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商量。可是他们知道,现在他们得处理那两条胳膊了。他们先干右胳膊——就是伦纳德刚才用力想要把它扳转过去的那条胳膊。它现在又弯又僵硬。他们没法把它拉直。很难找到一个下手的地方,也很难找到一个可以站在那儿把锯子插到肩膀里去的地方。如今桌上、地板上,他们的衣服上手臂上和脸上,到处黏满了血污,再去靠近那个头颅就并不感到那么困难了。它的后部全都塌陷进去了。只看得见一点点脑浆,被挤到了裂口上面去了。在见到了红色的血以后,再看见灰色的脑浆也就不会让人觉得害怕了。玛丽亚抓牢了前臂,他从腋窝那儿锯起,一直锯进那件军服上装和它下面的衬衫。这是一把很管用的锯子——它很锋利,但并不重,柔韧得恰到好处。从锯齿到把手那儿还有一英寸左右的钢片没有黏到血。制造商的徽饰就在那儿,还刻有制造商“索林耿”这个姓氏。他一面干,一面在心里咕叨。他们不是在这儿杀什么人。奥托已经死了。“索林耿”。他们在把他肢解开来。“索林耿”。没有什么人失踪。“索林耿”。“索林耿”。奥托被解除了武装,截去了手臂。“索林耿”。“索林耿”。
在动手锯断另外一条胳膊以前,他又喝了点杜松子酒。这很容易。这很明智。要么忙乱一个小时,要么坐五年牢。那个酒瓶也很黏手,血弄得到处都是,他对此也就安之若素了。他们俩非这样做不可,他们俩也在这么干着。“索林耿”。这是一件工作。当他把左臂交给玛丽亚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他把双手插进奥托的衬衫领头,使劲地拉。位于脊椎顶端的那些脊椎骨是专门为了让一把锯子插在它们的缝隙里而设计出来的。他只花了几秒钟就锯断了骨头,锯断了索状组织,干净利落地让锯子那光滑的平面贴紧在头颅的底部,只有在头颈的腱里稍稍卡住了一会,锯断了气管的软骨,一路下去,再下去,毫不需要使用那把刀子。“索林耿”。“索林耿”。
奥托的那颗给打了窟窿的脑袋砰然一声掉落在《每日镜报》和《晚报》之间,而且呈现在他的那个长着一个长鼻子的侧影。他看上去就和刚才他躲在衣柜里的时候差不多——他的眼睛闭着,皮肤苍白得似乎有病,可他的下嘴唇已经不再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了。现在,留在桌子上的已经不是什么人了。它成了一个战场。它只是伦纳德奉命去把它毁灭的一个城市而已。“索林耿”。再喝点杜松子酒,这黏黏糊糊的英国佬,然后是这大家伙,这大腿,用力一推,就完事了,回家去,洗个热水澡,听取任务报告。
玛丽亚坐在那两个开着的盒子旁边的椅子上。她把她的前夫的每一部分肢体接在手里,放在她的膝头上,很有耐心地、几乎带着母亲般小心翼翼的细致,把它包扎起来,紧紧地封了起来,仔细地和别的部分放在一起。她现在正在包扎那颗头颅。她是个好女人——头脑机智,心地善良。如果他们能够在一起干这件事情,那么他们就能够在一起干得成任何事情。等这个活儿干完了以后,他们就将会重新做起。他们已经订婚,他们会使他们的庆典继续下去。
那把锯子安安稳稳地插在臀部和大腿相接的那条皱褶里。这次他不会去寻找什么关节了。一直锯过骨头去,坚实的二乘二的一大块,还有一把用来把它割开的好锯子。裤子、皮肤、肥肉、肌肉、骨头、肌肉、肥肉、皮肤、裤子。最后那两样他用了刀子。这一块很重,当他把它拿给她的时候,两头都在滴着血。他脚上的那双拖鞋变得黑而重。杜松子酒,另外一条大腿。这就是办事的次序,作战的次序,除了头以外,什么都是两份。留在桌上的那一大块犹待包扎,打扫干净,洗涤和擦洗皮肤,他们的皮肤,把东西都处理掉。他们干得有条不紊。如果真的有此必要的话,他们还可以再干它一次。
玛丽亚在第二条大腿的包布上涂着胶水。她说道,“把他的上装脱掉。”
这也很容易——没有手臂来捣乱了。往上一扯它就下来了。迄今为止,什么都搁在一只盒子里,那个躯干就得放进另外一只盒子。她放好了第二条大腿,关上了盒子盖。她有一条裁缝用的软尺。他拉住软尺的一头,他们两个就沿着桌子上的那段躯干量了量。从张开了血口的头颈到截去了下肢的那个残桩共长一百零二厘米。她量过了就在盒子旁边跪了下来。
“它太长了,”她说。“盒子里放不下。你得把它截成两段。”
伦纳德过来了——他从一场梦里醒了过来。“那不对,”他说。“让我们再量一次。”
没有量错。那两个盒子都是九十七厘米长。他抢过软尺,独自一个人量了起来。总有什么法子让这两个数字变得接近一些。
“我们把它塞进去。把它包起来,我们把它塞进去。”
“它进不去。这儿是一根肩胛骨,那一头很厚实。你一定得把它分成两截。”他曾是她的丈夫,她知道。
手臂和腿,甚至那个头颅,它们都是长在外面的肢体,可以被人切割下来。可是要切割别的部分,那可就不行了。他胡乱地思索着一个原则,想用一个关于礼仪的普通说法来支持他那出于直觉的深信不疑的想法。他太累了。他一阖上眼睛,就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地飘了起来似的。现在需要的是一些指导方针,几条基本规则。他听见自己在对葛拉斯和几个高级的军官说,当你正在干一件活儿的时候,你根本就无法进行抽象的思索并且作出普遍的规律。你得在事先就把他们想妥当了,让你得以集中精神来从事眼前的这件工作。
玛丽亚又坐下来了。她那湿透了的衣服在膝头的部位塌陷了下来。“赶快干完,”她说,“我们就可以把身上都清洗干净。”她已经找到了还剩下三支香烟的那包烟。她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把它递给他。他也不在乎那香烟纸上沾满了血污——他真的毫不在乎。可是当他把它递给她的时候,它却黏在他的手指上了。
“你就留着抽吧,”她说。“让我们动手吧。”
不久他就只好换只手去拿香烟,以免它烫着他的手指。香烟纸却散开了,烟丝都散落下来。他让它落在地板上,再用脚去踩它。他拿起锯子,拉起奥托的衬衫,露出裤腰上面一点的那部分背脊。就在脊椎那儿长着一颗大黑痣,他从这儿下手觉得不忍,就把锯子的锋刃移到它下面一英寸的地方。他现在锯的可是整个背脊的宽度,指点他从何下手的部位的又是那些脊椎骨。他毫无困难就锯断了骨头,可是当他再锯了一英寸左右,就觉得他不是在切割什么东西,而只是在把它们推向一边去。可是他继续干了下去。他锯到了包含着所有他不愿见到的那些东西的那个腹腔里。他一直仰着头,这样他就不会看见那个割破了的地方。他朝玛丽亚那儿望去。她仍还坐着,脸色苍白,神情疲乏,不愿看他正在干着的那件活儿。她的眼睛注视着敞开着的窗户,还有正在天井上空飘过的那些巨大的层积云。
他听见了一种黏黏糊糊的声音,使他想起果子冻从它的模子里让人倒出来的那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滚到另外一样东西上面去了。他已经锯到头了。现在他就遇到那个老问题:他没法锯断下面的皮肤而不会锯着那张桌子,而且它是一张很好的桌子——用的是榆木料,做得又很结实。这次他可没有再把手伸进去掏摸。他把尸体竖成九十度,而且抓住前面的那个部分把它拉到前面来一点,使锯子的锋刃和桌子的边缘平行。他本想叫玛丽亚来帮忙。她该预先想到这活儿有多难,所以该主动上前来帮助他解决这困难。他用双手扶持着前半个躯干。后半个还躺在桌子上。这叫他怎么能够用那把刀去把皮肤割断?他太累了,以致他没法歇手,尽管他知道他这是在干一件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他把他的左腿抬起来抵住那部分躯干的重量,一只手伸过去拿放在桌子上的那把刀。这本来可以办得到的。他本来可以用一个膝盖和一只手扶持着上半个躯干,而他的那只空着的手就可以伸过去把那点皮肤割断。可是他太累了,没法用一条腿来维持身体的平衡。他差一点就要拿到那把刀了,可是这时他却觉得自己快跌倒了。他只好把他的左腿放下来支撑一下。他想要把那只空着的手及时抽回来。可是那玩意已经从他的手里跌落下来。前半个躯干挂在那一点连着的皮肤上扭曲着朝地板上滑下去,暴露出奥托的那一堆色彩鲜艳夺目的消化管道,同时它还把下半截的躯干拖了下来。这两截都翻倒在地板上,把装在里面的五脏六腑全都倾倒了出来。
在他离开那房间以前,伦纳德突然想到了他们经过的旅程的距离——那个把他们两个从那个成功的小小订婚酒会上抛射出来,到了这个境地,而且他也领会到,就在这个过程里面,每一个历程都似乎和下一个阶段之间有着合乎逻辑的关系,这说明它是由前者合理而一致地发展而成的,因此一件喜事、好事竟然会有如此的结局,完全是势所必然,怨不得哪个人。在他跑到浴室以前,那两段躯干里流淌出来的东西使他获得了一个深刻而难以忍受的印象,肝脏似的红色,炫目的奇形怪状的、像是煮过了的鸡蛋那样微微发蓝的白色的肠道和管子,还有一些紫色和黑色的东西——它们全都从原来隐蔽着的处所一下子暴露出来,泄露了秘密,因此而显得格外怒气冲冲,耀人眼目,气势汹汹而森森可畏。尽管窗户敞开,房间里顿时充斥了一股令人闷窒的恶臭,而且它本身就是别的许多气味的媒介:甜滋滋的泥土味,粪便的恶臭,还有泡菜的气味。使他感到屈辱的是:当伦纳德急急忙忙地绕过那两段竖立着、仍然连在一起的躯干的时候,他竟然还来得及想到,他自己的躯体里面也有着这许多劳什子。
好像为了要证明他的这个想法确实无误,他抓着了那个抽水马桶的边缘,吐出了一口绿色的胆汁。他在水池旁漱过了口,这清洁的水的接触使他想起了另外的一种生活。不管他还有什么样的活儿没有完成,他都得把自己洗个干净——现在就洗。他踢掉了脚上的拖鞋,脱去他的衬衫和裤子,把它们都和水池下面的东西堆放在一起,然后他就爬到浴缸里去。他佝偻着身子,在水龙头下面洗。在冰冷的水里面,已经干了的血迹很不容易洗掉。用轻石来擦最为有效。他就专心致志地擦了很久——半个小时,也许比这个更长一倍。等他擦洗完毕,他的手、胳膊和脸都被擦得生痛,而且他在冷得发抖。
他的干净的衣服就在浴室里。他已经把什么都忘了。它在他沐浴的时候离开了他,而现在他又得赤着干净的脚重新返回到那儿,穿过他那尚未完成的工作。
可是当他身上还在滴着水,腰里束着一条毛巾回到起居室里,玛丽亚却正在把最大的那个包扎好的包裹放进一只盒子里去。
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而且刚问了她一个问题似的。“装盒子的情况是这样的。下半个躯干,手臂、大腿和小腿,和头,都放在这只盒子里。在这只盒子里,放的是上半个躯干,手臂,大腿和小腿。”
桌子旁边是一只垃圾筒和一个提桶,别的东西都在这两个桶里。他帮助她把盒子盖盖好,然后,当她坐在盒子上的时候,他把盒子上的那两条帆布带子尽量扣紧。他把盒子都提到墙边去放下。现在就只剩下这两件行李和残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它们都不难收拾。他发现她已经在炉子上放着一只水壶和几个平底锅烧热水准备洗澡。他走进卧室里去,打算穿上衣服,趁她在洗澡的时候睡上十分钟。他在寻找他的鞋子时浪费了一点时间,后来才想起它们放在哪儿了。他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可是她立刻就出现在他面前,她已经洗好澡穿着她的浴衣,她在衣柜里寻找合适的衣服穿。
“现在你别睡,”她说道。“不然你会醒得太迟的。”她当然说得对。他坐起身来,找到了眼镜,望着她。她在换衣服的时候总是背对着他。这种害羞的姿态常常使他为之感动——有时候甚至会挑逗起他的性欲。可是,他一想起他们两个一起刚刚经历过的那桩事情,还有他们毕竟订过了婚,她现在依然把背对着他,就惹得他生气。他就下了床,绕过她旁边而一点不碰到她,走进浴室里去。他从那堆黏满了血污的衣服下面拿出他的鞋子来。用一块抹布把它们擦干净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穿上了鞋子,把抹布丢到那些血污的衣服堆里。接着他就开始打扫起居室。玛丽亚已经准备好几只大纸袋。他正在把那些报纸塞进纸袋里去的时候,玛丽亚从卧室里出来帮他一起干。他们把毯子卷了起来,放在门边上。以后一定得把它扔掉。为了要擦洗地板和桌子,他们就得有一个水桶。玛丽亚就把水桶里装着的那些污物全倒在那只最大的平底锅里——她在倒的时候掉转了头不去看那些东西。
伦纳德手里拿着一个板刷正往桌子上泼肥皂水,这时玛丽亚说,“两个人都干这个岂不太傻。你为什么不把那两个盒子拿出去?这里的事情由我来处理。”
她之所以这么说,并不只是为了她知道自己擦洗起桌子和地板来要比伦纳德更好。她也是为了想要他出去。她要独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对他来说,一想到他能够一个人离开这儿,即使提着两只沉重的盒子,就觉得心里舒坦一些。他觉得他像是在向往着自由。他想离开她,这心情就像她要他离开一样地殷切。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凄惨。因为他们现在不能再相互接触了。他们甚至没法交换眼神。即使最最普通的手势——譬如握住她的手——也会使他感到厌恶。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交往,都变得令人不快和生气,就像眼睛里揉进了沙子似的。他看见了那些工具。那把斧头在那儿,没有用过。他想要回忆,为什么他曾经认为需要用到它。可见想象甚至比现实生活中的情景更加残酷。
他说,“别忘了把那把刀和锯子擦洗干净,还有那些锯齿。”
“我不会忘记的。”
他穿上外衣,她开了寓所的前门。他站在那两只盒子中间,振作一下精神,提起了盒子,朝着楼梯口直奔过去。他把它们放下来,转过身去。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沿上,正打算把它关上。如果他这时有过哪怕是一点点的冲动,他也许就会走上前去,去吻她的脸颊,去抚摸她的手臂或者手掌。可是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是一片厌憎——不能有所假装。
“我会回来的,”他只能说这一句。即使这一句,也好像他允诺得过于随便。
“是的,”她说,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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