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重逢

文子躺在地上,双腿呈现出很奇怪的姿势:一条腿向前绷直,悬在空中;另一条腿弯曲在屁股旁边。整个身体像被热油淋过的鱼,蜷出一个夸张的弧形。可是她的头却是垂着向下的,几乎贴到了肚脐。

李远的眼球每向文子的脖子靠近1厘米,就扩大1倍。一股自下而上的寒意传遍李远全身,冰冷的汗珠从头上滑下来——一条黑色丝袜缠在文子的脖子上。

丝袜的一头在文子的脖子上,另一头绕过暖气管缠在她的腿上,还被打了一个死结。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吊线木偶:脖子上的一端,扼制她的呼吸;中间绕过暖气管的丝袜,是吊线木偶的支点;绑在腿上的一端,控制着她的生死。布好一切以后,文子的腿用力向下压,身子使劲往前伸,让丝袜的弹力不足以供她喘息,却能让她死后仍保持挺立的姿势。

像根木桩一样,李远钉在原地很久。突然嘴里冒出一股腥味,才让他惊醒过来,眼泪夺眶而出。李远撞翻了梳妆台,大步跨到文子面前,抱着文子已经僵硬的身体。除了莫名的哭喊,他发不出别的声音。他扳着文子的肩膀,想把她抬起来,可是文子的身体已经硬到无法控制。他只能抬起文子的下巴,也看清了文子的脸。

“砰!”僵硬的文子被惊恐的李远推倒在地上,又被丝袜拽起来,不停地前后摇摆着。她的眼睛向外翻着,鼻子歪在一边,嘴巴扭曲地张着,暗紫色的舌头伸得老长。曾经妖艳无比的妆浮在死灰的脸上,显得文子的脸更加苍白。鲜艳的色彩没有遮住她脖子和脸上那些被勒出的暗红色的血管。它们从黑色的丝袜开始,沿着文子的动脉蜿蜒开,就好像有无数红色的线虫,沿着她的脖子蔓延,最后钻进她的肩膀和下巴里。

干呕了几下,李远不敢再看文子一眼。他连滚带爬逃出储藏室,趴在地上哭着拨通了报警电话。

铺满白色瓷砖的公寓楼下,停着几辆闪着红蓝色灯光的警车,警车周围聚了好几层人,对面大楼的窗户里,探出十几颗脑袋。

“听说这里死人了……”

文子的尸体被装在黑色袋子里,由两个戴着手套的壮汉抬上殡仪馆的车。周围的人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期待了一晚上,就等着这一幕。

“住在哪层啊?”

“听说是被勒死的。”

“刚才说是自杀。”

“肯定是他家那男的不好呗。”

围观的人群兴奋地躁动着,他们一来一往地说着,已经为文子的死编出了好几个剧本。直到载着文子的车走远了才渐渐地散去。

李远抱着拳坐在沙发上,一个很壮的警察走过来,拍了拍李远的肩膀:“节哀。”他把文子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说:“我们需要一个简短的询问,你现在方便吗?”李远微微点点头。

“您太太最近有什么反常举动吗?”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最近经常去那个房间。”

“她平时也会画那么浓的妆吗?”

李远摇了摇头。

“你们最近发生过什么事吗?”警察盯着餐桌上的百合花。

“昨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警员的注意力转到李远身上。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一些误会。”

警察微微点点头,像认同了李远的说法一样:“我知道您太太曾经是一名侦查员。侦查员都比较缜密,也比较敏感。从她的家境来看,要么她很自卑,要么就很要强。看来她应该是要强的那一种。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恐惧的情绪刚刚散去,强烈的空虚就向李远袭来。他又一次不知所措,除了沉默,连呼吸都成了他的负担。他那么努力地追逐,最后又回到原点。因为他的执着,聒噪的人群回来了;爱他的人离开了;温暖被空虚吞没了;家又变得空荡荡了。

“我们走了,节哀顺变。”

24个小时前:

文子坐在乳白色的小梳妆台对面,此时她的脸色不比梳妆台看着顺眼。梳妆台的镜子里那张憔悴苍老的脸,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透过镜子,文子的记忆像光纤电缆里的电流一样,在大脑里扩散开: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刁蛮吗?”

“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关于我的家庭,我的母亲。”

“原来你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

“你做的饭真好吃。”

“对不起,我周末要去医院。”

“我晚上开会,要晚点回来。”

“改天吧,明天1号要会诊。”

“想出去走走吗?我要回老家一趟,去找新线索。”

“你自己吃吧。”

“你越来越没有情调了。”

“不是我沉迷于过去,只是你现在的样子我真的没有兴趣。”

“你好好打扮一下吧!”

“你不能再性感一点吗?”

“我喜欢主动的女人。”

文子沉溺在杂乱的思绪里,手中的眉笔不由自主地在眉头一圈一圈地画着。她给自己画了一个十分妖艳的眼妆,可是这样仍然遮不住她空洞的眼球,仿佛瞳孔只是一个摆设,它起不到“看见”的作用。文子的眉形本来就很漂亮,但是她还是用眉笔让它们又向上挑了一些。然后,她狠狠地把眉笔戳在梳妆台上。那支变形的眉笔,就倒在刚被拍碎的眼影盒旁边。梳妆台上满是淡紫色的眼影粉末,它们被文子的双手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和梳妆台上的伤痕一样。终于,她抓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支玫红色的口红。

各种轻佻的颜色布满文子凹陷的脸,那双原本像死人一样的眼睛也变得分外妖媚。文子穿上黑色晚礼服,点了一支香烟,她拿起抽屉里的手机,妖娆地走到铁书架旁,拿起黑色的烟灰缸。

百合花瓣微微变黄,一片叶子掉在桌上。家里只剩下李远,以后也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抱着抱枕倒在沙发上,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穿梭,可惜没有“如果”,只有文子拼死也要离开他的事实。躺在大红色的沙发上,他木然地回忆着回家后的每一幕:开门,插花,找到文子……

储藏室的门半开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倒在地上的梳妆台,和散落一地的化妆品。和它们一样,李远体会着从未有过的落寞。曾经他也寂寞过,也伤心过,甚至对人生失望过。但是像现在这样的落寞,还是第一次。也许直到今日他才确定,当初选择了文子而不是苏凌是多么正确。同时,这个选择也让他后悔。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可是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在他7岁那年就出现过。他还以为不会再经历了,没想到命运这么眷顾他,怕他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消失,又让他尝了一次这种滋味。

“怕记忆消失,所以才提醒我吗?”

其实只要再等一天,文子就会迎来她想要的生活。可是老天就是不要文子幸福,让她先失去了父母,又让她嫁给一个把她逼到绝路的男人。想想真奇怪,也许她一生都处在低谷,可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反而会赢得她想要的一切。但是她偏要执迷于低谷,放大自己的痛苦,最终只能走上绝路。文子以为,前半生的不幸能左右后半生的幸福,所以她不再给李远机会,也不再给自己机会,把自己送进了真正的棺材。

坐在窗帘边的老人等着太阳下山,好把窗台上的花盆拿下来,他憔悴了许多。靠在墙上的耳朵,仔细分辨着窗外的响动是人还是风。床边放着一个小铁盒,里面装满黑色的纸灰,现在已经凉透了。

外面终于安静了,他迅速取回花盆,偷偷把窗户开出个小缝,散散满屋子的烟。其实,白天在室内烧东西比晚上隐蔽。

松了松花盆里的土,两棵植物被他连根拽出来。把纸灰均匀地撒进去以后,他又把植物塞回花盆里:“孩子,我一听到新闻就知道是你。谢谢你撑了这么久。下辈子,别靠近我们李家的人了。明天我去看看你吧,想要什么你晚上来告诉我。”

老人没有钱买冥币,他只能把信烧给文子。花盆里的纸灰,在化成灰之前被老人看过无数次。这是唯一能证明他活在世上的人寄来的。现在,那个人都没了,还留着信干什么。

老人让文子来梦里找他,他却彻夜难眠,这几天阴雨连连,他腿疼得厉害。一大早,趁天还没亮他就走了。转了3辆车,过了近4个小时,他才到达市里最大的殡仪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