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从他们刚动手,事情就办得不顺利。现在尸体已经开始变硬,事实上倒反而比较容易把他抬起来。他的两腿依然伸直,尸体的中部也没有下垂。他们把他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孔向下,像块木板似的,这变化使他们措手不及。伦纳德在肩膀下面一失手没有把它抓牢。那脑袋往下一垂。那楦头由于它本身的重量就从头颅里滑落下来,跌在伦纳德的脚上。
他不禁大声喊痛,可是玛丽亚赶紧接着就对他说,“别把他放下来,快到桌子那儿了。”
伦纳德觉得很痛,他想他的一个脚趾一定断了。可是还有要比这个更加糟糕的事情,不知从奥托的脑袋还是从他的嘴巴里流淌出来一种冷冰冰的液体,渗入了伦纳德的法兰绒裤管里去了。
“噢,上帝,”他说,“那么赶快把他弄到桌子上去吧。我就要呕吐了。”
那桌子的大小正好让尸体以对角线斜放在上面。伦纳德的裤脚管贴紧在他的小腿上,伦纳德一拐一拐地走进浴室,立刻把上身俯伏在洗脸用的水池上面,可他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自从昨天夜里吃了炸肉排和豌豆泥——他只喜欢用它的德语名称来想到它——以来,他还没有吃过别的东西。可是当他低下头去望他的膝盖以下的地方,只见一块灰色的东西黏在裤脚管上,在湿漉漉的黑布料衬托下,把它边上的血和毛发看得很清楚,他干呕着恶心起来。他一边挣扎着把裤子脱了下来,玛丽亚在浴室门口望着他。
“我的鞋子上面也黏着了它,”他说。“我脚上的骨头碎了,我能肯定。”他把他的鞋子,袜子和裤子都脱了下来,扔在水池下面。他的脚趾上看不出什么伤痕,只有在他的大脚趾的根部有个模糊的红色的印迹。
“我来替你揉揉。”她说。
她跟着他走进卧室。他在衣柜里找到了一些袜子,还有几条由于奥托在里面待过而弄皱了的裤子。床边有他的绒拖鞋。
玛丽亚说,“也许你该围着我的一条围裙。”这话听上去全错了。女人为了要做饼或者烤面包才围起围裙来。
他说,“我现在这样就成了。”
他们回到另外那个房间。那条毯子还铺在原处,这就好了。在奥托原来躺着的地方,地毯上有两摊巨大而潮湿的印迹。窗户大开着,闻不到什么气味。可是那光线非常强烈。它照出了刚才弄湿了伦纳德裤脚管的那摊液体。它微带绿色,从桌子上面滴落到地板上来。他们站在一边,不愿动手去干下面这一步骤。然后玛丽亚走到放着她买来的那些东西的椅子旁边,开始一件件对他说明。她在每说一句话以前,先深深地吸一口气。她的用意是想让这件事情继续办下去。
“这是那块布。你们怎么叫它来着,防水的?”
“防水布。”
她举起了一只红颜色的罐头。“这儿是胶水,橡胶胶水,干得很快。这里还有把刷子来涂抹胶水。我用这把裁剪衣服的剪刀来剪那些布片。”她说着话,就像百货商店里的营业员在店铺里当场表演给顾客看那样,动手剪起一大块方形的布来。
她的示范表演对他很有帮助。他把他自己买来的东西拿到桌子旁边来放好,没有必要说明它们的各种用途。
“就是现在,”他说得很大声。“我要开始了。先切割腿。”
可是他没有动作,他望着那条毯子,他能看见整个织物里的每一根纤维——它那单纯的图案的无限重复。
“先把鞋子和袜子脱掉,”玛丽亚对他提出了建议。她已经拿掉了那只罐头上的盖子,正在用一个茶匙搅拌着罐子里的胶水。
这建议很实用。他就把手按在奥托的脚脖子上,从脚后根那儿脱下了鞋子。它一脱就下来了。没有鞋带,那袜子真丢人,它由于污垢过多,僵硬得像块泥垫。他赶快把它剥了下来,那只脚变黑了。他庆幸自己旁边就是一扇开着的窗户。他把毯子翻上去,露出了双腿的膝盖以上的部分。他不想独自一个动手干这件事情。
他就对她说,“我要你用两只手来按住他这儿。”他指点着奥托的大腿那儿,她就照他说的做了。他们两个现在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他拿起了那把锯子,它的锯齿很锋利,把手上裹着由橡皮筋固定着的硬纸板衬底以策安全。他把它除去,然后盯着奥托的膝关节的弯曲部分。裤子是黑色的棉布料子做的,由于穿得太久而变得油光锃亮。他右手握着锯子,左手按在奥托的脚脖子上面。它比室内的温度冷些。它吸去了他手上的温热。
“你别想它,”玛丽亚说。“只管动手干就是了。”她又急忙吸了口气。“记住我爱你。”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荒唐,可是重要的是他们两个都参与了这件事情。他们需要有一个正式的声明。他很想对她说他也爱她,可他的嘴巴干得说不出话来。
他把锯子从奥托的膝关节的弯曲处推过去。它立刻就卡住了。卡住它的是布,下面是带着一丝丝纤维的腱。他把锯拔了出来,没有对锯齿看上一眼,就重新把它放好,想要把它朝着自己拉过来。可是它又给卡住了。
“我干不了,”他叫道。“它推不过去!这不管用!”
“你别推得那么用力,”她说。“轻一点。起先的几下先朝着你拉过来,然后你再让它一来一回地使劲。”
她会木工活,她做起架子来会比他在浴室里做的那个好些。他就照她说的那样办,那锯子前后移动起来顺溜得像上了油似的。然后,锯齿又卡住了,这次卡住它的是骨头。接着它就在骨头上使起劲来了。伦纳德和玛丽亚就不得不用力把腿按牢,使它不致晃动。那把锯子发出了一种喑哑而刺耳的声音。
“我一定得停下来!”他叫道。可是他没有停,他继续干着。他不该从骨头那儿锯过去。原来的打算是从关节那儿锯过去的。他在这方面的观念很模糊,主要是从星期天午餐里的烤鸡得到的启发。他让那把锯子拉成这个和那个角度,而且拉得很用力,因为他知道,他一旦歇了下来,就会再也下不了手。接着他穿过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是刺耳的锯骨头的声音。他尽力不去看它,可是四月里那明媚的光线映照得纤毫毕现。那些从大腿里流出来的血几乎是黑的,遮盖了那把锯子。把手那儿很滑。他已经干完,就只剩下下面的皮肤了。可是他要锯断它,就会伤着桌子。他就去把那把橡胶刻刀拿来了,想要一刀就切断它。可是它在锋刃下面打起褶来。他就只好伸进手去,把手探进关节间的裂隙,深入到黑漆漆、乱蓬蓬的肌肉里面去,用那把刀的刀刃来割断那皮肤。
“哦,不!”他叫道。“哦,上帝!”然后他干完了这件活。那条小腿突然成了一段残肢——一件裹在一截布里的东西,上面长着一只赤裸的脚。玛丽亚已经准备好了,她把它紧紧地裹在预先准备就绪的一块防水布里。然后她用胶水把周围都胶封妥当。她把这件包裹塞进一只盒子里。
被截断了的腿部在流血,整个桌面全都淌满了。铺着的报纸黏糊糊的,已经变得软沓沓的。血液沿着桌子腿淌了下来,淌得铺在地板上的报纸上面到处都是。他们在报纸上走过的时候,那纸就黏在他们的脚底下,露出了下面的地毯。他的整条手臂,从手指一直到胳膊肘那儿,全都成了褐红色。他的脸上也有。它在变得干起来的地方,就会有瘙痒的感觉。他的眼镜上溅着了几滴。玛丽亚的手和手臂也沾满了血,她的衣服也黏污了。这是一天中平静无事的一段时光,可是他们两个却在彼此呼号着,好像他们卷入了一场狂风暴雨之中。
她说,“我得去洗洗。”
“洗也没用,”他说。“干完了再洗。”他重新拿起了锯子。把手上原来滑溜的地方现在变得很黏手。这会让他握得更紧。他们抓住他的左腿。她在右边,双手摁住他的小腿。按理说,这次应该干得快一些。可是,并非如此。他一开始干得还算顺利。可是当他锯了一半,锯子就给卡住了——在关节里面卡得很紧。他只好把两只手都用上。玛丽亚也只得俯伏在他的身子上面,也使劲按住了大腿。即便如此,正当伦纳德在用力扯动那锯子的时候,那尸体脸孔朝下地来回晃动,好像在跳着什么疯狂的舞蹈。当毯子掉落了下来,伦纳德就掉转了头,不去看那个头颅,它就在他的视线边缘。很快他就得处理它了。他们两个现在从腰部以下全都湿透了——因为他们为了要使出劲道来,所以一直都把腰部抵紧在桌子的边上。他们对这个已经感到无所谓了。他已经锯断了关节。他又遇到了皮肤,又得握着刀把手伸进去。他想,如果那肉还是热的话,会不会方便一些?
第二个包裹也放进盒子里去了,两只橡皮靴子似的并排放在一起。伦纳德找来了杜松子酒。他就着瓶嘴喝了几口,再把它递给玛丽亚。她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得一鼓作气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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