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没什么”
“你根本没听。”
“你在说话吗?”
“我在问,你知不知道这个故事。”
“什么故事?”
“《玫瑰骑士》。”
“我不知道。”
“那,快点,你最好先读读节目单。”
“不,你讲给我听。”
“那好吧。其实,情节非常简单,这是关于青年奥克塔维恩的故事。玛歇琳爱上了奥克塔维恩,他们成了一对鸳鸯。可玛歇琳比奥克塔维恩年龄大得多,因此玛歇琳担心会失去他,因为终有一天,奥克塔维恩会爱上一个和他年龄般配的女孩。”
“他们多大?”
“我想奥克塔维恩大约二十岁,而玛歇琳大约三十。”
“三十?”
“我想是的,年龄是大了点。玛歇琳意识到,奥克塔维恩只把她当母亲般对待,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能长久的。故事开始时,他俩躺在床上,当然,能和奥克塔维恩在一起,玛歇琳很幸福,但同时她也感觉悲伤,因为她知道,肯定会失去他的,还有——”
“别说了。”
“你不想往下听吗?”
“是的,不想。”
正在这时,响起了一阵掌声,这掌声由弱变强,越来越响,像干涸的大海那令人心烦的喧嚣,像暴风雨中的隆隆雷鸣。
乐队指挥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星星消失了,红色的火把暗淡了,可怕的全场寂静缓缓降临。一片死寂,一片漆黑。随即,一股甜蜜而令人心悸的痛楚伴随着一阵风穿过黑暗袭来。我紧闭双眼,埋下了头,我能把这新异的甜蜜感觉转化为纯洁的爱情之河吗?抑或还是会被它毁灭,窒息,肢解,丢尽脸面呢?很快,几乎是立刻,我便感到释然,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下。这泪,它曾经流过后来再也没流过,此时此刻回来了,这一本能的回归是上天对我的祝福。在眼泪畅快流淌的同时,我的四肢也悄悄地放松了。或许我能一直哭个痛快,我是能承受的。我并不去聆听音乐,只是体验它。心中的渴望随着我的泪水自由地流淌,泪水湿透了我的背心。此刻我是这样轻松地和朱莉安一起凌空而起,我们像两只鹰,或是一对天使,在被烈焰刺破的夜空拍打着翅膀,盘旋飞翔。我只想知道,低声喊叫是否不被允许,我是否应该在那时低声抽泣。
帷幕突然拉开,露出一张巨大的双人床,挂着圈状的血红色布幔,这使我暂时得到了安慰,想起了卡尔帕乔的《圣乌尔苏拉之梦》,我甚至在心里默念着“卡尔帕乔”,像是在念护身咒。很快这些给人以安慰的景象消失了,即便是“卡尔帕乔”也不能拯救我了。有两个女人紧紧相拥在靠前台类似沙发的东西上,而不是在床上。(我猜,其中一位在扮演一青年男子。)她们唱起歌来了。
两个女人的歌声是世上最甜中带苦的那一种;是所有的嗓音中最具强大穿透力和丰富得可怕的表现力的,然而最令人不满意的那一种:二重唱甚至比独唱还糟糕两倍。(也许男声是最糟的,我不太肯定。)两人完全用声音来交流。那声音高旋低回,呼应着缠绕着,交织成一个令人颤抖的银色囚笼,甜美得近乎猥亵。我不知道她们唱的是哪国语言,歌词怎么也听不清。似乎也不需要歌词,因为那不是词句,而是人类言语熔铸而成的精粹,是纯粹意义上的歌,一种鄙俗却华丽得要命的东西。毫无疑问,那女人哭的是她将不可避免地失去她年轻的情人,而那可爱的青年争辩着,可是他的心并不因此而受束缚。一切都变为一种直截了当的、诱人的,但又让人心碎的口蜜腹剑。噢,上帝,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意识到我呻吟了一声,因为坐在我另一侧的男子转过头来,盯着我看,我这才发现他的存在。这时,我的胃一阵痉挛,口里迅速冒出一股苦涩味,我立刻朝着朱莉安咕哝了一声“对不起”,随即便站起身来。听到这一排末端座位发出轻微却令人尴尬的响声,其他六个人急忙站起来,让我过去。我跌跌撞撞慌乱地离开,在阶梯上还滑了几步。那让人恐惧的无情的甜蜜声音用它那魔爪依然抓牢我的双肩。我沿着“出口”的灯光标识挣扎着来到外面明亮、空旷、意想不到的安静的门厅。我急促地走着,真的快要吐出来了。
挑选一个合适的呕吐地点,往往事关重大,因为它涉及个人品格问题,处理不当,则会在本已丢脸的呕吐之外更增添新的折磨。吐在地毯上?不行。吐到桌子上?也不行。更不能吐到女主人的裙子上。我不愿在皇家剧院附近呕吐,也不想留在那里。强忍住来到一条破败无人的街上,迎面扑来黄昏时分刺鼻呛人的气味。剧院的门柱,在我身后泛着黄白色的光,在眼前这破败环境的映衬下,仿佛是一座宫殿废墟的残垣断壁,又仿佛是想象或魔术幻景中缥缈宫殿的柱廊。旁边是进口水果市场那绿白色有拱顶的走道,像是出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我拐过一个弯,见一格子窗前层层叠叠堆了许多箱子,里面装了上千个桃子,我小心在意地用一只手抓住窗格,身体往前微倾,哇啦哇啦地吐了。
呕吐真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完全不由自主。其来势之迅猛,有如翻江倒海,始料不及。身体作出的反应突然,坚决,异乎寻常,人无法抗拒,只能就范。呕吐的使然是受一种与地球引力相反的巨大力量作用的结果,这一事实使人更加感到自身是受着外力的控制和震撼的。听说有人喜欢呕吐,虽然我不能苟同,但可略为想象一二。呕吐时有种成就感。如果不能和胃抗争,而成为其附庸,随其所欲,也是一种满足。至于呕吐之后的解脱感则又当别论。
我靠在那儿呆了一会儿,看着一地污秽,感觉到自己那张被泪水润湿的脸被微风吹得冷冷的。我还记得我的一腔痛苦,被严严地包裹在蜜糖之中。看来痛失所爱不可避免。我已经从朱莉安那儿获得过体验了,个中滋味难以言说。疲惫不堪、被击败的我,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我唯一的感觉便是她的存在。这种情况既不能给我带来特别的欢愉,也不能令我获得精神解脱,如果要对此加以精确定性分类的话,只能说我不过仅仅把她这个人抓到了手中罢了。
我意识到有人站在一旁,是朱莉安。“现在感觉怎么样,布拉德利?”
我从她身边走开,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擦嘴,试着用唾液清洁口腔。
我沿着一条放满笼子的走廊向前走去。我像是身陷囹圄,像是被关在集中营里。有一面墙上挂满了装着红红的胡萝卜的透明口袋,它们像一张张笑脸,又像一个个猴子屁股,讥讽地看着我。我小心均匀地呼吸,用手轻轻地揉着肚子,看它是否已经恢复正常。我折进了一条灯光通明的连拱走廊,一股烂莴苣的气味刺激着我的胃,我屏着呼吸,匆匆走过去。这时才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好像已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就像一头再也跑不动的牡鹿,只得向追逐它的猎狗低头。我感到自己就像遭到惩罚的猎人亚克托安,变成了牡鹿,正被它的狗群围困、吞食。
朱莉安跟在我身后,听得见她走在发黏的铺道上啪嗒作响的脚步声。我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布拉德利,想喝杯咖啡吗?那边有一个咖啡座。”
“不喝。”
“那,找个地方坐坐。”
“没地方可坐。”
有两辆满载着乳白色纸箱的货车停放着,纸箱里装着黑樱桃。我们从两车之间穿过,来到一块空地。天越来越黑,华灯初上,灯光突显出菜市场那坚实而又简练的军事建筑的外形,它像个弹药库,或是十八世纪的简陋营房。此时,这里静寂无声,肃穆如修道院。对面是已经荒废的依尼哥·琼斯教堂,可以看见它东面的门廊。在朱莉安刚才提到的咖啡座的远远的尽头,乱七八糟地挤满了各种手推车和窝棚。黄昏时分幽暗的灯光——灯光本身就似乎是浑浊污秽的——映出了粗大的柱子,几个没精打采的生意人,一大堆卖不出去的蔬菜和几只裂口的纸板箱。这幅情景就像贺加斯笔下破破烂烂的意大利小镇。
在黑魆魆的门廊尽头,朱莉安坐在一根柱子的基座上,我坐在她的另一侧,或者说,在门柱凸出部位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近地挨着她。我能够感觉到在我脚下、屁股下以及背后全是伦敦那又厚又浓的污泥浊水和垃圾脏物。透过斜射过来的暗淡光线,在朱莉安拉起她的丝裙时,我看见了里面的紧身裤袜,衬着雪白肌肤,呈灰蓝色,那双我曾小心用脚蹭过的鞋也现出了蓝色。
“可怜的布拉德利。”朱莉安说。
“很抱歉。”
“是因为那讨厌的音乐吗?”
“不是,是因为你。对不起。”
很久很久,仿佛有几百年,我俩都沉默不语。我叹了一口气,斜靠在柱头上,眼泪又一次悄悄地、柔柔地盈满眼眶,淌了下来。我凝视着朱莉安那双蓝色的鞋。
朱莉安问:“怎么是因为我?”
“我非常爱你。不过,请不要为此而担心。”
朱莉安吹了声口哨。不,用口哨这个词还无法形容朱莉安当时发出的声音。她若有所思地,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朱莉安说道:“我早已猜到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一边用我那双湿润的手搓着脸颊,摸着嘴唇。
“从你上周吻我的神态看出的。”
“噢,真的吗?实在抱歉。我觉得我该回家了。明天我就离开伦敦。万分抱歉,今晚让你扫兴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不文明行为,希望没弄脏你漂亮的衣服。晚安!”我站起身来,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一片虚空,但还能走。这种感觉,先是肉体上的,接着就变成精神上的了。我开始朝亨利叶塔大街方向走去。
朱莉安抢先一步,站到我跟前。她满脸狐疑,热切地望着我。“别走,布拉德利,过来再坐坐,就一会儿。”她挽着我的胳膊说。
我猛然抽出胳膊,对她说道:“这可不是小女孩玩游戏。”我俩面对面盯着对方。
“回来,我求求你。”
我走回去,又坐下来,用手蒙住脸。接着,我感觉到朱莉安的手试图穿过我的臂弯,要搂住我。我再次把她推开。我当时很坚决也很暴躁,就像是恨她,甚至恨到可以杀了她似的。
“布拉德利,别这样。求你和我说说话。”
“别想来碰我!”我吼道。
“好,我不碰。但是,你得开口说话呀。”
“没什么好说的。我曾经发誓决不说出我的心事,可是我却说了。我也不必来强调这事实在太过分,想来你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明天我就做我早该做的事,离开。我不准备向你坦露我的感情,以满足你女孩子的虚荣心。”
“布拉德利,听我说,听我说,我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但是——你看,你刚把这一切透露给我,就想逃走,这不公平。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我是不公平,”我答道,“我只想活下去。我敢肯定,你的好奇心想得到满足是自然的。虽然出于礼貌,我也不能过分粗鲁,但老实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感觉什么的。这也许是我做过的最糟糕的事。但事已至此,再去追究已经毫无意义,不管你能从中得到何种满足。”
“你不想和我谈谈你的爱吗?”
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我很清楚答案。“不,全毁了,我以前总是不断地想象我如何向你谈论我的爱,但那是梦幻世界。在现实生活中我无法和你谈论这一话题。现实世界拒绝这种爱情。它不应该是罪过,甚至也并非是——荒唐。这会儿我觉得很冷——口渴。你还想要什么?要我赞美你的眼睛吗?”
“难道告诉了我,你爱我——你的爱就——就寿终正寝了吗?”
“当然并非如此。但爱情无言,它——它不——它已不再能用言语表达了。我将带走我的爱,让爱随我一起生活。在向你表白之前,我曾无数次幻想我正在向你倾诉,而现在舌头却不听使唤了。”
“我——布拉德利,别走——我得——,噢,帮帮我——找个合适的字眼——这很重要——而且关系到我——你——你说起话来简直就是旁若无人。”
“是这样,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我说,“你只不过是我的梦中之物罢了。”
“不对,我是实实在在的。我听得见你说话,我可以感觉到痛苦。”
“痛苦?你?”我笑了两声站起来,又要往前走。这次,朱莉安坐着没有起身,我刚往前迈了一两步,她就用双手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我俯身望着她的脸,意欲抽出我的手,但大脑和手之间信息传递中断了,手不听使唤。我就这样站着,看着,她那张焦急万分的脸似乎变得坚定、成熟了许多。她盯着我,目光并不温柔,眉头紧锁,眯缝着双眼,双唇微启,鼻子皱了起来,表情中带着几分挑剔和疑问。她然后说道:“坐下吧。”我坐了下来,她松开了手。
我俩对视着。“布拉德利,你不能走。”
“看来也只好这样。你知道吗?你这样真残忍。”
“这不是残忍。有件事我必须弄明白,你说你只关心你自己,那么好吧,我也只关心我自己。是你先这样做的。一旦你打定主意,就不能停下来。在这场游戏中,你我是享受同等权利的合作伙伴。”
“希望你在这场游戏中玩得高兴。想必是要玩得满爪子都是血才算满意。这样,你今晚躺在床上便有好事情想想了。”
“别对我这么粗暴,布拉德利。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请你爱上我,做梦也没想过。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你开始那样注意我?”
“听我说,朱莉安,”我说,“对两情相悦的人来说,进行这样的回忆是甜蜜的,但若是对一个单相思的人而言,这事就失去魅力了。我不幸爱上你,并不意味着我蒙上了双眼,不了解你是怎样一个人。你是一个幼稚的,没有多少教养的,在许多方面都还很愚蠢的小姑娘。我并不打算因为羞于启齿而纵容你的愚蠢。你一定觉得这事好玩,我敢说这件事让你很得意。不过,你必须尽量懂事一点,严肃冷静一点,别再在这事上纠缠。你不能把此事当作玩意儿一般过把瘾,你的好奇心、虚荣心一概不能得到满足。相信你不像我,能对此事缄口不语。虽然我无权要求你别对此事津津乐道,但我还是求你不要那样。”
过了一会儿,朱莉安才说:“你似乎一点也不了解我,你肯定爱的是我吗?”
“够了。我相信你对此有决定权。但我必须要求你放过我,别再这样残忍地不恰当地追问下去了。”
又停顿了片刻,朱莉安说:“那么你明天就走?去哪儿?”
“国外。”
“那我该怎么办?把今晚发生的事锁起来?忘掉它吗?”
“对。”
“你认为这可能吗?”
“你完全懂我的意思。”
“我懂。需要多久你才能从你所说的那种不幸的迷恋中解脱出来呢?”
“我没有用‘迷恋’这个词。”
“假如我说,你就是想同我上床,那又怎么样呢?”
“那就算你说了呗。”
“你不会在乎我的想法,是不是?”
“现在不。”
“难道就因为你将你的爱情带入现实世界,从而就破坏了它的梦幻般的乐趣吗?”
我起身站起来。这一次很容易就离开了她。我走得很快,恍惚中见她腿一动,那身红蓝相间的郁金香丝裙一下子就荡开了。她像斯巴达女子一样迈着大步,铮亮的蓝色皮鞋闪着光亮。她伸出手臂又一次拦住我。我俩停在一辆装载白色纸箱的货车旁。一种怪怪的、难以辨明的气味混合着可怕的联想,一窝蜂地钻进了我的头脑。我靠着货车的后板,呻吟着。
“布拉德利,可以摸摸你吗?”
“不行,请走开。行行好,走吧!”
“布拉德利,你搅得我心烦意乱。你必须让我说出来,我也想弄明白我自己是怎么回事。你不想——”
“我知道这事让你恶心。”
“你说你不在乎我。你的确不在乎我!”
“这该死的什么味?纸箱里面装了什么呀?”
“草莓。”
“草莓!”就是能够勾起青春幻想的和转瞬即逝的狂喜的那股香味儿。
“你说你爱我,可你压根儿对我没兴趣。”
“才不是呢。再见,请走吧。”
“显然,你根本不认为我会回报你的感情。”
“才不是呢。你说什么?”
“我说也许我会回报你的感情!”
“别傻了!”我说,“你又孩子气了。”有几只鸽子,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在我们的脚边走来走去。我呆呆地望着这些鸽子。
“你甚至连我的感受都没有想象或猜想过,那你的爱一定是非常——那个词是什么?——噢,唯我主义的。”
“说对了,”我说,“我是唯我主义。必须这样,这是我自个玩的一场单人游戏。”
“那你就不该告诉我。”
“我俩对此已经达成了协议。”
“但是,你就不想了解我的感情吗?”
“知道你怎么想不会让我有半点激动,”我说,“你真是个十足的傻丫头。一个老头因为你而把自己弄成了傻瓜,你就觉得挺得意,挺刺激。也许这件事对你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但毫无疑问这绝不是最后一次。不用说你是想盘根究底摸清情况,再探测你自己的情感,进而制造出一份新的感情。这对我毫无用处。当然,我也明白,你不可能像你应该做的那样,一下子忘掉这件事,除非你年龄再大好几岁,性格再坚强些,头脑再冷静些。因此,你没法像我一样去做该做的事。非常遗憾!现在我们离开这堆该死的草莓吧!我要回家了。”
我起身走开,但这次却慢得多。朱莉安走在我旁边。我们拐进了亨利叶塔大街。这时,我兴奋得要命,但决定不显露出来。我感到刚才自己又迈出了致命的一步,或者说是在别人怂恿下迈错了一步。我发誓只字不提自己的爱情,却不但谈了,而且只谈这一话题而不及其余。这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苦中有甜的乐趣。这种谈话,这种唇枪舌剑,一旦有了开端,便会没完没了,永无终日,以致让我上瘾。可是,如果朱莉安喜欢这样东拉西扯,我有足够的力量来拒绝吗?即便聊得要了我的命,那我也会感到非常幸福的。同时让我惊愕不已的是,我发现就在这最后二十分钟的交谈中,我对她的爱,竟然增加了许多,爱得更深沉、更复杂了。以前我的爱空泛而平淡,现在却丰富而多彩,有了洞穴般的深邃,有了迷宫似的错综复杂。而且,很快……这样的复杂性会使我的爱更深沉、更强烈,更无可救药地难以忘怀割舍。我有好多事需要细想,需要揣摩。噢,我的上帝!
“布拉德利,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让我大吃一惊,但我立即答道:“四十六。”
很难解释我为什么撒谎,部分是因为那只是一个辛酸的玩笑。那时,我正全神贯注于预计当晚的损失,专心致志地掂量失恋、嫉妒、绝望所带来的痛苦,而被询问年纪无疑是给我的承受力极限以最后一击,是在伤口上撒的最后一把盐,别无选择,只能用谎言蒙混过去。无论如何,这个姑娘当然清楚我的年纪。然而,在我脑子里也存有另一种想法,我并非真的五十六了。怎么可能呢?我自觉青春犹存,看起来也还年轻,所以我有一种要隐瞒的本能反应。事实上,我是要说四十八,可后来却一口蹦出一个四十六。似乎这才是令人可以接受的合情合理的正确年纪。
朱莉安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她吃惊不小。我们又拐到贝特福德大街,然后她说道:“嗯,这么说来,你比我爸爸还老一点儿,我本以为你还年轻一点儿的。”
我无可奈何地大笑起来。对我自己而言,这种大笑无异于哀号。真是何其有趣,又何其疯狂!年轻人当然意识不到年龄,觉察不出时间的距离。三十岁以上的年纪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差别,而恰好我有一副颇具欺骗性的年轻面孔。噢,有趣,有趣,真有趣!
“布拉德利,别笑得那么恐怖,你笑什么哪?请停下来,我们一块儿谈谈,好吗?今晚我必须和你好好谈谈。”
“好吧,我们停下来谈吧。”
“这是什么地方?”
“依尼哥·琼斯教堂,它再次给了我们机会。”
沿着一扇窄小的大门和两个铺满鲜花的花坛,我们来到教堂的西侧,只有这边才走得通。我们折进了昏暗的庭院,走进花园。路的尽头是一座可爱的小屋,这里灯火微明,是莱利、威切利、吉本斯、阿恩、艾伦·泰利等人的最后安息之地;小屋是褐色砖结构建筑,小巧玲珑,呈现出纯英国式的优美典雅。我在花园里一个座位上坐下,那里一片漆黑。不远处,昏黄的路灯灯光撒在一片橘红色的玫瑰上,看上去有如上了一层蜡。一只猫一蹿而过,迅速,敏捷,悄无声息,如飞鸟般落下一个黑影。朱莉安在我旁边坐下,我立即移开了身子。我不能碰这个姑娘,万万不能,万万不能!当然,要继续争论下去是十分荒谬的。不过,由于自己的不理智,由于整件事荒谬得如此滑稽可笑,此时我也感到十分虚弱。在对我的年纪撒了弥天大谎之后,所有的谨慎,所有的自我保护的努力最终都显得毫无意义了。
“以前从未有人为我害过相思病呢。”朱莉安说。
“别自作多情。我之所以呕吐,部分原因是我不喜欢施特劳斯的音乐。”
“老施特劳斯真是妙极了。”
我像埃及人一样坐得端正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向黑暗深处望去,那只只看得出影子的猫在黑暗中像在和什么东西捉迷藏,蹿过来又蹿过去。一只温暖的小手试探似的轻轻地放在我绷紧的肘关节上。“别这样,朱莉安,我真的得马上离开,别让我为难。”
朱莉安收回了她的手:“布拉德利,别对我这么冷淡。”
“我可能表现得像个傻瓜,但并不是说,你就可以表现得像个放荡的街头女郎。”
“那么给我滚到修道院去,快滚,再见。”
“我知道这让你感到有趣,但是求求你,停下来,别碰我,保持安静。”
“我就不停下来,我就偏要碰。”朱莉安再次抓起我的手。
我说:“你太——太坏了——我不该——相信——你竟然能够这么——轻浮——不仁慈。”
我转过身去,面对着朱莉安,用力地一把抓起盖在我手腕上她那只不老实的手。此时我全身如电击般震荡起来,不是因为我看见而是因为我读懂了她那似笑非笑兴奋异常的脸。随即我猛地一把抱住朱莉安,把她拉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嘴唇上深深地印了一个吻。
这一刻有如身在天堂,即使因此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也在所不惜。而对于这一刻的珍贵,有人或许认为,唯有身处这一时刻的人往往不能充分感觉到,而我却是完全意识到了。我明白,哪怕世界即将毁灭,我的付出也是值得的,无怨无悔。我曾幻想过亲吻朱莉安,但此时此刻那种欣喜快乐的强烈程度,那种骤然间嘴唇紧压嘴唇、身体紧贴身体的狂热力量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在这不期而然的拥抱和接吻中心醉神迷,以致到迷狂稍减的当儿,我想,我才发觉原来她也在搂着我,也在回吻我。她的双臂仍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她的嘴唇火烫,双眼紧闭。
我扭开头,把朱莉安推开。朱莉安也收回了环绕在我脖子上的双手。当我意识到我原来是坐着吻她的,一种本能的局促不安更坚定了我放开她的决心。我们分开了。
我说:“你本来不该这样做。”
“布拉德利,我爱你。”
“别口是心非地胡说。”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你根本不愿认真听我的意见。你认为我只是一个孩子,你认为我只不过玩玩而已。其实,并不是这样。当然,我自己也心乱如麻。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几乎从我出生到现在,我一直是爱你的呀!请不要打断我。唉,要是你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你的到来,渴望与你交谈,渴望对你倾诉衷肠,那该有多好啊!但你从未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所有的所有的事在我向你表白之前,都不过是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的。你要是知道我一直多么崇拜你就好了。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说过要嫁给你,记得吗?我敢肯定你忘了。你是我永生永世的理想郎君,这绝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游戏,这甚至算不上是一种痴迷,这是真挚深沉的爱。当然,这种爱,我过去从未探问过,从未思考过,甚至没把它当作爱。直到最近——不过我也问过自己,也对此苦苦思索过——就在我感到并清楚知道自己不再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看,我的爱也就随之成熟了。我是那样渴望和你呆在一起,渴望真正了解你,因为我是一个女人了。你想,我为什么会对讨论那部戏剧那样热心?我的确想讨论它,但我更渴望由此得到你的爱,得到你的青睐。天啊,我就是想看着你。你根本无法想象,最近,啊——近年来,有时候我多么想摸摸你,亲亲你,只是我不敢这样做。我以为,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实现这一梦想。而后来,啊,对了,从你看到我撕了所有的信的那天起,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特别是上星期,当我——当我预感到——就是你今晚对我说的这番话——我心中除了你,就再没有别的人了。”
“那么,塞普蒂穆斯呢?”我问。
“谁?”
“塞普蒂穆斯。塞普蒂穆斯·利奇。你的男朋友呀。你就没有余出一两分钟想想他?”
“喔,他,我是说起过。我想,我不过是本能地想要逗逗你才这样说的,没别的意思。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只是一个朋友而已,我还没有男朋友呢。”
我凝视着朱莉安。她坐在椅子的扶手上,绷紧的丝裙下一只膝盖的轮廓突现了出来。我盯着那一排天蓝色小纽扣,从下至上一直通到她那对乳峰之间的乳沟。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团,盖在她的头顶上,不再像头盔,倒像穆斯林的头巾。她正紧张地下意识地用手拨弄着眉毛上方的几绺头发,要把它们挂到耳后去。她的脸洋溢着理性的光彩,辉耀着我不敢妄下定义的激情。朱莉安再也不是一个孩子了。她已经成熟,拥有成熟女性的一切,以及女性的权威和女性的魅力。
我说:“我明白了。”我轻捷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沿贝特福德大街拐向雷塞斯特尔广场车站。在我横穿加利克大街时,走在我旁边的朱莉安,飞快地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我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把它掰开,让它在她身边垂下。我们走着,直走到圣马丁小巷的拐角处,一路默默不语。
后来,朱莉安说:“我明白,你下定决心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对此你不屑一顾。你似乎仍然以为我只有十二岁。”
“不,不,”我说,“对你的表白我洗耳恭听,它非常有趣,甚至让我十分感动。特别是考虑到它是一时冲动之下,即兴编造出来的,就更称得上是连珠妙语。但是,它太笼统或者说太含糊,也看不出它有什么深刻含义,如果它有的话。”
“天哪,布拉德利,我真的爱你!”
“非常感谢你!”
“我没有撒谎,我的话千真万确。”
“我没有指责你不真诚,只是你所说的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连你自己也承认是糊里糊涂的。”
“是吗?”
“你糊里糊涂的原因不是明摆着吗?你说喜欢我,或者承蒙抬举,说在你还是个天真无知的小姑娘时,就爱我,而那时候我是作为一个作家,你爸爸的朋友,你们家的常客什么的,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你长大成人了,而我这样一个男人,虽然年龄比你大许多,但却突然一下子被视为跟你同属一个成人世界了。姑且抛开今晚令你小小震惊的那一切不提,仅凭你发现我们现在多少是平等的这一点,你自然会感到惊奇,可能还会洋洋得意。但是在这种情形下,你如何面对你孩提时代对所崇敬的那个男人的情感呢?这个问题是否重要?也许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但是我不可宽恕的行为却使这个问题变得很重要了。因为不管怎样,在那一刻,我愚蠢的言行令你感到震惊、欢快和激动,你迫不得已,于是才作出相应的表白。你说的那番话完全是糊涂的不清醒的,明天你肯定会为此感到懊悔的。就说这些。我们到车站了,感谢上帝。”
我们沿阶梯而下,到了雷塞斯特尔广场车站。在检票机旁明亮的灯光下,我们面对面地静静站着,周围的人们从旁边三三两两匆匆而过,可我们的注意力都只放在对方身上,仿佛我们是独处于那静悄悄的花园之中或者荒无人烟的青藏高原之巅。
“难道那一吻还说明我当时是糊涂和不清醒的吗?”朱莉安问道。
“你得坐车回家了,”我说,“今晚,我应该说再见了。”
“布拉德利,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你还不懂你自己说过的话。明天你回想起来,肯定是一场噩梦。”
“那我们都一定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吧!至少你曾经亲口告诉过我,并且和我争论过。”
“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只不过是一直在不负责任地拖延你我相处的快乐时光。”
“好,那我现在就不走了。”
“不,那不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不,还未结束。你不会离开伦敦,是吗?”
“我不——不会离开。”
“你明天会来见我吗?”
“或许吧。”
“那我在十点钟打电话给你。”
“晚安。”
我并未用我的双手去握住朱莉安的手,只是探过身子,在她的嘴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往回走,沿台阶拾级而上,朝查令十字路口走去。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因为高兴而一边走一边做着各种怪相。
这一晚,就算是我睡了觉吧。实际上,喜悦之情让我难以安眠,时醒时睡地折腾了一夜。我一方面渴求着愿望的实现,一方面又享受着愿望实现后的满足。渴求与满足以这样那样的形式融汇成了我存在的唯一状态,也令我的躯体在一种又苦又甜的感觉中隐隐作痛。我蜷缩着身躯,轻轻地呻吟起来。我的身体仿佛是由别的某种东西、某种美味做成的,而意识则在其中温和而迷乱地悸动。我的血肉是蜂蜜,是牛奶巧克力软糖,是杏仁蛋白糖,又是钢铁,我像一根钢索在蓝色的寂寥中静静地颤动。这些词语当然难以传达我当时的全部思绪,那种感觉是难以言表的。我不思不想。我只是一种存在形式。一切想入非非的念头,我都打成了包,把它们一股脑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早早起了床。先慢腾腾地刮了脸,再精心穿戴一番,最后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上去才三十五岁左右。哦,四十岁吧。我最近践行的养生之道让我瘦了一些,这很适合我现在的情况。满头浅灰色的直发,浓浓的,只是少了些光泽,一只尖瘦的鼻子,鼻孔大大的,一双看起来还算不赖的眼睛,炯炯有神,加上漂亮的脸颊,宽宽的额头,薄薄的嘴唇,活脱脱一副智者的模样,当然更像一个清教徒。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喝了点水。吃东西当然又是个问题。我感到不太舒服,有点打冷颤,但那一夜犹如置身于天堂,它的辉煌美妙至今仍印在我的脑海中。我快步走到客厅,马马虎虎地掸了掸灰尘,家具上的灰尘已经很显眼了。然后我坐下来,放开思绪把发生的一切前前后后地回味了一番。
我应该庆幸自己昨晚相当冷静。确实,我在朱莉安的脚边呕吐了,而且也对朱莉安说了我爱她,我注意到我说话的语气让她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过,此后我的言行都表现出了十足的尊严。(之所以这样做,部分原因是想掩饰有她在身边时我的喜悦。)不管我当时怎样逼迫了朱莉安,我都不会因此而自责。但是,她此时此刻对整个事情又究竟有何种感想呢?要是一会儿朱莉安打电话过来冷冷地说,她最终还是同意最好让此事永远成为过去,那又该怎么办呢?我曾经劝告朱莉安以成年人的方式行事,就此放手。也许更为成熟的思考已经使她明白了我这句忠告的真正含义。朱莉安说到的“爱”究竟是指什么呢?当时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该不是由于我的表现感动了她,激起了她的兴奋,使她感到飘飘然受宠若惊,因此才编造出这么一通杂乱不清的话来吧?她会不会对昨天所说的话感到后悔呢?退一步说,即使朱莉安真的爱我,接下来又会怎么样呢?不过我并不真的想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要朱莉安真正爱我,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
我看了看表,是八点钟。于是拨了查询台的电话,询问了时间,确实是八点钟。我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但并未走得太远,以免听不到电话铃响。我站在那里恍恍惚惚,心神不定。瑞格比和他的一个不三不四的朋友也出来了,我跟他们打了招呼,可能这个招呼来得有点迟缓,也来得有点古怪,他们都转过头来看着我。而我正在考虑是否跑去花店买束花,当然结论是断然不敢。要是朱莉安根本就不打电话来呢?我走回房内,又看了看时间,然后疯狂地摇晃着表。似乎几个小时都过去了,可表上的时间才八点十五分。我回到客厅,试着在地毯上躺下,但不知为什么怎么躺也没有那种舒服的感觉了。我内心躁动不安,不得不在房内踱来踱去,把牙齿叩得嗒嗒响。我试着嘘气发出嘶嘶声,但是不奏效,仍然不能平静。再试着做深呼吸,但似乎总是上气不接下气,以致每一次呼吸都很急促,我开始感到眩晕。
大约九点钟,前门门铃响了。我慢吞吞地走出去,盯着毛玻璃。是朱莉安。我赶紧微微努力控制好自己,打开了门。她飞奔进来。她拽着我进起居室,我设法把门踢上。她双手搂住我脖子,我在某种清晰的黑暗中抱着她,随后,我咯咯打战的牙齿间开始发出哭笑声,她也颤栗着笑起来,我们已然坐在了地上。
“布拉德利,感谢上帝,我简直害怕你昨晚回来后又变心了。没等到十点钟,我就赶快到这儿来了。”
“别傻了,小姑娘。啊——啊——你在这儿了——你在这儿了——”
“布拉德利,我真的爱你,真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昨晚离开你以后,我就肯定了这一点。我一个晚上都没睡,一直恍恍惚惚,好像要疯了一样。千真万确,我过去从来不像这个样子。一个人可不能像这样老是怀疑、犹豫,是不是?”
“是的,不能,”我说,“不能这样。要是这样疑虑重重,那就糟了。”
“所以你明白——”
“贝林先生怎么样?”
“噢,布拉德利,别用贝林来折磨我!那只不过是一种神经质的渴望罢了。他并不存在,跟他什么事儿也没有,除了这——你肯定明白——此外,贝林不像你,他没有力量也没有真情——”
“我倒是给了你深刻印象。不过,你确信你不仅仅是印象深刻吗?”
“我爱你。我感到好像要崩溃一样,但同时心里又非常镇定。难道这一点,这种镇定还不足以表明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吗?我觉得我像一个天使长,能和你交谈,能说服你,而你会明白一切。反正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不是吗,布拉德利?”
与其说这是朱莉安的问题,不如说是她的声明。这令我十分感动,仿佛一个冷静的手指拨动了我内心深处那根快乐的心弦。时间,计划,未来。“是的,亲爱的,时间还多着呢。”
我们坐着。我把双腿向两边蜷缩着。朱莉安跪着,差不多扑在了我身上,双手爱抚地摆弄着我的头发和脖子,然后开始去解我的领带,我笑了起来。
“好了,布拉德利,不要如此惊慌,我只不过是想好好看看你罢了。此时此刻,除了想看看你,摸摸你以外没有其他念头。我觉得这一切真是一个奇迹。”
“这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难得,难得!”
“你的头太美了。”
“我曾经把头伸进你摇篮的纱幔来欣赏过你。”
“所以,我一见钟情,第一眼就爱上你了!”
“我还把头放到过你的车轮下。”
“我要是能记起我第一眼看见你是什么时候,那该多好啊!”
或许是由于我还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一份从前的聘书的缘故,突然间我依稀想起朱莉安出生那天我做事的情景。当时处理了一些税务上的事,并和格雷佩尔汉姆一起吃了午饭。
“什么时候你开始像这样喜欢我的?我们现在谈谈这个好吗?”
“好的,谈谈这个没问题。我想应该是从我们讨论《哈姆雷特》时开始的。”
“仅仅从那个时候开始!布拉德利,你真让我感到吃惊。老实讲,我认为你应该再仔细想想。你不是一时感情冲动才爱上我的吧?你没有被搅糊涂吧?你下周该不会变卦吧?我想至少——”
“朱莉安你是在说着玩吧?不,不会——你会明白,此事非同儿戏,说话算数。过去已成为过去,历史已不复存在,这才是最关键问题。”
“我知道——”
“一个人可不能盘算来盘算去,计较个没完。但——噢,亲爱的——我们现在正面临进退维谷之难呢,是不是?到这儿来!”我把朱莉安拉到我身边,把她那披着浓密长发的头靠在我的胸前。
“我看不出有什么进退维谷之难的。”朱莉安一边说,一边看着我蓝色针状条纹衬衫,伸手去解上部的纽扣。“当然,我们必须一步一步来,让时间证明一切,而不是急于做——任何事情——”
“当然,”我说,“我们不应该急于去做——任何事。”然而朱莉安正在做的事让情势变得难以对付了。她把手伸进了我的衬衣,一边叹息,一边抓着我那鬈曲的灰色的胸毛不放。
“你不会认为我这样做是不检点,是丢脸吧?”
“不会的,朱莉安,我的小甜甜。”
“我一定要摸摸你,这感觉太美妙了,这是我应有的特权——”
“朱莉安,你疯了,小疯子——”
“我认为我们必须逐渐相互了解,把任何事情、真相都告诉对方,就像这样,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我觉得我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看着你的双眼——这就像——为自身吸取营养——就是这样看着——你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吗?”
“我体会到许多,许多。”我说,“其中有些马韦尔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了。但我最主要的感受——不,让我说下去吧——那就是我一点也配不上你给我的这样的爱。尽管如此,我不会再为我们不相匹配而懊恼了,虽然有一个问题存在。我准备慢慢照你说的去做。让你说服我同时也使你相信,你的确已经有了你现在似乎信以为真的那种感觉了。但与此同时,你无论如何不要被这种感觉所禁锢或者束缚——”
“但是我已经深陷其中——”
“你必须从这深渊中彻底解放出来——”
“布拉德利,别这样——”
“我认为我们甚至不应该使用某些字眼。”
“哪些字眼?”
“‘爱’,‘坠入爱河’之类的。”
“这简直荒谬至极!不过,当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我想我们是可以不用任何字眼的。看着我,难道你还看不出你不愿意挑明的那种情感吗?”
“求你了,老实说,我想我们犯不着去界定这种情感,我们必须静下心来耐心等待,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听起来你总是忧心忡忡。”
“我有点担心。”
“我可一点都不。我一生中从未感觉到像现在这样勇敢!你又怕什么呢?而且,你为什么说我们处于进退维谷之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困境呢?”
“我年龄比你大得多,大很多哪。这就是症结所在。”
“噢,原来是这个!年龄问题只不过是一种习俗罢了,它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造成丝毫伤害。”
“肯定会造成伤害。”我回答说。事实上,我已经感觉到了。
“这就是你所说的全部原因吗?”
我迟疑了一下答道:“是的。”我认为这确是主要原因。尽管实际上还有其他许多原因,但今天我只想说这一点,其他留到以后再说。
“这不是——”
“嗳,朱莉安,你不了解我,一点也不了解我——”
“该不是由于克丽斯蒂安吧?”
“什么?克丽斯蒂安?啊,绝不是!”
“谢天谢地。布拉德利,你知不知道,我听父亲说到要让你和克丽斯蒂安重归于好时,我是多么难受啊——不过这是过去的事了——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意识到了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就像爱玛和莱特利一样?”
“不错,确实是这样。你知道,自从我认识你以后,你总是孤零零一人,无人相伴,就像那些孤独的天涯断肠人一样。”
“荒漠中的一株孤树。”
“而且,昨天晚上,我还担心克丽斯蒂安——”
“不,不是这样的,克丽斯蒂安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甚至不再恨她了。但是,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零。是你帮助我摆脱了。以后——如果有时间——我会告诉你我跟她的一些事的。”
“很好,如果不是因为克丽斯蒂安的缘故,那么年龄差异并不是一个大问题。眼下,许多女孩都喜欢年纪比较大的男人。所以一切事情都很清楚,都可以迎刃而解。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没有向我父母提过这件事,因为我想先弄清楚你是否改变了主意,但今天我要把这事儿告诉他们——”
“别急!你怎么对他们说?”
“我就说,我爱你并且要和你结婚。”
“朱莉安!这绝对不可能!朱莉安,我的年龄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是的,是的,你比这四周的岩石还老,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布拉德利,别再说这种毫无意义的话了。你怎么是这样?你确实是真心爱我,不是吗?你不是只想风流一番,然后就说再见的那种人吧?”
“当然不是——我的确爱你——”
“那么,这种爱是不是永恒的呢?”
“肯定是的。真正的爱情大体上都是永恒的——而我的爱也是真正的爱——但是——”
“但是什么?”
“你说过,我们应该一步步来,慢慢地了解对方——可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我相信你不至于——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把自己交出去吧——”
“我并不在乎这个。何况这样做并不会妨碍我们逐步加深了解以及耐心等待什么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彼此了解了对方。我一生都在了解你。你就是我的莱特利,而这里的年龄差距——”
“朱莉安,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事暂时保密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怕你会改变主意。”
“噢,是因为你会改变吧?”
“我决不会。但你不了解我,你不可能了解我。我年纪大得做你的父亲还绰绰有余。”
“你认为我会在意——”
“不,但是社会上的人很在意。并且,终有一天你也许会在意的。你会看见我一天天地老起来。”
“布拉德利,那根本站不住脚——”
“我不愿意你现在把这事告诉你父母。”
“好吧,”朱莉安说。停了一会,她从我身边退开,跪在那儿,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孩子般的迷惘神色。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阴影令我无法忍受。如果我们之间的事要由我来负责的话,那就由我来做个决定吧。我心甘情愿而且也不得不把自己完全托付给朱莉安,托付给她那靠不住的自以为真实的感觉,她的天真,毫无经验,甚至愚蠢。我对她说:“我最亲爱的,你认为怎样正确,你就必须那样去做。我们的事完全由你决定了。我对你的爱,纯粹而彻底,它高于一切,亘古不变;我对你的信任,绝对而坚定,它不受任何条件的限制。因此,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顺其自然,坦然承受的。”
“你认为我父母不会喜欢我们的结合?”
“他们肯定会对此痛恨万分。”
随后,我们谈了些关于克丽斯蒂安的事,还谈到了我的婚姻和普丽西娜。我们谈到朱莉安小时候的轶事和我们一起相处的时光,以及何时我开始爱上朱莉安而她又何时开始迷恋我。至于以后的事,我们一字未提。我们一直坐在地板上,像那害羞的小动物,像小孩子一样抓着彼此的手,爱抚着对方的头发,我们彼此相吻,但并不频繁。大概在中午时分,我便把她送走了。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这样把彼此都弄得筋疲力尽。我们需要再仔细考虑考虑,需要恢复精力。当然,毫无疑问,上床是不成问题的。
“你们并不太了解,”我说道,“我并没有打算离开。”
蕾切尔和阿诺尔德占据了我客厅里的两把椅子,我坐在窗边朱莉安坐过的椅子上。已是当天傍晚,天色渐暗,光线朦胧,我早就把灯打开了。
“那你准备做什么?”阿诺尔德说。
阿诺尔德给我打过电话。然后,他和蕾切尔就到了我这儿。他们闯进了我的家。我无法找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他们是怎样闯进来的。他们坐在屋里就像是一支占领军。面对那些你本来非常熟悉却突然不苟言笑,且怒气冲冲的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我感到非常担心,我知道他们对那事可能痛恨不已,但我未料到他俩态度一致而且怒气如此之大,敌意如此之深。他们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并大肆捏造事实,迫使我哑口无言,逼得我直想逃掉。没有什么可以解释,我感到我在他们心目中造成了某种纯属虚假的印象。并且我也知道,这不光是表面上,而且我心里也感到一种可怕的负罪感。
“就呆在这儿,”我说,“跟这女孩见见面,我想——”
“你是说在引诱她吧?”蕾切尔说。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我只是想对她作更多的了解——毕竟我们——彼此相爱,看起来——而且——”
“布拉德利,现实一点吧。”阿诺尔德说道,“不要胡说八道。到现在你还在做梦!你都是近六十的人了,而朱莉安才二十岁。尽管她说,一开始你就告诉了她你的年龄,并且她对此并不在意,但你不能别有用心地去占一个感情丰富的女生的便宜,她已经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住了——”
我说道:“她已经不是女生了。”
“她还远未成熟,”蕾切尔说,“非常容易上当受骗,而且——”
“我没有骗她!我告诉过她,就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实际上我们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根本不可能!”阿诺尔德说。
“今天下午,她说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事。”蕾切尔说,“我简直想都不敢想你给她胡诌的那些东西!”
“我并没要她向你们讲这些话。”
“那么,你就是劝她应该瞒着她的父母啰?”
“不,不,不是这样——”
“我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蕾切尔说道,“你是不是突然感到这种——冲动或别的什么,于是你就对她说,你发现她很迷人,然后你就勾引她或干点什么,不是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事肯定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吧?”
“是刚开始的,”我说道,“但却是很严肃认真的事。我事先并没有预料到,也并非有意为之,但事情却发生了。并且,结果证明她也有同样感觉——”
“布拉德利,”阿诺尔德说,“你说来说去讲的全是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好吧,你心血来潮,发现朱莉安有点迷人,可养眼的靓妞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时至仲夏,或许这正是你这把年纪的人干傻事、出洋相的时候了。我认识好几个人,他们已经六十开外了,还春心荡漾,竟然还在风月场中养野猫、泡嫩妞呢——老牛吃嫩草,看起来好不顺眼!不过,这倒也还平常。但是,即便你对我女儿想入非非,你为什么不藏在心里,而去骚扰她,弄得她心烦意乱,神魂颠倒——”
“她并没有感到心烦意乱——”
“今天下午,她就是这样的!”蕾切尔说道。
“哼,正是你把她弄得心烦意乱的——”
“你为什么不像个正人君子那样做人行事——”
“其实我比她更心烦意乱呢。对此事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你刚才的一番话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毫无意义。这情形有上天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或许你们恰恰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阿诺尔德,现在想起来,在你的任何一本书里,你根本没有写出坠入爱河的那种真实感受——”
蕾切尔说道:“听你那口气,仿佛你才十五岁。毋庸置疑,每个人都知道恋爱的滋味,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你一时心血来潮,胡思乱想,以为自己真有什么爱的感觉,那是你的事。你那些感受像痴人说梦一样无聊而荒唐。朱莉安肯定不是像你刚才所说,是在同你‘谈恋爱’,这一点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她毕竟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孩子,看到她父亲的一个老年朋友向她如此这般地献殷勤,会认为是件令人非常兴奋、非常好玩的事。要是你看见她今天下午一边笑,对,大笑,一边把一切都讲给我们听的样子就好了,她简直就像一个还在玩玩具的小孩子。”
“可是,你说过她心神不宁——”
“我告诉她,这件事只是一个蹩脚的玩笑。”
当时我想,亲爱的,我相信你,一直相信你。况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全明白。对你的忠诚,我一定以诚相报。但是,同时我感到痛心和惊恐。既然一切都已发生了,现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朱莉安是如此年轻,同她谈恋爱,确实正如他们所说,简直世所罕见,新奇异常。考虑到这有多么标新立异,我不禁对我信念的坚定程度感到惊讶。但是,毋庸置疑,坚定的信念压倒了怀疑。
“我知道你终究是会听我们的。”阿诺尔德说道,“布拉德利,你是一个正派人,有理性,有道德观念,你不会当真提出想和朱莉安建立家庭,而和她一起来对这种情感迷乱作一番探索,是吧?我把它叫做情感迷乱,不过谢谢上帝,幸亏这种局面还没来得及形成,而且将来也不会形成,我绝不会让这件事发展下去的。”
“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我说道,“我同意你们的说法,整个事情是有点稀奇古怪。朱莉安居然爱上我了,哪有那么好的事!这也许不是真的,它的确令我非常吃惊。但是,我决不会让这事儿半途而废,也不会像你们刚才建议的那样悄悄地离开。我不会中断与朱莉安的约会,我不可能这样做。我必须弄明白她是否真的爱我。尽管我一点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爱我,以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许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所有这一切太不寻常了,特别是对我来说,到头来可能是一种痛苦。我不想给她造成痛苦,我认为我不会伤害她的。但在这个特殊时刻,无论是我还是她,我们都不会就这么罢手的。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她能够而且一定会罢手的。”阿诺尔德说道,“我甚至会把她锁在卧室里。”
“当然,你会就此停下来,”蕾切尔说,“做个诚实的人吧!不能说‘我们’。你不能代表朱莉安回答我们的问题。你还没有和她上过床,对吧?”
“噢,我的上帝,上帝呀!”阿诺尔德说,“他没有,他还不至于犯罪。”
“没有,没和她上过床。”
“而且,你以后也不会这样做。”
“蕾切尔,我不知道!你要明白你是在和一个疯子谈话。”
“这就是说,实际上你承认了自己是个没有理智、不负责任的危险人物!”
“阿诺尔德,请不要这么生气。你们两人不仅使我感到吃惊,而且也把我给搅糊涂了,这样做于事无补。我说自己是疯子,并不等于说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倒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仿佛——某件东西交到了我的手中,我说不清——那东西就是圣杯——我发誓,我决不会逼迫朱莉安,决不会搅扰她——我会给她充分的自由,她是充分自由的。”
“你知道,你这简直是一派胡言!”阿诺尔德说道,“而且,无论如何你也是自相矛盾的。如果你现在穷追不舍,纠缠不休,就很容易激发她对你的好感,使她感情用事,在你们之间造成既成事实。而这种情形正是你所希望的。当然,好在她对你只是逢场作戏,不可能认真,这一点甚至你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一切都不过是你的臆恋罢了。想一想吧,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啊!而且,请你明白这样一点,我决不会允许你和我女儿之间形成某种定局。你们决不能有任何约会,任何有趣的讨论,任何情感的探讨,任何事情都不准。你当心点吧,现在我是把你当作一个大街上不断尾随她的猥琐的老色鬼看待了。对这种事,我决不会心慈手软,布拉德利。最仁慈的事情便是你不去打扰朱莉安。我要对她严加看管,保护她免受你的骚扰,或许为此我会带她离开这个国家。如果需要,我会找律师、警察或者保镖。甚至你不要妄想可以给她写信,她将受到全方位的保护,你绝不可能和她取得联系,我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出现的。我的天哪!替我想想吧!现在你应该下定决心,作出体面而明智的选择,马上离开伦敦。无论如何你得离开,一定得走!让一切都烟消云散,成为过去。当然,我并不是指这事了结之后,你不能再见我们和朱莉安,并不是这样的。但是,我认为你现在是被愚蠢糊涂蒙住了心,我决不会让我的女儿同一个老头儿鬼混,无论是以哪种方式,表面上的招呼应酬也好,偶然相见也好,逢场作戏也好,全都不行。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恶心,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篇高头讲章之后,是一阵沉默。我直直地看着阿诺尔德。他端坐着动也不动,说话声音不高,却是滔滔不绝,句句是强调,无不顿挫有力,且语调尖刻,为的是更具有威慑力。花白头发下面他那张脸涌出一片红晕,就像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我试着发一通怒火,借此掩饰我内心的恐惧,但是,我做不到。于是,我小声说道:“从你这一番话中我感觉到,朱莉安终究使你们二位相信,她在恋爱了。”
“她根本就不了解她真实的情感——”
“现在又不是十八世纪——”
“该说的我们已经说了。你好好地——考虑——一下——要清楚,你只有一条路可走——你必须接受——”
我起身打开了客厅的门,然后说道:“阿诺尔德,不要对我那么生气,我并未做错什么。”
“实际上,你做错了,”蕾切尔说,“你把你自己的情感告诉了朱莉安。”
“是啊,我不应该这样做。但是,爱一个人并不是罪过,因为爱包含着善。我们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处理妥当——我决不会搅扰她的。如果你们愿意,我将一个星期不与她约会——让她也反复考虑考虑。”
“这根本行不通,”阿诺尔德说道,态度缓和了一点。“任何一种折衷办法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布拉德利,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上帝啊,我们不想出乱子,你也同样不想把事情搞糟吧,你必须离开。你再和朱莉安约会,只会闹出更多的事来。解决这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刀两断,彻底一刀两断,现在就断。你得接受这一点,实在对不起了!”
阿诺尔德走出了客厅,打开了前门。
蕾切尔在有意回避我。从我身边走过时好像她的嘴唇动了动,流露出一丝反感。她语调平板地对我说:“布拉德利,我要你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和阿诺尔德的立场完全一致。”
“原谅我,蕾切尔。”
蕾切尔径直走出房间,对我的话不加理睬。
阿诺尔德又走了回来,说:“没必要现在就按我寄给你的那封信所说的话去做。我能收回那封信吗?”
“我把它撕掉了。”
他站了一会。又说:“那好吧。很抱歉,我对你大吼大叫了。请向我保证,如果没有我的同意,你不会去见朱莉安,行吗?”
“不行。”
“哼,我决不会让我女儿遭到任何伤害。你得明白这一点!我警告你!”
阿诺尔德出去了,轻轻地关上了前门。我心情激动,心儿怦怦地跳个不停。我冲到电话机旁,拨了个伊灵的电话号码。等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号码无法接通”的蜂鸣声。我拨了几次都是这样。这时,我感到自己的双腿好像在膝盖处被斧头砍断了似的,站立不稳。我拼命用力抱着自己的头,竭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恢复思维,能够想想事情。当务之急是必须马上见到朱莉安。这个念头挥之不去,一直萦绕在我心中,使我丧失了洞察力。我眼前一片漆黑,有一种要被蜂蜇死的感觉,心里憋闷得慌。我急忙冲出院子,跑到夏洛特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然后又沿着风车街,转到图登汉路逛了一圈。过了一阵,我越来越感到,如果我不立即做出决定,采取断然行动,我肯定会彻底崩溃。于是,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送到了伊灵。
我站在大路拐角处那株古铜色的山毛榉下,手摸着那表面上布满硬硬的小颗粒的树干。这树给人的感觉怪怪的,恍若一个对这个冷漠世界自鸣得意的人,默默地站在那儿。现在是傍晚,是薄暮降临的时候,是那同样漫长、怪异而多事的又一天的黄昏。
这天晚上,乌云密布,天很阴沉,混浊的灯光泛着紫色。空气温暖而呆滞,没有一丝微风。我能嗅到尘土的气息,仿佛我身边那些寂静而乏味的街道都已化作了接连不断的一堆又一堆的尘土。我想到了这天上午我和朱莉安共同度过的那段快乐时光,但是现在看起来这种机会是一去不复返了。我还想到,要是我有先见之明,一开始就坐那辆出租车来,我就可能会赶在阿诺尔德和蕾切尔之前到达这儿,那么,现在情况又会怎么样呢?我穿过马路,沿着街的另一边慢慢走向前去。
不远处,巴芬家亮着灯,灯光从餐室那扇挂有窗帘的窗户和前门上那块椭圆形彩色玻璃透了出来。楼上还有一扇窗户透着亮,也挂着窗帘,那是阿诺尔德的书房。朱莉安的卧室在背后,而她卧室隔壁的那个房间,就是那天我看见蕾切尔用被单盖着脸正躺在床上哭泣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里——天啊,饶恕我吧——我曾经躺在床上,脱得只剩下一件衬衫。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这些告诉朱莉安,总有一天,她会像一个公正的法官,凭着理解与宽恕对我作出公正的裁判。我对朱莉安从未心存芥蒂,甚至在我为是否应该再见她而徘徊不定、痛苦不已的时刻,我也仍然感到我和她生活在一个纯洁永恒、彼此相知相识、默默交流情感的世界中。
现在,我站在房子对面的人行道上,一边注视这座房子,一边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想干脆这样逛到凌晨三点,然后潜入花园,用阿诺尔德的梯子,爬上朱莉安的窗子。但是,我不想成为她噩梦中的人物,不想做一个深夜闯入者,以免她受到惊吓。我也不愿鬼鬼祟祟,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今天上午一切都已经摊开了,当时我好像一个穴居人,猛然见到阳光,感到一下子豁然开朗。朱莉安是我生命的真谛。我不愿像一个强盗或扒手那样偷偷摸摸地出没于她的生活。另外,还有许多事情我还一无所知。朱莉安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城市的黄昏之中。暮色渐浓,浓得令人烦闷,令人压抑。到处弥漫着尘土的气息,空气令人有点忐忑不安。这时,我发现我正在仔细打量的房子里有个人在注视着我。那人站在那扇长长的未亮灯的落地窗旁边,我能清楚看到印在窗上的身影以及注视着我的那张苍白的面孔,那是蕾切尔。我们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静地凝视着对方,这样大约足足过了一分多钟。然后,我转过身去,就像一个动物要避开人的凝视似的,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等待着,等待着。这时街灯亮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阿诺尔德出来了。尽管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从体形上我断定是他。我于是转身朝着那株古铜色山毛榉方向走去,阿诺尔德跟在我身后,最后赶了上来,默默地走在我身边。近旁的街灯斜照在树上,给树叶染上如清澈晶莹的葡萄酒一般的紫红,叶影团团,彼此间轮廓分明。我们走到树下灯光最暗处,相互望着对方的脸。
阿诺尔德说:“对不起,我可能太冲动了。”
“是的。”
“所有的事都弄清楚了。”
“好啊!”
“我对说过的那些荒唐滑稽的话——比如要找律师呀等等,向你表示歉意。”
“我也应该向你道歉。”
“我开始时并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并未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哦。”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把时间先后搞清楚。不知什么缘故,我听了朱莉安今天下午说的话后就断定,这事已发生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我现在弄清楚了,这事只是从昨晚才开始的。”
“从昨晚以来,发生的事不少,”我说。“你应该意识到。看来你最近一直非常忙。”
“你肯定认为蕾切尔和我今天下午有点小题大作,严肃得滑稽可笑。”
“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又在玩另外一套把戏了。”我说道。
“什么?”
“请继续讲下去。”
“现在朱莉安已经向我们解释了所有的一切。这事已经完全弄清楚了。”
“那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她受到了刺激,心绪不宁。她说她觉得你怪可怜的。”
“我不相信你的话,不过还是说下去吧。”
“当然,她被花言巧语所蒙骗——”
“她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正躺在床上痛哭流涕。”
“天哪!”
“用不着管她,布拉德利。”
“噢,我不会。”
“我想说明的是——她已经把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了。实际上,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能理解,就像茶杯里起风暴,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也这样认为。”
“她真的这样认为吗?”
“她希望你原谅她的感情用事和愚蠢,并且说希望你现在不要去见她。”
“阿诺尔德,她真的这样说过吗?”
“是的。”
我抓住阿诺尔德的肩膀,拽着他走了几步,好让灯光照着他的脸。他挣扎了一番,最后站住不走了,就让我那么抓着。“阿诺尔德,朱莉安是那样说的吗?”
“是的。”
我松开手,放了阿诺尔德。我们又不由自主地退回到树荫下。他偏过脸来看着我,这张脸既透着决心、焦虑,也透着深不可测的用心,倒是先前他脸红筋胀,愤怒而充满敌意的神情已经不见了。从这张表情十分坚决的脸上,我得不到任何信息。
“布拉德利,还是做个正人君子吧。如果你就此收手,离开一段时间,这一切就会烟消云散,成为过去的。以后你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来往。这件荒唐事不过是由两次约会而起,仅凭两次约会你们是不可能彼此锁定终身、相伴一辈子的!这简直是妄想。还是现实一点为好。实际上,这件蠢事让朱莉安感到非常难堪。”
“难堪?”
“是啊,要是你能避而不见朱莉安,就算你大恩大德了。对她这样一个孩子发发慈悲吧。让她恢复自尊心,这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讲非常非常重要。她就是把这一点看得太重太认真,因而感到自己大丢面子,出尽了洋相。你要是现在见了朱莉安,她准会咯咯地傻笑,准会羞得脸红,觉得既对不住你,自己也脸上无光。她现在明白了,对这事过于认真并大肆渲染是多么幼稚可笑。她承认,当时她有些受宠若惊,这一切令她有点儿飘飘然,也令她感到意外的兴奋。可是,看见我们只是觉得可笑,她便醒悟过来了。现在朱莉安知道这事完全是不可能的,纯属无稽之谈。对,她能够理解,在实际问题上这姑娘是很聪明的。你要是想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可得充分发挥想象力!不过她还不至于那么傻,竟会认为你现在也受着巨大的感情折磨。朱莉安说她很愧疚,请你暂时不要去看她。依我看,把这事稍稍搁一段时间是上策。不管怎样,反正我们很快就要去度假了,实际上我们后天就要启程,我决定带朱莉安去威尼斯,她也一直想去那里。我们到过罗马和佛罗伦萨,但从没去过威尼斯,她对那儿非常着迷。所以,我们要在那儿租套房子过完夏天。朱莉安对这样的安排简直激动得发狂。我呢,换换环境对我写书也有利。好吧,我们就到此为止。非常抱歉,今天下午我过于激动了。想必你是把我看成了一个一本正经的书呆子。你现在不生我的气了吧?”
“一点都不。”我说。
“我只想尽量不出什么娄子。事实上,你我都是这样的。做父亲的有父亲的责任哪,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把这事冷处理掉对朱莉安来说是最好不过了。请你回避,不再有所行动,好吗?她不需要任何热烈的情书一类的东西。别去打搅那孩子,让她重新快乐地生活吧!你不会像个幽灵似的缠住她,是吗?你不会打搅她,是吗,布拉德利?”
“是的,”我说,“没问题。”
“你说话算话?”
“我不是一个大傻瓜,我头脑清醒得很。今天下午我也很认真的。突然发生这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心情坏透了。不过我现在明白了——把这事淡化掉,小题不必大作,也许对大家都会更好一些。好了,好了,或许我是该抽身离去,也到了该恢复自己尊严的时候了。”
“布拉德利,这下你让我放心了。我早知道你会为了孩子的缘故体面行事的。谢谢你,谢谢你。上帝,我可以放心了。我要赶快去给蕾切尔回电话。对了,她向你问好来着。”
“谁问好?”
“蕾切尔。”
“也代我问候她。晚安。预祝你们威尼斯之行愉快!”
阿诺尔德把我叫了回来。“再说一句,你真的把那封信销毁了吧?”
“没错!”
回家的一路上我一直思考着,在下一个部分我就要写到这些想法。到家时发现弗朗西斯留给我的一张条子,要我给普丽西娜打电话。
当我们试着去洞察另一心灵的奥秘时,我们往往把那心灵想象成一个装有实物的盒子,它不像我们自己的心灵那样,矛盾重重,纠缠不清,它的内容条理分明,一目了然,然而又不无隐瞒。这种情形,在我们经受痛苦和发生危机的时刻尤其如此。所以,此时我丝毫没有想到朱莉安会茫然无措。阿诺尔德说,朱莉安现在感到懊悔、难堪,而且还痴笑,认为自己犯了个很傻的错误。如果我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相信阿诺尔德说的这些话,那么,我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相信他在撒谎。他告诉我蕾切尔“爱我”的话,无疑是个谎言,因为我敢肯定,蕾切尔从此对我只有永久的恨了。蕾切尔原本就不是个宽厚的人。由此推断,关于朱莉安的情况,阿诺尔德也是在撒谎,他的叙述甚至是前后矛盾的。无论如何,朱莉安怎么可能一边痛哭,一边又会因为要去威尼斯而欣喜万分呢?他们又为什么那么急于离开英国?噢,不,整个事件中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错觉。我爱朱莉安而朱莉安也爱我,这是肯定的。就算有错觉,那我宁可怀疑是自己的意识出了毛病,而决不会怀疑朱莉安那些话的真实性。不但昨天晚上她说得言之凿凿,就在今天早晨她还带着胜利的喜悦,再次对自己的话加以肯定。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也许他们把朱莉安锁在屋子里了。我仿佛看见朱莉安躺在那儿哭着,鞋子扔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一副绝望的神情。(这种情景纵然令我充满痛苦,可是,其本身却又不无某种美丽。)无疑,朱莉安那天真而又激烈的表白,让她父母大为吃惊。那是一个怎样的错误啊!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无法遏制的愤怒,接着便采取了迂回战术。他们当然并不认为朱莉安改变了主意,只是他们改变了对付她的方法。阿诺尔德会相信我说的要与她女儿脱离关系的话吗?也许不会,因为我并不善于说谎。
我一直喜爱并信赖朱莉安直率的天性,一点没有想到要劝她稍微改变一点,不要那么率直。我真是太蠢了,甚至没有预料到在她父母眼里,我们相爱这件事会如此可怕。我一直过分沉溺于自己神圣的感情,以致没有做出冷静而客观的思考。再回头看,我怎么竟傻到不克制一点的地步呢!我本来应该慢慢地吐露我对朱莉安的爱,一步步地靠近她,静悄悄地追求她,用爱的暗示,爱的絮语潜移默化地占据她的心灵。在做出不那么规矩的亲吻举动之前,本来也应该先有一个规规矩矩的追求过程。当时我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对朱莉安的爱突然喷发出来,并使她也发狂呢?当然,回想起来,这种“慢慢来”的想法只有在确知朱莉安爱我的前提下才行得通。可是如果我已经准备好告诉她一切,我就没法不让自己和盘托出,因为瞻前顾后的担心实在令我受不了。就是此刻,对于我本来可以也应该可以保持沉默这一想法,我也不再去探究,甚或去玩味了。我不是要否认这种想法,而只是觉得它似乎是属于遥远过去的某个阶段的了。不管怎样,无须再考虑此事了,因为由此引起的愧疚并没有构成我的痛苦。
那天晚上,在半醒半睡之间,威尼斯一直缭绕在我的脑际。如果他们把朱莉安带到那儿去了,我当然会跟去的。在威尼斯那地方要想藏住一个女孩并不容易。但是,那一夜我那一头浓发的心上人却总是可望而不可即。我沿着一个个码头不停地追寻着朱莉安。月光的投影把码头装点得有明有暗,衬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一个个码头就像是一幅幅蚀刻画。我看见朱莉安走进了佛罗里安咖啡馆,而我却进不了门。当我好不容易打开门,来到美术馆,朱莉安却又走进了丁托列托的圣马克画像里,正在穿过方格拼成的人行道。我们再次返回圣马可广场。此时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朱莉安成了一个“兵”,正稳步前进,我成了一匹“马”,沿斜线走在她的后面。就在我差不多要追上朱莉安时,我总是不得不向左或向右走。现在朱莉安已走到棋盘的另一端变成了“后”,转身面向着我。不,她现在是圣乌尔苏拉的天使,高大而威严,站在我的床脚边。我向她伸出双臂,她却从一条长长的小径上消失了。朱莉安穿过依尼哥·琼斯教堂的西门,教堂已经变成了里阿尔托桥。她坐在一只小划船里,怀抱一束虎皮百合花,渐渐退去,退去。而在我的身后,一阵马蹄声越来越响,我转过身,看见的是长着一张阿诺尔德·巴芬的脸的巴托洛梅奥·科莱奥尼,他要把我踩在脚下。可怕的嗒嗒着地的马蹄自我的头顶踩过,我的头盖骨像蛋壳一般地破碎了。
清晨,院子尽头希腊人开关垃圾桶的咔嗒声吵醒了我,使我立刻回到那个自昨晚起已变得更加可怕的世界里。昨晚尽管恐惧接踵而至,却总有一种这一切无非是一场戏,魔障终将被消除的感觉。除此之外,我还对朱莉安的爱深信不疑。然而今晨醒来,疑虑和恐惧快将我折磨疯了。毕竟,朱莉安还只是个年轻姑娘。在父母如此强烈的反对之下,她还能恪守承诺并保持清醒的看法吗?如果他们能对我编造她的谎言,他们不也会对她编造我的谎言吗?他们会告诉朱莉安我答应要放弃她。我确实也说过这话,但朱莉安会明白我的苦衷吗?她是否能坚强到足以继续信任我?她究竟会有多坚强?看来,我对朱莉安的了解是多么微乎其微。对这一切我真的都心中有数吗?假如他们已经将朱莉安带走了呢?假如我真的再也找不到了她呢?当然,她肯定会给我写信。但是,假如她不写呢?也许尽管她真的爱我,但是却又决意相信整个事情完全是个错误,那又怎么样呢?毕竟这样的决定才是理智的决定。
正这么沉思着,电话铃响了,却是弗朗西斯要我去看普丽西娜。我告诉他我晚点再去。我本想和普丽西娜聊几句,但她不愿接电话。大约十点钟,克丽斯蒂安打来电话。知道是她,我马上放下了话筒。我拨了伊灵的电话号码,但仍然是“电话无法接通”。一定是阿诺尔德昨天下午在慌乱之中,不知怎么就使电话出了故障。我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寻思我到底可以把迫不得已去伊灵的时刻推迟多久。我头痛欲裂,却极力要在这时整理思绪。我衡量着自己的意图以及朱莉安的感情,想出了大约一打的计划来应付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甚至试着想象真正绝望的滋味,我要自己相信朱莉安不再爱我了,而且从未爱过我,我所能做的便是从她眼前消失。接着,我便意识到我真的绝望了,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再也没有什么比朱莉安不在身旁,并且杳无音信时更糟糕的体验了。昨天朱莉安还躺在我的怀里,我们一起憧憬着未来。我们相拥相吻,没有狂热,没有恐惧,只有体贴、节制而平静的快乐。分手时朱莉安还不想走,但我还是把她送走了。我当时一定有点神志不清。也许那才是唯一一次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日子,也许那样的日子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在担心害怕中等待一定是人类最难忍受的苦难,想想那守候在矿山井口的妻子,等待审讯的囚犯,海难中逃上救生艇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幸存者。对他们而言,时光的流逝就是肉体痛苦的持续。每一分钟,都有可能带来解脱,或者至少也可以形成某种定局,然而这分分秒秒却一无所获地过去了,留下的只是愈益增强的恐惧。那天清晨,随着时光分分秒秒的流逝,我的心越来越冷,我也越来越坚定地相信,一切都完了。朱莉安再也不会和我联系。我忍受着这一想法带来的痛苦,直到十一点半时我才决定,我必须去伊灵,必须见到她。如果有必要,我不惜动武。我甚至想到要不要带样武器在身上。但是假如朱莉安已经离开了呢?
开始下雨了。我穿上雨衣站在客厅里,寻思如果哭一场是否会好受些?我想象着自己狠狠地把阿诺尔德推倒在一旁,然后跳上楼梯,但接着我又该怎么办呢?
这时电话响了,我拿起听筒,只听接线员问:“巴芬小姐从伊灵的电话亭打来电话,你愿意付费吗?”
“什么?是——”
“巴芬小姐的电话——”
“是的,是的,我付,是的——”
“布拉德利,是我。”
“噢,宝贝儿——噢,感谢上帝。”
“布拉德利,快点!我必须见到你,我逃出来了。”
“噢,太好了,我的心肝,我一直处于——”
“我也一样。我现在在伊灵大街车站旁边的电话亭里,我身上没钱。”
“我马上坐出租车来接你。”
“我会藏在一家商店里,我太害怕——”
“噢,我的心肝宝贝儿啊——”
“告诉司机过车站时慢一点,我会看见你的。”
“好的,好的。”
“但是布拉德利,我们不能上你那儿去,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不要管他们。我马上来接你。”
“发生什么事了?”
“噢,布拉德利,简直像场噩梦——”
“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真是个十足的白痴,我得意洋洋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我太快乐了,既无法隐藏这种快乐也不想隐藏。他们听完后气坏了,至少一开始根本就不愿意相信我的话。然后他们就急匆匆地来找你。我当时就该逃走的,只是我想和他们继续斗一斗,想看看接下来会如何。没想到他们回来以后,情绪更坏了。我从未见过我父亲那么烦躁,那么气愤,他气势汹汹的。”
“上帝,他没打你吧?”
“没有,没有,但是他抓住我不停地摇晃,直摇得我头晕目眩,还把我房里的好多东西打碎了。”
“噢,我的亲亲——”
“于是,我便大哭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对了,那是我来的时候——”
“你到过我们那儿?”
“他们没告诉你吗?”
“爸爸后来说,他又见到你了,他说你同意放弃一切,当然我并不相信他的话。”
“你真有勇气,亲爱的。他告诉我你不想见我,当然,我也不相信他的话。”
我和朱莉安坐在教堂里(确切地说,是圣库思伯特教堂的费尔比奇花园里),轻声细语地交谈着。我把她的双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透过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彩色玻璃的淡绿光线并未能驱散教堂的阴郁,那种阴郁潜藏着高贵与庄严,令人感到镇静和安慰。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格调忧郁的巨型基督受难十字架祭坛屏饰,镶嵌在一个用奶油巧克力色材料制作的,而且显然是精心制作的供坛背壁屏风上。那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着火之前的最后一刹那从火焰中拯救出来似的。上面一句箴言依稀可辨:iverbumcarofactumestethabilavitinnobis./i西面坚固的铁栏杆后面,灰蒙蒙的圣堂保护着洗礼盆。比基督还古老的人似乎曾经偶然来到此处,并将此地据为己有。高处,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沿着走廊走过去,不见了。我们又孤零零的了。
朱莉安说:“我想我是爱我的父母的,我当然爱他们,尤其是我父亲。无论如何,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但有些事是不能原谅的。这就是说某些事情结束了,某些事情开始了。”她把头转向我,神情肃穆。她的脸上是一副倦容,因为哭久了的缘故,还有点浮肿。从她此刻的样子便可看出她五十岁时的模样。一时间,看着她那张显得有点无情无义的脸,让我想起了蕾切尔在她那房间里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
“噢,朱莉安,我要告诉你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好的。”
“我没有毁掉你的生活,是吗?让你卷进这些麻烦里,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这是你说过的最傻的话了。无论如何,我们的争吵,主要是我和爸之间的争吵,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后来妈也加入进来,爸朝她吼叫,说她嫉妒我。妈不甘示弱,说爸是爱上我了,接着她便开始号啕大哭,而我则尖叫起来。噢,布拉德利,我从来不知道受过教育的英国普通中产阶级人士会像我们昨晚那么行事。”
“那说明你还是太年轻了。”
“最后他们终于下楼去了,我听见他们在那儿继续争吵,妈仍在痛哭。我真是受够了,便决定离开,却发觉他们竟把门锁上了!我还从来没有被锁起来过,连小时候也没有。当时的感觉真是难以诉说。刹那间似乎有一道亮光照亮了我,使我豁然开朗,那情形就像人们突然知道他们必须革命时一样。我只是永远也无法忍受被锁起来这件事。”
“你大声喊叫,使劲打门了吗?”
“不,我没那么做。我知道我无法从窗户出去,因为它太高了。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你知道,可笑的是,当时只觉得就像是在战场上似的——不过,看到爸把我的那些小东西打碎了,还是很伤心。他打碎了我两套茶杯和所有的瓷器动物。”
“朱莉安,我真无法忍受——”
“这一切太可怕了——让人觉得是一种侮辱——不过他还没发现这个,当时我就放在枕头下的。”说着,朱莉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镀金的鼻烟盒——友人之礼物。
“我希望它没有引起你们之间的冲突,”我说,“朱莉安,你知道,你父母的话并非毫无道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说的完全正确,和我有任何瓜葛都显得荒唐且不合适。你那么年轻,我这么苍老,你还有长长的一生——你怎么能把握住自己的心意呢?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你应该被锁起来,哭一场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布拉德利,我们早就过了这一阶段了。我坐在床上看着地板上破碎的瓷器,觉得自己的生活也是破碎不堪的,但同时又觉得自己无比坚强和平静,而且对于我们俩的感情确信不疑。看看我,多坚定,多镇静。”朱莉安看起来的确坚定而镇静。此刻她就坐在我的身旁,平静的脸上挂满倦容。蓝色的衣裙上点缀着白色的柳叶,镀金的鼻烟盒就放在裙子上。她那褐色的润泽的双膝露出来了,我们的双手紧紧握着,搁在她的腿上。
“你必须有更多的时间思考,我们不能——”
“总之,大约十一点,我大声叫着,求他们放我去洗手间,这是我最后的一着了。于是我父亲过来了,并采取了新的战术,他对我很和蔼,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就在那时他告诉我说又看见你了,说你答应要放弃我。我当然知道他是在骗我。接着,他说要带我去雅典——”
“而他告诉我是去威尼斯。我整晚都想着威尼斯。”
“他是怕你会跟着我们去。我当时已经心冷如冰,认定事无转机,于是打算假装同意他说的一切,然后再找机会尽快逃跑。于是我装作屈服了,而且我一同意去雅典旅行,一切都改变啦!而且——感谢上帝,你没有相信他的话——而且——”
“我知道,我也一样,我的确告诉过他我会避开你。我感觉自己像圣彼得一样。”
“布拉德利,我当时实在厌烦透了。天哪,昨天这一天真是太长了。我不清楚自己是否使爸相信了,但他说他对自己的粗暴态度感到抱歉,而我想他确实很抱歉,只是我无法忍受他变得那么多愁善感,眼泪汪汪,并且还想吻我等等。于是,我告诉他我必须睡觉了,最后他终于离开了,并且再次把门锁上了!”
“你睡觉了吗?”
“好笑的是我竟睡着了。我想象自己会整夜醒着,看见自己睁着眼无法入睡,在不停地盘算思考,我急切盼望着时机快来。但是睡意很快攫住了我,一下子便失去意识了,甚至衣服也没来得及脱,似乎头脑直接进入了空白状态,它无法抗拒。今天早上他们佯称我病了,陪我去洗手间,还把装有早餐的托盘等东西送上来,这样做真让人讨厌,也让人多少有些害怕。我爸要我好好休息,今天晚些时候就离开伦敦,说完他便出了门。我想他是去街角的电话亭打电话,他不想让妈听到电话的内容。他经常在早晨的这个时候这么干。而且,昨天他在盛怒之中,把家里的电话线扯断了。我穿好衣服,找我的手提包,不料他们已经把它拿走了。一听到爸出门,我再次试了试房门,仍然锁着。我叫妈开门,但她不开,于是我一脚踢翻了地板上的早餐盘。你曾经把鸡蛋从盘里踢飞过吗?我看到鸡蛋飞向空中,觉得那正是当时事情的写照,只是没有一点乐趣。然后我告诉妈,如果她不开门,我就从窗户跳出去,我说到做到。最后她终于开了门。我走下楼梯,妈在我面前倒着跑,那情景实在是奇怪又荒唐。我走到前门,发现门也上了锁。妈一直边走边说,要我原谅她,真是可怜。从前我从未听她这么说过话,似乎她确实老了。我什么话也没说,由她跟着,径直走到花园里,发现侧门也锁了。我走到花园尽头,爬上了篱笆——你知道那些篱笆相当高,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然后跳到隔壁的花园里,我妈在篱笆那边不停地叫我,也想翻过来。她当然翻不过来,她太胖了。后来她找到一个箱子站了上去,我们隔着篱笆四目相对。她的脸奇怪极了,看起来很吃惊,就像有人看见自己的腿短了一截时所露出的那种惊异。我突然觉得有点抱歉。接着我穿过隔壁的花园,翻过另一面篱笆,那可真够高的,再穿过一个个车库。我跑啊跑啊,找不到一个可以使用的电话亭,最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给你打通了电话,现在才能在这里。”
“朱莉安,我深感不安,而且深感责任重大。我很高兴你对你妈妈感到抱歉。你不能恨他们,应该同情他们。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对的,而我们错了——”
“自从他们把门锁上,我就觉得自己像头怪兽。不过我是头幸福的怪兽。有时候人为了生存,必须要狠一点。我的年龄足以让我明白这个道理了。”
“你逃出来,再来找我——”
“我在篱笆上擦破了腿,火辣辣的,摸摸吧。”她把我的手拉进裙子下面,往大腿上挪。腿上的皮肤划破了,又红又烫。
我抚摸着朱莉安。她那么突然又那么神奇地回到了我身边,透过滚烫的掌心,我感觉着,渴望着这年轻、甜蜜、单纯的生命。我抽出手掌,轻轻地离她远了一点。就这差不多已经令人心满意足了。
“朱莉安,我的女英雄,我的女王——哎,我们该上哪儿去呢——我们不能回我的公寓。”
“我知道,布拉德利,他们会在那儿等着我们的。我想和你正儿八经地单独呆在什么地方。”
“对,即使只是想想也行。”
“即使只是想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于发生的这一切事情——也就是你所称的残杀——我感到很内疚。任何事情我们都还没作出决定,我们绝不可能,我们不知道——”
“布拉德利,你真是太勇敢了!你要把我送回我父母身边不成?你要我像只野猫似的四处流浪吗?你现在就是我的家。布拉德利,你爱我吗?”
“是的,是的,爱,爱,爱!”
“那么你必须勇敢些,必须无所顾忌,充分显示出你的领导才能。好好想想,布拉德利,一定会有一个我们能去的秘密场所,哪怕是旅馆也行。”
“噢,朱莉安,我们不能去旅馆。没有什么我们能去的秘密地方——噢,上帝,有了,有了,有了!”
公寓的门打开着,是我离开时忘了关吗?还是阿诺尔德正在里面等着我?
我悄悄走进屋,站在客厅里倾听着动静。似乎从卧室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是鸟儿下落时发出的奇怪的“扑扑”声。我僵硬地站着,惊恐万分。紧接着传来的毫无疑问是人打哈欠的声音。于是我走上前推开了卧室门。
普丽西娜正坐在我的床上。她穿着我熟悉的海军蓝大衣和裙子,只是衣裙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她的鞋子已经脱掉,正隔着袜子挠脚趾。她看见我,说了声“噢,是你啊”,便又低了头专注地挠起来,而且再次打了个哈欠。
“普丽西娜,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决定要回到你身边。虽然他们试图阻止我,但我还是来了。他们把我交给医生,想让我呆在医院里,可我不愿意。医院里到处都是疯子,我又不疯。他们给我进行电击疗法,那感觉真可怕。你不停地尖叫,从房间这头跑到那头,他们本该拦住我的。看,我的胳膊都青肿了。”她慢慢地说着,并且开始吃力地脱下外套要给我看。
“普丽西娜,你不能呆在这儿,有人正等着我,我们很快要离开伦敦。”此时朱莉安正在牛津街用我的钱购买衣服。
“看,”普丽西娜已经卷起了衣服的袖子。她的胳膊上方有一青紫色大肿块。“你以为他们拦得住我吗?也许吧。他们有一种约束衣,但并没给我用。我想是这样吧,不过我记不清了。那种衣服会使人头疼,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他们已经给我的脑子治疗过,它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正常了。我以前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想问问你,但你没来。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总在一旁说笑个没完,他们的喧闹声使我无法安静下来。我觉得在那儿格格不入,像个可怜的房客。一个人必须和自己人在一起才行。我想让你帮我离婚。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羞愧,因为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都一帆风顺,事业那么成功。我无法向他们诉说我的需要,因为他们总是那么匆匆忙忙的——而且,后来他们就把我弄去进行电击疗法。人不能匆忙行事,不然总要后悔的。噢,布拉德利,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进行过电击疗法,我能感觉到我的脑子已经被它毁了一半。按理说,人们当然不该进行电击疗法,是不是?”
“阿诺尔德在哪儿?”我问。
“他和弗朗西斯刚走。”
“他来过这儿?”
“是的,我来以后他就来了。我是早饭后出来的。并不是说我就吃了早饭。这些日子我一点不想吃东西,我无法忍受食物的味道。布拉德利,我想要你陪我去找律师,还要去理发师那儿,我必须洗头。我想我要做的就是这些,这些事不算多的,做完以后我就休息。罗杰是怎么说我的貂皮披肩的?我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我一直想见到你。我想你今天早上就陪我去找律师。”
“普丽西娜,我今天早上哪儿也不能和你去。我得马上离开伦敦。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我的貂皮披肩的事,罗杰是怎么说的?”
“他把它卖了,他会给你钱的。”
“噢,不,那条披肩那么可爱,那么特别。”
“求你别哭好吗?”
“我没哭。我一个人从诺丁山来的,我不该来,我病了。我想到客厅坐会儿。你能给我泡杯茶吗?”她吃力地站起来,推开我走过去。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动物腐烂后发出的气味,还混合着某种医院里的气味,也许是福尔马林的气味。她的脸色看起来阴沉倦怠,下唇耷拉着,带一丝轻蔑的笑。她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在扶手椅上,并把脚搁在脚凳上。
“普丽西娜,你不能留在这儿!我得离开伦敦!”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鼻子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手隔着衣服挠胳肢窝。她揉了揉眼睛,然后开始解衣服中间那粒纽扣。“我不停地打哈欠,不停地挠啊挠啊。腿又疼,站都站不稳。我想是电击疗法的后果。布拉德利,你不会离开我吧?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千万别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罗杰真的把我的貂皮披肩卖了?”
“我给你沏杯茶。”我边说边走出客厅,进了厨房开始烧水。看到普丽西娜,我极度不安,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改变我原来的计划。我只是不知道该立即做些什么。半小时后我就得和朱莉安会面。如果约定时间我不到,她会直接上这儿来找我。而不知何故突然离去的阿诺尔德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有人从前门走了进来。我赶忙蹿出厨房,往外冲去,准备逃避,不料却重重地撞上弗朗西斯,把他撞到了门道上。我们同时紧紧抓住了对方,才没有摔倒。
“阿诺尔德呢?”
“我和他走散了。”弗朗西斯说,“但你的时间不多,他随时可能回来。”
我把弗朗西斯拉到院子里。我原以为会碰到阿诺尔德回来,结果却是弗朗西斯,这让我如释重负。我紧紧抓住他的袖子怕他跑掉,虽然这似乎不太可能。他嘲笑了我一番,有些自鸣得意。
“你干什么去了?”
“我告诉阿诺尔德说,我看见你和朱莉安去了沙夫茨伯里大道的一家酒吧。我说,我知道那是你常去的地方。他一听就匆忙赶去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告诉过你——?”
“他告诉了克丽斯蒂安,克丽斯蒂安又告诉了我。克丽斯蒂安对此欣喜若狂。”
“弗朗西斯,听我说,我今天要和朱莉安一起离开。我想让你陪着普丽西娜留在这儿,或是去诺丁山以及去任何她想呆的地方。这是一张数额很大的支票,我还会给你更多的。”
“呀,谢谢!你们要上哪儿去呢?”
“你别管。我会隔一段时间给你来一次电话,问问普丽西娜的情况。谢谢你的帮助,现在我得收拾一两件行李离开了。”
“布拉德利,看,我把这个带回来了。恐怕它已经坏了。我本想把它收拾干净,却把腿折断了。”他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是那尊青铜铸的骑牛女郎铸像。
我们走回屋子。我锁上了院子大门的碰锁,又关上了公寓门。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是烧的水开了,电水壶发出了尖叫。“沏杯茶好吗?弗朗西斯。”
我跑进卧室,把衣服塞进箱子里,然后回到客厅。
普丽西娜笔直地站着,显得惶恐不安。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水壶的。”
“谁又在那儿?”
“就只有弗朗西斯。他会陪你的,我得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大概不会离开好几天吧?”
“我不清楚。我会给你打电话。”
“噢,布拉德利,求你,求你别离开我。太可怕了,一切都让我害怕,尤其是晚上我怕极了。你是我哥哥,我知道你会照顾我的,不会把我留在陌生人身边。我不知道怎么行事才能做得最好,而你是我唯一可以商量的人。我想我还不会去找律师。我不知道我该拿罗杰怎么办?噢,我真希望我没有离开过他,我要罗杰,我要罗杰——如果他现在看到我,他会同情我的。”
“不管怎样,弗朗西斯是个老朋友。”我说着便把那个小铜像放在普丽西娜膝上,她本能地闭拢双腿,小铜像跌在了地上。
“它摔破了。”
“是的,是摔破了,弗朗西斯想把它修好。”
“我现在不想再要了。”
我捡起铜像。水牛的一条前腿在靠近身体处碎成了锯齿状。我把它侧着放在漆盒里。
“它摔得简直不成样子了。噢,多惨哪,多惨哪——”
“普丽西娜,别说了!”
“噢,天啊,我太需要罗杰了。罗杰是我的。我属于他,他也属于我。我是他的,他也是我的。”
“别傻了,普丽西娜!你已经失去他了,罗杰丢定了。”
“我想要你去找他,告诉他我很抱歉——”
“肯定不可能!”
“我要罗杰,亲爱的罗杰,我要他——”
我试图吻吻普丽西娜,至少我将脸贴近了她那头灰白头发的油腻发黑的边缘。可就在我弯下身贴近时,她猛地将头扭开,重重地撞在我的下巴上。“再见,普丽西娜,我会打电话的。”
“噢,别走,别离开我,求你了,求你了——”
我走到门口,普丽西娜直直地看着我,大滴大滴的眼泪缓缓地流出来,嘴巴张着,又红又湿。我转过身,弗朗西斯端着茶盘正从厨房走出来。我向他打了招呼,便跑出屋子来到院子里。在院子尽头,我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看。
大约十码外,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正走出出租车。阿诺尔德在付钱,而克丽斯蒂安看见了我。她立即移动了一下,用背对我,挡在我和阿诺尔德之间。
我闪身一躲,躲进了院子出口处前面一个狭长的过道里。几乎就在同时,我看见阿诺尔德大踏步走了过来,他的神情因为焦虑而显得很凝重。克丽斯蒂安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像在寻找着什么。她再次看见我了,并且做了一个东方式的媚态十足的动作,姿势优美有趣,像是在表达敬意。她把一对手掌朝上举起来,然后像芭蕾舞演员似的柔美地放在身体两侧。她并没有停下来。我又等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出来。
阿诺尔德已经走进了公寓。克丽斯蒂安仍站在外面向后看。我放下箱子,把双拳举到额头,然后向她伸出双臂。她挥了挥手,像船离岸时挥手向亲人告别一样。接着,她跟着阿诺尔德进了屋子。我跑上夏洛特大街,坐上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刚坐的那辆出租车,到朱莉安那儿去了。
出自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johndonne,1573—1631)的诗集《歌谣和十四行诗》(isongsandsonnets/i)中的经典情诗“明天好”(ithegood-morrow/i)。
据《圣经》故事,此为古以色列人经过荒野时所得到的天赐食物。
指14世纪末、15世纪初的英国女隐士、作家诺里奇的朱莉安(julianofnorwich)。
《丛林故事》为英国诺贝尔奖得主小说家、诗人吉卜林的名作之一,反映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莫乌格力(mowgli,本名jamiewilliams)为该书第二卷主人公。
指古希腊女抒情诗人萨芙(sappho,公元前约630—公元前约570)。第一次在其诗中称玫瑰为花后(thequeenofflowers)。
《玫瑰骑士》(irosenkavalier/i)系由雨果·冯·霍夫曼斯塔尔(hugovonhofmannsthal)编剧,理查·施特劳斯(richardstraoss)作曲的三幕歌剧。
语出法国格言和回忆录作家弗朗索瓦·德·拉罗什福科(franoisdelarochefoucauld,1613—1680)。
指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blake,1757—1827)。
卡尔帕乔(carpacciovictorie,1450—152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威尼斯画派叙事体画家,代表作品为组画《圣徒乌尔苏拉传》。
希腊神话说,猎人亚克托安(actaeon)因看见月神黛安娜洗澡,招来黛安娜的愤怒,将他变成牡鹿,最终他被自己的猎狗群撕成碎片。
贺加斯(williamhogarth,1677—1764),英国油画家、版画家、艺术理论家。代表作有《时髦婚姻》、《妓女生涯》,理论著作有《美的分析》。
莱利(sirpeterlily,1618—1680),荷兰肖像画家,1641年到英国。以作英国贵族肖像驰名,属巴罗克风格,着色精巧。
威切利(williamwycherley,1640—1776),英国剧作家,王政复辟时期喜剧作家代表人物之一。著有喜剧《乡下女人》、《直爽》等,讽刺当时庸俗、自私和虚伪的社会风气。
吉本斯(arlandogibbens,1853—1642),英国作曲家,英国复调乐派的最后一位代表人物,管风琴和古钢琴演奏家,作有整套圣歌及五声部牧歌与经灵歌。
阿恩(thomasaugustinearne,1710—1778),英国作曲家,主要创作戏剧音乐与歌曲。
泰利(ellenterry,1847—1928),英国女演员,以演莎剧中的朱丽叶和泰克佩斯夫人等角色著称。
安德鲁·马韦尔(andrewmarvell,1621—1678),英国玄学派诗人代表之一。著名诗篇有《致羞涩的情人》、《花园》及长篇讽刺诗《对画家的最后指示》等。
简·奥斯丁的小说《爱玛》中的人物。主人公爱玛接连失恋,先同厄尔顿相好,继而同弗兰克·丘吉尔相爱,又插足马丁的婚事,最后同其好友莱特利相守。
佛罗里安咖啡馆(thecafeflorian),意大利最古老的咖啡馆,1720年于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开业。
丁托列托(tintoretto,1518—1594),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像画家。作品有《圣马克拯救奴隶》、《最后审判》及天顶画《铜蛇的勃起》等。此处的画像即指前者,被誉为奇迹圣马克。
圣乌尔苏拉(saintursula),传说中的英国公主,在公元四世纪同跟随她的11000名少女一起被匈奴人杀害于德国科隆。
里阿尔托桥(rialtobridge),横跨威尼斯大运河的桥梁,建于1519年。
巴托洛梅奥·科莱奥尼(bartolomeocolleoni,1400—1475),威尼斯共和国总司令。此处指在威尼斯为他塑的扬鞭催马雕像。
拉丁语,意为“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原文引自《圣经·约翰福音》第一章第14节。全句为:“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到他的光荣,正是父独生子的光荣。”
耶稣基督十二门徒之一,为其所选第一教宗。耶稣被捕受审,彼得害怕牵连,三次不承认自己为耶稣门徒。为此,彼得一直都很后悔。当他在罗马殉道之时,求刽子手将其尸首倒挂于十字架上,以示不配为耶稣门徒。此处布拉德利将自己比作圣彼得,以嘲讽自己的胆怯和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