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大院,茅无极正从窗口远眺着灰鹰山的方向,呆呆出神,额上两道剑眉簇成了一堆。
这几天他老梦到一个老道,穿的是他茅山一脉的道服,他似乎有话对自己说,可每次梦没做完就醒了。
又是一阵电击般的腹痛,茅无极托着头,冷汗直下。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了,小兰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看到茅无极脸色不好,忙关切道:“茅大叔,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老毛病了。”茅无极捂着腹部,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腹痛跟了他几十年了,虽然没什么大的影响,但每次疼起来都特要命。奇怪的是,每个看过的大夫都找不出病因。
小兰准备收拾碗筷了,但见桌上的两菜一汤原封未动,不禁嘟囔道:“茅大叔,又没吃饭啊,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啦!”
茅无极回头看了看小兰,忧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只摆了摆手,并不说话。
“是不是嫌小兰做的菜不好吃啊,我就知道,我的手艺比不上小倩姐的……”小兰嘟着嘴,半赌气半开玩笑地说道。
茅无极知道这小丫头在怄气了,忙笑着宽慰道:“哪里的话,咱家小兰做的不好吃,二麻子能把碗舔个底朝天啊?我只是没胃口罢了。”
“嘻嘻,那倒是,还是二麻子哥赏脸呢!”到底是小孩子,小兰一听立刻笑靥如花了。
随着一阵高跟鞋跺地的“咚咚”声,马小倩这时也走了进来,小兰冲她摇了摇头,小声道:“还是不肯吃饭……”
“不吃饭,饿死他算了。”马小倩故意提高了音量。
“这是真心话吗?我看未必舍得吧?”小兰笑了笑,插科打诨道,见到马小倩要追打自己,赶紧笑嘻嘻地跑开了。
“哼,这小丫头,越来越鬼灵了,准是和二麻子那帮人待久了给带坏的!”
马小倩笑着啐了一口,见茅无极仍是背对着自己,仿若自己成了空气,不禁嗔怪道:“喂,大木头,人家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待客的呀?”
“坐。”茅无极用袖子拂了拂藤椅上的微尘,示意道。
马小倩见他脸色蜡黄,神思疲惫,擦椅子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不禁劝道:“人是铁,饭是钢,怎么也得吃一点吧?我做了点点心,要不要给你端过来?”
茅无极叹了口气,“唉,发生了这么多事,心中慌得紧,你叫我怎么吃得下?”
“还在担心你那三个宝贝徒弟呐?”
“这只是其一。”茅无极沉吟道,“下周就是九星连珠的日子了,最近又有黑巫族的人混进了黑水镇,灾难正一步步逼近,我们必须早做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越是这样,你越应该养好身体嘛,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法子,对不对?”马小倩说着捂嘴一笑,“你可是大伙儿的顶梁柱,不能倒下的。”
茅无极和煦一笑,“还真说不过你,好吧,就听你的。”
“真乖!”马小倩高兴起来,接着变戏法似地将藏在身后的油纸包拿了出来,打开一看,是一个个五颜六色的糯米糕。
这些糯米糕是用糯米和揉碎的花瓣做成的,精致小巧,香味扑鼻,显然是下了一番工夫。
“材料有限,只能做这些了,凑合着吃吧!”马小倩说着冲茅无极做了给鬼脸。
“光看着就很有食欲了。”
也许是饿久了,茅无极也不客气,接过油纸包就急不可耐地拿了一块扔进嘴里,只感觉那糯米糕松软酥脆,入口即化,吃完口中更是溢满了花瓣的芳香,顿时对马小倩赞不绝口,“就你这手艺,早几年清廷还在的时候,都能去宫廷做御厨了。”
“做个破厨师有什么好的?无聊死了,本姑娘可不稀罕,你想想啊,费时费力,辛辛苦苦做顿饭出来,还不是被人吃完当屁给放了出来?”
茅无极刚吃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差点喷了出来,“多好的意境,被你给说得……”
“哈哈,我是实话实说啊!除了你,我可没给第二个人做过点心。”马小倩刚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合适,不知那大木头可听得明白?转头看他仍在专注地吃东西,这才放下心来。
马小倩伏在桌案上,陶醉地欣赏着茅无极狼吞虎咽的吃相,此刻的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和脸上全沾满了糕屑,看起来像个大花猫了吧?
马小倩笑着要去替他擦嘴,他却触电似地躲开了,尴尬笑道:“我自己来就好。”
“噗,看看你的脸哟,哪还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茅某本来就是一介凡人,什么宗师不宗师的,都是大伙儿的谬赞罢了。”茅无极并不以为然。
不知为什么,一向一本正经的茅无极并不惧怕在小倩面前展现出自己真性情的一面,摘下了面具,放下了架子,人反倒轻松不少。
“喂,大木头,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到底值不值得?”马小倩忽然问道。
“谁说我一个人啊,有我三个徒弟,有黑水镇的镇民们,而且还有你啊。”
马小倩一撇嘴,“哼,我一介女流之辈,做做刺绣女红还行,能帮上什么忙?”
“我看不见的吧。”茅无极说着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上次那个花妖……”
“我说过好多次了,相信我就不许再问了!”马小倩眉毛一扬,佯装生气道。
“好好,我不说了便是,只是茅某好心提醒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妖为伍,于己于人无益……”
“又来了!你这大木头,总有一天,我要你承认自己这个观点错到家了!等着瞧,我会证明给你看!”马小倩信誓旦旦地说道。
茅无极轻轻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马小倩似乎什么事儿都喜欢和自己对着干,茅无极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会再随随便便生气了。
“喂,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带着你那几个徒弟……”马小倩半遮半掩地说着,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义务,何必去承担这么艰巨的责任呢,换我就懒得管……”
“换别人或许可以,但我茅无极可不能这样做,我要是撒手不管,拍拍屁股走了,这镇里的百姓可怎么办呢?”一提到原则的事儿,茅无极就变得义正词严了。
“啊,好伟大啊!你是希望得到这声赞美吗?这想法你真的就连想都没想过?”马小倩追问道。
茅无极坦诚道,“想过……但我不能这样做,你知道的。”
“可是你心有牵挂,不是吗?如果有值得你牵念的人,你又怎么忍心让自己去冒生命危险。”
茅无极呆呆一笑,“小倩,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太明白呢……”
马小倩盯着茅无极,眼中秋水流转,“我是说……我们可以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一辈子与世无争,开开心心过下去多好,这里的烂摊子,就交给其他人收拾好了。”
茅无极刚准备说什么,忽见一股紫气从西山直冲天空,霎时间西山上空乌云翻涌,电掣雷鸣,强大的能量波像是核爆一样,在周围呈圆弧状扩散开来,整个西山的树木都在沙沙作响,老蔡这会儿正在西山附近,只感觉一阵怪风袭来,骡子车都险些被掀翻了。
山脚不远处,方才那坐在轿子上优哉游哉的姨太太被劲风一吹,整条裙子都被掀起来倒扣在脑袋上了,透过延伸到大腿根部的肉色丝袜,隐隐可以看到薄纱底裤中间那条激凸的欲望曲线。
姨太太吓得花容失色,回过神来,发现抬轿子的两个轿夫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大腿里看,哈喇子都流了三尺长了,不禁兰花指一伸,破口大骂道:“再看老娘挖了你们的狗眼!”
稍微整理了下妆容,姨太太又媚笑道,“我说你们呀,要是能像金爷那样每月给我一百块大洋的零花钱,才能撬得开老娘的大腿呢,要不就别他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这话听得两个身强力壮的轿夫直叹气,抬着轿子看着地下,连头都不敢抬了。
随着距离增加,能量波的威力逐渐递减,当传到茅无极这里时,已是化为一缕清风吹过他的刘海儿。
一眨眼工夫,紫色气柱就消失了,黑云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漩涡状盘旋笼罩在西山上空,不时还能看到雷光在黑云中闪烁,远远看去,像极了一个正在狞笑的鬼脸。
“那是……”马小倩显得有些惊讶。
茅无极眉头深蹙,神色凝重地说道,“劫数。”
东镇城关口的城楼上,空空老和尚须发飘飞,法杖上的铃环铮铮作响。他望着那螺旋状的黑云,一只手飞快地掐算着。
“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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