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一场小小的告别式。
李远只准备了一场告别式,没有公墓。他不要文子被封在冰冷的水泥地底下,裹在潮湿的泥土里。文子生前过得太平淡了,他要文子能去任何地方,他决定海葬。只要他能看到海,就能看到文子,只要海不干涸,文子就是自由的。
在殡仪馆里,李远和文子度过了最后的二人世界。他陪着文子整理、化妆、火化,这是7年里他们最亲密的日子。一直到文子被推出黑暗的小屋,推进滚烫的熔炉,李远才和文子分开。
抱着文子的骨灰,李远努力感受里面的温度。来送别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吴家人,连行动不便的韩月也来了。她脸上只有薄薄的粉底,却还是被眼泪花成一片。吴博一手拉着韩月,一手安抚着老泪纵横的吴爸爸。他俯到李远的耳边,带着担心地说:“哥,我搬到你那儿住几天吧?”
李远勉强地笑了笑,说:“不用了,我想自己静一静,照顾好你爸和韩月。”说着,他把吴博他们推上了车。
马路对面,老人呆呆地看着李远,还有他手里的白色坛子——那是他的儿媳妇。
一辆公交车从眼前窜过去,地上的泥水被溅得老高,飞进老人眼睛里。他拽着肮脏的袖子,使劲往眼睛里按。挤了挤眼睛,他把目光送回原来注视的地方。
李远正看着他。
老人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他怕李远会转身离开。李远呆在原地,也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他发现他已经释然了,文子的死让亲情变得尤为重要。他不想再恨他的父亲了。可是突然见到苍老的父亲,一时之间他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相隔着一百来米的马路,父子俩就这么互相看着。从儿子的眼神里,老人觉得儿子不想让他离开了,可是他不敢确定,怕这只是他的臆想。他稍稍摆出一个前进的趋势,李远点了点头。
老人拖着一条腿,兴奋地跑到儿子面前,眼睑还挂着激动的眼泪。
“你……”面对近在咫尺的儿子,老人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问李远为什么不躲了,可是他不敢对儿子发出任何疑问。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做一个没有儿子的父亲,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想好好享受着和儿子没有仇恨的双眼四目相对的时刻。
“你的腿怎么了?”李远注意到父亲的一条腿是跛的。这是李远19年来第一次这么靠近父亲,他看起来很陌生,可是血浓于水,亲人间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
“哦,风湿病,一下雨就疼。呵呵,没事。”老人下意识摸了摸膝盖,好像腿也不那么疼了。
李远皱了一下眉,用单手环住文子的骨灰,说:“我看看。”他轻轻按了几下父亲的膝盖。老人连忙拉开李远的手,说:“真没事,老毛病了。”
起身的瞬间,他看到了文子的骨灰坛。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再次流出眼泪,不舍地喃喃自语道:“这孩子……真是傻啊……”
“你见过她?”李远吃惊地望着老人。
老人愣了一下,赶紧收回放在坛子上的手。说:“没有……我……没见过……其实……其实我偷偷地看过她一次……其实……我是担心你……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老人流着泪看着儿子,那种心疼的眼神足以表达他有多爱儿子。
这句话和这个眼神使李远很难受。刹那间,他既愧疚又委屈。
“你住在哪儿?”李远问。
“北郊……北郊偏东的老房子里。”
“我明天想过去吃顿晚饭,家里没人做饭了。”李远低着头,摸着文子的骨灰坛自言自语般说。
“好,好,好啊!那我……你想吃什么?我准备准备……”其实,儿子回家吃饭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对于老人来说,这句话就像是被赦免了死罪一样。想到又能和儿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老人激动得恨不得马上带李远回家。可是看到文子的骨灰坛,他激动的情绪又马上低落下来。
“都好,注意点你的腿,我还要带她去一个地方,用我送你回去吗?”
老人连忙摆摆手,说:“不用,我坐朋友的车来的,一会儿他送我回去。那你快去吧,天快黑了你慢点开车……”
李远犹豫地看着老人,点点头离开了。老人笑得像孩子一样,不停地向李远挥手,直到李远的车顶被地平线吞没,他的手还在不停地挥着。然后,他步履蹒跚地往公交车站走。他不想麻烦儿子,就像当年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他一直想象着,独自在储藏室里的文子,是如何度过那几个小时的绝望的。反正也睡不着,李远干脆直接到储藏室里坐着,这里有酒,也有文子的味道。
储藏室里没有窗户,是家里最幽闭的空间。但是这里的一切,仍能显示文子是多么好的妻子:清洗干净的拖把,整理有序的书柜,还有保存完好的红酒。唯一能证明文子曾经也挥霍过青春的,就是已经翻倒在地的小梳妆台了。它几乎被整个掀了过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李远坐在文子曾经坐过的地方,拿起一支断掉的口红。
“文子什么时候擦过这种颜色的口红?”
他想不起来。这种颜色文子平时看都不会看,它太显眼了。文子喜欢低调的大地色。从旋钮上剥落的金漆来看,这支口红不是新的,可是口红断掉的部分早已不翼而飞。他又抓起眼影想证实自己的猜测。但是眼影同样受伤惨重,除了一点点残留的粉末,只剩下一个空盒子。李远顺着散落一地的化妆品,一个一个捡起来检查。最终,他发现一只眼影笔被卡在梳妆台的第二层隔板上。原来这个梳妆台,除了翻开是镜子的那个隔板,还有第二层。只是如果要翻开第二层,必须把第一层的东西都清理掉才行。李远小心翼翼地把梳妆台立起来,翻开梳妆台的第二层。
第二层很干净,没有多少灰尘,说明这一层经常被使用,里面放着一本淡蓝色的日记本。可是既然要经常使用,为什么还放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每次都要清理好第一层才能打开,不是很不方便吗?
李远拿起日记本。本子不大,但是很厚实,封面是淡蓝色的,文子最喜欢的就是淡蓝色。
“是文子的日记吗?”
文子本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因为她总是抱怨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所以李远建议文子把每天的事记录下来。但是现在想来,他宁可多听听唠叨和抱怨。李远翻看日记的第一页,上面写着:“携你远行”,是文子的笔迹,大致翻了几页,每一篇都只有两三行字,内容也大同小异,无非就是些家务事,只是偶尔拖地时看到了蜘蛛,或者做饭时发现了蟑螂之类的。
李远抱着日记本,靠在暖气上,仔细地阅读起篇幅比较长的几篇日记,时间大概是一年以前:
2012.9.27
今天照了镜子,发现脸上竟然有皱纹了。34岁真的是不小的年纪了吧!是谁说过女人一到30就会变得很悲哀,还真是有道理!30岁以后的女人,没有少女的可爱,没有妇人的优雅,没有老妪的慈祥,好尴尬的年纪啊!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不爱回家吧。可是如果他不回家,我还做什么饭,打扫什么房间?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我也需要有人安慰,但是我没有朋友。我只有一个不完全属于我的老公。他的心大部分属于他的过去,一小块属于他的现在,一分属于我的家庭,没有一丝属于我们的未来。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为他守着家。希望我这么多年的守候不要白费,希望今天晚上的这顿饭,没有白做。
果然还是白做了,是谁发明了电话这么可恶的东西,让他动动手指就能浪费我一晚上的辛苦。可是如果没有电话,他是会回来通知我不回家吃饭了,还是干脆不说了呢?应该是干脆不说吧,他连晚饭都不愿意对着我了,怎么可能特意跑回来向我解释什么。现在应该去厨房,把那些特意为他准备的饭菜都倒掉。
2012.12.1
回家吃饭?你以为我还会信吗?你以为我会为了你,打扮成一只狐狸精的模样?别做梦了,我才不要当什么狐狸。我是一只母狮子。我不需要向谁抛什么恶心的媚眼,我也不用扭扭捏捏地去讨好谁。因为我是一只高傲的母狮子。而你只是我的狼,你和你的那只小狐狸早晚会成为我的盘中之物。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怒我。我不需要什么人陪着,你尽可以挽着她走到我面前,对我耀武扬威,我才不会在乎。因为我是只母狮子。你想回来和我共度晚餐了?我才不会信你的话呢!你只是对我愧疚,想要补偿我。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狮子不会在意任何人,我们是冷漠的,是无情的。我才不会为你准备什么晚饭,反正你也不会回来吃。清醒过来,不是第一次了,他不会回来的。他只会让你白高兴一场。他在戏弄你!
你看,我多了解你。
2013.4.18
安慰他,包容他,说得真轻松。他是个可怜人,难道我不可怜吗?你们骗了我,骗了我7年。你们说婚姻一定是有不如意的,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要有一方牺牲。可是为什么电视里不是这么说的?为什么在别人的家庭里,都是男人迁就女人。而在我的家里,牺牲的却是我?就因为电视上的都是虚拟的,而我生活在现实中吗?放屁!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虚拟和现实吧。虚拟和现实就是,如果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脸武装成玫瑰,那么她的美丽就是现实的,她的幸福也一定是现实的。但是如果一个女人不要美丽的玫瑰,而把自己的心装满康乃馨,那么无论她的心灵有多美,在别人眼里都一样是虚拟的。她没有好看的容颜就是现实,不可能获得幸福就是现实。你们都说错了,用心灵留住一个男人,根本不会比用大批的防腐剂和香料来得管用。那些掺着福尔马林和凡士林的脸,才是男人真正想要的。什么善良,什么贤惠,什么善解人意都是因为你没有漂亮脸蛋,所以他们才编造出虚伪的赞词来敷衍你。如果你有了玫瑰脸蛋,他们就不需要善良,不需要贤惠,更不需要善解人意了。
看吧!连李远也赞同我,装满康乃馨的心灵是垃圾!只有玫瑰脸蛋才是他想要的!
靠在暖气上,李远流着泪,他拼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体会着从未有过的懊恼。他恨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文子的想法,也没有在意文子的变化。文子最后几近疯狂的想法让他很心疼。他亲手把文子毁了。而现在,这个毁灭的过程就在他眼前摊着。他亲眼看着自己曾经如何对待文子,也体会着文子当时心里有多痛苦。这本日记还只是近期的,它里面没有当文子提出要个孩子时,李远以工作为由严词拒绝的事;没有李远答应了文子,要一起出去散心后,竟忘记了旅行的约定的事;也没有文子第一次和李远聊起苏凌时,李远撇过头慌张逃避的事。文子曾经问过李远:“如果当初是苏凌先遇到你,我是不是就不在这个家里了。”李远回答的是:“你不是已经抢先遇到我了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也挺好的”,说明还可以更好。文子本来还想问:是不是因为自己比苏凌有魅力,所以李远娶了自己而不是苏凌。但是李远的第一个回答,无非等于在堵文子的嘴。因为他没有选择,谁先来的,就是谁。
李远不敢再看下去了。他直接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2013.6.23
他不接我的电话,看来曾经的欢愉只是逢场作戏。她把他抢走,她被他抛弃。无论我是哪一个,终究得不到幸福。
这是文子的绝笔。这些文字让李远摸不着头脑。文子想说什么?还是她当时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李远又把日记往前翻了几页。
2013.5.28
我好兴奋,他喜欢我火一样的眼睛,蜜桃一样的嘴唇。
2013.6.3
他说他喜欢我主动一点。我们该约在哪儿?
2013.6.9
我们一整天都腻在一起。
2013.6.17
他喜欢我的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