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风和日丽的西山,此刻已经变得阴沉沉了。
“奇怪,哪来的那么大风。”老黄头一边抱怨着,一边安抚着受惊的骡子。
老蔡望着头顶的黑云,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爷爷,要落雨了啦!”小虎子边说边在骡车上跳来跳去。
“不怕,带了蓑衣哩!”老黄头一笑,“就是骡子得遭点罪。”
“不对啊,山下还有太阳呢,这里怎么就要下雨了?”老蔡说道。
“这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都习惯啦!”
“你瞧我挣你这三吊钱多不容易呢,还得挨雨点子又得摸夜路赶回城里。”老黄头说完,一鞭子又抽在偷懒的骡子屁股上。
“三吊钱还嫌少?我坐轿子也就这价钱。”老蔡笑道,“要不到了黑水镇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吃顿热乎饭,赶明儿再走。”
“那可不行。”老黄头一听忙摆手,“谁不知道黑水镇里天天死人?要不是虎子他爹出去滥赌欠了一屁股债,我才不想走这背时趟。”
老蔡比老黄头小不了多少,同为人父,不禁同情道:“我说,你也真该管管你那不肖事的儿子了,一天到晚正经事儿不敢,就知道赌,媳妇赌没了,自己儿子也不管,扔给你这糟老头子,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出来挣饭钱,真是……唉……”
“我管?他肯听我的吗?那臭小子横起来连我都打。”老黄头说着偷偷抹了把泪,“我倒是没关系,只是苦了虎子这娃了,我活不了几年了,他以后可怎么办啊……”
老黄头拍了拍老蔡肩膀,叹道:“算了,别难过了,现在这光景,流年不利啊,啥都是乱的,父子是乱的,国家也是乱的,咱这些老百姓有口饭吃就不错喽,还是得过且过吧……”
“到底是文化人,说出的话就是不一样。”老黄头心中一阵舒坦,破涕为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越发擦黑了,前路却仍看不到尽头。
“咦,这个点早应该下山了呀。”老黄头有些奇怪地说道。
“嗯,我也感觉走了好久了。”老蔡道。
“怪哉,怪哉,真是怪哉,一定是刚才和你唠嗑忘记时间了。”老黄头说道,这话他是说给老蔡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在对这里轻车熟路的他来说,也或许只有这一个解释。
老蔡这时看到小虎子正一个劲地傻笑,就问道:“虎子啊,啥事儿这么好笑呢?”
小虎子一脸童真:“嘻嘻,刚有个叔叔在叫我呢,他脸上的面具好好玩呀!”
老蔡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除了一棵掉了叶子的歪脖子老树,再别无他物了,他当是小孩子胡咧咧,也没放心上。
又走了一会儿,小虎子仍在一个劲地朝着空气招手,时而扮鬼脸,时而又蹦又跳,这回老黄头也忍不住了,训道,“你个小屁股,就不能给我安静会儿?”
“爷爷,那个面具叔叔一直跟着我们呢,让他也上车玩好不好呀?”虎子撒娇道。
老黄头往后一望,哪有什么人?眉毛一横,骂道:“娘个批的,这荒郊野岭的,有个屁的叔叔,再胡闹给你扔山上喂狼去!”
到底是小孩子,小虎子一听立马吓得闭嘴了,但眼睛仍时不时地往后瞅。
老蔡笑眯眯地摸着虎头虎脑的小虎子,和颜悦色道:“小孩子不可以撒谎喔,听过狼和羊的故事没?”
“可是,我真的看见那个叔叔了嘛!”小虎子显得有点委屈,“他还让我留下陪他玩哩!”
老蔡又问道,“那他还说了什么啊?”
他看了看正在抽烟袋锅子的老黄头,确定他没听见后,又神秘兮兮地冲着老蔡小声说道:“那个叔叔说,他不想让我们离开这里呢。”
这话听得老蔡心里有点发毛,他白了小虎子一眼,责怪道,“小鬼伢子,别胡说八道!”
“没道理的啊,明明是这条路的……”老黄头又开始抱怨起来。
“今儿个雾大,会不会是走错啦?”老蔡凑过去问道。
“我一个月来三四回,闭着眼睛都知道,能走错吗?只是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啊?”
“我也说不上来,以前最多一个时辰可以下山的,现在都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到,你说奇怪不奇怪?”老黄头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老黄头刚停下车,小虎子就跳了下去,赌气道:“哼,你们都不相信我,我就证明给你们看!”说着就跑开了。
老黄头一看急了,“喂,虎子,你去哪啊?快回来!”
虎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远处的薄雾里。
“这小兔崽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老黄头骂骂喋喋着就要去追,回头对老蔡说道,“老伙计,帮我看着骡子,别让它跑了,这可是我全部家当啦!”
等了好久,还没见老黄头回来,而天色已经越来越黑了,四周阴森森的,时不时会响起几声凄怨的狼哞,听得老蔡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老黄头……老黄头……”
老蔡扯着嗓子唤了几声,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阴沉沉的死寂。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他决定去找老黄头了。
雾不算大,却足以影响视线了。一棵棵光秃秃的枯树在薄雾间纵横交错,别是一番诡异,加上偶尔从天际映下的雷光,更是将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枝衬得光怪陆离,形似鬼魅。
老蔡感觉心跳得飞快,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找,一声声沙哑的呼唤不断在路旁的林间回荡。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
“是虎子!”老蔡心中一喜,赶紧顺着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
在路过一棵高大古怪却只剩半截的老树时,不禁呆住了,一个时辰前不是见过这棵树吗?怎地走了这么久,又回来了?由于虎子之前特地指给他看过,因此对这棵树印象特别深。
树后不远处的一片干涸的洼地里,老蔡看到了虎子瘦小的背影,此时的他正蹲在地上,哭得很伤心。
“你个背时娃儿跑怎么跑这来了,你爷爷到处找你呢!”
虎子没回答他,仍是一个劲地抽泣着。然而,老蔡刚走近,却不禁瞳孔放大,“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
地上是老黄头的尸体。他的死相十分恐怖,整个身子都扭曲到不可思议的形状,双臂错位呈一百八十度的姿势反背在身后,而两条腿则像绳子似地被人给强行扣在脖颈上,身子也成大角度对折的姿势,全身的每一寸关节都错了位,看起来像是一个大活人被活生生地叠成了一块肉布,随便哪家哪户搁床底放杂物的小箱子都能给塞进去。
“爷爷……爷爷……呜呜……”
“虎子,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蔡强压住心头的惊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虎子忽然停止了哭泣。
“虎子?”老蔡一只手搭在虎子肩膀上。
“嗬嗬嗬……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一声混沌如泥浆般的男子重音忽然响起,仿佛来自地狱黄泉一般阴森可怖。与此同时,虎子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老蔡,露出了一张戴着面具的,陌生而诡异的脸。
“你……你不是虎子!!!”老蔡倒抽了口凉气,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嗬嗬嗬……”
林子里回荡着恐怖阴森的狞笑,老蔡满脸苍白,像中了邪一样,怪喊怪叫,跌跌撞撞地向骡车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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