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不点儿时,也难得哭啊。你一直不作声,很能忍嘛。”
“哎,爸爸。我结婚了,要是死了,也不能跟爸爸进同一个坟墓了。变成骨头,分开了。”
“你说到哪儿去啦。”
淳悟笑起来。回复了从前那种快活、没有阴影的笑声。眼睛下堆起皱纹,僵硬的表情变得温暖、放松了。
“我们血脉相连,没问题。不要在意。”
“我不想分开。不过,不得不分开,对吧。活不下去的。”
“是那么回事吧。你要嫁出去,这是一早就知道的。父女就是这样子的,花。”
淳悟嘴角叼着烟,小声说道。和煦的笑容,余韵尚残留在他的侧脸。不过瞳仁已与从前不同,留下了岁月的沉淀,灰暗混浊。
“所谓父女,迟早得分开。”
“为什么?我们又不是动物。”
“是动物……我和你……”
“没有那回事……”
我拭去泪水,擤过鼻涕。说一声道歉:我没事了。要人再找做发型的人过来。淳悟怪怪地笑着,隔着镜子观察这边。我重新化妆,开始换服装。
礼服是自己精心挑选的,高腰露背、腰以下蓬松展开的公主装,银冕状头饰、露肩服上闪亮的珠宝也都很合意。我只穿着内衣,一边被束腰,一边穿上收身的礼服。仰起脸隔着镜子瞟一眼,见淳悟用瘦削的手指头摆弄着香烟,定定的注视着。他那眯缝的眼睛里有看护着我的柔情,我感到看不下去,便挪开了视线。
操办的人没有对淳悟说任何话。一直毫不在乎地为我换衣服,仿佛那边空无一人。我渗出泪水了,便默默地为我擦脸。我竖起耳朵留神背后养父的气息。咔嚓、咔嚓、咔嚓……我感觉他只是待在那里,听得见又干又硬的声音。养父那一笑就堆起来的眼睛下面的皱纹。无声无息地接近他的、又老又丑的气息。总是不知往哪儿搁的、瘦长的腿。雨水的气味。冷淡的声音。无奈的生活,和被岁月折磨过却依然没有消失的、不可思议的优雅。爸爸的强烈的气息。两人相伴,度过了十五年。后面的八年间,我们是躲藏的罪人。我们的纽带弄出来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
我换上白色的西式礼服,手持花束,站立起来。淳悟粗暴地揉灭烟蒂。
他突然以不可思议的神情俯视我。
“你呀,真要走掉啊。”
“爸爸,事到如今,您说什么嘛。”
我虚弱地笑了。淳悟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发泄般地嘟囔:
“……哼。随便去哪儿吧。”
“嗯!”
我大声应着,低着头想从他身旁溜过去。手腕被紧紧拉住,我停住脚步。回过神来,又在淳悟硬邦邦的胸怀里。大家都装作看不见。“到时间……”推门而入的女引导员也咽下半截话,默默等着。
淳悟在我耳边悄声说话。那句话令我欢喜,我用雀跃的声音回应说:“爸爸,那是理所当然的……”嘲笑似的低语震颤着耳垂。
“一直在逃呢。在我身边也好、跟我分开也好,都没有变。我们嘛,今后照样两个人相伴在逃……”
我也以颤抖的声音嘟囔:
“嗯……没错啊。为了活下去,得逃……”
“对吧……”
好一会儿,我们依依不舍地分开了。我手持花束,来到走廊。身后又隐约传来淳悟点燃香烟的声音。
婚宴进行顺利,没有拖延。绕会场点起蜡烛,切蛋糕。新郎和新娘的友人致辞,会场响起温和的掌声。不久,菜也快上完了。新郎新娘的父母站到墙边时,听得见我的朋友小声说话。咦,那位是花的父亲,好年轻哩——传到我耳中。自豪之情顿时产生了。我总是忙于轻蔑他、赞许他、爱他、恨他。在新郎父亲致辞时,淳悟把身体重量置于一条腿上,表情茫然。是那种闹别扭的、上了年纪的坏孩子的站姿。相对于那个致辞的人,我感觉大家对淳悟的奇特态度更加注意,都看着他。
新郎的父亲致辞。他拜托大家今后多多关照两位年轻人的新生活,给我们指教。我低着头,茫然地听。那是一个来自日常世界的、正经不过的声音,自己原是那么强烈期待获得接纳,但此刻却感觉,这些恍如远离自己的模糊的幻象。
最后安排是新娘读出致父亲的信。这是美郎提议的。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和美郎一起走到淳悟跟前。
我突然平静下来。刚才为止的那种孩童似的飘忽情绪消失了。像哗哗地涨潮般,全身充满了自信。
淳悟抱着修长的胳膊,看着我,姿势像抱着一个莲藕。他一副“开玩笑吧”的神气。
看到那张脸,我的手不颤抖了。我慢慢翻开信笺,开始读。
“我……”
透过麦克风响起的声音,让我略微吃了一惊。仿佛在暗处哭泣一样,声音化开来,扩散到全场。美郎拉起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给我打气。我看看淳悟,还是那副“你开啥玩笑”的模样。看到这情景,不由得感到新奇。我轻吸一口气,往下念。
“我……九岁的时候,失去了家人。”
朋友一桌有小小的骚动。隐约听见几个“没想到”的感叹。没错,朋友虽不多,我却一直谨言慎行,未对任何一人掏心掏肺。生活中尽量不显眼,只带着笑脸,做一个倾听者。
“那是一九九三年夏天的事。”
不用太在乎,因为我有爸爸,不需要其他人了。
“遭遇地震,我失去了父母和哥哥、妹妹。真是突如其来。”
鼻腔里重新唤起尸身腐败的气味。那就是家人的——气味……会场寂静,强烈的灯光只照射着我。
“我应该被亲戚领养,但时逢泡沫经济崩溃,世道艰难。不过,还是有一个亲戚说,来我家吧。从那时到现在,我就一直跟养父生活。见面那时,养父跟现在的我差不多,是二十五岁。也许是想结婚的,但最终,他以一人之力抚养了我。只有爸爸视我为至亲,理解孤独幼小的我。在生活中,他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作为女儿,能回报这份亲情以万分之一,是我无上的快乐。我觉得,他是我唯一的、真正的家人。离开爸爸出嫁,让我感觉很孤单。
“十五年的时间像是永恒,也像是转眼一瞬。我……”
既有奇迹般美丽的瞬间,也有不堪目睹的丑陋之处。既有自认是正确的做法,也有权宜的选择。一切都只属于我们父女。不过,此刻这些要变成混沌的过去了。
因为我要抛开那一切。
“我……要谢……”
开口要说“谢谢”,又感觉这两个字不适合我们,咽了下去。我深呼吸一下,叹息似地小声说:
“再……见……”
我一低头鞠躬,热烈的掌声响起。我悄悄抬头,淳悟还是一副“开玩笑吧”的模样。看这情景怪怪的,我“嘿——”地笑了。淳悟也仰头大笑,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我提心吊胆递上的花束。
递送粉红缎带扎的花束那一刻,我觉得淳悟一下子衰老了。皮肤干燥,身体消瘦,个子萎缩。散漫而优雅的观感,如雾过天晴般消失了。仿佛由男人变成了大叔,自动蜕变似的。我寻找花束另一头的我的男人。爸爸先移开了视线。掌声热烈起来,我仿佛又听见遥远处传来踩踏落叶的声音:唰啦、唰啦、唰啦……
爸爸?
喜宴之后,移师餐馆开第二次宴会。因为是老人不出席的年轻人聚会,一开始便气氛热烈。我换了休闲裙子,和美郎一起出场,朋友们随即欢声雷动地迎上来。新郎一方的男士朋友,个个有教养有自信、与美郎不相上下,情调接近。而我的朋友,则鬈发蓬松,一袭淡色连衣裙或裙子,名牌手袋、首饰鞋子也是精心之选,仿佛是从时装杂志里选出来的。也就是说,是与我本人难以区别的女子。把他们任意搭配,马上就自然融合。就是说,他们是很相配的一群青年男女。在有点昏暗的光线下,侍者上着饮料。身在此中,又不年轻的,就这侍者一个。他年龄与养父相仿,利落、敏捷地走动在大厅。每当他无声地从我旁边走过,我脊背便不寒而栗。那是一种不祥之感,让我害怕:小姑娘,别得意忘形呵。越害怕越做出笑脸,我文静地微笑着,提高了嗓门与上来贺喜的朋友说话。高兴点,既然不能自顾逃掉。
“新婚旅行去哪里?”
“说是斐济。”
朋友对我的回答报以哈哈一笑。
“什么‘说是’嘛。是你来定的呀,花。”
“没有啦,美郎说他想去斐济。”
“……说来喜宴也好,这饭店也好,都是尾崎先生的趣味哩。这很奇怪嘛,一般是反过来的呀。要是我,肯定提一堆条件。这可是自己的婚礼呵。”
我浅浅一笑。那笑法是只一边脸颊动,跟养父那种冷漠、讥讽的笑一样。我慌忙低下头,心中一惊:养父本不在,我也感受到他的气息。朋友讶异地窥看一下我。
“怎么了,花?我说的不妥?”
“没,完全没有。”
真的,为什么不提任何条件?我一边想,一边向朋友莞尔一笑。
养父那么宝贝地、像捧一株娇花般把我养大,我却不大会心疼自己。我随时会冒邪火:随便怎么样,管它呢。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好,心也好,命也好,糟践了也无所谓。甚至想:一不留神,死掉了也不算什么。结婚也是有某种随意在其中。我羡慕美郎安定的生活方式。羡慕之情,和瞧不起他——在温室中幸福成长的感觉,二者兼而有之。
“花……我一直不知道你没有妈妈。我老说我妈,对吧?说我们家很融洽什么的。你总是笑眯眯地听,现在觉得挺歉意的……”
“不会呀。我觉得你家很棒,我听得很高兴。”
“不过,我也羡慕你有个年轻爸爸。我爸呀,已经很大叔啦。我高中时就发现,跟老爸上街,像搞援助交际似的。从那以后,就绝不跟爸爸出门了。只跟我妈。”
“嗯,我明白。”
“爸爸好失望哟。为此,我在家里跟他很好。所以,刚才就觉得,年轻真好啊。可是……可是……”
朋友低下头,好像一时不知说不说好。然后,她抬起头,正视我。虽然费斟酌,还是断然说了:
“你爸爸,有点令人害怕吧?”
“……嘿嘿。”
不知为何,我轻轻笑了笑。
美郎走近我们桌,正正经经向大家打招呼。因他问“聊什么”,我答“淳悟”,眼见他脸上微微阴沉了。
“嘿,嫉妒了吧,尾崎先生?花跟他爸,关系很深哩。”
“……才不呢。我家也很融洽。你嫉妒吗,花?”
“一点也不。”
“你看嘛。”
美郎开心地笑了。男侍者无声地从旁走过。成年人的熏人的气味。不年轻的男人的暴力性的颓废。大厅里逐渐变得喧哗,连彼此间的说话声也听不清了。我的朋友是我经过时间考验挑选的,所以即便面对诸多很棒的单身男,也没有急不可耐的猴急。她们冷静地施展淡如薄绸的演技。我从手袋里取出淳悟给的照相机看看。somethingold……还保持剩三张胶片的状态。这么旧的照相机,还能拍吗?我把镜头对着大厅,随手按一下快门试试看。咔嚓。闪光灯一亮,我吓一跳,蹦了起来。随即仰头大笑,声音干干的,跟养父一样。
还能拍。即使主人早死了。即使距那时已有八年。
我又环顾大厅。都是很相配的年轻男女,光鲜亮丽。也许在我和美郎新婚旅行期间,他们相互联系,又产生跟我们相像的情侣。就像我跟美郎。后背不寒而栗。又是那个侍者从旁走过。别得意忘形了……我低下头,摆脱那个念头。
已经不要紧了。此刻我头脑冷静,不用担心突然陷入孩子般的不安。不要紧。再不会纠缠不清了。跟不年轻的、令人害怕的男子。跟那种滑溜溜的亲切感。远离过去,缓慢而明智地忘掉它。要干得漂亮。
喧嚣更甚,我更使劲地挺住僵化的笑脸。
第二天早上,我们前往成田机场,就此踏上新婚旅行。虽然提出斐济之行的是美郎,我也跟他一样期待。飞机抵达遥远的南太平洋上空时,祖母绿颜色的海洋,如艳丽的天鹅绒般一望无际。海边小屋里,隆重地摆放了恭贺蜜月的鲜花和巧克力。美郎兴奋地叫喊着,一一点算;我靠在小屋壁上,用微笑应和美郎的声音。
好累。
不久,燃烧般通红的夕阳,落在南太平洋水平线上。南太平洋的澄澈,前所未见。南边的海,连气味也不同。清爽干燥,潮水的气味也带一丝甜。我坐在沙发上,木然眺望过于红艳的夕阳。这时,美郎坐到我身边,看着我。
“怎么啦?”
“没什么。悠闲嘛。”
“对……是有点太悠闲。”
“今后多关照了,花。”
“……嗯。”
同坐一张沙发的美郎和我之间,留有适当距离。那空出的地方大人也许坐不下,但一个孩子应该有余。美郎神色稳重,望着大海。
“跟他还行吧。”这是我决定结婚时的想法。
跟这样的男人结婚,也许不至于互相缠死,也不会沉闷得喘不过气,可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活法。也许可以从头再来。对他的没有任何坏毛病、对他的年轻本身,有一种安心感。只要有可能,我希望能变身正经人。不是缓慢老去、日渐不堪,而是好好成个家,生儿育女,期望未来——即平凡的、向前看的生活方式。通过这样,最终把暴烈的过去取巧地抹掉。虽然我想这样活下去,但此刻这样子,呆坐在如此明亮的地方,我之为我的部分——未见过未触过的灵魂的部分,感觉在缓慢死去,一边颤栗一边急剧腐败。
我眼望祖母绿颜色的大海,想着过去。
过去是和这里不同颜色的大海。
(忘不掉……)
来自过去的风又吹起。遥远从前听过的寂寞声音,随风而至,回响在耳畔。
(忘不掉的。小花。忘不掉的。那样的事情——)
应是惨死在寒冬海里的那个老人,他悲痛的呼喊,和风一起吹进了心坎。我不安起来,手捂耳朵,不要听。
(你不懂啊。你——)
不知何故,声音特别亲切。充满了他干瘦的手掌轻抚后背的、不可思议的温情。
(你还只是个小孩子——)
应该老早抛弃的、大地又白又冷的幻影,带着令人吃惊的重量,充塞了我的胸膛,我猛一哆嗦。
真的希望从头再来?不想活得幸福?对于自己的心思,在成为大人的今天,我也不甚了了。硬是去想,脑袋便云遮雾罩,连身体也疲惫不堪了。我睁开跟养父相像的、细长眼角的眼睛,凝视眼前的大海。与我记忆中那个昏黑如夜空的海不同,南边的海灿烂炫目。涛声、潮水味,都显得妩媚。屏息注视大海,不久,从前刮来的风,便被色如黛绿、甜腻妩媚的海浪推远了。
即使与养父分开,就我自己,仍会涌现那种漆黑的憎恶。今后,究竟谁会帮我剥除我自己涌现的东西呢……没有回答,唯见波光粼粼的海浪涌来复退去。
之后,游览观光也好,待在小屋也好,美郎都很开心,时间安稳流逝。只有一次,与他父亲通电话时略显紧张,一放下电话,便兴奋地开始商量翌日的安排。时光过得好慢。
——在小屋住了四晚,我们回国了。最后一天,我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又望着大海。从前的风不再吹了。老人不祥的悲声也听不见了。疗养地风光明丽,这里的海没有一丝一毫令人害怕,惹人牵挂。
美郎麻利地整理行李,收拾房间。
“这就是南太平洋啊。”
眺望色如黛绿、令人目眩的大海,我嘟哝道。美郎回过头来:“什么?”
“大家都夸南太平洋是世上乐园。的确是漂亮,太棒了。”
“哦。”
“不过,也像个无聊的海吧。”
“嗯?”
不自觉中,我又流露出淳悟那种歪一边脸的、讥讽的笑容。美郎不解地反问:
“……花,你把这里的海,跟哪里的海比较?”
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从手袋取出那架照相机,拍下晃眼的景色,代替回答。
脑海里,是孩童时天天看的、发蓝黑色光的海。那片海,如同有意志的黑色巨怪,吞咽了我,将我径直送到我的男人身边。令人怀念的、黑蒙蒙的夜景。虽然多年没回去,但将我们弄在一起的海也好、冷漠的大地也好,永远就在那里吧。迄今如此。今后也如此。大海涌起灰色的波浪,又退下去吧。
不回顾。不去想往事。不受它控制。我一再告诫自己,站起身,拉过旅行箱。
在靠近美郎父母家的目白,我们租了新建小区的3ldk房子,作为新居。有很大的餐厅兼厨房、寝室、各自的房间。墙壁雪白,家具电气化,摆设就像是样板房,都是感觉好的优质产品。打开窗户,绿树随风摇动。
美郎从归国翌日起就开始工作。我已经辞职,待在家里,做做饭,计划一下招待朋友的家庭聚会。
第二天,手机来了一条奇怪信息。来自一名我没有打过交道的、自称银梦庄房东的男子。迄今付房租、联系修缮,都是养父出面见房东。
“尚有部分腐野先生未处理的物件,所以打了留在联系方法上的这个号码。我稍后另致电联系。”
意思不太懂,于是我反复听了多次留言。打了回拨,但没人接听。养父辞去工作之后,没用手机,公寓里也没有安装固定电话。无奈我只好打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是头一次打给这个号码。这个人是三十过半的女性,小町女士。认识很久了,我对她是能不见就不见。
电话打通了,但无人接听。我只好化个淡妆,更衣外出。已是傍晚。在目白站搭山手线,在上野站换线。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侧眼看着荒川河浑浊的河水,快步走在十六岁起走惯了的、往日的路上。脑海里浮现养父瘦削的背影——他两手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即使买了很多东西,他也不让我提。半夜里,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出门散步,我心里念叨着“妖怪别出来”,沿河滩走啊走。抬头看,星辰隐现。那时念高中。接着想起的,是下班急急赶的我,找到了枯坐长椅、嘴里叼着香烟的养父。他那张疲惫、空虚的侧脸,呆呆仰望着天空。淳悟呵,我跑过去。
接近了这个地方、这些回忆,心中惴惴地想:又将见养父了。不安,思绪纷乱,心事重重,但不知何故,脚步更快了。到了银梦庄,曾是我们住房的门扉,半开着。我一咬牙踏上外楼梯。高跟鞋发出尖锐的声音。咯、咯、咯、咯……。站在门前,我胆战心惊地握住门把。
一用力推开。
晃眼的夕阳,从六席间大开的窗户射入,让我头昏眼花。我眨巴着眼睛,一瞬间伫立着。我发觉窗帘没有了。我慢慢脱了鞋,走进房间。
连桌子也没有了。冰箱、餐柜、旧衣橱,什么都没有了。房间名副其实是个空壳,只有曾放衣橱的位置,榻榻米的色泽新鲜,显示不久前仍有人住在这里。
看厨房,空空的水槽里,立着花束。色泽呈深茶色,花、叶、茎都已经腐败了。唯有粉红色的缎带在夕阳下闪亮。走近水槽,闻到飘荡着的青涩、黏糊的臭气。缎带面熟。是喜宴最后,我递给养父的花束。茎叶已腐烂,变成绿褐色,花瓣也失色枯萎。青涩、如泥水般的腐臭味更加强烈了。这,是家人的,气味……突然想起递上花束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地变得干枯的养父的身影。我受不了腐败花朵的浑浊气味,脑袋钝痛起来。
隐隐传来上外楼梯的脚步声。门口有人的动静。
“是腐野——花小姐?”
女人的声音。低低的,有点颤抖。听过的声音。我回头,瞪她一眼。
比上一次见她更胖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粗胖得让人担心她进不了门。原先的大眼睛被肥肉挤成一根细线。她脸颊通红,毛孔触目。过时的蓬松烫发长长地垂在后背。朴素的黑裙子配黑皮鞋。
“小町女士。”
我招呼道。
早前的熟人,好久不见了。她是唯一了解逃来东京前的我和养父的情况的人。从小时起,我就讨厌这个大婶。她也讨厌我,她身为大人也不掩饰。自那以后,岁月如梭。虽然那时我是个孩子,小町女士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但时至今日情况已逆转。我年轻并因此漂亮,她呢,丑得不行。但是,面对面就明了,我们依然彼此厌恶。
我微微一笑。
“我不是腐野花了。刚结婚,现在是尾崎花。”
“恭喜。”
“……我刚才打给你。”
“嗯。所以我就来了。”
她身宽体胖,声音却不知何故很低。从前妩媚甜美的声音,现在咋一听以为是男人的声音。小町女士继续发出压抑着情感的、平板的声音。
“今后尽可能幸福生活吧。你还年轻。”
我们沉默对视。不一会儿,我认输了。我摇白旗似的小声说:
“小町女士,淳悟到底去了哪里?东西没有了,还……我刚刚新婚旅行回来。什么也没听说。”
我留意维持脸上的微笑,问她。小町女士把满是赘肉的脸一歪,痛心疾首地仰望着我。因为我小时候是个可怜的孤儿,所以常常被这种目光俯视。可现在已是大人,还被这种女人同情,真受不了。我收起微笑,严厉地瞪着她。于是小町女士也不再隐藏憎恶和轻蔑,回瞪着我。
小町女士抬起粗胖难看的食指,往天上指指。那怪模样差点让我笑出来。公寓外面传来“砰啪——”的愉快声音,该是孩子们在河滩上玩棒球吧。乌鸦在附近叫了几声。小町女士保持那个姿势,带着冷笑的腔调。
“去哪里?死掉了嘛。”
“啊?谁?”
“淳悟。”
小町女士笑了。下颏堆叠的肉肆意晃动。
“他给我来了电话,说后事拜托了。我来到这里,见家具之类都已处理掉,人就死在这个地方。都是我操办。没联系你,知道你在新婚旅行中嘛,我明白事理。”
一阵目眩。见我脸色骤变,小町女士笑得更加舒心,肥肉乱颤。
“死了?”
“对。他呀,还能怎样嘛……不工作了,你也不在了。他已经没事可做了嘛。”
“死了?”
“对呀。他这人,说来真是怪。还不到那年龄,可近来见他,总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我踉跄着,伸手去抓散发着腐臭的花束。泥巴样的东西黏在手上。是腐烂的茎。小町女士得胜般唠叨起来:“他就是一具活尸呀,之前我就这么想。因为你在,他就像具只为维护你而动弹的活尸。他八年前就死了。你是跟一具尸体生活哩。荒唐啊。你醒悟吧。”我盯着这张得意地说个不停的脸,发现她是在撒谎。
花束的腐臭扑鼻而来,开始笼罩我的身体。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一个很开朗的人啊。因为你的缘故吧,他像是换了个人……”
小町女士的唠叨声渐渐远去。手机上的那条不祥的语音信息又浮现出来。“尚有部分腐野先生未处理的物件……”我发出短促的叫喊。我跌跌撞撞跑起来,冲进六席间。我伸手摸到八年来都没打开过的、隐藏了我和养父罪行的壁橱,猛地打开。
闭上眼睛。
夕阳像是硬撑开我闭合的双眼,将我的视界染成炫目的黄色。
我缓缓睁开眼。
——壁橱里空空如也。四面围合的三夹板颜色很糟,处处染成了黑色。发出霉味似的、干巴难闻的气味。我呆立了好一会儿。
腐野淳悟把那东西丢掉了。他是处理完之后才消失的。
放心了,疲惫不堪。用指甲在榻榻米上划,发出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哀鸣。色彩艳丽的长指甲折断、磨损了。
可是,怎么可能没有了?
我打开手袋,取出一直放在里面的那架小照相机。还能拍最后一张。一想终有一天会冲印出来,我便会发笑。我发出干巴的笑声,随手拍一张空荡荡的房间。我把照相机放回包里,摇摇晃晃站起来。
里头的四席半房间里,剩下我留下的小书架和几个盒子。管理员说的,就是这些吧。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闭上眼睛,养父在房间日积月累的动静就复活了。从何时开始的呢?那个人产生了奇妙的力量,绝不离弃我。从前的事记不得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连我也不明白。
可是,现在淳悟的状态,我是明白的。两人同样一直从过去逃过来。多少年了,就两个人。在小舟般狭窄的房间。那种情况,即使是自小相熟的小町也不知道。除了我和爸爸,无人知道。
淳悟即便离开了我,也死不了吧。我也是。那个时候……八年多前的冬天,我们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下去而逃得远远的。他的命,至今还是倔强的。我比谁都清楚。
而且,要死也不会在这里,会回到那片海吧。淳悟可不会在东京这种地方孤独死去。他这回真要回到那些人——真正的家人身边,再不分开吧。我回想起从前常去的、山边寂寞墓地的风景。淳悟父母长眠的、冷漠的白色坟墓,和透过树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淳悟叼着烟、瞪眼凝视墓碑,侧脸晦暗。
传来走下外楼梯的脚步声。我晃悠着走出房间,光着脚冲出大门。小町巨大的后背匆匆往下降,仿佛逃走。我飞跑着追上去。因为光着脚,悄无声息。乌鸦疾降下来,呀呀叫着飞过。我揪住她的领子,她发出低低的惊叫。
“撒谎!——你说他死了。我不是小孩子。小町,休想骗我。”
“好痛!放手,花。”
看那张丑脸动摇了的模样,我确信她撒谎了。让一个无聊女人撒无聊的谎!我心中狂烧着对养父的愤怒。
“你为什么撒谎?”
“怎么可能嘛。好痛,放开我。”
“你这撒谎精。淳悟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你以为我跟他生活了几年?我清楚得很……好吧,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让我看证据。撒谎精、撒谎精!”
“……快放手啊。”
小町的声音更低了。我使足了劲。她也回过头,抓住我的手腕。女人之间根深蒂固的憎恶碰撞在一起。脚下突然踏空了。我的体重压在小町身上,二人悬空,滚落外楼梯下。就在淳悟喂流浪猫的地方。因为身下垫着小町,我没事。小町直接摔在沥青地上,发出含混的惨叫。
“是他……是他说,后面的事随便你。我问他:当你死了行吗?那姑娘一定会哭的。他笑着说,怎么都行,看你喜欢。然后,他就叼着烟走掉了。也许到那边去了吧。或者,逃得更远。我怎么知道嘛。”
“……”
我默然。小町得胜般说道:
“最后,人家说了,你怎么了都无所谓。”
我的回应声音很低:
“……臭婆娘。”
“臭丫头。没教养。今后小心吧。好不容易嫁到好人家了——干得不赖。”
“住嘴。”
“可是嘛,小花,淳悟肯定希望人家当他死了,别理他了。他要从你身边消失。你看。”
小町按着腰,痛得歪着脸,手指公寓二楼。门户大开的、我和爸爸的房间,此刻已空空荡荡,冷清之极。
“曾住在这里也好,”她又指着因憎恶而扭曲的我的脸。“像你这种捡来的、没劲的孩子也好。为抚养孩子而白白浪费的人生也好。”
她手指天,开心地嘟哝:
“……全都从人间消失啦。”
“才不会消失呢。”
我带着怯意,声音像孩子般颤抖着。不是对面前的小町说的,是对世上某处空洞的命穴低语。
“爸爸……说过的,他说别忘了。”
婚宴当天,我哭着换婚纱时,淳悟在我耳边悄声说:别忘了。我答道:爸爸,当然的呀。淳悟的低语震动我的耳垂。那是我们二人最后的交谈。
最近每天在想:我想摆脱他。一直压抑得喘不过气。又吹起来自过去的、含混的风。心中又涌现漆黑的海面上、玩具般的小小巡视船被吞没的幻影。如同那艘船闯进风暴之中一样,自相遇以来整整十五年岁月后,淳悟终于不在我跟前了。
真的自此不再见面了?
不可能。我咬牙嘟哝道。他和我,不可能分别。我们的心也好,身体也好,不可能真正分开。
即便此刻,也是一起继续逃避。什么也没有改变。
淳悟那天的声音复苏在耳边。
(一直在逃。在眼前也好、分开也好,都没有变。今后也是我们两个一起逃……)
没错、没错,我重复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心想,今后就以这句话为信念活下去。就一个人,不要人爱。不掏心。日子安稳就行。
脑海里,大海晦暗、墨绿的颜色,如恶梦般漫延。
那案子本身没过时效。时间仿佛已过去无数,但算一下却只是八年多一点儿。每念及此,就总也不得安生。而淳悟也是带着同样的恐惧,在某处活着吧。逃往远方、还是独自回到那片土地?或者,他躲着我,就待在我近旁?那就不得而知。不过,这个人还在世上。我想,我就凭这一点,今后漫长余生,努力活下去。
要迈步走,又停下。我回头,带着憎恶,狠狠给她一脚。小町一声惨叫。对别人施暴,这是第一次。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抬头望去,邻居那对韩国人夫妇的妻子伸出脑袋,胆怯地张望这边。她就是被淳悟打了脸的女人。我就像那时的淳悟,毫不犹豫地揍了小町的脸。惨叫声响起。我涌起暴虐之念,听得见心灵变干枯的声响。咯嚓、咯嚓、咯嚓……用鞋跟踩踏她的腹部、抽她耳光。小町陷入恐惧之中,哭了起来。
我身上有淳悟。我跟那个应已分开的、带着雨水气味的、养大我的男人一模一样。淳悟出问题时,总有这种感觉吧。对他,我感觉就跟对自己一样清楚。长大成人的我,不知不觉中,变得跟淳悟一模一样。理所当然的,血脉相连啊……这种想法产生了喜悦和恍惚感,就一瞬间,感觉自己是比任何人都幸福的女人。仿佛被掌心热量融化的雪片,脆弱无常。我再次被推下漆黑、绝望的洞穴。
呵呵。
爸爸……
爸爸不会忘了我们曾彼此相爱吧?即便从此不再相见。会清楚记得我这个女人,这个陈旧的血人偶吧。
爸爸……爸爸……
今后,我活着,该被谁、被他剥夺什么才好呢?
一摇一晃走上外楼梯,隔壁女人慌忙关上房门。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门口,我平静地穿上自己喜欢的粉红高跟鞋。我注意到折断的手指甲和破洞的袜子,夹着手袋走下外楼梯。脚步声响。跨过倒在地上、掩面哭泣的小町,那庞大身躯,只让我踉跄了一下。
慢慢走着,乌鸦又疾降下来,尖声啼叫。浑浊的河和暗淡的河滩延续。我的男人不在了的、我的前路,无限、无限延伸。
夕阳弱下来,天幕低垂,呈青蓝色。已是日暮时分。
筒状鱼卷。将磨碎的鱼肉涂在竹棒上或铁棒上烤成的熟食。
在和式婚礼中,新郎新娘用三对酒杯对饮三次酒,每杯三次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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