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土里的亲情

越往后翻,李远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哆嗦着把日记摔在地上,费力地爬起来,把梳妆台又翻了一遍。后半段日记很明显不是写给李远的。这说明,在文子忍受不了李远的冷漠之后,她找到一个人来替代李远。可是这个人是谁?空着的梳妆台一目了然,里面没有其他东西了。李远想:文子说要改变自己,可能就是在她买化妆品的时候遇到了这个人;这个人也可能是在文子精心打扮之后遇到的;又或者,文子所做的改变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这个人早就出现了。李远想起文子4月18日的日记提到的“你们”。而且那篇日记以后,文子很少写到李远。没错,也许就从那时候开始,文子就不是李远的文子了。她爱上了另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和李远一样,对文子很冷漠,所以文子才选择改变。似乎被证实的猜想令李远怒不可遏,太讽刺了,原来真正受骗的人是他自己。

储藏室好像刚经过一场风暴:梳妆台、书柜、酒柜都被掀倒了,病例、旧书已经变成碎片铺了一地,还有几瓶被打碎的酒,文子的拖把和熨衣服的熨板,都被李远扔到房间的角落。可是他仍没找到关于“那个人”的一点线索。

天彻底亮起来之前,老人终于赶回家里。摸着黑找了很久,他才在3条马路之外的楼道里找到水管工的电话。他把电池从手电里抠出来,摆弄着捡来的桌子,桌面有些裂痕,桌子腿也松脱了。距离他家3站地有个废品厂,家里唯一的衣柜就是在那来淘来的。老人没有太多积蓄,钱大多花在饭菜上了,就在废品厂挑了个还能看的桌子带回来。其实废品厂里的东西大多都能用,老人总是站在还能用的废墟里,感叹“扔了真可惜”。

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老人又重新排列了一遍饭菜,把李远爱吃的菜往木质椅子那儿挪了挪。一桌子的菜都是李远爱吃的,老人挪来挪去,只不过是换走的盘子又放回来,最后只剩下一碗疙瘩汤摆在老人面前。

像个纸板一样,李远垂着头立在墙边。让他一动不动站着的,是保持站立的本能。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可是一旦清醒,他就会想起背叛和愤怒,让他想要杀人的愤怒。

唤醒他的是老人的电话:“小远,菜已经快凉了。”

放下电话,李远才发现已经6点多了。不知不觉,他竟然在储藏室站了4个小时。苏醒的神经系统,向大脑传递着肌肉酸痛和骨骼僵硬的感觉。迈着僵硬的步子,李远努力蹭向门口,他感激父亲的心有灵犀,及时把他唤醒。

李远厌恶地关上储藏室的门,如果那个房间有锁的话,他一定会把它锁死,然后把钥匙从窗户扔出去。他重新梳洗一遍,穿好衣服离开了家。

老人笑呵呵地把李远迎进门,桌上的饭菜居然还冒着热气。盘子里的菜越摞越高,李远却没什么胃口。老人把李远不爱吃的香菜,夹到自己的空盘子里:

“吃那个茄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木耳的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咸了?”

“鱼烧得好吃吗?”

“排骨肉还挺嫩的吧?”

李远用沉默回应老人的唠叨和比碗都高的菜。一直处于亢奋中的老人,此时才留意到李远的异常。他想起来,李远是黑着脸进来的。

“小远,我知道你难过,文子的确是好女孩。唉,太可惜了。”老人以为李远不适应孤独。

“哼!看来大家都以为她很好吧。”

“以为?”老人惊讶地看着李远,“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发现她演技很好,连我都被她骗了。”在父亲面前,李远毫无保留,他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虽然他并没意识到,这就是孩子在父母面前的本能反应。

“不可能,文子怎么样我很清楚,她不会骗你的。”老人信誓旦旦地说,“即使她有些事情做得出格一点,你也应该原谅她,毕竟死者为大啊……而且……!”

“等等”,李远突然打断父亲的话,“你怎么知道她叫文子?昨天我并没有告诉你她的名字。”

面红耳赤的老人来回晃着脑袋,没等他想好答案,李远又补了一句:“你说即使她犯错我也要原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红血丝渐渐充斥了李远的眼睛,他联想起昨天父亲摸着文子的骨灰时,恋恋不舍的样子。就好像文子是他的女儿。

“你们早就认识了,然后一起骗我!”紧捂着拳头的李远“噌”地站起来,怒视着老人。

老人惊恐地看着暴怒的李远,缓缓地说:“是,我早就认识她了,我想看看你,就到处找你会住在哪里。”

“我在问文子!”

“我找到你的住处,看到你和文子一起出门。”

“然后你就接近她?”

“我没想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李远一把抓住老人的手,比抓着吴爸爸时更用力:“结果你发现她的秘密,然后一起骗我?”

老人轻轻按着李远的手,手臂上的压力丝毫没有缓解:“我是希望你们都好,文子心里没了埋怨才能好好对你啊!”

看着父亲一脸诚恳的样子,李远突然笑了。笑容底下,藏着他越捏越紧的拳头。他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说:“哈,你当然可以骗我,就像当年那样。你不是也被捉奸在床吗?外遇这种事在你眼里是理所当然的,是吧!”

“你说什么呢?什么外遇?”

“好,不叫外遇。是你对那些女书迷的灵魂再创作。”

“啪!”老人的一巴掌,把越来越高的音调打断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李远不想跟父亲吵架。老人这一巴掌,让他酸疼的眼睛看清了老人的住所。老人的客厅里除了一个古老的电视机,没有什么能和“现代”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简陋的屋子里,连饭桌都是临时搭出来的。他坐的木质椅子,和老人使用的塑料凳子肯定不是一起买回来的。还有眼前的饭菜,连盛饭菜的盘子和碗都比那台电视看起来精致。他想象不出来老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面对这一切,他暂时收起了怨恨。

“如果当年你没有执着于你的创作,也许咱们一家人会过得很好。”李远乖乖回到椅子上,重新端起饭碗。

老人拖着一条腿,撑在桌子上,哭着说:“当年的确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那妈妈呢?你不觉得对不起妈妈吗?”

“我是对不起她,但是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的。”

“因她而起?你对我们不管不顾是因她而起吗?你在外面有了女人也是因她而起?”

李远的自控能力比他想象的要薄弱,不到一分钟,压抑不住的怨恨再次冒了出来。他的倔强源自老人的遗传,两人血脉偾张的表情,比dna更能证明他们的亲子关系。

“你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你从来没陪我玩过一次!我也知道你每天都不回家!你只忙在你的那些垃圾里,还有那些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