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天天陪着你们吗?是你的妈妈……”
“不准你提妈妈!如果不是因为你妈妈会死吗?”
导火索瞬间点燃,老人的爆发力比李远的还要惊人。屋子里的两个人压过了外面的雨声,像在攀比谁的嗓门更大一样,此起彼伏,争吵不休。
“她自作自受!这个贱女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多年不愿意见我?”老人越战越勇,却不知道他正逐步激怒一只受伤的老虎。
“颠倒黑白的是你!你从来没有照顾过我和妈妈,是你撞死了她!”椅子被李远摔得粉碎。
老人的脸变成了酱紫色,他心口的石头被李远挤到嗓子眼,堵得他说不出话。如果李远保持安静,老人也许会咬断自己的舌头,但是李远偏要说:
“你真让我恶心……”
老人幸存下来的舌头,不由自主地开始反击:“是你的妈妈对不起我!一切都是因为她,你要恨的人应该是你母亲!”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你就是个冷血的废人!”
“无论你怎么说,她就是个嫉妒虚荣而且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让你努力工作就是虚荣?她把你捉奸在床就是不知廉耻?”
“是她让家里欠下一屁股债,也是她把我当傻子一样耍。”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妈。”
咬着牙的李远,发出最后一次警告。此时的他就像被逼到山脚的豹子,随时可能被丢出的石头激怒,把丢石头的人撕成两半。老人的眼睛也加入激烈的反击,它投射的冰冷目光再次唤醒李远的回忆。其实,这个并不陌生的眼神对文子来说更加熟悉,它经常从李远的眼睛里散发出来,印在文子心里。渐渐地,冰冷的眼珠变得血红,像块鸡血石。接着,老人成了丢石头的人:
“你妈就是个荡妇!”
这句话太刺耳了,已经超出李远的承受能力。他疯狂地扑向丢石头的人,把他按在地上。也许老人还有话要说,但是他没有给老人机会。无法保持理智的李远骑在老人身上,压着他病痛中的腿,然后抓起地上的凳子腿,重重地敲在老人的关节上,直到他打累了,才从老人的身上起来。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不再是窸窸窣窣的。老人的号叫在狭小的屋子里,形成一波一波的回音。他躺在地上,捂着被儿子砸断的腿,痛苦地拧着眉毛。从厨房走出来的李远,手上拎着一把尖利的刀。老人看着那张冷酷又决绝的脸,眼泪顺着脸一直流到脖子上。他平躺在地上,两手摊在旁边,喘着粗气等着儿子对自己的审判。
在李远眼中,此时的父亲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猎物。他的本能要他除掉这个人。但是他没有冲上去给父亲一刀,他身体里流着的血在告诉他:不能伤害眼前这个陌生人。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病猫一样全身颤抖着;一个站在那儿,凶狠得像个发疯的机器人。
外面的雨渐渐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发慌。
“你母亲的罪孽不应该落在你身上。”
老人最后一句话,把李远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断。他冲过去,对着老人的身体,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重地扎在父亲的肚子上……
躺在老人破烂的肚子上,殷红的血沾满李远的脸,浸湿了他的衣服。
“原来人被刀刺中以后,血真的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来,溅得满地都是。”
李远机械地爬起来,看着肠穿肚烂的老人。他应该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他的理智不允许他清醒。如果他清醒过来,他会知道自己铸下大错,他会带着地上的刀去自首。可是就是有一种人,在极度恐惧的高压下会变得超常地冷静。而李远就属于这种人,他戴上父亲养花用的手套,模仿着警察的样子,检查着简陋的屋子。
老人住的是破旧的住宅楼,里面本来就没有几户人家,所以没有人看到李远进来。从家里的拖鞋、水杯和椅子的数量可以断定,老人没有什么朋友。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朋友,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水杯或是拖鞋来招待别人。李远又检查了老人的衣柜,只有四五件衣服。这说明要么老人不在这儿常住,要么没有逛街的习惯。而通过父亲对屋子的熟悉程度来看,应该是没有逛街的习惯。为了证实这一点,李远翻遍了家里的抽屉。除了一张存折,和一袋子被放在信封里的零钱,最有说服力的就是两盒药片和治疗风湿的贴膏了。但是家里没有病历,看来老人连医院都没有去过。这对李远来说再好不过了,因为老人没去过医院,就不会有复诊的需要。也就不会有人发现,这个城市里少了一个人。
摘下手套,李远把花和其他杂物一起装进袋子里。为了不留下证据,他必须把翻动屋子时戴着的手套带走。但是屋子里有盆栽,有一袋子土,却没有手套,这太不寻常了,所以他决定把所有东西一起带走。李远曾经参与过几起案件,还娶了一个刑警当老婆,自然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两棵盆栽。这两棵盆栽能在阴暗的环境下长得这么好,除了父亲的悉心照顾,最重要的就是阳光。同时,这两盆花也让李远难以释怀,老人把花都养得这么好,为什么却照顾不好他的家庭!带着一点醋意,李远把两盆植物扔进袋子里。
按照固定的行动路线,李远又绕了一圈。他发现能让这两棵盆栽充分地吸收阳光的,只有一扇窗户。而这扇窗户偏偏正对着马路。老人的房子在二楼,如果有人每天定时遛弯,或者在附近遛狗,那就很有可能会看到在这里浇花、施肥的老人,甚至还有可能来和老人闲聊几句,但是这个可能性很小。如果老人有朋友,家里不会只有一双拖鞋,也至少应该准备一个招待客人的茶杯。
现场的血迹,李远没有特意去清理,只是用冷水冲洗了几遍。血液中富含高蛋白,如果用热水清洗,高蛋白中的酸碱就会变性,就更难被清洗掉了。可是光用冷水清洗还是不够的,还应该用消毒液和漂白水再把屋子彻底清洗一遍。这样能破坏血液中的铁,很有可能使用鲁米诺都不会出现血迹反应了。而且漂白水还能破坏血液中的dna,那样即使被发现有血迹也不能确定dna,就更无从查起了。
“现在这样应该够了。”
没有消毒液和漂白水,李远也没有费心去找。免得一旦东窗事发,天衣无缝的掩饰会让李远成为重大嫌疑人。他做了一场心理掩护,让人认为如果是他做的,现场应该更干净。
装着碗盘和饭菜的袋子被李远扔进后备箱里,旁边的大麻袋里装着老人的尸体。需要带走的东西不算多,李远调整了大麻袋里的“东西”,又腾出一个空隙。考虑再三,他决定脱下手套,免得手套上的纤维残留在后备箱以外的地方。后备箱里的缝隙要比车里少得多,更何况“证据”都在麻袋里,很难留下痕迹。接下来,他只要用消毒水和漂白水,把方向盘和后备箱清洗干净,就算天衣无缝了。即使在车上查出血迹反应,反正dna已经被破坏了,他想要开脱很容易。
李远在车外换上运动服,把染血的衣服和手套塞进麻袋旁的空隙,重重地按下后备箱盖。
本来就人迹罕至的康复中心,深夜里更显得阴森森的。李远在半山腰上,能看见康复中心白色大楼的一大角,其中包括李远的办公室。扔下铁锹,他把麻袋拖到半人高的山包里侧。山包外是连接医院和都市的马路,里侧是长满杂草和树木的山坡,他决定把老人埋在这里。扒光老人身上所有的衣物,李远一脚把老人踢进坑里,把土填满。泥泞的泥土缠住他的脚,绊得他踉跄几步。捡起老人的衣物,李远甩了甩鞋上混着雨水的泥土。他一边往山包外走,一边用衣物捣乱脚印。走到马路边缘,他脱下鞋子,摊开老人的衣物,用雨水把上面的泥土冲刷掉一些,然后窜回车里。他把衣服带走,免得沾血的衣服上留下他的指纹。
抬起头,李远看到山顶的医院。这里距离他的康复中心很近,是最隐蔽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
雨越下越大,敲得挡风玻璃“砰”“砰”地响。李远冷静地握着方向盘,往海滩的方向开。他很清醒,一点都不像刚刚杀过人的样子,也不像失去了父亲的样子。两件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都被他赶上了,他却依然保持平静。越害怕就越谨慎,这是李远认为自己该有的职业素养。按着这个要求,他回忆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必须销毁的都在后备箱里:父亲和自己的衣物;手套、盆栽以及养料;饭菜和碗盘。盆栽和养料可以直接扔到海里。衣物和麻袋,今天没办法彻底清理了。
“一定要尽快把它们烧掉!”
布料会漂浮在海上,铰碎了也能拼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化为灰烬。但是外面的雨太大,已经湿透的衣物无法点燃。该怎么处理可能留下纤维、血迹或是皮肤组织的后备箱,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换上一张scorpions的cd,李远将音量调到最大。此时,攻击性的歌曲变成了他的安魂弥撒,就像喝了整夜烈酒后,突然吃到辛辣的食物,瞬间清爽的感觉沿着舌尖,一直通到大脑。
到达海滩,他把车子开到海里,前进,后退,前进,后退,就这样在海水中来来回回,直到cd唱完才离开。
深夜,山包旁的树在晃,医院的树也在晃。一道闪电划过,病房被照得通亮。1号侧躺着,睡得很沉,只是手指时不时地痉挛。1号隔壁的病房里,另一个老人坐在床上。他面对着窗户,神色黯淡,头发花白,一只手抠着脚趾盖旁的死皮。
湿透了的地面反射着车灯,李远不由得眯住眼睛。突然,路中央出现一个东西,距离太远,李远看不清它是什么。他睁大眼睛,车子的引擎声慢慢弱了下来,轻轻踩住了刹车,他只看清它的轮廓,是个人的轮廓。它像生化片里的僵尸一样走着。雨下得太大,直到与它相距一百米的时候,李远才确认它是人,这个人一丝不挂地在雨中过马路。又开近了一些,李远的额头上渗出豆大汗珠,他看清了那个“人”。它的肚子上有很多很长的伤口,肠子和血顺着其中一个最大的伤口流出来。它就站在李远这排路的正中央,晃晃悠悠的,等着李远的车和它擦身而过,或者直接撞上去。李远吓得全身发抖,他松开刹车,把油门踩到底,冲着那个“人”狠狠地撞上去。在那个人的脸贴到挡风玻璃的一瞬间,它竟然以90度的角度转动脑袋,正面撞在挡风玻璃上。就在这一瞬间,李远看清了满脸挂着蛆虫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