男子。穿西服、壮实、五十上下的男子。他瞪着眼、苦着脸坐在壁橱里。浑身上下闪亮,水淋淋似的。睁开的眼睛似乎看向我这边,但不是注视着我,而是空洞地仰望虚空。我着了魔似地悄悄伸出手。应该摸到了西服领子的,但却有冰凉、滑溜的触感,于是我察觉他不是被水濡湿了,而是全身罩着尼龙膜似的东西。

气味微微浓烈了。腐败、尘埃且带酸的怪味……

“那家伙”躲起来了——

那个奇怪的自言自语回响在耳畔。

我悄然关上拉门。着了魔似的迷迷糊糊呆立着。刚才在监狱附近遇见的男子,此刻不可能待在这家人的壁橱。而且,跟淳悟提心吊胆说话期间,没感觉到房间里有人。

我心想,这一定是做梦,自己一直做着讨厌的梦,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不久,沉沉的夜色像被揭开幕布,慢慢亮起来。睁开眼,二人仍缠绕在窗边,懒散地睡着。我虽想打开壁橱,确认黎明时的情景是个梦,但不知为何没有打开的勇气,伸出的手又垂下。房门没有上锁。

在仍昏暗的天空下,我振作浑身疼痛的身体,走出不明底细的公寓楼。早上空气寒冷干燥,我打了几个喷嚏。在破烂的沥青路上,一只小猫在梳理毛。我一时兴起停下脚步,平时不会这样的。野猫不感兴趣地看看我。

我试探着伸出右手。野猫急速跃起,冲过小巷,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且不说女人,动物似乎都不喜欢我。我失望地迈开步子。

绕来绕去之后,我终于抵达车站,上了头班车。车厢里很空,只有上学的学生,和几个职业不明、有点脏兮兮的男女。开了暖气的空气笼罩着我。

坐下轻轻叹口气,此时菜穗子来短信了。看来她醒了。我读了短信,“哦”地嘟哝一声。

两棵树纠缠一起的画,名字似乎叫作《chaingang》。

意为“被囚者”。因彼此相连,谁也不能逃离对方。纠缠着。枯瘦。疲惫不堪。尽管如此,还贪婪地伸出枝来。头班车开动了,监狱的灰墙远去。我坐着打盹浅睡。这回没有做梦。

那是十二月初风雪之夜到早上的情况,从那时到年底,我又不顾前车之鉴,好几次约腐野花外出吃饭。虽然花仍旧不守时,让我在寒风中巴巴地等,但等待的时间,似乎已渐缩短:一个半小时、一个小时。我已经不大在乎了,反正她就是这样的人吧。谁都有缺点。每一点都不放过的话,就没法跟女孩子开心交往了。

试探问她圣诞节的安排,她简单说要回家。我“哦”地点点头,心情微妙,既失望又放下心来。虽然挺在乎她,但本来就要安排菜穗子和课长安田玲子,其实时间颇难调配。

跟安田,平安夜早早就吃了饭。她出公司时换了妆,双唇像成熟的果实一样红。她从餐桌对面一直盯着我看。

“尾崎不像比我小嘛。我能撒娇,是你度量大吧。”

安田突然停筷说道。我也没多想,嘴里说“没那事”,摇摇头。

在公司里的安田课长聪明、冷静,做事有点过。本来这样就行,她偏还要求更进一步。她的口头禅就是“要做到最棒!”听得我们这些部长都能十足地模仿了。

“不懂分寸啊!”我心里头想。不会见好就收,就不能轻松一点。人生并不光是工作。也就是说,她是不懂平衡的工作狂。像我爸那样的人。

说实在,我不大喜欢她这一点。可谁都会有缺点。

“我很佩服你。正经做事的女性很强。”

“……嘿,我总是太拼吧。”

“这也是优点啊。”

我附和道。我为何如此受她赏识,自己也不清楚。也感觉到兴致正一点点淡薄下来。对于年龄比自己大、能力又强的女人,我第一次抱着烦躁和尊敬交织的复杂感情。每逢不得不示弱,就变得渐渐没有意思了。

早早了结了安田,我就赶往与菜穗子约会的地方。

不过,与菜穗子在一起期间,也是心不在焉。突然就会想:花此刻在做什么呢?菜穗子心绪不佳。最近一直如此。

“我么,去看画展那阵子,挺开心的。”

“是吗。”

“对……我真喜欢那幅‘被囚者’。你也记得这画,好意外。”

“因为你看得如痴如醉嘛。”

“很开心,那阵子。”

菜穗子的目光落在玻璃杯上,嘴里嘟哝道。我没有回应,看着窗外的彩灯出神。几个恋人并存时,总是菜穗子交往得更长,她是我的本命之星。不过,进入社会之后,珍重她的感觉,却得天天努力,才能保得住。我是打算努力的,可她的轮廓却迅速模糊,只有不明真面目的沉重感缓慢增长。

菜穗子手撑桌面,托着腮,怔怔地望着空碟子。

“美郎,我看那画时,心想,如果跟一个人这样彼此相依活下去就好了。那时还年轻,很多事情还不明白。就挺向往那种命定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噢。”

“这种想法,作为成年女人是错的吧。常说女人要自立嘛。我有时也想,我不想自立呀。想跟一个人不离不弃一起生活……”

菜穗子撑桌子托腮,兴味索然地喃喃道。我觉得很意外。跟她交往多年,第一次听她这样说。

“可是,我的人生里,不会发生那么特别的事情,这是肯定的吧。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

“我不一样吧。”

我不假思索就说了,菜穗子抬起脸,盯着我。然后眯起眼,弱者似地笑了。

“因为你……太棒了嘛。要你过不离不弃的生活,不对劲。”

“你的话,什么意思啊。”

“……就那样。”

回想起那幅彼此缠绕的树的画,菜穗子起身去补妆。我心头忽又掠过花。那女孩此刻在哪里?菜穗子从洗手间返回时,我尝试想象来人由菜穗子变为花。我为自己这个念头吃惊。

只要处理得当,就可诸事顺利——最近我似乎有些腻烦了。

花……此刻,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今夜也在那个散发怪味的公寓里,和那个男人度过吗?

我绕不过这个念头。

在东京监狱旁的、破旧公寓里的、奇特的“被囚者”。也许年轻的父女俩,今晚也缠绕着,百无聊赖。摸摸是热的,那火光。

花对我来说,真正是未知的存在。一想到这里,我就产生一个孩子面对台风将至的隐隐不安。

回家路上,下了出租车要进家门时,看见邻家花草丛中,难得地有一只猫在玩耍。是某家人的吧。跟在北千住见到的野猫不同,它毛色鲜,不怕人,但我怕它逃掉,没有伸手。猫仰头看我一会儿,看来是主人呼唤它了,耳朵一激灵扭过头,高兴地窜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各项工作收尾的年末。我虽然偷懒得法,但毕竟还是忙,午间餐叙、朋友来往,都可减则减。虽然疲劳一点点累积起来,但在公司还是摆出姿态,留心不露疲态。

傍晚,快步走过接待处时,向花点头打招呼。最初那样熟视无睹,最近则回以亲切笑脸,每逢此时便感释然。

有时间时,就停步说上几句话。那天,我问了句:淳悟好吗?花发出诧异的笑声。

“咦,笑什么?”

“奇怪嘛,打听淳悟的情况。怎么啦,喜欢他?”

“这个嘛……”

我想了想。

想随便回一句,察觉就要冲口而出的话是“我害怕”,慌忙咽了下去。

害怕——。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难不成是喜欢?

我还是怕这个不明底细的男人,感觉应付不来。不过,跟应付不来的人,我也能相安无事。跟父亲嘛,我也能波澜不惊同一屋檐下。我,很了不起。

低头看向我嫣然一笑的花的脸,心情分不清是伤心还是生气。随着熟悉起来,她的笑脸变得散漫不拘,我挺开心,但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点怕。

离开接待处,精神抖擞迈开步子时,另一名女接待员从后尖声喊住我。我一回头,她跟花两人笑着说:“听说晚上有雨,给你雨伞。”

“我带着折叠伞,不过还是谢谢啦。”

“是吗。据天气预报说,深夜至早上,有暴风雨。”

“真的?讨厌啊。”

我笑着回答。花也笑笑说:“是呀,真烦人。”

走出大楼,冬天的冷风扑面而来。大楼之间的巷子里,我看到一只猫。毛色不错。也许是喜欢动物的ol们喂它吧,不大怕人的样子。

我轻轻止步。猫仰脸看我。

“喵。”它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花。花!”

那呼唤般的娇声触动了我,我喃喃念着女人的名字,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远处响起雷鸣。雨云一点点接近。

“那东西”躲起来了——

我耳边回响着那个谜语般的自言自语,再三抚摸猫的头。雷声又从远处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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