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人习惯管巴黎叫“花都”,可是在法文或英文里,并没有用“花都”来形容巴黎的说法。中国人用他们最浪漫的语言为巴黎的许多地方命名,比如香榭丽舍大道,枫丹白露宫……但是实际上在法语之中它们并没有这样诗意的存在。”红线在街上轻巧的闪了一下,躲开了地面上的某种黑黢黢的长条块状物体,随后孩子气的撅了撅嘴,“为什么走在花都的街上,你要随时小心狗狗的粪便呢?”
“呃,你怎么能避开天上掉下来的运气呢……那可是狗屎运呢!”忘言看着红线的动作和表情微微一笑,当发现红线打算拎着他的脖子把他送到那堆天上掉下来的运气前时立刻转移了话题,“至少目前,她打扮的光彩夺目,是名副其实的花都!”
今天对法国人是个特殊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彩旗,建筑物上也装饰上了各种各样华丽的彩灯和花环,街头路口架起一座座饰有红、白、蓝一色布帷的露天舞台,各种风格不同的乐队在台上演奏着他们的拿手歌曲,人们在街头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因为今天是法国的国庆日嘛!普通人过生日的时候都要打扮打扮,何况一个国家?”红线不得不加大了音量——因为四周实在是太吵闹了。
7月14日是法国国庆日。在1789年的这一天,巴黎人民攻占了象征封建统治的巴士底狱,推翻了君主政权。随后在每一年的这一天,法国举国上下都在欢庆。
“我们去看看‘铁娘子’吧!听说今天晚上要在她身上燃放烟花——那是巴黎最美的景观之一,可惜我们今夜无缘欣赏,不如现在去看看她的风姿,否则多么遗憾啊!”
“好的,您先请,我的小姐。”忘言优雅的一躬身,请红线先行。
“哦,亲爱的,法国帅哥的浪漫终于感染到你吗?这真是太难得了!”红线咯咯的笑了起来。
上升的电梯很快就把两个人带到了巴黎的最高点——“铁娘子”埃菲尔铁塔的最高层瞭望台上,这里离地面274米,如果想要沿着1652级阶梯而上,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我多么渴望站在这里的最高点啊——那里有324米,我可以像传说中的怪盗一样踏月而来,迎风而立!”
“好的好的,首先你可以学习金刚,爬上去然后努力进化成直立行走,前提是你这单薄的小身躯不被三百米高空吹过的烈风刮跑。”忘言表情真挚的摇了摇头,“电视里都是骗人的,那是影视特技,强调观众朋友们不要随意模仿!”
“多么刻薄而恶毒,你是上帝派来专门打击我的吗?”红线的眼眸里闪过恼怒的光芒。
“是的,上帝他老人家让我时刻阻止你的异想天开!”忘言平板而又面无表情的说。
“切,上帝也一定是和你一样古板又丝毫不浪漫的男人!”
黑黑的地平线上只剩下了半个太阳,落日的余辉照射在古老的凯旋门上。
慢慢地,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巴黎很快变得流光溢彩。红、白、蓝三色探照灯光柱交叉摇曳,狂欢的乐曲声、欢呼声在三百米的脚下响成一片,thecityoflight,光之城,果然是对时尚之都巴黎非常形象的形容。而在今天,它的一切沸腾到了顶点。
“亲爱的,你知道这璀璨华丽的光之城的下面是什么吗?”站在巴黎的最高点,红线张开双臂,好似要拥抱一城的灯火。
“是亡灵之都!”忘言静静的答道,“用骨骸组成的都市,那是光芒背后的阴影。”
“没错,亡者与黑暗的集结之地!”红线微笑,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黑色的请柬在唇边吻了一下,“而那里,就是我们今晚的目的地!”
(二)
穿过街上乐淘淘的人群,躲过几个醉醺醺的酒鬼。两个人拐到了十四区一个看起来就很阴冷的后巷——果然,干坏事就需要有这样的气氛!节日烟火的闪光在两个人背后闪闪发亮,但是他们的前方却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忘言慢悠悠地打开了手电筒,从一只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垃圾桶后面扯出了在白天就藏在这里的工具包。
铁面人的化妆舞会,在巴黎的黑暗世界里极为有名,每一次举行的地点都不同,警方难寻其踪。表面上看是喝喝茶聊聊天,但实际却是一个艺术品和古董的地下交易场所,因此又被称为地下的索斯比,那里不收取现金,用来交易的货币是钻石。
红线打开那张拥有不祥颜色的请柬。
“他要求史密斯教授——现在的你打扮成海德先生,哦,‘jekyllandhyde’(《化身博士》中的主人公,服下药水后是邪恶的海德,平时是善良的杰利),双重人格的代称啊!嘿,真不知道他的这个要求有没有特殊的含义,这多像你啊,偶尔天使偶尔恶魔!”
“真高兴你能发现我的本质,现在我要化妆了!”忘言白了红线一眼,根本没有理她的调侃。
“你要假扮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他是个教授,所以你的举手投足要体现出学者的那种矜持的风度。因为脸上要带上假面,所以只需要在两颊地方化妆,让面部多一点赘肉。你要注意他的声音,偏向沙哑,尽量不要多说话,毕竟你和他的嗓音还是有差距的。他的身高和你差不多,但是要比你胖,把这个穿上。”一边看着忘言化妆,红线一边递给忘言一件避弹衣,“这个会使你的身形看起来臃肿一点,而且要比棉花这种填充物更保险的多。好的,外面再穿上这件……海德先生的服装——好歹也算是件能看得过眼的正式的衣服,总比杰克船长那满头的小辫子和叮叮当当的饰物要好。”
“那么你呢?”
“我要扮演陪你去的小野猫,画一个猫女的妆好了。”红线眉开眼笑的从包里拿出两只黑猫耳朵和一顶长假发。
“令人尊敬的文物专家历史教授去晚会会带上小野猫吗?”
“不要忘记我们是在哪里得到这张请柬的,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和他的小情人浓情蜜意去酒店的路上!托我的福,他如今刷卡付现无望。”红线充满恶意地笑了起来。
忘言叹了口气,他显然对此无话可说。
从下水道入侵这个城市的地下。不同与头上的活力四射,这里幽暗而荒芜,弥漫着压抑而晦暗的气息,地下的潮气和寒气像无孔不入的幽灵,由细小的毛孔慢慢渗入身体,一点点吞噬着生命的热度。只有从手电筒中照射出一圈光晕,成为这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安慰。
走到幽长昏暗的地下水道的尽头——拐进一个岔道,那岔道的墙壁是游走在黑白之间的灰色,一进入这里,死亡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它看起来可真够阴森的。就算我们一会儿看到一排迎接我们的鬼魂,我也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奇怪。相信我,那是几百年来因为疾病和杀戮而死的亡灵!”
忘言什么也没有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很迅速的朝红线身边靠了靠。红线的嘴角随之勾了勾——这小家伙,他依然如此怕鬼,就算他已经是个大人。
迎面而来的是一堵由股骨、胫骨和颅骨——堆叠而成的厚墙!那些尸骨就像柴禾堆一样堆放在那里,那是历史上的大瘟疫、断头台和法国大革命所留下的遗迹。骨头摆放的很散乱,并不像政府给出的公共参观的区域——那里的尸骨摆放成各种造型甚至被游人抚摸的晶莹透亮,而这里因为尸骨长年累月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冷潮湿的地下,骨头上已经呈现出一种霉变的黑色,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很浓的霉味。忘言甚至看到某些骨头上长出了些看起来就很诡异的绿色蘑菇。
两人陷入了窒息一般的静谧。
“其实巴黎的颜色并不如同它的时装一般绚烂多彩!”为了打破这种不安,红线轻轻开了口,“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巴黎的颜色非常单一。建筑物基本上都由灰色石灰石砌成,那些石头并不是由远方运来,而是在巴黎的地下直接开采的。这里就是当年的采石场,后来在离乱的年代里又变成了地下墓穴,这里有……嗯,大约六七百万具尸骨。”
“我的上帝啊!”
“不过相信我,没有什么比这些先人的亡骨更让人敬畏,也没有什么比他们更安全,以为他们绝对不会像活人一样,跳出来在背后捅刀子!”
“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走?”忘言急急忙忙的问了一句,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恐怖的话题。
“不知道,不过这张请柬上不是写着会有指示吗?所以我们最好找找。”
“指示,会在人骨墙上吗?这墙,不知道结不结实?”忘言小心翼翼地用手轻轻按了按那人骨墙,那里恰好有一只骷髅,只听“砰”的一声,骷髅落地,发出了椰壳相碰时才有的闷响。“真抱歉!”他慌慌张张的道歉,将那头骨小心地放回原处,但是一回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又被吓了一跳。
“那、那个角落里的骷髅……眼睛在发光!”
不远处岔道口的骨墙中,一只头骨的眼窝里发着莹莹的绿光。
忘言一双颤抖的爪子悄悄的巴在了红线身上,然后……红线很镇定的拖着他走过去,然后在骷髅的眼窝里抠出了两只夜光的小球。
“经常有人这么恶作剧,他们还会在那里放上亮晶晶的硬币或者把他们涂上夜光粉……”红线解释说,“万圣节闹剧的衍生!”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欣赏这种幽默感!”忘言阴沉着脸说,他立刻松开了抓着红线的手。
“哦,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的态度真让人难堪!”红线嘟囔,“话说回来,这应该就是路标。这里这么多岔路,如果没有它,我们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只是不知道主人的这种幽默感会不会吓到他邀请的客人,毕竟不是每个人的神经都足够强壮!”
“嗯,你在讽刺我吗?”
“中国古话,这种事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
随后每过十几米就有一个双眼发光的骷髅等待着来人,路线变得七折八拐。往里面去,人骨墙更是杂乱无章,有的只是散乱的在那里堆成一堆。而且四周也开始有黑褐色的土堆,潮湿的水洼,而老鼠们就在脚下游荡,胆大又狂妄。
在黑暗之中,常常会让人混淆时间和距离的变化,尤其在这种七扭八折的情况下。
“我们到底走到了哪里啊!”
“不知道,你知道我对巴黎的地下不熟——这毕竟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
两个人都有点急躁,就在这时,红线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你看那些老鼠!”
脚边几只肥硕的老鼠正吱吱地溜过去,一点也不怕人。
“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还有,这里似乎弥漫着一股气味……”红线皱起了眉头,“即使这里有浓重的霉味和下水道的臭味,但依然掩盖不了它!”
“你的鼻子就像小狗一样!”忘言耸耸肩,用厌恶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身边的空气,“是尸臭,找找看!”
真正的血迹很难掩盖,那种血腥的味道懂行的人一闻就能闻见。
“那块骨头上——准确的说是墙壁上的那个骨盆上——黑色的……看看是不是血?”
“是血,是滴溅下来的血!”
“老鼠在往骨骸的上面爬,看来我们要看看……骨头堆的里面有什么。该死的,这些骨头足有五英尺高!”红线轻巧的跃上那高高的尸骨垛,大片的灰尘随之飞起,骨头们被红线的体重压的咯咯作响。
“真对不起,诸位。”红线满怀歉意,双手合十,“我在可能寻找一个被人藏起来的不幸家伙,也许他要比你们小几百岁……”
“在这里!”随后跳上来的忘言说,他很幸运,手电光一扫就扫到了埋在骨骼中一片衣服的边角,而那里也是老鼠们集合的地点。
古老尸骨的海洋里埋着两个不幸的人——竟然是两个!
那是两个成年的白人男性,身高约在一米八左右,须发虬结,手掌上布满污垢和老茧,身上都穿着肮脏而邋遢的衣服,尸体被老鼠啃咬已经缺了许多部分,因为七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有些腐烂。
死因都是割喉。
“这两个人,身上穿的衣服——膝盖上磨得都快破了,裤腿上都是泥水,而指甲里面都是泥,手掌都是老茧而且都是泥,就好像……他是在挖洞的时候被人抹了脖子。这里是地下墓穴不错,可是绝对没有什么殉葬品,所以他们应该不是在盗墓。”
“盗墓?你现在还有心思玩笑?”忘言白了一眼红线,“想要撂倒身形这么大的两个男人——虽然他们看起来状况很糟糕,但是绝不会容易。但这两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反抗,所以说凶手应该是个强有力的家伙!”
“女人嘛,也不是不可以啊,比如说色诱一下,趁其不备下手也不是不可能的。比如说……”红线清清嗓子,用了一个十分妖娆的声音:“亲爱的,闭上眼睛,来,坐下,我要给你个惊喜……然后,嚓!”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拜托,我本来就已经觉得已经够阴森恐怖的了,你让我更加不舒服了。”忘言把目光别开,只觉得阴风阵阵——不是不舒服,而是冷啊!
“这样的两个人有什么让女人色诱的本钱呢,他们看起来肮脏又邋遢,而且显然营养不良,看起来就像是街边的流浪汉——也许他们就是流浪汉。打劫他们得不到金钱,而他们身上也没有缺少任何器官——这些人常常会遭遇器官买卖,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什么让人期望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呢?”
“所以啊,他们更像是知道了什么或者参与了什么被灭口。你看他们脖子上的伤口,在刀口的最后在斜上方,也就说在收刀的时候往上打了个旋儿,在伤口的最后形成了个半圆,如果说一个人有这样的伤口是巧合,但是两个人都是这样,这事儿就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你是说……割喉魔?!”忘言瞪大了眼睛,“我记得割喉魔应该是在两年前就入狱了!”
“准确的说是两年半之前。”
“我记得他是一个大学生——真是不可想象!他犯罪属于那种无差别杀人,被害者有的是路边的乞丐,而有的是社会上的名流——甚至还有他的亲人!忘记说了,割喉魔本就是一个家族中的二世祖。逮捕他时媒体报导的沸沸扬扬,他在被逮捕后对罪行供认不讳,声称他是听到了上帝的宣召才这么做的,割喉是带领被害者上天堂的捷径——所以专家鉴定后认为他有精神上的疾病。因此他成为了他那个家族中丑闻巴黎警察局当年最大的功绩,因为他的危害性过大,所以连精神病院都舍弃了他。那么,一个被关押在极度重犯囚房的囚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定是有人模仿他作案!”
“不管怎么说,这是割喉魔的典型手法。如果是凶手是另一个像割喉魔一样的疯子,那么杀人也许什么理由都不为,也许只是为了单纯的最求那种快感。”红线耸耸肩,“所以说,疯子最麻烦,你不知道他躲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也许只是因为你身上的某一个角落符合他的杀戮观!”
“不要再进行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了!”忘言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炸起的汗毛,看看那两个可怜人,“看这里偏僻的程度,如果我们不发现他们,他们很快就会成为这里被尘世遗忘的骸骨之一。话说回来,我还是要感叹一下你这被诅咒的体质,发现罪案的灵敏程度和小狗发现骨头的程度是一样的!”
“不不,你错了,并不是我发现罪案,事实上是罪案总是会找到我。这就像是花朵,本身也许无意,但是蜜蜂和蝴蝶总是可以找到它!”红线状似忧郁的说。
“那么这次的状况,我要评价为是命运齿轮咔嚓咔嚓转动的结果吗?”忘言抱着手在一旁不齿地问。
“当然!”
(三)
因为发现死亡的存在——其实这里遍布死亡,应该说发现死亡的威胁离两个人这么接近开始,红线和忘言都感到了紧张——因为你不知道在哪堵墙或者哪个黑暗的土堆背后会有什么人或者什么样的凶器在等待着你,这种未知的恐惧实在让人焦躁。
“真是活见鬼,这感觉真是太不舒服了。”忘言擦了擦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冷汗。
就在两人再路过一个眼冒绿光的骷髅头后,他们突然发现,前方再也看不到任何的指示物了。一边是灰色的墙壁,而另一端是高高的骨垛,道路幽深,依然有几条岔路,可是却无法判断应该往那一条前行。就在两个人站在岔路口踌躇的时候,突然墙壁的另一端有隆隆的响声传来,随着声音带来的震动,头上的土簌簌的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那边。”
两个人顺着感觉往其中的一个岔路走去,路的尽头竟然是铁轨——那里看起来是个废弃的矿场的样子,铁轨在手电光的照耀下闪着冷峻的光芒。
“巴黎的地下墓穴原来是采石场,这些……应该是从前留下来的吧!可刚刚的震动声是怎么回事?”忘言疑惑地说。
“是地铁。”虽然声音很优雅,但因为是在地下变得有些沉闷和压抑,突然从人背后传来,真是把人吓了一跳。
“谁?”忘言将手电光照过去,在他们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红线和忘言早有准备会在这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但是真的见到这个人,还是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人是铁面人——一副银光闪闪的铁面具扣在他的脸上。
“欢迎二位莅临,入口在那边,请跟我来,不过请让我先看看二位的请帖。”
忘言递上他们“借来”的请帖。
“哦,是教授您啊,欢迎您光临,今晚绝对拥有您所渴望拥有的,希望二位过得愉快,尽情享受这次盛会!”
“当然,谢谢您的邀请。”忘言用一种沙哑又缓慢的声音答道——一个中年人的嗓音当然不是少年的一般清脆。
跟在铁面人身后走出那个岔道口,红线微微的摇了摇头,她总是觉得那里哪些地方不对,但是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而这种思绪就如黑暗中的火花,只是跳动了一下就熄灭了。
再前走了几十米,终于听到了乐曲和人声。铁面人的宴会终于到了!
这是个面积很大的大厅,原来堆积在这里的骨骸都被清理了,虽然四周依然是骨墙,但起的却是一种装饰的作用,上面已经被很应景的装饰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装饰。大厅的一隅还有个打扮的十分视觉系的乐队,正在演奏《死神舞曲》。
骷髅烛台上的蜡烛是全场的光源,由胫骨摆成长条桌子上面摆放着精美的桌布,银质餐具的手柄上都雕刻着后现代主义的骷髅。蛋糕烤成了头骨的模样,骷髅和骨棒样的小饼干,装汤的器皿更像是巫婆熬制复方汤剂的坩埚,许多菜肴上洒满了红色的番茄酱,看起来就像是满盘鲜血。
“噢,这真是……”忘言耸了耸肩,不可置否。
“不管怎么说,气氛很足啊!”红线柔顺的靠在忘言的肩膀上打量着四周的人,非常具体的在表现小野猫的价值。
香鬓云影,觥筹交错,一切似乎和地面上的宴会没什么不同,只是在这里人人都带着假面,而且做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打扮,有僵尸、吸血鬼、还有电锯狂人……
总之,整个会场里虽然挤满了人,但却连一张真实的人脸都看不到。
“就像过万圣节,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红线开心的点点头,“今天地上在狂欢,而地下也在狂欢,只是有点像……群魔乱舞!”
“看来条条大路通罗马,来这里的道路不止一条,竟然来了这么多人,看来大家的身心都足够强健,能够找到这里并且吃下这些……嗯,古怪的东西!”忘言有些难以理解的摇头。
红线仔细观察了一下铁面人的那个铁质的银色面罩,面罩的护颏装有钢制弹簧,所以他能戴着面具喝红酒吃餐点而不感到丝毫不便。
他身材很优美,令人赞赏,皮肤略带棕色,身上那件十八世纪西方贵族样式上面用金丝银线盘绕,绣出美丽花纹的黑色长礼服把他整个人衬托的更加挺拔……当然,他的举止也是彬彬有礼,语言也是风趣幽默。脸上那个面具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魅力,这一点从他身边那趋之若鹜的女子就可以知道。此刻,他正拿着一盘苹果殷勤的招待周围的女性。周围的女士们咯咯的笑着,但显然对那盘苹果不感兴趣,她们感兴趣的是拿苹果的那个人。
“你们说铁面真的会拿出那个传说中的东西吗?”身后一个打扮成性感美杜莎的女人和自己的同伴切切私语。
“应该会吧,铁面的宴会上,某些特别的‘节目’──比如某项特别交易,才是最主要的。只是可惜从来都没有人看到过铁面的真面目!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个帅哥吧!比那些老头子可好多了!”一同的女伴心不在焉的回答她,眼睛一直在铁面人修长的身材上打转。
“这些……是非常漂亮的菟丝花。”忘言对红线耳语了一句。
“那么,我亲爱的,请马上去展现你所拥有的可以让菟丝花攀爬的实力吧!”红线推了他一把。
“噢,这是出卖色相吗?好吧,其实我很乐意!”忘言耸耸肩,撩了撩头发,转了转手上的钻石戒指,做了个自以为很风雅的动作——可惜他现在的外形完全体现不出这个动作的价值,然后和后面的女人们搭上了话,“不知道美丽的女士们知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出现什么令人心动的展品?”
“听说最有名的是铁面人的银盘,不过我们更期待珠宝。”女人们咯咯的笑着说,并没有对这个看起来有些年纪而且有了小肚腩的男人报以白眼——能来到这里的人都是非富则贵的家伙,能够拿钻石当货币的人当然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
“哦?”红线的眉头挑了挑,她开始兴致勃勃,于是对围在一群美女中艰难呼吸的海德先生飞了一个做得好的眼神。
(四)
阴暗的角落阴霾的光线总是能滋生些阴暗而阴霾的事情。即使是在满是骸骨的墓穴,有些男男女女还是在暗中干着些龌龊的事情。
红线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是由胫骨和尺骨搭建而成的,当她坐下去时,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比起那些人,我这不算是亵渎亡灵吧?”红线嘟囔,她敲敲刚刚从美女堆中挣扎出来的忘言的手臂,“在这种阴暗不明的环境里,观察人性真是最好的时机。你看看那个色迷迷的老头——应该是老头,你看看那手上的皮肤松弛的,但是往人家年轻姑娘屁股上放的时候……”
“拜托,臀部臀部,别屁股屁股的!”忘言拿了一块小饼干朝天翻了白眼。
“再看那个女人——应该是个大婶了,瞧那腰粗的,胸部都下垂了,还穿那么紧那么贴身的晚礼服,瞧瞧她往那些不知道长啥样的男人身边靠的时候,啧啧……”
“你真是越来越恶毒了!”忘言撇了撇嘴。
“而那个打扮成史莱克的男人拿餐刀的姿势多么优雅,身材也不错,嗯嗯,应该是有六块腹肌的,不知道脸长的是什么样?”
“请不要表现的像个……女色狼!再者说你怎么能从史莱克的服装下看出六块腹肌的?”
“你不明白,姐姐这个年纪,已经从研究男人的口袋里有多厚的钱包转移到研究男人品相的时候了……”红线骄傲的点点头,猫耳朵在她的头顶微微颤动。
“请说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我听!”
“好吧,其实我是在观察这些人,看看他们谁最有可能是那个割喉魔。我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手,那样熟练的一击必中的割断一个人的喉咙,必然是一只经常握刀的手。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吗?”
忘言点了点头以示满意,“好在这里的人不多,客人再加上工作人员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个人。而真正的……来交易的大概也就是那么十几个人吧!我刚刚去转了一圈,感觉很奇怪,这个舞会来的似乎不是什么文物商和收藏家,更像是一些暴发户,这样的人能分辨出物品的真假吗?虽然铁面有信誉的保证,但是我看这些人来纯粹是附庸风雅。”
“别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红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一直在想,这里离案发现场那么近,那两个男人是不是就是因为和这个宴会有关所以才被杀死。他们死前看起来做过苦工,而这个宴会厅显然是被人清理修正过才是这样……”
“这个宴会的确是非法的,但是还没有到要杀人灭口的地步吧?”忘言撇撇嘴,“而且在我看来,到达这个地方的复杂程度,就算是警察,也要找的头昏脑胀,而等他们赶来,这个宴会也早散了!”
“你说的没错,这个地方离警察确实很遥远。”
“我的小姐,其实你这句话说的不对,我们就在离警察最近的地方!”一个带着假面打扮成吸血伯爵的男人晃着一杯不知道是红酒还是番茄汁的东西站在他们身后说。
“咦,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其实是监狱的旁边,地上是十四区的监狱。我亲爱的小姐,你说我们离警察先生有多么近?”吸血伯爵笑嘻嘻地指指头顶上。
“看来铁面人先生在诠释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红线露出一个笑容,朝吸血鬼先生眨眨眼睛,“真不知道铁面人先生是过于勇敢还是过于自信!”
“既然铁面敢在这里开宴会,他当然是有相当的自信。说实话,他可是个相当有办法的人呐!啊,我亲爱的小姐,想享用点点心吗?”吸血伯爵殷勤的递过来一盘小甜饼。
“真是太谢谢了。”红线接过小甜饼,道了声谢,眼睛滴溜溜的望向餐桌,忘言已经在那边搜索吃的——他在吸血伯爵搭上话的时候就溜达过去了,于是她也晃晃荡荡的蹭了过去。
“啊,那汤里的不是一块骨头么?呃,那骨头不会是就近取材熬制的吧!想想看,几百年前的骨头熬成的汤……”红线挑了一盘美食——她对那鲜红的番茄酱没有任何心理阴影,但是忘言显然不行,他正在一盘烤成骷髅状的小饼干和牛尾汤之间踌躇——只有这两样看起来不怎么血腥。
“姐,我正在吃东西!准确的说正在选择吃的东西!”忘言愤怒的抗议。
“啊,对不起。我道歉,可是那些几百年前的骨头即使是熬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味道!”
“我……没胃口了!”
“好吧,饼干都给我,它烤的很好吃!”
“你真是……”
就像是在湖面上优雅无比游弋的天鹅,实际上水下是两脚乱蹬。表面上看两人笑得甜蜜无比,实际上他们在背地里争夺一盘点心。而就在这时——
哗啦!头上噗次的掉下了一堆土来,恰好蒙住了整个盘子。两个人看看头上再看看盘子,开始非常礼貌的谦让对方。
“你不觉得这里不太安全吗?”红线把盘子成功的送到了忘言手中,开始打量着头上黑黢黢的“天花板”——那当然不是真正的天花板,而是由灰色石块和泥土组成的,“所谓地铁引起的震动实在是太频繁了,实在让人对这里的安全度产生疑问。”
“唉,你的这种行为就像你经常说的那个中国成语……什么杞人忧天的。”忘言无奈的摇摇头,“这里存在了几百年了。”
“我很不安!”红线皱着眉头,踱了几步,“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这里从一开始就不对劲。首先是两具被割喉的尸体,然后是一个没有真人脸的拍卖会,还有这一直没有停止的震动,这地下的震动——从古到今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也开始迷信了吗?我记得你是那种连上帝他老人家都会无视的类型。”忘言打趣,但是他的心里也同样不安。
“其实我是想说……咦?”红线想说的话被打断了——因为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而本来噪杂的人声也开始消弭了。
铁面人优雅的在台上鞠了一躬——所谓的高台也是由人骨堆砌而成,距离地面两尺高,上面还有一张桌子——那是放拍卖品用的,但是现在只放着刚刚铁面人用来讨好女士用的那盘苹果和一只插了鸢尾花的花瓶。他的声音温文尔雅,即使是手中拿着偷盗而来的艺术品还能像身在索斯比拍卖行。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
一系列物品的拍卖开始了,其中拍卖的东西并不太能引起红线的注意——都没有什么太高的历史价值,但这并不妨碍买家的心情,今天的这群人似乎只要听到物品的价格和它们那花样繁多的名头就满足了。
“一群可怜的暴发户!”忘言听到红线恶狠狠的嘟囔了一声。
“这些东西虽然值钱,但也只是在钱上了……在我看来,这些东西就算在市面上也可以交易得到,为什么非要跑到这阴森森的地底?”
“没错,物品价值不大。”红线摸了摸下巴,“难道说这场地下宴会只是为了单纯的寻求刺激?如果是真的,我只能评价他们一句中国古老俗语——吃饱了撑的!”
而就在这时,铁面人用他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举起了一面银盘,那银盘在烛火的照射下反射着晶亮的光芒。
“今天我想向大家介绍的是这个,我的银盘,当然也是昔日铁面人的银盘。”
“噢,如果他所说的这个和我记忆中的是一个的话,这只银盘足以让史学界疯狂。”红线用手托住下巴,眼睛闪闪发亮,“终于出现有趣的东西了!”
“你的意思是……银盘来自于大仲马笔下的那个?我以为那是小说。”忘言低声说。
“一切文学创作归根结底都来自于客观现实,我亲爱的。”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巴士底狱有无数罪恶,也掩盖了无数秘密。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铁面人的传说。历史上有无数人都在猜测这位神秘的囚犯是谁,他悄无声息的入狱,在巴士底狱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然后无声无息的死去。
“他享受着最高贵的待遇,他所拥有的一切并不像个囚犯,除了脸上的面具和两个随时随地跟在他后面监视的人。在被关押期间,他没有任何怨言,唯一一次对自己命运有所抗争的行动便是某一天他用餐刀在一只银碟子上刻了几个字,把碟子从窗口扔了出去。碟子落在停泊于城楼脚下河边的一只船上,却被船主渔夫捡起来拿去还给了监狱长。”
“我知道这个轶事,著名的文豪伏尔泰记载过这件事。”有一个人接着说,“典狱长非常惊讶,问渔夫:‘你看过碟子上的字吗?你拾起碟子时有谁看到过没有?’渔夫回答说自己不识字。是刚刚才拾到这只碟子,当时没有人看见。这个渔夫先被扣留起来,直到典狱长确定他从来没有念过书,碟子也没有被别人看过后,才把他放了。典狱长对他说:‘去吧!你不识字是你走大运!’。所以历史学家认为,银盘上写下了能证明铁面人身份的字句。”
“是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铁面人优雅的欠身,向刚刚的那个人微笑致意,“一切事实都告诉我们,铁面人的身份非常高贵而神秘,但是他到底是谁,到现在也让许许多多的历史学家困惑。可是我要说的是,我的祖上他保留下了有关于铁面人真实身份的证据。”
“喔,是真的吗?”惊叹声从人群中响起。
“我的祖上并不显赫,但是恰巧的是,他在路易十四的时候担任典狱长,而他所担任典狱长的监狱就是巴士底狱。”铁面人有些骄傲的微笑,“我的祖上,他悄悄的留下了那只银盘——虽然他对上级上报时说已经销毁了它。”
“哦,上帝啊,这是真的吗?”又是一片惊叹之声,宝贝是有价的,但是带着这种神秘传说的宝贝却是无价的,它的出现让这次宴会达到了一个高潮。
“它的后面真的拥有表明铁面人身份的东西?”一个穿着黑斗篷打扮成黑法师的男人用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问道。
铁面人欠了欠身,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下面的人都激动起来,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关于这件事我专程请到了一位历史学的教授,他曾经是我一个很亲密的人的导师,对于这时期的历史他是权威,目前他是我们的海德先生,我们请他为我们介绍一下他对于此事的研究好吗?”
“上帝啊,我对于铁面人的了解只限于大仲马!”忘言悄声对红线说,他偷偷的摸了摸自己的假面,希望自己不是被刚刚点名的海德先生。
“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教训——书到用时方恨少!”红线叹了口气,头上的猫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虽然对于铁面人身份的猜测有很多种,好在历史没人能真正回去看到,大仲马的说法足够了!”
“而那本书我还没有看完……”
“上帝啊,饶了我吧!”红线捂住了前额,随后她自暴自弃的站了起来。
作者“远宁”的其他小说
《八声甘州》《红线传2:圣女贞德之心》《红线传4:消失的男人》《唐案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