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人一边慢慢撑开偷来的雨伞,一边走向这边。下午六时后的银座大街上,夜幕降临得比日暮略快。沥青路上亮晶晶的水洼,被他的旧皮鞋踏得水花四溅。湿漉漉的他向我接近,把偷来的伞举向我——我正紧贴商店橱窗避雨。明明是偷伞人,举止却潇洒自如,有如落魄贵族般优雅。我甚至可以断言他的姿态更为优雅。
“恭喜新婚,花。”
男人把我遮在伞下,拉近我的肩膀,说道。我心不在焉,只是含糊地点一下头。在脑海里,我把他走过马路来到约定地点的模样,倒带般重放了几次。瘦弱高挑的模样。凌乱的长发在肩头摇晃。虽不年轻却姿势优美,不成样子的便宜西服穿在他身上,也就不显寒酸。我觉得他不像年届四十、百般无奈的无业之人。他抬头仰望天空,昏暗的天空吧嗒吧嗒地下起骤雨。也不知是今天第几次了。他从画廊入口的伞架上,毫不迟疑地抽出一把与四十岁男人不配的大红花图案的雨伞,一边动作优雅地打开,一边走过来。看见正在避雨的我,他微微一笑。受过伤的皮肤挤出皱纹,眼睛下面皱巴巴,正可谓一塌糊涂。而我——花呢,此时二十四岁,对老旧之物怀有轻视之心。此刻心中兼具一丝轻蔑和无法言喻的怜爱之情,脸上似笑又似哭,跟随他走。避雨的商店橱窗,是我喜欢的意大利名牌的银座总店,这品牌的新款手袋,此时就夹在我腋下。我感觉挤在橱窗里的品牌货正责备我,因我为一个大龄、穷困男子的到来而欣喜。我的心绪随之乱纷纷。
“恭喜你结婚,花。”
“谢谢你,淳悟……刚才偷伞了吧。”
看我生气,他不解似的看看我。皮鞋湿淋淋。肩头也因雨势加大开始濡湿。淳悟对自己毫不在意,伞都遮挡着我。我的茶色长发,连发端也仔细卷了。齐膝的喇叭裙。皮草手袋。他让我的这些宝贝无一淋湿。淳悟自己在我面前转眼间被雨粒打湿。我悄然将目光从眼睛下堆起皱纹的那张笑脸上移开。——老式、优雅却惨不忍睹的男子透着连绵雨水般潮湿的气味,这十五年来一直如此。这就是他的体味。
“我想,不能让你淋着雨,花。”
低低的嗓音有点颤,仿佛觉得饶有趣,雨伞之下,两个肩头同时凑近,走在略显昏暗的林荫大道上。每次仰望他的脸,心就阴沉下去,却因肩头的轻轻触碰,身体就不由得欢喜起来。不过,这种喜悦并非此时此刻感觉到的,仿佛是来自遥远的过去的可怖的泡泡。肩头又悄悄触碰了。从前我小小的,靠近他,却连脑袋也够不着他的肩头。时光转瞬即逝。
二人如同漫无目的地并排逛着。迄今为止都是如此。这样走着,开始觉得今后也会这样……本该结束于今晚的。
因为淳悟一言不发,我就小声嘀咕:
“明天都要结婚了,今晚要是感冒了,不就惨啦。”
自己的声音比预料的低得多,且颤抖着。
“哦。”
“可得脸色通红,流着鼻涕穿新娘礼服了。”
“嘿嘿。”
“……笑什么呀。你这个人,什么都觉得有趣。”
“嘻。”
“只会笑。你总是这样。”
淳悟眼睛下面挤起皱纹,又默然微笑了。我也咧一下嘴角,给他一丝笑容。
二人就此不再说话,漫步在雨势加大的林荫大道。我没淋雨,他已湿透。偷来的大红伞侧向一边,角度倾斜得令人吃惊;红伞一步一摇,顽固地护着我一人。
因为太长时间一起生活,我和我的男人,现在已不大交谈。充满好奇心和亢奋的温柔时期,已是六七年以前,早已过去了。剩下的,只是类似偏执的情爱般的东西。以及只此人才有的类似信仰的——确信。不过,对于没有上帝及家人的我而言,这曾是无论如何都必要的。从某个时候起,我变得很依赖,不久,就离不开了。
傍晚的林荫大道上,尽管下着雨,却是人来人往。多次与亲昵的二人男女擦身而过。这中间,有多少人能相信,此刻在一起的对方,是自己的唯一?擦身而过的人们,一定、一定各有自己的情况吧。不过在我眼中,他们都很快乐,在雨中匆匆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终于抵达与结婚对象约定的西餐馆前。淳悟小心地收起雨伞、注意不弄湿我,我没理他,闪身进了餐馆。宽敞的餐馆,白色的墙壁令人目眩。里头的桌子前,尾崎美郎孤零零坐着。他是我明天结婚的对象。小小的个子,包在做工精良的西装里,那模样显示了良好的教养,充满清洁感。他仔细看看腕表,眉头微皱。那样子让我感觉我们似乎迟到了。从后赶上来的淳悟靠着我的肩膀,说话声里好像强忍着窃笑。
“尾崎——君。”
美郎抬起脸,视线从腕表转过来,看着我们。他笑一笑:
“岳父大人!啊,太好啦。还以为你们会不会遇上交通事故了。”
“花总是那样的。就不爱守时。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不由得耸一耸肩:你自己也迟到了啊。在美郎对面落座时,淳悟又落落大方地坐在我身边,肩头又碰在一起。很喜欢的、雨水似的气味蹿入我鼻腔。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开始为这男人的气息而欢喜。我皱着眉头,悄悄低下头。
“岳父能出席我们的婚宴,真是太好了。花这边没有其他亲人,我家也好,公司方面也好,都是一大帮……”
淳悟目光游移,对说话的美郎并不感兴趣,只是不时点一下头回应。
腐野淳悟是我的养父。他领养我远在十五年之前,现在已是相当遥远的、在时光另一头的记忆。那时我们不在东京,而是在另一个城市,某天起便一起生活了。我是小学四年级学生,因地震而突然失去了家人。淳悟虽是远亲,但经过几道复杂的手续后建立了领养关系,成了我的养父。八年前,在淳悟三十二岁时,我们搬来东京。然后,我长到了二十四岁,明天要结婚了。
我不知不觉长大成人,赫然发现已很接近养父和自己相遇的年龄。那时候,为何腐野淳悟特地要领养一个拖累人的小学生呢?小时候,自以为养父的心思我都明白。不过,成了大人之后,我变得一点也不明白了。时光越是流逝,过去年轻时的淳悟就越是成谜,像沉入水中一样渗开、远去。淳悟这个男人过去的选择也好,今后的行为也好,我都不明白。唯一确信无疑的是:散发出雨水气味的养父,才是我的男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美郎游刃有余地侃侃而谈之时,菜上桌了。白碟子中央,鱼和蔬菜摆得很好看,如同一幅现代派拼贴画。美郎讨好地说着:“由大男人一手养大女儿,这我肯定做不到的呀。男人有一大堆事,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得竭尽全力……不过,还是难以想象。”此时淳悟的半边脸慢慢扭歪了。看似在笑,也许并不是。便宜西服包着的长腿,从椅子往外伸出,如同一个剪影。侍者不时绊在腿上,差点摔倒。每逢此时,淳悟便挺快活似的独自笑一下。
“不,我是个闲人。”
“……闲人?”
看来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美郎的意料之外,他不知所措地反问道。
“总之嘛,那时我很空闲,以至于随意捡了个陌生孩子来养。”
“怎么可能!二十五岁的男人很空闲——不可能啊。”
“然而,就是如此。那是你这样的男人完全不了解的生活。我二十五岁上,就只有无聊。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儿。对吧,花?”
“撒谎!”我拿他没办法,轻轻耸一下肩。淳悟便不再说话,肩头挨过来,定定注视着我的侧脸。我身体里头又翻腾起可怖的泡泡,呼呼啦啦地喧闹起来。
忙得团团转也要出席家长会、笨拙的手要制作便当盒饭、洗洗涮涮、一闹病他就慌,——逍遥的独居房间被一个小小闯入者折腾得够呛,一想起他那张脸,我就暗笑起来。九岁的女孩,对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而言,就是个恶魔。他竭尽全力来抚养我的时期,是他人生中最为繁忙的时期吧。假如他被问及是否希望让时光倒流,他一定会苦笑着摇头吧。
“我也觉得很意外,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从前难得一见这样的人。对小孩来说,是最理想的保护人了……真的。”
带着几分调侃,我嘀咕了几句。遥远的过去,变成了漆黑的波澜,和怨恨般的晦暗情绪一起复活过来。淳悟低下头,然后歪着半边脸笑一笑。坏男人的笑法。他一边拿餐刀胡乱切肉,一边自言自语般道:
“哈,没感到厌烦。”
“虽然够呛,但他看起来蛮快乐的。很疼我。那时我可喜欢爸爸了。”
“在那小镇上,那时只跟花有血缘关系。我只有一个小不丁点儿的你。血浓于水嘛。领养之后就感受到了。所以嘛,不自量力地忙开了。也特别开心。”
“原来是这样啊……”
尽量想说得若无其事的,但答腔还是带了一丝颤音。
西餐馆里人多起来了。因为声音嘈杂,彼此说话难以听清。淳悟一如以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进食的模样。吃得一点没剩了?量足够了么?他带黏性的视线,舔遍了我咀嚼食物的嘴角。
邻桌爆发出一阵笑声。
美郎的话终于进入正题。话题是明日的婚宴。
“上次电话里麻烦您的事情,就是说,婚礼上新娘子要佩戴四种东西:家传的老物件、适合开始新生活的新物件、从幸福的人处借来的物件、蓝色的物件——据说这样很吉祥喜庆的。就是那个somethingfour的说法。嘿,虽然不是日本的风俗,但挺罗曼蒂克。”
“……罗曼蒂克。”
淳悟眼盯我的嘴角,用强压住不笑出来的颤声应道。美郎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
“对呀。我跟花商量,因为对新娘是很特别的人,所以能从岳父那里得到一件东西就好了。事到临头忙忙乱乱的,实在不好意思。准备婚礼这件事,比预想中忙多了。亲戚方面、公司方面都要费心思,而花又对这些琐碎事没有兴趣。”
“somethingold,somethingnew,somethingborrow,somethingblue——对吧。”
淳悟的唇离开酒杯,嘴角浮现出讽刺的神色。我很清楚这个男人从安然无事到勃然变色的时机。正当我察觉他就要说出格的话而悚然一惊时,美郎的手机响了。美郎刚刚礼数周到地离席去讲电话,淳悟便把他薄而干巴的嘴角凑近我耳边。
低低的声音,年轻时没有的,但略带嘶哑。声音里透出刻薄的味道。
“……somethingold,原先觉得这算什么呀,没意思。不过还是带来了。就这个。”
他探手入西服衣兜,直截了当地掏出一个东西,胡乱一扔。嘎嗒一下,桌面上出现一个银色方形物。是个旧式小型照相机。“胶片装好的哩,花。”伴随他喃喃般的低语,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淳悟……你、这东西还留着啊!”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它。照相机不像刚刚出自衣兜,冷冷地吸附上我的指头。它潮湿冰冷,如同埋在北国雪地里,冻住了。
淳悟生硬地说:
“虽然不是我的东西。那些都扔下了逃出来的。我手上的旧东西,不就它了嘛。对吧?”
“它的主人,已经死了啊……”
“我知道。”
“……”
淳悟审视着沉默不语的我。他的瞳仁失去了人类的神态,简直就是一个空洞无底的孔穴。那薄嘴唇慢慢张开,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给杀掉了嘛。”
“对吧……可你还把这样的东西带来。要恶心我吧。”
淳悟浮现出嘲讽的笑容,用下巴示意那照相机。
“可它是我……它,不也是你吗?”
我又缓缓地把手伸向照相机。刚才感觉的冰样寒冷已经消失无踪。就在我握紧照相机之时,淳悟突然站起来。椅子发出很大声响,周围桌子的客人都望过来。黏黏糊糊的眼泪,从我眼中渗出。
——照相机是从前死去的一位老人的东西,留下来的胶片里,应该拍下了老人临终看见的杀人犯的身影。淳悟怎会满不在乎的呢?自那以来已过去了八年的岁月,而且眼看我就能把那恐怖事情忘却了。
就在我发愣之时,淳悟已默然离去,我的眼泪也在打完电话的美郎返回前止住了。我指望着从迄今的百般无奈的阴暗生活中脱身出来。我希望在还能挽回之前,找个正经人结婚,抓住实实在在的幸福。我讨厌囚禁在不快的过去里面,没有绽放便枯萎。我还年轻。
咬紧牙关,憋住几乎就要冒出来的呜咽。然后强颜欢笑。
“咦,岳父大人呢?”
“他先走啦。好像挺忙的。”
美郎知道现在的淳悟没有上班,脸上显得有点疑惑。不过,也没有再问什么。这个人早看出对我而言,养父是个负面因素。而且,美郎和淳悟无论在生长环境、性格上,都太不一样。对我的养父,美郎似乎明知他是不可理解的人,还跟他打交道。他努力以开朗的声音说:
“是吗,真遗憾啊。”
“噢,真的。”
“我还想多听听你小时候的事哩。也只有淳悟先生知道嘛。”
我的脸色慢慢阴下来。闪闪烁烁的旧日往事,在脑海里复苏过来,胸口突然很难受,仿佛被一只大手掌粗暴地攫住。美郎担心地窥视我的脸色,不知我为何沉默下来。然后轻松地岔开了话题。
“那个,你已经拿到了?”
“噢,somethingold,对,不过,这是秘密。”
“两人之间的秘密?明白啦。那,我们也走吧。”
和美郎一起走出餐厅。在室内时完全不察觉,到外面一看,雨势比刚才大得多。真正的暴风雨。沥青路上水流如注;夜空漆黑,令人产生不祥之感。那颜色与其说是天空,毋宁说是沉在记忆底部、过去见惯的深夜海面,没有底,昏暗无边。我又想到我的男人——那个穿着湿淋淋的皮鞋,慢慢踱向约定地点的人。自己淋雨,却一心为我打伞的淳悟。十五年来,他一直都这样。现在嘛,也仍旧。这样的雨势,刚才偷来的红伞却孤零零地留在餐厅的伞架上。在一片暗色的伞中,唯有它鲜艳夺目,犹如血红的花朵盛开。那个男人淋着雨回去了。在苦自己方面,在有前程没出息方面,他从来就是职业级高手。
那个男人。
我的男人。
我的养父,罪人。
——各自打开雨伞,拉开一点距离以免伞碰伞,匆匆而行。美郎一边挥手叫出租车,一边乐呵呵地说:
“女人和爸爸,挺好的嘛。”
“噢?”
“我一直以来都在想,女人跟父亲,好像总有点恋人的味道吧。虽然我是男人,不大明白。”
在我沉默着找寻回应的话时,出租车来了。我踉跄着上了车,美郎挥挥手说:“问岳父大人好。明天见啦。”
出租车开动了。
我隔着出租车窗,怔怔地望着荒川的河岸地带,这里被加大的雨势和疾风染成灰蒙蒙一片。刚才还置身喧闹的银座,一来到这一带,就感觉沉寂,仿佛不是同一个东京。东京都足立区,我十六岁时,和养父一起移居到这里。天空总是呈浅灰色,连空地上的杂草也颜色混浊,在干风中摇曳。东京拘留所就在不远处,裸露的混凝土墙壁呆立在那里。
我撑开不识主人的红伞下了出租车,看见被公寓压瘪的外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有三个不知何时起随手摆放的竹轮。公寓取名“银梦庄”,是一所三层建筑,旧得可笑,甚至显得有点倾侧,公寓里除我们之外,只有一个独居老妇人和一对韩国人夫妇。其余房间五年来总是空着。我用高跟鞋踢开竹轮,开始上楼梯。咔、咔、咔……耳边响起高亢的脚步声。竹轮是淳悟一时兴起,为附近的流浪猫摆放的。天气若好,竹轮不知何时就会消失无踪,但这样的风雨天,连猫也不会出动了吧。把我捡来抚养的淳悟,有时对流浪猫也颇具同情心。我咬紧牙关,强咽下涌起的怜爱之情。非分开不可。
在门口收起雨伞时,注意到门旁的旧式洗衣机发出声响。看来淳悟在这样的雨夜里洗东西。我叹口气,拉开门,说一声“我回来了。”
晦暗的房间,眼前是厨房,旁边是六席大的房间。里间有四席半大,那里曾是二人的寝室,现已成为我的专用房间。六席间的窗子打开了,淳悟屁股搁在窗框上坐着。上身背心,穿一条皱巴巴的裤子。因为消瘦,腰围线模糊。他把长腿搁在榻榻米上,仰望着夜空。细细的指头摆弄着点燃的香烟。这么大雨,竟然还有月光,照得养父侧脸苍白。
“我回来了。”
“……反正你得跟我在家里见的嘛。”
“噢?”
“somethingold,在家里交给你不就好了嘛。为那玩意儿还特地约到那种店里去,那家伙。”
“他是想顺便问候你啦。他这人,挺讲规矩的。”
“那,就是笨嘛。”
淳悟用一种冷嘲似的、不好听的说法说道。
窗外仍旧传来沉闷的雨声。我用余光瞥他一下,他正眯着细长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壁橱那边。那道拉门隐藏着这八年来一次也没有被打开过的我们的罪恶。淳悟叼着烟卷,缓缓闭上眼吸着。瘦削的上臂肌肉在微微鼓动。
我拾起扔在六席间的西服上衣,穿上衣架,挂在门楣上。里头的四席半房间里搁着我的旅行箱。行装已经收拾好。剩下的,就是明天离去而已。发现西服上衣湿淋淋的,我皱起眉头。
“哎,没感冒吧?”
“这点雨,不会感冒。”
瘦指头丢出的烟蒂,微弱地闪亮着,落到窗户外。
“对呀,我虽然挺结实,可不年轻了哇。”
淳悟背过身,用听来冷淡的说法说道。我想开灯,伸手去拉从天花垂下的拉绳时,身后猛然传来雨水的气味。我被这气味笼罩,停止动作,僵住了。
我被从后抱紧,头发里抵着淳悟的鼻子。跟从前一样的抱法。身体深处产生大量泡泡。起鸡皮疙瘩似的厌恶感在增长。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既然那样,暖一下我吧。”恶心和目眩,我感到站立不住。这样的做法,我已经讨厌了。真的很厌恶了,可是……可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内心遥远的地方,涌现一股怜爱之情,我不觉发出嘟哝:“淳悟……”一喊出名字,就被控制了。我在他的长臂中转过身,从正面用手掌抚着这个疲惫的男人脖子上的皱纹。
分不开。
希望待在身边。
再不能不分开了。
可是,办得到吗……
鼻子抵在额上。慢慢抬起下颏,昏暗中有一双眼睛。淳悟和从前一样,有一对黑色、眼角细长的瞳仁。厌恶感又增加了。不愿意。讨厌。可就在觉得讨厌,所以感觉能分手,于是安心的瞬间,双唇被堵,心中再次充满对这个男人的陈旧的思念。
二人滚到榻榻米上。就这样拥抱着不动。两人都没有动。男人那雨水般潮湿的体味增加了。瘦削的身体干巴巴的。他个子高,像百无聊赖盘绕起来的蛇一样。嘴唇不时连在一起。好不容易嘴唇一分开,便同时发出叹息。此时此地已没有欲望了。前无去路。很久以前,有过一个时期,我感觉这个男人的欲望是自己的义务,要予以满足。他还是个孩子。虽是大人,却如公狗般纠缠,总是没个完。然而那已是遥远的过去,此时此地剩下的,只是气味和嘴唇。
“该怎么办才好呢?”
像瘦蛇一样盘绕着的淳悟突然嘀咕一句,我反问一句:“什么?”一抬脸,遇到一个和蔼的微笑,几乎可谓意外。
“该怎么办才好呢?事到如今分开的话。”
真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抱着同样的疑问,我注视着淳悟。虽不愿身体分开,可我还是强行离开他的身体。站起来打开电灯。听到喊我的名字,回头看,淳悟仍旧躺着,脸上呈现平静而带有嘲弄的表情。
“爱你哩,花。”
我咬着嘴唇。以前他可从没有特地说这种话。只在这样的晚上,这个男人。大门外,洗衣机“嘎嗒嘎嗒”发出闷响。
“在这世上,爱你的男人只有我。血脉相连。从其他男人身上找,不可能的。”
“可是,我也不特别指望被男人爱。女人嘛,只要是安定了,就能好好活着。”
“……撒谎,这是。”
响起干笑声,带着不可置信的鼻音。
“那种女人,会有吗?”
我打开大门,仿佛要逃离那笑声。在雨点飞溅之中,把缠在一起的洗濯衣物移到脱水机。我和淳悟的衣物或内衣紧紧缠成一大坨,鼓隆着。
近三年来淳悟没有去工作。之前虽在工作,但就像长期抵御着强风、终于不支倒下那样,某一天起,就不上班了。我作为流动性合同工,收入能拿到二十万左右。因为淳悟并不浪费钱,所以只是多一双筷子,二人勉强能过。最初十年我是个孩子,淳悟工作抚养我,所以也可谓二人只是平静地交换了角色。不过,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此人今后究竟会怎么过呢……
我站在那里看开始脱水的洗衣机,此时,邻家大门打开,韩国人夫妇中的妻子出来了。她把长发往后束,眯缝眼凶巴巴地吊起。我听不懂韩语,她交替指指我和洗衣机,开始说话。我想她是说夜深了很吵人吧。她恼怒地抓住我的肩头。我料想不到她那么有力,不禁向后倒退,淳悟像影子晃过似的出来了。他见女人抓住我的肩头,条件反射似的扬起瘦削的胳膊打了女人的脸。女人发出尖叫。淳悟拥着我的肩,定定地俯视着那女人。被他保护着的安心感,和此人好可怕的感觉同时汹涌而来,摇撼着我。当那女人脸露憎恶之色返回家中时,淳悟也转过身去背对我。
即使靠美郎帮助,结婚走出这里,可能也不会顺利。我一边取出脱过水的衣物,一边想,发出一声长叹。突然出手揍邻居,被这样讨厌的方式保护着,我却很快活。我咬着下嘴唇,抱起纠结在一起的二人的湿衣物和内衣。
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什么是珍重家人,什么是邂逅异性,爱上那个人。虽然每与朋友谈起恋爱,都能借机巧妙掩饰。即使成了大人,也对普普通通的事情一无所知。是我的男人造成的吗?已经无可救药了吗?
抱着洗好的衣物返回家中,见淳悟站在厨房。
他没回头看我,只小声说了一句“刚才的饭吃不饱吧”。声音平静和蔼,仿佛什么事也没有过。“咚、咚、咚”,熟悉的切菜声传来。我没有回应,视线从他那高而凄凉、却仍有几分优雅的背影移开。打开电视,已开始播放夜间新闻了。从厨房传来嘟哝“打不开呀……”的声音。我心想,可能又要来那招了。果然,传来淳悟把瓶子往厨房墙壁上砸的声音。
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和瓶子碎裂的声音。
我抱着膝盖,装作听不见,专心看电视。和小时候一样。淳悟的心灵比那时候还要脆弱。充其量只是打不开瓶盖的小事,但他要调整好心情,得花上一阵子吧。从前的我还很小,这种时候就变成了淳悟的护身符替代品,像个大布娃娃一样被他紧紧抱住。不过,淳悟近来已不这样了。我们变得彼此分开、互不理睬,直到平静下来。
新闻播完,我窥看一下厨房,见淳悟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饭。炒菜的香气阵阵飘来。
夜深之后,我卷着一床被子,睡着了。窗外雨已住,月色和夜幕一起变得浓重。我被淳悟的两条长臂和长腿包严了。最后的夜晚。我们之间已没有欲望。那个孩子气、如公狗般的淳悟已无踪影。没有甘甜、有点儿寂寞的男人的气味。传来了平静而熟悉的鼻息,我试着小声嘀咕一声。发出声来一听,声音嘶哑。
“爸?”
“……什么事?”
应已入睡的淳悟慢慢睁开眼睛。眼角细长,温柔的眼神笼罩着我。无色的薄唇带着淘气的微笑。眼睛下面伸展许多皱纹。“爸、爸爸。”我再次嘟哝道。“在啦,怎么了?”他笑着。眼泪流出来,我在被子里搂紧养父。他干巴瘦削的身体处处又干又硬。淳悟双唇开启,伸出颜色不好的长舌头,舔了我的脸。热热的舌头。唾液的气味。搂紧了就能感觉到寂寞、雨水的味儿。爸爸、爸爸。
第二天早上,天晴。从荒川的河岸地远远传来尖厉的击打棒球的声音。警车的警笛声、乌鸦的阴沉的啼声,从公寓楼下走过的外国人快速地说着话,听来熟悉却不知道意思。仿佛被这些摇醒,我想钻出被窝。养父瘦长的胳膊腿却缠住了我,总是扒拉不开。拉开了手腕,又缠上了腿。男人虽瘦,却很沉。小腿上的毛蹭着我。我一哆嗦挣扎起来,淳悟发出高中生似的、轻快的笑声,然后我突然没劲了。我站不起来似的摇摇晃晃,从榻榻米上爬出六席间。进入浴缸,脱光衣服。用浴缸里原有的凉水从头浇。无论怎么冲洗,水都是滑溜溜的,仿佛要把我弄得更脏。擦干身体,吹好头发,穿上衣服。今天有专业美发师做头发,不用怎么化妆。返回六席间,淳悟还在被窝里。我把西服、衬衣、领带配好,挂在门楣上,轻声对他说话。
“十一点之前要到达。”
“……我要去吗,傻瓜。”
“我要成孤儿了。”
我开玩笑地说道,他却应了一句冷淡的、有点让人吃惊的话:
“你就是个孤儿。”
仅仅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瘦削的左手,摇晃着。就像有人在挥动一只从尸体上扭下的手臂。“……我要去的。会去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嘎啦嘎啦地拖出四席半房间的旅行箱,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出了家门来到外面,心想:太不真实啦……外面空气清新。暴雨过后的第二天早上。飘荡着河水混浊的气味。不是真的……竟然真可以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直被囚禁在这里。就这样像去散步一样,飘飘然就走出来了。
咔、咔、咔,响起高跟鞋尖厉的声音。暖风抚脸颊吹过。下了楼梯,昨夜的竹轮还散落在那里。看见竹轮的瞬间,仿佛听见某处传来“回来吧”的声音。回来吧……回来吧……
我拖着行李箱,出逃似地快步走起来。几只飞翔的乌鸦,停在我身旁的路上,发出讨厌的啼声。沥青路上,出现了几只乌鸦的、不祥的黑色影子。和风又吹拂了。阳光很猛,我有点儿踉跄。
我上了出租车,前往举行仪式的会场——明治纪念馆。我慢慢走过原宿站前面。这里是周末上午的情景:各自处心积虑打扮起来的十多岁的孩子们来来往往。我回想起刚来东京时,和朋友结伴来这条街上买东西。在遥远的从前,我也曾是高中生。
走过站前热闹之地,抵达明治纪念馆。我似乎迟到了,心中无数,慌慌张张便开始准备工作。看来结婚仪式当天,新娘子独自逛荡逛荡过来是极少有的,好几次被人问:“就你一个人吗?”
“家里人随后就来。”
“是……随后来?”
“对……”
每次回答,我都弄不清是在等养父,还是在等一个叫做“我的男人”的、来历不明的可怕的动物。我一身洁白装束站立起来时,脑袋太重,让我头晕眼花。我由两边的人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向休息室。美郎和他的家人已到齐了。美郎发觉我脸色苍白,面带笑容坐过来。
“很紧张吧。”
“嗯,还行。”
“那个,淳悟先生呢?”
“没跟他一起来。我跟他说了,得十一点前到达,就出门了。”
见美郎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抬头看看墙上的圆形大挂钟。不知不觉早已过了十一点了。
“咳、咳。”有人在咳嗽。
是美郎的父亲。是一个夹杂着白发、年龄上符合作为美郎或我的父亲的男性。他体态适宜,有威严,有营养的皮肤滋润光泽。在美郎公司的母公司担任要职。五十有半,正当能干之时。在他身边的是美郎的母亲,也是年龄相若、有品位的女性。
过了开始神前式婚礼的十一时三十分,淳悟仍不见踪影。我坐在椅子里,茫然地等着父亲。美郎的父亲站起来,在房间一角开始和儿子小声商量事情。过了一会儿,二人小心翼翼地一齐回头望过来。那表情和动作之相似,简直吓人一跳。我不由得无力地笑起来。啊,这两人也是父子啊。血脉相连的人之间,是很相似的。
我回想起遥远的过去,消失在大海另一边的自己的父母和兄妹。胃部灼热起来,心绪突然变坏了。我极少去想那些,对我来说,好长时间以来,家人只是淳悟而已。
美郎走近来,带着歉意小声对我耳语:
“花。很抱歉,因为没法再拖下去了。你看先开始可以吗?”
“咦?可是、可是……我爸还没来呀。”
我吃了一惊,摇晃着答道。美郎面露为难之色,回头望向父亲。美郎的父亲摇摇头。因为仪式的费用全由这个人替我们出,所以我的异议“可是”自然就很小声了。
“后面又有安排的,拖得太迟不好办哩。”
“可是……”
美郎的亲人也好,仪式会场的人也好,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们的交谈。我从小就要求自己举止要得体、要尽量不引人注目。然而此时突然心绪不宁,变得什么事理都不明白了。我感觉到周围的人们也是赞同美郎意见的,顿时心慌意乱,发出迥异于自己声音的尖叫声。
“淳悟要是不来,我就不结婚!”
“花……”
“我爸不在呀!我哪里都、哪里都去不了啊……”
我的叫喊声实在很幼稚。充满小学女生似的幼稚。我感觉到来自休息室各处的责备目光。我更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用力咬住嘴唇,要去掉特地塗上的鲜红口红。身体已是大人,头脑却如迷路小童般,连自己在这里要干什么都不明白了。只是想回家。想回到爸爸的地方。
美郎刚张嘴想要解释,肩头被他母亲轻轻拍了一下。
“哎,再等一小会儿吧。这不,全都是男方亲戚就太过分了。对吧,小花。来,平静一点。”
我嘴唇发颤,眼珠子上翻看看美郎和他母亲。然后使劲点一下头。回头看看美郎的父亲,见他边用手帕拭汗,边用力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在美郎的父亲坐在那里开始晃动膝部时,大门无声地缓缓打开。走廊鲜红的地毯跃入我低着头的视界。出现了两只男人的脚、穿一双旧皮鞋。我感受着头上的重量,胆战心惊地抬起脸。
淳悟呆呆地站在那里,邋遢胡子依旧,头发也乱糟糟披垂在肩头。他穿着昨夜那套便宜黑西装。
西服有点儿皱巴巴,仅衬衣是送洗的,特别整齐端正。他系领带真是久违了。就是那种难得这样打扮一回的人特有的走样、散漫的印象。最近瘦起来的长腿,无所适从地躲在西服里头。
美郎脱口而出:“是岳父……”淳悟兴味索然地说一声:“啊,我迟到了吧?”
“不。对,对,不过,没关系啦。”
淳悟看见我一身洁白的装束,歪着半边脸苦笑一下。操办人慌忙过来,边说“新郎新娘二位——”,边看着我们。她打量着淳悟和美郎,呈现奇怪的表情。当淳悟无精打采地说“我是她爸”时,她不禁“哎哟”了一声。
美郎的亲戚们也一起迈步通过走廊。我偷眼看那女操办人,她每天接触许多男男女女,该是见惯不怪了,而她也在瞄我。一瞬间,她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也许我也是以同样的表情去看她的吧。那人似乎察觉到这一点。美郎和亲戚们快步走过走廊。我们的距离一点点拉大。我身边只有手插裤兜的淳悟,他陪着我走。跟我还小的时候一样。挪动那长腿,缓慢地。
一边走,心思就渐渐回到孩提时。我和养父迄今一直是这样。被世人离弃,二人相伴走过来。从我九岁时起,到二十四岁的今天,一直如此。我感到此刻在铺着鲜红地毯的走廊,也仅仅我们两个,为时光所离弃。美郎回头望,边瞟手表边等我们。
“花,”淳悟突然小声喊我。
“什么?”
“花。”
“什么呀。”
“……花。”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当然来嘛。”
“……”
“我尽量不做你伤心的事。想想看,我一直都是这样吧。”
“尽量——吧。”我嘴上重复道。咽喉干涸起来。心想,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一成不变。在认准了的同时,一种和爸爸分不开的心情,如不祥的乌云一样又迅速扩展开来。这种感觉如同丑陋的病源菌,在我的身体里筑巢而居,自那个令人怀念的九岁的夏天起,便无可救药了。即使我想逃脱,这种感觉也不会从心灵上消失。
突然感到走廊仿佛吹起一股逆风。现在是在室内,不会刮什么风的。那是虚幻的风,从遥远的过去搬来了回忆。昔日几个阴郁的情景,飞入我不安地颤动的胸膛。
每天都很幸福。度过了许多仅限于两人的秘密的时间。以及在早晨雾霭中,在窗外闪亮的银白色照相机。老人悲伤扭曲的、满是皱纹的脸。
那宗事件的记忆突然恢复了,我不由得发出无声的哀叹。倒在厨房地板上、纹丝不动的男人躯体。瞪着的眼睛。窗外传来蝉鸣,还有伫立的养父的侧脸。阳光令人目眩。男人流的血,像生锈的铁屑一样发出腥味。雨开始下。我们彼此搂紧了对方。二人沉溺在犯罪的感觉中,这种感觉如同夜晚的海洋一样弥漫开来。不想想起,偏偏鲜明地想起,恍如昨日。
虚幻的风继续吹。摇摇晃晃地走。红色的走廊终于走完了。
淳悟凑近我耳旁轻声说话。晦暗、发潮的声音。
“真长啊,花。比预想的长多了。”
“噢……”
“一起逃的哩。跑这么远了。自那事以后,有八年了吧。”
我脚下一踉跄,好像差一点被风刮倒。
胆战心惊地仰头望,只见淳悟的侧脸如同那个夏天的黄昏,阴暗沉郁。一个低低的声音,发泄般道:
“你,把我忘掉吧。”
“说什么呀,淳悟。才不会忘呢……”
心绪不宁,脚下拌蒜。我止步以免跌倒。淳悟弯腰,像从前开玩笑那样,用自己的鼻尖抵住我的鼻子。仿佛大型动物在调情。心思顾自回到孩童时代,我情不自禁地轻声呼唤:“爸爸。”“什么呀,花。”答声温柔。被养父的声音和气味笼罩了。身体开始欢喜地颤动。此刻时光停下来就好了。就这样子,不再想去任何地方。时间为何不停止呢?
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走,仿佛被拽着脚。走廊到头了。
终于,神前式婚礼开始了。和美郎的父亲并排一站,淳悟看上去就不像新娘子的父亲。简直就是站在壮年男子身边的不肖子。这是在社会上成败判然的两个男人,让他们并排站,甚至令人觉得很残酷。美郎的父亲身上洋溢着位居社会中枢的自负。整个人生气勃勃,皮肤血色好得让人吃惊。站在旁边的淳悟有气无力,懒散,与之恰恰相反。我不禁对这唯一亲人的颓废看得入迷。我的男人即使邋遢,也有美。
雅乐响起。敬过三三九次酒,交换戒指。我因为把婚宴在内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了新郎安排,所以并不了解怎样进行。于是,我就只管往淳悟那边看。每次美郎对我耳语,我便慌忙像个机械装置一样照办。
神前式一结束,婚宴便开始。到场客人几乎都是美郎的亲戚,或者是他公司的人,学生时代的朋友等等。我这边除了养父之外,只有几个读短期大学、或在职场结识的朋友。美郎的公司颇有号召力,邀请朋友时,她们都欣然允诺,说是也许有缘结识好人家。于是就有了一桌华丽的新娘方的朋友。这一桌灿烂夺目如一个玩具盒,替我掩饰了寂寞。
自从在等待淳悟时大喊了一声,我的脑袋就一直昏昏然。欢笑喧闹声听来很遥远,我只坐在那里竭力摆出微笑而已。到了换下白色装束的时间,我退席了。到了为穿礼服而脱下和服、上妆时,我突然清醒过来。不知何故,泪水如决堤般长流不止。弄坏了妆,用手帕怎么捂都没有用。操办人吃惊不已,想叫新郎过来,以安抚我的情绪。我边哭边制止了她。我很焦急,决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么难看的模样。问我要叫朋友吗,我再次摇头。正当我坐在镜子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时,操办人几乎是扯着养父的胳膊,把他带过来了。就在门无声地打开、淳悟晃荡着走进来那一刻,我止住了眼泪。
黑色西服包裹的、瘦削的身体。
我隔着镜子悄悄仰头望。淳悟抬起一只手向我示意,他仅此便懒散地依靠着墙壁,低下头。瘦削的指头夹着香烟,叼在唇上,用廉价打火机点燃。他叹息般缓缓吐出烟雾之后,突然看着我。
“怎么,哭啦?你呀。”
我不好意思地化啼为笑,没有作声。淳悟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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