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商店购物时,朱莉安显得兴致勃勃。她买了食物、清洁用品、洗衣用品以及厨房用具。她甚至还买了一个漂亮的蓝色垃圾桶、一把印有花儿的刷子、一条围裙和一顶太阳帽。各种东西塞满了我们租来的汽车。幸亏我的先见之明,让我把驾照保留至今。但是,毕竟很多年没开车了,我一路上都十分小心。
那天下午的五点钟,我们已经离开伦敦很远了。我们来到一个村子,把车停在一家商店外,铺路石石块间长着青草,西斜的夕阳给青草的每片叶子投下了一个小小的褐色阴影。前面还有长长的路在等着我们。
看见朱莉安一边忙碌而又自然地充当着主妇的角色,一边吩咐着我做这做那,似乎我们已是结婚多年的夫妻,这情景不禁让我喜不自胜。我竭力掩饰住心中的喜悦,以免她会难为情。我像一般夫妻购物时常做的那样,买了雪利酒和葡萄酒,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是永远地陶醉于纯粹的欢乐之中。有一瞬间,我几乎想一人独处,以便能够一心一意地品味发生的一切。驾车行驶了一段路,我们停在一片树林中休息。低头看见松针上十字形的亚麻,树根上已枯死的苔藓,以及一些星形的红色海绿花,我的心中充满了诗意,感觉像一个伟大的诗人。这些小小的东西就出现在眼前,象征了某种能引起共鸣而又巨大的东西,同时又是历史、激情、眼泪的具体体现。
黄昏时分,我们默默地驾车沿着一条条小路行驶,小路上长着开满白花的栗子树和粉状的丝带草。驾车载着自己心爱的人,让人觉得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拥有了对方。汽车这个正在有节制地震动着的交通工具成了个体的延伸,而这一个体中已强烈地包含了他身边的那个人。有时我伸出左手去寻找她的右手,有时她害羞地谨慎地抚摸我的膝盖,有时她侧身凝视着我,使我在注视着前方迎面而来的道路的同时,又像阳光下的花儿一般微笑起来。车在道路上穿行,使我们不可能有更亲密的举动,而引擎那低沉连续的嗡嗡声,像是跟车子串通好似的,让我们无法交谈,只好把幸福保持在沉默之中。
福兮祸所伏——幸福达到极致的时候,也许就预示着不幸的降临,所以幸福中总有一些灾祸的阴影。我此时的快乐,尽管很强烈,却并不纯粹。即使在极度快乐时(比如看见朱莉安买畚箕和扫帚时),我也很快开始想到了灾难和不幸。毕竟还有报复心切的阿诺尔德、满怀憎恨的蕾切尔和痛苦不堪的普丽西娜,还有我隐瞒了真实年龄这一事实以及对于未来不可知命运的疑惑。不过,既然现在我和朱莉安在一起,这一切便只是些问题,而不是无法摆脱的噩梦。等我们一旦安顿下来,我会把什么都告诉朱莉安,由她来裁判。两情相悦(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有时比较虚幻)可以让最大的困难也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不成问题了。至于一般人怎么看我,我是不在乎的。没有人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我没把计划告诉过任何人,我们会很安全的。
暮色中,驱车行驶在开满白花的栗子树间,一轮满月挂在天边上,就像一盘泽西地方出产的奶油悬在麦田上方,而麦田依旧沐浴在最后一抹夕阳之下。如此美丽的景色却无法解除我的两大烦恼。这两者,一个宏大,即如天地之永恒与神圣之类,一个渺小,具体细微到卑俗不堪。前一个烦恼是我感到我肯定会失去朱莉安。而我感觉的方式与众不同,面对可能发生的事,人们通常不会像我这样去想。我其实一点不怀疑她对我的爱,但却感到一种完全的绝望,似乎我们已经相爱千年,可由于倦于追求完美还是受到了谴责。我像闪电一般绕着星辰奔走,给群星系上腰带,但在喘息的瞬间便失望地回到了原地。这种感觉,凡爱过的人定能明白。我因为害怕而变得神经质。一个大时空的延展形成了一个大圆,在圆点的首尾相接处朱莉安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所有的一切以前都曾发生过,也许有上百万次了,因为这都是注定的。再也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未来了,只有既让人狂喜,又让人饱受折磨的可怕的现在。未来像一支箭穿越到了现在。我们即便在四目相对,两唇相贴的含情脉脉之时,也深深地陷在即将来临的恐惧中。我的后一个烦恼则是,等我们到了帕塔拉,和朱莉安做爱时,我到底能不能行。
于是,为这些,我们开始争论起来。
“你想得太多了,布拉德利,所有的问题我们都能解决的,普丽西娜将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们不会住在任何地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确实不会,我们根本没有将来,只能一直驾车走下去,这就是一切。”
“你不能这么说,这不对。看,我都买了面包、牙膏,还有畚箕。”
“是的,这是个奇迹。但它们就像化石。信仰宗教的人过去认为,它们是上帝在公元四千年前创造世界的时候放在那儿的,以便我们能对过去产生一个幻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对将来存有幻想。”
“这样说真令人不快,是对爱的背叛。”
“我们的爱在本质上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它本身就是完整的,既没有机遇,也不能延伸。”
“请不要用那么抽象的语言谈话。那样不过是撒谎罢了。”
“也许。但是,朱莉安,要谈论我们的真实情形,还没有合适的语言。”
“不,我有。我会和你结婚。你会写一本伟大的书,而我也要试着写一本。”
“你真的相信会这样吗?”
“是的。布拉德利,你这是在折磨我,而且我认为你这是在故意折磨我。”
“也许吧。我觉得和你那么亲近。我就是你呀。但是,如果我要完全拥有你的话,我必定会有些不安,甚至会产生痛苦。”
“那么就让我痛苦吧,我会高兴地去承受的,但这痛苦必须在我们的安全范围内。”
“噢,一切都在里面。这就是麻烦。”
“我不知道你说的‘里面’是指什么。但是,你似乎正在说那一切只是幻想,好像你会离开我。”
“我想可以这么解释。”
“但我们彼此才刚刚找到对方哪。”
“我们几百万年前就找到对方了,朱莉安。”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实际上,从我们在考文特花园听歌剧到今天,才不过两天时间呢。”
“我会好好想想的。”
“好好想想吧。布拉德利,你不能离开我。你刚才是在胡说吧?”
“不,我不会离开你,亲爱的,但是你会离开我的。我不是说我怀疑你的爱,只是我觉得那让我们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同样也会把我们分开。让我们在一起就是为了把我们分开,这便是它的目的。”
“你不要那么说!我要拥抱你,让你在我的爱意中安静下来。”
“当心,这段路很难对付。”
“你能停一分钟吗?”
“不行。”
“你真的以为我会离开你?”
“isubspecieaeternitatis/i,是的。你已经这么做了。”
“你知道我不懂拉丁文。”
“真遗憾,你这方面的教育被忽略了。”
“布拉德利,我要生你的气了。”
“看,我们已经争吵起来了。要我送你回伊灵吗?”
“你这是故意伤害我,破坏兴致!”
“我本来就不太好,你总会了解这点的。”
“我了解你,了解你的一切。”
“你了解但又不了解。”
“你怀疑我的爱吗?”
“我害怕神的力量。”
“我什么也不怕。”
“完美就是瞬间的绝望。瞬间的绝望。和时间没关系。”
“如果你绝望,就是怀疑我爱你。”
“也许吧。”
“请你停车好吗?”
“不。”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绝对是爱你的?”
“我看不出你能做什么。”
“我会跳车来证明。”
“别傻!”
“我会的。”
说完,她真的跳下去了。
只听见几声轻微的爆裂声,一阵风吹过,朱莉安便从我身旁消失了。车门啪的一声打开了,晃了一下,又啪地关上了。汽车猛冲到草地边上,也停了下来。
我回头看去,在半明的灯光下,朱莉安躺在路边,一动不动。
我这一生中曾经历过许多可怕的时刻,似乎以后还将经历很多。但回首过去,这次是最美丽,最纯粹,也是最真实的惩罚。
由于恐惧和痛苦,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走出汽车向后面跑去。路上空寂无人,静悄悄的,暮霭沉沉,一切都很模糊。
噢,人类的身体是多么脆弱,像蛋壳般脆弱!在这个坚硬的地球上,造成死亡的重力下,人的血肉之躯怎能生存?我感觉到了朱莉安的身体落地时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的头栽在草丛中,双腿悬在路边。我朝着她走去,那寂静变得更可怕了。我跪在朱莉安身旁,高声呻吟着,却不敢触摸或移动一下她那也许受了重伤的身体。她还清醒吗?会不会立刻因疼痛而尖叫起来?我束手无策,不知怎样救援,只感到痛彻心扉的无助和自谴。当我笨拙地查看那毫无生气的、摔坏了的身体时,我甚至不敢把朱莉安搂在怀里,我感到我的未来完全不一样了。
朱莉安这时说道:“对不起,布拉德利。”
“你伤得重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而且声音嘶哑。
“别——这么——想。”接着,朱莉安坐了起来,双手抱住我的脖子。
“噢,小心点,朱莉安,你没事儿吧?没摔坏哪儿吗?”
“没有——我肯定——没有——你看,我是摔在这些草上或者是苔藓上的,或者——”
“我以为你摔在路上了。”
“没有,我只是——把腿又擦伤了——还有把脸也划破了——哎哟,不过我想我绝对是完好无损的,只伤了一点点。等会儿,让我看看我能不能动。好了,完全没事。噢,对不起——”
我小心翼翼地把朱莉安拥进怀里,我们紧紧依偎着半躺在小丘上。旁边是一条小沟,里面长着开满白花的荨麻。奶油色的月亮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了。我们静静地相拥,夜色更浓,雾气更重了。
“布拉德利,我冷,我的鞋丢了。”
于是我放开朱莉安,转过身去亲吻她冰冷、潮湿的双脚。她的脚搁在柔软的苔藓上,便有了露珠和泥土以及像芹菜味道似的苔藓植物的气息。接着,我再将它们搂进怀中,并且因为狂喜和渴望而呻吟起来。
“布拉德利,别这样。我听见汽车声,有人来了。”
我急忙站起来,同时扶起朱莉安。真有一辆车过来了,车灯照见了她的双腿,与她眼睛颜色相配的蓝色衣裙,浓密的褐黄色头发以及路旁的一双鞋。
“你腿上有血。”
“不过是擦伤罢了。”
“你走路有点跛。”
“没有,只是腿有点僵。”
我们一起返回汽车,我打开车的前灯。等我们坐进汽车,又紧紧握住了彼此的双手。
“朱莉安,再也不要那样做了。”
“我很抱歉。”
我们继续静静地开车,朱莉安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借着手电筒的光,朱莉安看着地图。我们穿过一条铁路和一条运河,来到一片空旷的平原。此时已见不到沿途人家屋里透出的灯光,只有车灯照着路面。路边是灰色光滑的鹅卵石和生机盎然的青草。我们在一个毫无特色的十字路口停下,朱莉安用手电筒照见了一个指路牌,于是我们在此转了个弯。路上铺着石头,我们只好以每小时五英里的速度缓慢行驶。终于车灯一扫,照见了两根白色的门柱,门柱上用醒目的意大利文写着一个名字:帕塔拉。汽车在砾石路上又开了一阵,车灯扫过红色的砖墙,然后我们在一个狭窄的装有格子窗的门廊边停下来。朱莉安手里拿着钥匙,她已经这样拿了好几英里了。我仔细打量着我们的避风港:这是一座小巧的四方形红砖平房。“真是棒极了!”朱莉安说着让我进了屋。
朱莉安打开所有的灯。她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把卧室里双人床上的床单也掀开了。“这儿没怎么通风,太潮湿了。噢,布拉德利,我们马上到海边去好吗?回来我再做晚饭。”
我看着床,说:“宝贝儿,今天已经晚了。你摔了一跤,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我只要去换件衣服,有点冷了。然后我们就去海边。海肯定就在那儿,我能听见海浪声。”
我走出屋外倾听着。就在前面离我不远的地方,大概是沙丘那里吧,海水冲刷着卵石,有规律地发出刺耳的叹息。这声音越过沙丘一阵阵地传来。月亮蒙上了一层薄雾,发出金色而不是银色的光芒。借着月光,我看见花园里白色的篱笆,参差不齐的灌木丛以及一棵树的轮廓。空旷寂寥之感油然而生。微风吹来,空气中有一丝咸味。我的心中既觉得狂喜,又觉得恐惧,二者交织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我返回屋内,屋里静悄悄的。
我走进卧室,只见朱莉安已经躺在床上睡熟了。她身上还穿着件有紫花和白花图案的饰有花边的短大衣。一头润泽闪亮的褐发散落在枕头上,丝丝缕缕罩住了半边脸,仿佛是一条美丽的披肩的一部分。她仰躺着,露出的喉咙似乎正迎向一把匕首。她那苍白的肩膀,似黄昏时凝脂般的月亮。沾了泥浆的光脚倒向一边,脚尖朝上。双手也同样沾了泥土,握在一起紧贴胸前,就像两只小动物。右边的大腿靠近短大衣的白色花边处,有两块红红的擦伤。一块是在翻篱笆时留下的,另一块是跳下汽车时留下的。朱莉安的这一天,真是一个多事之日哪。
我也一样。我坐在朱莉安身旁沉思冥想,想了很多。我无意叫醒她,尽管我确实考虑过要不要洗一洗她的右腿。两条长长的伤口看起来很干净。朱莉安这样突然地像被施了魔法般地陷入无意识状态,正是我在这一天里的其他时候所期待的,既和她在一起又没和她在一起。此时此刻,靠近朱莉安却不去碰她,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喜悦。过了一会儿,我轻轻地给她盖上被单,把她紧贴着身体握在一起的双手下面的床单摊开。我想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或者更多地想知道朱莉安都做了些什么,因为更多的是出于朱莉安的而不是我的意愿,我们的生活才完全改变了。也许明天早晨,这一切在朱莉安看来,不过是场可怕的梦。也许明天早晨我就得载着一个哭泣的女孩返回伦敦。即使这样我也得认真地做好准备,因为我已经得到了至少是不配得到的好运。当朱莉安跳车时,多令人惊奇又多么可怕!但是除了说明她年轻,而年轻人都喜欢极端以外,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朱莉安是个极端的孩子,而我是个苍老的清教徒。我会和她做爱?我该吗?我行吗?
“看,布拉德利,一只动物的头骨,被海水冲刷成这样。是什么骨头,是羊的吗?”
“对,是羊的头骨。”
“我们把它带回去。”
“还有那么多需要带回去的石头和贝壳呢。”
“我们把车开过来好吗?”
“我也这么想。听,又是那叫声。你说它是什么?”
“鹬。它在叫自己的名字。噢,布拉德利,快看这块漂亮的木头,海水把它冲刷成这样,看起来像是中国书法。”
“也要把这木块带回家吗?”
“那当然。”
我接过木块,上面的木纹已经磨平了,加上海水的作用,使它看起来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的精致素描,一张某个意大利画家,也许是列奥那多在笔记本上相当抽象地画出的素描。我又接过羊的头骨。它没有牙齿,否则就很完整了。看得出它已经在海里浸泡了很久了,因为摸起来非常光滑。海水将它冲刷、打磨,最后使它看起来不像自然界的残羹,倒更像是件艺术品,一件象牙雕制而成的精致的艺术品。阳光把它照得暖暖的,摸起来更加光滑,它的颜色如奶油,又如朱莉安的肩膀。
事实上,朱莉安的肩膀已经变成了鲜明惹眼的红褐色。这是第二天的下午。前一天晚上,我的沉思是被睡意打断的。瞌睡像突袭朱莉安一样,一下子把我也放倒了。睡意的来临就像从树后跃出的美洲虎的猛扑。当时我衣服还没脱光,正想着作为朱莉安的伴侣,我该睡在哪里,要不要独睡一处。而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上,阳光照在卧室里,我穿着衬衫、短裤、短袜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床毯子。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看到朱莉安不在身边,我感到一阵恐惧,但立即又释然了,因为厨房里传来了她的歌声。接着,我又为自己以这样衣冠不整和狼狈的睡相出现在她面前而觉得烦恼。只穿了衬衫和短袜那副衣冠不整的裸露状真是太随便太不讨人喜欢了。是我自己爬上床的还是朱莉安给我盖上的毛毯?本该和自己心爱的人同床共枕度过一夜,结果竟蠢到完全不知对方的存在,这有多可怕,多丢人,多好笑。噢,珍贵的一夜,珍贵的一夜。
“布拉德利,你醒了吗?要茶、咖啡、牛奶和糖吗?我对你了解得太少了。”
“确实如此。我要茶、牛奶和糖。你看见我的短袜了吗?”
“我喜欢你的短袜。我们直接到海边去。”
我们真的去了。带着奶茶、面包、黄油和果酱,用热水瓶装上奶茶,来到海滩。我们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吃了一顿丰盛的野餐。旁边就是大海。比起昨晚,此时的它温柔多了。它轻吻着光秃秃的陆地边缘,一遍遍重复着上前接吻、退后呼吸的动作,表现得像一个忠诚的爱人、伴侣。我们的身后是沙丘、绿草和蓝天,天空的颜色就如朱莉安的眼睛。面前是平静、寒冷的英格兰的大海,海面如钻石般闪闪发亮,不过即使在阳光下,它也是那么深沉幽暗。
我们在一起有过许多幸福的时刻。但是从海边的第一顿早餐所感受到的那种单纯和激情却是无可匹敌的,甚至希望也没有来折磨人。这种情投意合和宁静快乐,只有当所爱的人和自己的心灵跟外界完全融合在一起时,才能获得;只有当这个星球上千载难逢地出现这么一个地方,那里有这样的石头,这样的草丛,这样透明的海水和低吟的风,才能获得。此情此景就像双联画的一半,与作为另一半的昨天黄昏的一幕形成了对照。那时,朱莉安一动不动地躺在路边。但是,这二者又并没有真正的联系,正如绝对快乐的时刻和一切都毫无联系一样。
我们拿着捡来的各种石头和浮木块往回走——一次“远征”所获就多得带不了。站在沙丘上,可以看到我们的家,后面是一座破败的农舍。再往后是一片黄绿色的平地。天上卷云朵朵,白色的云朵被镀上一点金色。远处,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之际,阳光照在一座大教堂长长的灰色背墙和高塔上。我们把捡来的东西堆在一起,放在沙丘的脚下。朱莉安坚持用沙盖上它们,以防别人偷走。其实这么做毫无理由,因为除了我们,周围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在回家路上,我们穿过一片由海蚀石头围成的巨大场院。这里生长着许多淡紫色的海白菜、蓝色的野豌豆和粉红色的海石竹。野生黄羽扇豆的星形叶子四处蔓延,地面上花纹般的石头缝里开满了暗淡的锥形花朵。翅膀透明的蜻蜓在飞舞,蝴蝶从海面悠然飞来,又在微风中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晴空里。我有很多理由不告诉大家这个天堂一样的地方的确切位置。不过,喜欢沿英国海岸线旅行的人不妨大胆一猜。
我坐在一旁看朱莉安准备午餐。(她告诉过我,她不会做饭,这话不错。)但是看着她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而且应付如裕,我不禁大为惊奇。于是我努力像朱莉安那样去忘掉所有的焦虑,努力抵御幻魔的进攻,它们老跟我作对,总是要让我想起朱莉安跳车的情景。下午我们开车经过开满鲜花的场地去拿我们的石头,同时又再找了一些,然后将它们放在房前的草坪上。这些石头圆鼓鼓的,椭圆形状,大小几乎一样,颜色却有很大区别。有的是紫色的底子上点缀着深蓝色的圆点,有的是茶色的底子奶油色的圆点,有的又是淡紫色和灰色的混合。许多石头上都有这样的图案,一个中心眼居中,四周一个圆圈一个圆圈地扩散开去,或者有一条条浅白线条。每块石头都那么美丽,就像朱莉安所说的,我们很难做出取舍。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艺术馆里并被告之你自己慢慢欣赏。朱莉安把最好看的石头和山羊头骨以及浮木块拿进了屋子。木块放在客厅的壁炉台上,它的一侧是山羊头骨,另一侧是镀金的鼻烟盒。窗台上灰色的树根中间放了一些石头,就像小小的现代雕刻。我看着朱莉安全神贯注地安排着这一切。然后我们一起喝了茶。
喝完茶,我们开车来到大教堂。漫步其间,只感到它的荒凉和虚空。宽敞的石头地板上只有几排椅子,说明参加礼拜式的会众不多。巨大的垂直式窗户没有彩色玻璃,冬日阴冷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颜色暗淡并开始风化的石头地板上,给那念了几世纪之久已经消乏了的安魂祈祷投射了几分阴沉。这座坐落在平地上的教堂就像一艘已毁的轮船或者大平底船,或者又像巨大动物的骨骼,站在它那枯槁的肋骨之下,人们的举动只能充满敬畏和同情。我们轻轻地移动着脚步,在教堂漫步、徘徊。虽然是各自分开走着,却时时未离对方。我们不时停下来,彼此注视,看着对方穿过那斜斜射入饱含涌涌尘埃的光线,时而斜倚着柱子站站,时而背靠着厚墙歇歇。而当靠着墙壁上阴冷潮湿的石头,那感觉就像是触到了死亡或是真理。
我们驱车往回走。天空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云开处透出棕色、绿色、橙色的光芒。我心中充盈着崇高、空虚以及涤净的感觉,同时还燃烧着欲望,我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朱莉安在一旁喋喋不休,那些话透着自然和天真。于是我简单地向她传授了一些英国教堂建筑的知识。接着她宣布要游泳,我们便开到沙丘那儿,停下车向大海奔去。原来她的泳衣就穿在外衣里面。朱莉安跳进海里,一边溅起水花,一边还逗弄着我。(我不会游泳。)但是,她很快就起来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海水太冷的缘故。
朱莉安游泳的时候,我坐在一块冒出水面的有花纹的石头背脊上,手里一直拿着她脱下的衣服,神经质地把它揉成一团。直到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才放松下来。我知道朱莉安并不是在故意拖延做爱的时间,不是怀疑是否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我也不认为她想要我强迫她。我感到身不由己,完全在按照她的直觉和意愿行事。我既渴望又害怕的时刻在它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而这一刻便是今晚。
一个人的身体只渴望得到另一个特定的人的身体,而对其他的身体无动于衷,这是生命中一个巨大的谜。别人告诉我,有人只想得到一个女人或一个男人。我无法想象这种情形,因为这与我无关。我很少完全地想得到另一个人。握手和亲吻只意味着友谊,尽管这不是我的方式。但是,那晚当我坐在床上等待朱莉安时,我体会到了那以前从未有过的想要完全献身给另一个人的感觉,尽管理智告诉我,我曾经爱过克丽斯蒂安。而跟克丽斯蒂安在一起又是另一种情形,这里就不讲了。
这一天既像是又不像是蜜月的第一天。因为在这一天,新婚夫妇在温柔地遵从对方愿望的同时,往往会新造出一些自己原本没有的习惯。我不是一个年轻的丈夫。我既不年轻也并非为人之夫。我没有丈夫想要控制妻子的欲望,也没有他时时挂在心中的对将来的忧虑以及平静地做出的各类承诺。我害怕未来,而我却做出了承诺。但是,那天我觉得自己处于一个非常奇特怪异的境地,需要我做的便是鼓起勇气,便是一直朝前走。我觉得没有控制别人的必要,朱莉安也没有控制我。我们俩都被别的什么东西控制了。
午餐我们吃的是鸡蛋,晚餐我们吃的是香肠。晚餐时我们还喝了点葡萄酒。像许多健康的年轻人一样,朱莉安不喜欢烈酒。我本来以为我太兴奋了,不能喝酒,谁知在欣赏之中还喝了两杯,这让我很吃惊。朱莉安找到了一块漂亮的桌布,吃饭时尽其所能地把餐桌装饰了一番,她在这件事中也找到了乐趣。正如广告上所说,帕塔拉提供了所有的居家用品,所以朱莉安买的畚箕和扫帚一点用不上。(而且也如广告上说的那样,帕塔拉由一个废弃农场的发电机直接供电。)朱莉安还从花园里采来了鲜花,有蔓生的浅蓝色风铃草,黄色的千屈菜和生长在围墙外面的野生羽扇豆。此外,还有一株白色的牡丹。牡丹的花瓣上有猩红色的条纹,它像莲花一样绚丽。我们很正式地就座,吃饭时谈笑风生。晚饭以后,朱莉安突然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嗯——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明白。”我们洗了澡。朱莉安进了浴室,而我回到卧室。我从镜子中审视着自己没有光泽的直发以及瘦削脸庞上不显眼的皱纹。我看起来出人意料的年轻。我脱下衣服。然后她进来了。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了。
人们在最终得到长久以来一直热切渴望的东西的时刻,只希望时间能够停止。而神奇的是,在这样的时刻,时间往往真的慢了下来。我们凝视着对方,不慌不忙轻轻缓缓地相互抚摸着,心中充满了温柔、好奇和惊异。我一点没有感觉到马韦尔所说的那种狂热。倒是觉得自己获得了特权,在短暂的时间里享受到了人类亿万年对爱情的体验。公元前600年至公元400年这一千年中,希腊人知道他们展现了什么样的人类经验吗?也许他们并不知道,但是当我五体投地地崇拜我的心上人时,我知道我正在行使使命,即体验和展示一部人类性爱的历史。
然而,性福不常在,我的命运却有它的劫数。我把根本的东西荒废得太久,太久,当我去启动它时,它就不中用了。完事之后,我痛苦地呻吟着,试图爱抚朱莉安,但她却紧紧抱着我的胳膊。“我不好。”“别说傻话,布拉德利。”“我太老了。”“亲爱的,我们睡觉吧。”“我要出去一会儿。”
我赤裸着身体走进黑洞洞的花园。卧室里透出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照在青草和水仙花上。海面飘来的雾,缓缓地从房前飘过,烟圈般缭绕盘旋,随后又散去。我仔细倾听,却听不到海浪声,只有火车声以及从我身后什么地方传来的像是猫头鹰的叫声。
等我回到屋里,朱莉安已经穿上了一件深蓝色丝绸睡袍,扣子直到肚脐都没扣上。我掀开她的睡衣,往后直撩到肩上。她的一对乳房,圆润尖挺,像熟透的果实,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吹得干干的头发柔软蓬松,如金色的细丝。一双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我穿上一件睡衣,跪在她的面前,却碰也没碰她一下。
“亲爱的,别担心。”
“我并不担心。”我说,“只是我一点都不好。”
“一切都会好的。”
“朱莉安,我老了。”
“胡说,我能看出你年龄有多大!”
“不,但是——看你伤得多重,可怜的胳膊和腿。”
“对不起——”
“这很美,就像是你被神拨弄了一下,染上了紫色。”
“上床吧,布拉德利。”
“你的膝盖闻起来有北海的气息。以前有人吻过你的脚心吗?”
“没有。”
“那好。真抱歉,这次失败得这样惨。”
“你知道这没有什么失败可言的,布拉德利,我爱你。”
“我是你的奴隶。”
“我们会结婚的,是吗?”
“不可能。”
“不要说这些可怕的话来吓我。你不是这个意思,那只是个手续的问题。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比起那些想要结婚又不能结婚的可怜人,我们是自由的,我们都没和其他人结过婚,对别人不需负什么责任之类的。当然,还有可怜的普丽西娜,但是,她可以和我们一起住。我们照顾她,让她快乐。布拉德利,别只是愚蠢地拒绝幸福。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你不能,如果我觉得你会,我就要尖叫了。”
“你不必尖叫。”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并不是你本意的毫无来由的话呢?”
“我只是本能地保护自己。”
“你还没有好好地回答我。你会和我结婚,是吗?”
“你疯了。”我说,“但是,正如我告诉你的,我是你的奴隶,你想要得到的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那就一切都解决了。噢,亲爱的,我实在太累了。”
我们都累了。熄了灯,她说:“还有一件事,布拉德利,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两秒钟后我就睡着了。黎明时分我们都醒了,再次拥抱在一起,但结果却一样。
第二天清晨,雾不但未散,反而更浓了,仍旧毫不留情地从海面不断涌过来,从房子旁边经过,朝着一个方向从容前进,犹如一支开赴远地作战的幽冥大军。我们一早就依偎在一起,坐在小小客厅窗前观看着这一景象。
早饭后我们决定朝内陆方向走,去找一家商店。天气很冷,朱莉安穿了一件我的夹克衫当作大衣。她在那次疯狂购物中,没有想到要买件大衣。我们沿着溪边一条长满了水田芥的小路步行,经过铁路信号员的小屋,穿过铁路,又跨过一座弓形桥,桥身倒映在一条寂静的运河里。此时阳光射进了晨雾,把团团浓雾染成了团团金黄。我们穿行其间,就像走在一个个巨大的金球之间,这些球却永远不会碰着我们,也不会彼此相碰。想到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确切地说,是没有发生的事,我觉得很烦恼。但是由于朱莉安的存在,我又很快乐。为了折磨彼此,我说:“你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呆在这儿的。”
“不要再用那种语气说话。那是你的‘绝望’,不要再这样了。”
“不,我谈的只是最明显不过的事。”
“我想,我们必须在这儿呆一段时间,学会享受快乐。”
“这不是我的性格。”
“我知道,但是我要教你。我要你留在这儿,直到在你心中,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感到满意为止。”
“你是指结婚这件事?”
“是的,然后我就要做我的试题,一切都会——”
“假如我老得多——”
“哎,别担心了,布拉德利。你有点想证明一切都是正当的。”
“我之所为将永远由你证明是正当的。即使在你的爱情即将消失了的此刻,我也是正当的。”
“你引用的是谁的话吗?”
“是我自己的话。”
“那好,我的爱情不会消失,也不要用你的年龄来烦我。”
“既然那簇拥着你的全部美丽正是我心灵之漂亮外衣,既然你我的灵魂在彼此的心房跳荡,那还说什么我比你年长?”
“这又是什么典故?”
“这是过时的陈词滥调。”
“布拉德利,你从我身上注意到什么了吗?”
“我想,注意到了一两点。”
“你注意到最近两三天里,我长大了吗?”
我的确已经注意到了。“是的。”
“我曾经是个孩子,也许你现在仍然这么想,但是现在我是一个女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噢,我的心肝,紧紧抱着我,抱着我,抱着我。如果我曾经想过要离开你,千万别让我离开。”
我们穿过一块草场,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商店。等我们往回走的时候,雾已经完全散尽了。沙丘和我们的那片场院看起来很大,在阳光下闪着光。沾了雾水的石头焕发出各自的颜色。我们把篮子放在篱笆旁,便朝大海奔去。朱莉安建议捡一些木块作燃料,但是这太难了,因为捡到的每一块木头都那么漂亮,叫人舍不得烧掉。不过,终于还是找到了几块,她同意用作柴火。我抄近路穿过沙丘,到我们堆放柴火的地方去放木块,朱莉安仍然留在海滩上。这时,我看到的远处的情景让我一下子僵住了。只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骑着自行车正走在我们屋旁的坑洼小道上。
毫无疑问,他是去了帕塔拉。那条路只能通到那儿。我立即放下木块,趴在一个沙坑里,透过一片拱起的湿漉漉的金色草丛望过去,看着那个骑车人,直到他从视线里消失。警察?邮递员?我一直害怕那些官员。他想对我们干什么呢?他是找我们的吗?可是,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这儿呀。因为内疚和害怕,我一阵阵发冷。我想,我已是呆在天堂里了,却还不知道感激。一直以来,我总是忧心忡忡,招灾惹祸,而又愚不可及。现在山雨欲来,担心的事就要发生了,我也就要知道真正的恐惧究竟是什么了。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同恐惧较量,其实在此期间这毫无必要。
我叫住朱莉安,告诉她我回家去取车来载木头,她留下来继续捡。我只是想去看看骑车人是否留下了什么。我刚穿过场院,朱莉安立刻叫起来:“等等我!”然后追上来抓住我的手,笑着。我转过头,朱莉安因此没有看到我脸上恐怖的表情。
到了家,朱莉安留在花园里,欣赏她那些成排的石头。我向门廊走去,没有显出明显的慌张。进门后发现地上有一封电报。我迅速捡起来,然后进了卫生间,锁上门。
电报是给我的。我颤抖的手指不中用,一把就将整封电报撕破,电报纸也撕成两半。拼好后看到电报纸上写着:“请立即给我打电话!弗朗西斯。”
我盯着这几个要命的字,这只能意味着发生了可怕的事。真不理解电报怎么就到了这儿,这真的太恐怖了。弗朗西斯并不知道这个地址,一定是有人已经发现了它。怎么找到的?也许是阿诺尔德。我们不小心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什么时候怎么犯下的呢?说不定现在阿诺尔德正在来这儿的路上,因而弗朗西斯想提醒我。
这时朱莉安在外面喊起来:“哟嗬!”
我回答:“就来了!”我走了出去。我必须赶紧打电话而又不让朱莉安知道。
“现在该吃午饭了,不是吗?”朱莉安说,“我们等会儿再去拿木柴。”她正把一张蓝白格子的桌布铺在桌子上,把一瓶鲜花放在桌子中央,这花总是要等我们坐下吃饭时再郑重其事地从桌上拿走。这些程序已经是固定的了。
我说:“你先准备午饭。我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汽油,这样,如果下午想出去就好办了。”
“但是,我们可以在去的路上再加油呀。”
“下午加油站可能会关门,而且也许我们不想走那条路。”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下来。去采点我们在路上看到的水芥子好吗?我午饭时想吃。”
“噢,那好,我就去,我先找个篮子。你别去得太久了!”她跳着走开了。
我上了车,焦急之中无法发动。最后,汽车好不容易才动起来,以慢得可怕的速度颠簸着前行。路边最近的村子就是大教堂所在地,那儿一定有电话亭。教堂正好在村外通向大海的路上,自那天夜里到达以来,跟这里有关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我经过了加油站。本想问问加油站的人,是否可以用他的电话,但那可能不利于私人通话。经过教堂,转过街角,就看见村旁的街道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我停下来。电话亭里正有一个女孩,她微笑着打了几个手势,然后就转过身去了。我只好等着。那女孩终于出来了。我却发现身上没有零钱。不付费,接线员是不会我给接通的。最后我拨通了我公寓的电话号码,是对方付费。我听到弗朗西斯立即拿起了听筒,在那头模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你好,弗朗西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噢,布拉德利,布拉德利——”
“什么事?阿诺尔德发现了吗?看你把事情弄得这么糟糕!”
“噢,布拉德利——”
“到底什么事?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一阵沉默,接着一声呜咽。电话线的另一端弗朗西斯在哭,我觉得一阵恐惧。
“什么——?”
“噢,布拉德利——是普丽西娜——”
“什么——?”
“她死了。”
突然而且很奇怪地,在我的意识中闪现出了电话亭、阳光、等在电话亭外的人的形象,以及镜中我脸上吃惊的神情。
“怎么——?”
“她自杀了——吃了安眠药——她肯定是早就藏起来的——我离开她——我本来不该走的——我们把她送到医院——但是太晚了——噢,布拉德利,布拉德利——”
“她真的——死——了!”我喃喃自语。我觉得普丽西娜不可能死,这简直是不可能的。普丽西娜住在医院里,医生会让她好起来。她根本不可能自杀。这一定是场虚惊。“真的——死了——你确信无疑吗?”
“是的,是的——噢,我太——都是我的错——她死了——布拉德利——在救护车里都还活着——接着他们就告诉我她死了——噢,布拉德利,原谅我——”
普丽西娜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是你的错,”我机械地说道。“是我的错。”
“噢,我太难受了,是我的错——我想自杀——经过了这件事,我无法活下去了,我怎么能——”又是一阵呜呜的哭声。
“弗朗西斯,别再哭了。听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从你书桌里找到一个代理商给你的信——我想你可能会在那儿——我必须找到你——噢,布拉德利,我一直在受煎熬,受煎熬,不知道你在哪儿——想到发生了这一切,而你竟然无法知道——我昨天深夜给你发了电报,他们说你要今天早晨才能收到。”
“我刚收到。别挂电话,平静下来,别挂。”阳光斜照在我身上。我静静地站着,看着电话亭里凹凸不平的混凝土墙,我想嚎啕大哭。普丽西娜不可能已经死了。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了吗?一切努力?我真想把普丽西娜拥在怀里,让她复活。我非常非常想安慰她,让她快乐,这本来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
“噢,上帝,噢,上帝——”弗朗西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听着,弗朗西斯,另外还有人知道我在这儿吗?阿诺尔德知道吗?”
“不,不,没有人知道。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昨晚来过,我不得不把这事告诉他们。但是我当时还没找到信,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那很好,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儿。”
“但是,布拉德利,你马上会回来,是吗?你必须回来。”
“我要回来,”我说,“但不是立刻。你只是碰巧找到了那封信。你必须这样想,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这次通话。”
“但是,布拉德利,葬礼和——我什么都还没做,她还在殡仪馆里——”
“你还没告诉她丈夫,罗杰·萨克斯,你认识的?”
“没有,我——”
“喂,告诉他。你从我放在——的地址簿里可以找到他的地址和电话。”
“好的,好的——”
“他会安排葬礼。如果他不,你就来安排——着手办吧,怎么办都行——就当你真的不知道我在哪儿,去做你该做的一切——我能回来的时候,就一定回来。”
“噢,布拉德利,我办恐怕不行——你必须回来,你必须——他们不停地在问——她是你妹妹——”
“我雇了你,要你照顾她的,你为什么离开了她?”
“噢,上帝!噢,上帝,噢,上帝——”
“就照我说的去做。我们不能为——普丽西娜——做什么了。她已经——不在了。”
“布拉德利,请你回来吧——请看在我的分上——不看到你,我就像活在地狱里——你无法知道这种感觉,我必须见到你,必须——”
“我现在不能来。”我说,“现在——不能——回来。着手安排吧。和罗杰·萨克斯联系——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我能回来就回来。再见。”
我迅速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走进灿烂的阳光下。在外面等着打电话的男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才进去。我走到汽车旁边站住,用手抚摸着引擎罩。干燥的路面使引擎罩蒙上一层灰,我用手指划出一道道痕迹。顺着村里相当整洁的街道看过去,满街是十八世纪的建筑,形态、大小都不一样。接着,我钻进汽车发动起来,转了一个弯,慢悠悠地往回开,经过教堂,驶向帕塔拉。
生活中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一个人倘若到了对责任的驱使这一最基本、最明显的刺激都无动于衷的地步,他就会发现自己一定是处于某种心神迷乱的非常状态了。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抗拒上述刺激,或是不由自主地形成一些与责任毫不相干的、可怕的、穿凿附会的想法,而对所做的这一切,他却从未产生过怀疑。事实上,我当时就不曾费神思考过责任问题。或许我也曾想过我的做法不当,但这想法却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当然,对于未能保全我妹妹性命这个不可原谅的错误,我深感内疚和恐惧。然而,我在继续开车前行时,我的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为迫在眉睫的未来做种种细致的盘算。也许这是由于我受到一个荒唐想法影响的结果,我以为这纯粹是一个偶然事件,它只是由于我的粗心而造成的一个意外的结果,而弗朗西斯本来就知道在何地能够找到我。要是他当时没想起打这个可怕的电话,又没有这样碰巧找到我,事情就不会是这样,或者干脆就不会发生了。就这样,我把整个事件当作没有发生过一般看待,认定整个事件的真实过程就是如此。同时,由于这种事是人所不愿见到且绝对不该发生的,因此它的存在在我心中倒成为模糊不清的了。假如情况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必要进一步折磨自己,没有必要就是否应该立即动身返回伦敦一事进行痛苦的选择。无论如何,对于普丽西娜我再做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了。
我以每小时大约十五英里的速度在路上行驶。行车途中我想到,自从我们来到帕塔拉以后,我一直是处于怎样的模棱两可、悬而未决的状态啊!当然,我一直准备使自己过得幸福,让朱莉安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这肯定是正确无误的。苦苦熬过那些令人焦虑的缓慢的时光之后,这些无拘无束的乐园般生活不应该被对未来的惊慌恐惧所破坏,或者被朱莉安称之为“胡思乱想”的那种绝望所破坏。另一方面,正如我现在所看见的那样,在那似乎不假思索地追求眼前快乐的过程中,某种深思熟虑的思考一直在起作用,而且肯定起了重要作用。实际上,我是野心勃勃的,尽管奋斗目标连我自己也都还是半清不楚的。而我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永远拥有朱莉安。虽然我对自己也对朱莉安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但同时我又很清楚,一旦以目前这种方式跟朱莉安呆在一起,从此我是怎么也无法放弃她了。拥有朱莉安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这就像是要我说服自己,哪怕一切迹象清楚表明行不通,也要相信,接受朱莉安的慷慨大度并善加利用,是正确之举一样。可是,到现在,当我在自己安静隐秘的内心深处反复进行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推理论证时,这个问题已经变得极其简单,几乎不成为什么问题,或者几乎可以不再予以考虑了,反倒更像是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的。
似乎滑稽可笑或者说不可理喻的是,在那次电话之后,需要同朱莉安圆圆满满地做爱的欲望不仅丝毫没有减少,甚至越发强烈。那次做爱失败,朱莉安参与太少。在我看来,这就是我们整个窘境的象征。无论如何,它都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下一个障碍。在排除这一障碍而事成之后,我就可以进行思考了,也就看得见我的前景了。我可以一直等到“那个时刻”,而不致受到指责。也许我已经悄悄地感觉到,我的一切终将变得光明正大并且可以把握;现在似乎只差一步,我这颗归宿渺茫的心便会获得明亮清晰的方向,从而使我能够质问自己:为什么我不应该娶这个姑娘?我们奇迹般地心心相印,除了年龄上的差异之外,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结婚成家。只要我们去消除差异,那么它就会不复存在。像我们这样天作之合的爱情,怎么可能付诸东流呢?绝对不能!我们怎么可以不结婚呢?况且,像我们这样的爱情,只有婚姻才能使其天长地久。而且我可以,也能够永远地拥有朱莉安。但是,我尚未到达这一步,我极端拘谨的清教徒道德观念仍然正在不断地弱化这一意图。在打电话之前,我甚至也还未充分意识到我究竟在犹豫什么。
当然,我已经做出决定,不把普丽西娜的死讯告诉朱莉安。要是告诉了她,我就只好立即返回伦敦了。再者,我觉得要是我们现在就离开这个安全地方,现在就分别,那么,由于这场不成功的私奔,为了确保我们不被他人怀疑并达致终成眷属的结局,这一整个努力,就将成为泡影。我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我们双方,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为了我们俩能走出黑暗的处境,我必须保持沉默。这是命中注定的对我的严峻考验。事情既已发生,就得一干到底,而做爱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不能也不会用这个自杀的消息来冷却朱莉安那一腔情窦初开的热情。当然我很快就得将这条消息“抖搂”出来,我们很快就得返回去,但现在还不行,在没有圆满实现我已经做出的最后决定之前还不行,因为这个决定似乎近在眼前,因为这个决定能够使我永远拥有朱莉安,使我值得永远拥有朱莉安。再也没有什么我能为普丽西娜做的事情了。从今以后,我只对朱莉安负责。对朱莉安隐瞒消息必然带来不堪忍受的痛苦,这本身就是这场严峻考验的一部分。我真想马上就告诉朱莉安,因为我需要她的安慰和她那宝贵的宽恕。但是,为了我们俩着想,我暂时不得不放弃这种需要。
“你走了好久好久呀!喂,猜猜,瞧,我是谁!”
我穿过门廊走进起居室。屋里灯光暗淡,模糊不清。
一开始,我简直看不见朱莉安,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然后,我看清了她的脸和刚才还是模糊的身体的其他部分,再后来我就看见她做了些什么了。
朱莉安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裤,一双黑色的鞋子,一件黑天鹅绒背心外套,一件白色的衬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缀着十字架坠子的项链。她斜倚在厨房的门上,手上举着那个绵羊头骨。
“我想这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我用你的钱在牛津大街买了这么些东西。这个十字架有点嬉皮士意味,我从一个嬉皮士手中弄来的,50便士。我最需要的是一个头骨,于是,我们就发现了这个可爱的玩意儿啦。你不认为它很适合我吗?哦,可怜的约里克——出了什么事吗,亲爱的?”
“没有,”我说。
“你干吗这样盯着我呀!难道我看起来不高贵吗?布拉德利,你吓着我了,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
“现在我就去把这些东西脱掉,然后我们吃午饭。我采了些水芥子。”
“不吃午饭,”我说,“我们去睡觉。”
“你是说现在?”
我向朱莉安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卧室,摁倒在床上,羊头骨落在了地板上。我一条腿跪上了床,开始扒她的白衬衣。“等等,别急,你这样要把衣服扯破的。”她匆匆忙忙地动手解衣扣,又在背心上摸索了一阵。我把她几件衣服一古脑儿地往上拉,要从她头顶上脱下来,但衣服被十字架项链卡住了。“等一下,布拉德利,求你,项链缠住我的脖子了。”我在朱莉安的白花花皱成一团的衬衣和她纠结缠绕的丝一般柔软的头发中乱翻,找到了项链,狠命把它扯断。衣服脱掉了。朱莉安毫不犹豫地解开胸罩。我动手把她的黑色紧身裤褪到她的大腿上,然后脱掉。而她则拱起身子以助我一臂之力。此时此刻,我仍然穿戴整齐,欣赏着她的胴体。一会儿之后,我才扒下了我的衣服。
“哦,布拉德利,求你,别这么粗暴,求你,布拉德利,你把我弄伤了。”
事过之后,朱莉安一直在哭泣。我们做了爱,这是毫无疑问的了。我精疲力竭地躺着,任由她哭。过了一会,我把她的身子转过来,让她的泪水合着我的汗水流淌。那汗水早已使我浓密灰白的胸毛颜色变深,服服帖帖地拳曲着,粘在我的肌肤上。我抱着朱莉安,心神恍惚,迷离中既有惊骇又有胜利的陶醉。在我双手的环抱中,我也感觉到了朱莉安的身体发出的惹人怜爱的痛苦抽泣。
“别哭了。”
“我不能。”
“很对不起,我弄坏了项链,我会把它修好的。”
“这没关系。”
“我把你吓着了。”
“是的。”
“我爱你,我们要结婚。”
“是的。”
“我们会的。对不对,朱莉安?”
“是的。”
“你原谅我吗?”
“是的。”
“别再哭了,好吗?”
“不好。”
后来,我们又做爱。于是,在不知不觉中,黄昏来到了。
“究竟是什么使得你那样厉害呢,布拉德利。”
“丹麦王子,我想。”
我们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我需要喝一点酒。没有任何庆祝仪式。窗户大开着,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在台灯的灯光下,我们吃了本该是午餐的肝肠、面包、奶酪和水芥子。我喝完了所有剩余的酒。
是什么使得我那样疯狂?是由于我突然觉得杀了普丽西娜的是朱莉安吗?不是。那狂暴与愤怒是通过朱莉安向我自己发泄的,或者是通过我和朱莉安向命运发泄的。当然,这种狂暴也是爱,是上帝的力量,疯狂而充满警惕。“是爱!”我对她说。
“是的,是的。”
无论如何,我已经排除了我的下一个障碍,尽管跨过障碍后在此以外的世界与我想象的仍然大相径庭,并非是我所预期的。我的想象更接近于一个被简化了的、理智的、易于把握的世界。现在存在的问题,是我和朱莉安的关系。这种关系正向着朦胧的未来发展。它是那么急迫而又令人迷惑,尽管一直以来在增强,但似乎时时刻刻都处于变化之中。这女孩看起来不一样了,我看起来也不一样了。这就是那个身体,那每一部分都令我崇拜的身体吗?似乎这种达到可怕程度的忘我投入,是由一股神圣力量的冲动直接送到我们情感漩涡的中心的。现在,我发现自己时时刻刻在颤抖,朱莉安也在颤抖。令人感动的是,我们彼此互相安慰,就像刚从火灾中逃出的人一样。
“我会修好你的项链的,我会的。”
“没有必要去修,我能把它接起来。”
“我也会修补好绵羊的头骨的。”
“它已经碎成片了。”
“我会把它拼补好的。”
“把窗帘放下来吧,我觉得魔鬼正在窥视我们。”
“我们已经处在魔鬼的包围之中了,窗帘挡不住它们的。”
但是,我还是放下了窗帘,然后走到朱莉安椅子背后,手指轻轻地抚摸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很凉,不,几乎冰冷,她勾着脖子,浑身颤栗。尽管除此之外,她别无反应,但是,我觉得我们的躯体却不由自主地陶醉于彼此的结合,彼此的心心相印。同时,这也是我们用温言款语沟通心灵的时候,我们表达的内容和方式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我们的语言充满了神秘和预言的意味。
“我知道,”朱莉安说,“它们蜂拥而至。以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你听,海的声音,听起来它是如此之近,尽管没有风为之助力。”
我们侧耳倾听。
“布拉德利,去把前门锁上,好吗?”
我去锁了门,回来又坐在朱莉安对面。“你冷吗?”
“不,那不是——冷。”
“我知道。”
朱莉安身穿蓝色套裙,肩上披着羊毛毯。那件套裙印有白色柳枝图案,她逃出来时就一直穿在身上。肩上的毛毯轻飘飘的,是刚从床上扯下来的。她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着我,脸不时地抽搐一下。刚才她哭成了个泪人儿,现在眼泪已不见了踪影。她看起来成熟多了,长大了,变美了。再也不是那个我熟悉的孩子,而成了一个女人,一个神奇而圣洁的女人,一个女预言家,一个令修道士也为之疯狂的女人。朱莉安梳顺了头发,把它们全部抹到后面,这样她的脸就像一副生动的面具,静穆、直露而不加掩饰,凝视的目光暧昧,深邃。而她那副空落迷茫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伟大的雕塑作品。
“哦,你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真奇怪,”她说,“我有一种非人的感觉,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爱情会这样吗?我想昨天,前天我也爱你,感觉就不是这样的。”
“那是神,是邪恶的爱神厄洛斯。别怕。”
“哦,我不——怕——我只是感觉到被击碎了,心里空落落的。我在一个我从前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也在那儿。”
“是的,真有趣。当我们温柔安静地呆在一起时,你知道,我最能感觉到你在那儿,你比谁都实在。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像是独自一人——然而我不是——我——我就是你,我就是我们。”
“是的,是的。”
“你甚至像我,像极了,看着你时的感觉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正是我自己在说这些话,通过朱莉安的嘴,通过她那因爱而变得空洞无物,只有回响与应声的躯体,在说着这些话。
“然后,我从你的眼睛望进去,同时想着布拉德利,现在你没有名字了。”
“我们将彼此据为己有。”
“我觉得我们永远结合在一起了,一种——微妙的——”
“没错。”
“听,火车的声音!它听起来多么清楚啊!”
我们听见火车经过,然后又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灵感也是这样吗?我是说在你写作时。”
“是的。”我说。尽管我还从未体验过,从来没有,但是,我知道是这样的,但现在,爱赋予了我创造的能力。虽然仍是黑暗,我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
“真是一回事吗?”
“是的。”我说,“人心对爱和知识的渴望是无止境的。但是,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只有当他们自己身陷爱河,只有当他们实际形成了关于这个渴望的概念时,感受到的这种渴望实际上已经实现时,他们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那么艺术也——”
“是这种渴望——在面前——在神的面前——有可能变得纯洁。”
“艺术和爱——”
“两者都必须追求不朽和永恒。”
“你现在要开始写作了,是吗?”
“现在就要写了。”
“我感到踏实多了。”朱莉安说,“就像已经解释了我们为什么在一起一样。不过,解释并不重要。事实上,我们就在一起。哦,布拉德利,我困了!”
“看,我的名字又回来了!”我说,“来吧,上床睡觉。”
“我想我一生中从未感到过如此舒服的疲倦和充实。”
我让朱莉安上了床。像第一夜一样,她穿着衬裙进入了梦乡。而我却头脑清醒,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当我搂着朱莉安时,我知道,没有回伦敦无疑是正确的。为了考验我自己,我必须留下来。我抱着她,一股普通家庭才享有的温馨,暖暖地流入了我的身体。我想到了可怜的普丽西娜,想到明天我和朱莉安将如何去承受那痛苦。明天,我将告诉朱莉安一切,告诉她每一件事,然后我们要回伦敦,一起承担那些日常的责任和义务,开始平凡的生活。
我睡得很沉。不知是什么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传入了屋内。我是一个东躲西藏的犹太人,终于被纳粹们发现了。我听见他们来了,就像乌切洛画中的士兵,用他的枪在撞门,并且大声嚷嚷。我猛地一惊,醒了,发现朱莉安仍在我怀中。四处漆黑一片。
“什么东西?”朱莉安惊恐的声音使我完全清醒过来,让我也感到毛骨悚然。
砰,砰,砰,有人敲门。
“谁?噢,这会是谁呢?”朱莉安坐起来了。黑暗中,我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温暖,而且似乎也看见了她眼中的光芒。
“不知道。”我说着也坐了起来,抱着朱莉安。我们紧紧贴在一起。
“最好别出声,也别开灯。哦,布拉德利,我怕极了。”
“嘘,或许他们会走的。”
“砰砰”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比原来更大。有某一种金属的东西正在撞击门闩,接着传来木头裂开的咔嚓声。
我把灯打开,起了床。我看见自己的一双光腿抖个不停。我穿上睡衣。“就呆在这儿,我去看看,把你自己锁在里面。”
“不,不,我也去。”
“呆在这儿!”
“别开门,布拉德利,不要——”
我打开那间小小的客厅的灯,敲门声立刻停止了。我站在门后一声不吭,这时我已经知道门外是谁了?
我轻轻地把门打开,阿诺尔德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同时也进了门。
我打开起居室的门,他跟着我进了起居室,把一把大扳手放在桌子上。这就是他刚才用来敲门的工具。他坐下后并不看我,自顾自地喘着粗气。
我也坐下了,用手盖住了自己不断发抖的光膝盖。
“朱莉安,在——这——儿——吗?”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喝醉了。当然,他并没有醉。
“是的。”
“我是来——带她走——”
“她不想走,”我说,“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弗朗西斯告诉我的。我问了他一次又一次,不断地追问他,他才告诉了我,也包括那个电话。”
“什么电话?”
“别装蒜了!”阿诺尔德说。这时他死死地盯着我。“弗朗西斯告诉我,今天早晨他已经把普丽西娜的事在电话里告诉你了。”
“我明白。”
“可是你——仍然离不开——你的爱巢——即使你的妹妹——已经自杀!”
“明天我就去伦敦,朱莉安和我一起去。我们要结婚。”
“我要见我的女儿。车就在外面。我要带她走!”
“不行。”
“你能叫一下她吗?”
我站起来,向卧室走去,走过桌子时,顺便拿了放在上面的扳手。卧室门关着,但没锁。我走进去,反锁了门。
朱莉安已经穿戴整齐,身上还披了一件我的夹克。衣服长得掩住了她的大腿。她脸色苍白。
“是你爸爸。”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把扳手扔在床上。“一件致命的武器,可不是一件工具。最好还是出去见见他。”
“你会——”
“我会保护你的,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向他说明我们的情况,然后送他走。来吧,哦,不,等等,让我把裤子穿上。”我飞快地穿上衬衣和裤子。发现才过了半夜,真令人吃惊。
我又回到起居室,朱莉安跟在我身后。阿诺尔德已经站起来了,我们和他隔着桌子,面对面。桌上杯盘狼藉。晚饭后,我们疲惫不堪,也没顾得上收拾。我搂着朱莉安的肩膀。
阿诺尔德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显然他决心不大叫大嚷。他说:“亲爱的孩子。”
“你好。”
“我来带你回家。”
“这就是家。”朱莉安说。我紧抱了她一下,然后离开,在一旁坐下,让他们面对着面。
阿诺尔德穿着一件雨衣,满脸倦容,神情激动,看起来就像那类疯狂的持枪歹徒。他那双苍白无神的眼睛盯着我们,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说:“唔,朱莉安——走吧——你不能和这个男人呆在一起——你一定是昏了头了——看,这是你妈妈的信,她也求你回家——我把它放在这儿,读读吧——你怎能如此狠心,如此绝情呀,竟呆在这个地方,而且——在可怜的普丽西娜——我还以为你已经——”
“普丽西娜怎么了?”朱莉安说。
“他没有告诉你?”阿诺尔德说,看也不看我一眼。他紧咬着牙齿,一阵抽搐掠过脸上,似乎是要掩饰他的胜利或者说快意。
“普丽西娜怎么了?”
“她死了。”我说,“昨天她吞了大量安眠药自杀了。”
“这个人今天早晨就已经知道了。”阿诺尔德说,“是弗朗西斯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是的。”我说,“我告诉你我要去加油站时,就是去给弗朗西斯打电话,他告诉我了。”
“而你没有告诉我?你瞒着我——而且我们——我们整个下午——”
“唉——”阿诺尔德叹了口气。
朱莉安没有理睬阿诺尔德。她盯着我,用我的外套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衣服的领子竖了起来,包住了她零乱的头发。她双手交叉,捂住脖子。“为什么?”
我站起身来。“很难解释,”我说,“但请你理解。对普丽西娜,我再也无能为力了。但是,为了你——我必须呆在这里——并且独自承受沉默所造成的心灵的重负。这并不是绝情。”
“那就是情欲吧!”阿诺尔德说。
“哦,布拉德利——普丽西娜死了——”
“是的,”我说,“但现在我还能做什么呢,而且——”
泪水,充满了朱莉安的眼睛,一滴一滴地掉在我夹克的翻领上。“哦,布拉德利——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噢,可怜的,可怜的普丽西娜,多么可怕——”
“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家伙!”阿诺尔德说,“要不然,就是有点儿疯了。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妹妹死了,可他居然还在贪恋淫乐,纵情云雨。”
“哦,布拉德利——可怜的普丽西娜——”
“朱莉安,我原来准备明天告诉你的。明天,我会告诉你每一件事。但今天,我必须呆在这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合二为一,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了。原本我们就不该来的,事情却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疯了!”
“明天我们再回到日常事务中,明天我们再考虑普丽西娜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一切,告诉你我应该受多大的谴责——”
“这是我的错。”朱莉安说,“全是因为我。要不然,你会和她在一起的。”
“一个人决心要死,谁能阻挡呢?这样做或许是错误的,但是她的生活已经变得很可悲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阿诺尔德说,“这么说来,你认为普丽西娜最好是自杀,是吗?”
“不,我只是说这——至少可以这样想——我不想让朱莉安感到——哦,朱莉安,我早该告诉你。”
“是的——这是——我觉得厄运降到我们头上了——哦,布拉德利,你为什么瞒着我?”
“有时候一个人不得不保持沉默,即使这样会造成很大伤害。我也想得到你的安慰,当然想,但是另外有些事情是更重要的。”
“一个老色鬼对性欲的满足呢?”阿诺尔德说,“想想吧,朱莉安,你想想,他比你大三十八岁啊!”
“不,不是的!”朱莉安说,“他才四十八岁,那是——”
阿诺尔德冷笑了一下,脸上又像刚才那样抽搐了一下。“他是这样对你说的吗?他五十八岁了!问问他。”
“他不可能有——”
“在《名人录》中查查他吧!”
“《名人录》中没有我。”
“布拉德利,你多大岁数了?”
“五十八。”
“当你三十岁时,他都将近七十岁了。”阿诺尔德说,“够了,事情到此为止吧。今天我们大家都保持了镇静,的确也没必要大叫大嚷。我看见布拉德利甚至拿走了那把扳手。我们走吧,朱莉安。在车里你可以哭个够。然后你会感到自己是获得了怎样的解脱。来吧,他不会再拦着你了。看看他那副样子!”
朱莉安看着我。我用双手蒙住了脸。
“布拉德利,把你的手拿开。求你了。你真的五十八岁了吗?”
“是的。”
“难道你就看不出来?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上了这个年纪?”
朱莉安喃喃自语:“是的——现在——”
“这要紧吗?”我说,“你说过,你不在乎我的年龄呀。”
“噢,别同情他!”阿诺尔德说,“让我们保持一点尊严吧。来吧,朱莉安,来!布拉德利,可别认为我不友好。我是在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的确,”我说,“的确。”
朱莉安说:“普丽西娜的事,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
“镇定,”阿诺尔德说,“镇定!现在走吧。”
我说:“朱莉安,别走!你不能像这样就走了。有好多事情我想好好地单独地向你解释。好吧,如果你现在对我的看法变了,那也是应该的。你想去什么地方,我就用车送你去。然后,我们说再见。但是,我求求你,现在别离开我。求求你,看在——”
“我不准你留下!”阿诺尔德说,“我认为这是一种肮脏的关系!抱歉,我的话说得很重。我实在是烦透了,气极了,但我还在努力做到通情达理、仁至义尽,我的确是很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情的。但是,你不走,我不能也绝不会走!”
“我想向你解释。”我说,“我想向你解释普丽西娜的事。”
“你怎么能——?”朱莉安说,“哦,天哪——天哪——”朱莉安哭了起来,哭得无法控制,被泪水沾湿的嘴唇颤抖着。
我又苦恼,又痛苦,又恐惧,这种感觉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别离开我,我的宝贝儿,不然,我会死的。”我向朱莉安走去,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摸了摸我那件夹克的衣袖。
阿诺尔德迅速地绕过桌子,抓住朱莉安的另一只手,把她拉到门厅。我紧跟其后。卧室门开着,我看到那把放在白床单上的很重的扳手。我冲进去,拿起扳手,站在门前,堵住了门。
“朱莉安,我现在不能让你走,我会发疯的。请别走——你必须和我呆在一起,给点时间让我解释——”
“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阿诺尔德说,“为什么还要狡辩呢?你难道不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吗?你玩弄了一个傻姑娘,现在该结束了。魔咒解除了。把扳手给我,我不想看见你拿着它!”
我把扳手给了阿诺尔德,但我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朱莉安,你决定吧,”我说。
朱莉安努力控制住泪水,迅速地、坚定地挣开了她父亲的手。“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和布拉德利呆在一块儿。”
“噢,感谢上帝!”我说,“感谢上帝!”
“我想听听布拉德利怎样解释。明天我会回伦敦的。但是我不打算在深更半夜扔下他一个人不管。”
“感谢上帝!”
“跟我走!”阿诺尔德说。
“不,她不会的,她已经说出了她的决定。现在,请你离开。阿诺尔德,想想吧,难道你想我们为此打一架吗?你想用扳手敲碎我脑袋吗?我发誓,明天我就把朱莉安带到伦敦。没有人会强迫她,没有人能够强迫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又不是想绑架她。”
“请回去吧。”朱莉安说,“很抱歉。你已经表现了你的仁慈,而且——也很镇静,但是,今晚我必须留在这里。我发誓我会回到你身边,听听你想说的每一件事。但是,请发发慈悲吧,让我单独和他谈谈。我们非谈不可,请你一定理解。你在这儿真的是于事无补。”
“她是对的。”我说。
阿诺尔德没有看我。他盯着女儿,但眼神凄凉。然后长叹一声,说:“你保证明天回家吗?”
“明天回家来看你。”
“你保证回家?”
“是的。”
“今晚不要再——噢,见鬼——你简直想象不出,你使我伤心到了什么程度——”
我从门口走开,让出了路。阿诺尔德大步走进了门外的黑暗中。我打开回廊的灯,就像是在送走一位客人。朱莉安和我像丈夫和妻子那样站着,目送阿诺尔德上了车。接着响起“铛铛”两声,扳手被他扔在了车后座上。他打开车灯,灯光一下照亮了黄黄的、开着小花的杂草覆盖的砾石小路,连同蓬勃葳蕤的绿草和一排用作栅栏的白色柱子。突然灯光一转,照在了开着的大门上,然后,照在了公路上。我把朱莉安推进屋,关上门,我跪在她脚下,抱住她的腿,把我的头紧紧地贴在她蓝色裙装的下摆上。
朱莉安对我的拥抱感到不安。没多久,她轻轻地挣脱我的手,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我跟着她进去,想抱着她。但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粗暴地推开了我。
“哦,朱莉安,我们没有失去对方,对吗?我对我隐瞒自己的年龄感到十分抱歉,真是太愚蠢了。但这没有关系,是吗?我是说,我们什么也不在乎,它不至于真的那么重要。今天早晨我不能回伦敦。我知道不回去简直是在犯罪。但是,我所以犯这样的罪过是因为我爱你啊。”
“我心里很乱,”朱莉安说,“乱极了——”
“让我解释一下是怎么——”
“不,求求你。我听不进去,实在是没法听下去——每一件事都令人震惊——就像——一种毁灭——我宁愿——我想,我还是先去一下盥洗室,然后睡上一觉。”朱莉安走开了,又走回来,脱下裙装,穿上深蓝色的丝织睡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梦游者。
“朱莉安,谢谢你留下来。为了这个,我感激你,崇敬你。朱莉安,你会对我好的,是吗?事实上,用你的一根小指头,就能折断我的脖子。”
朱莉安开始艰难地挪动身子,钻进被窝,动作僵硬,简直像上了年纪。
“好吧,”我说,“明早我们再谈,好吗?现在我们休息。如果我们在彼此的怀抱中入睡,感觉会好得多,不是吗?”
她忧郁地看着我,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
“我可以呆在这儿吗,朱莉安?”
“布拉德利——亲爱的——现在我想独自一个人呆着。我觉得我好像遭到侵犯了,或者说——被打碎了,我需要找回一个完整的我。为此,最好是一个人呆着——就是现在。”
“好的,我明白。我的小亲亲,我的小甜心,我不会——明早我们再谈。只说一句,请你原谅我。”
“是的,是的。”
“晚安,宝贝儿。”
我吻了吻她的眉毛,迅速地站起来,熄了灯,关上门。然后我又去把前门闩上,锁好。看来今晚什么事都是可能发生的,甚至包括阿诺尔德带着扳手又找上门来。我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真希望带了点儿威士忌来。我决定一直坐到天明。
我感到非常伤心,非常害怕,连想都不敢去想了。我只觉得自己的痛苦和烦闷简直在成倍地增长。朱莉安的父亲把我揭露无遗,又羞辱成这样,朱莉安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这将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阿诺尔德根本不需用什么钝器就可以把我打翻在地,让我站不起来。他已经完全把我打败了。没有把普丽西娜的事告诉朱莉安又意味着什么呢?唉,要是我有时间亲自把这一切告诉朱莉安该多好啊!朱莉安会突然改变对我的看法吗?我给她的印象是一个贪欲的淫棍吗?我必须向她解释,并不是因为我想和她做爱,才隐瞒普丽西娜自杀的事,才抛弃普丽西娜把她扔给别人照顾,而不管她的死活;而是因为这些事情比它们本身重大得多,它们关系到奉献和苦难,是另一类我必须以绝对忠诚的态度来对待的东西。
这些话现在在朱莉安看来,会不会像是胡说八道呢?四十六岁和五十八岁之间的差异——我担心这恐怕是一切之中最折磨人的念头——是否就证明是最要命的呢?
后来我便想到了普丽西娜,想到她的事带给人的伤心和悲痛,想到她可怜的结局。只有现在,我的心才体会到普丽西娜的死讯所带来的震惊,才感到我对她的纯真但却无用的爱。我早该想到怎样安慰普丽西娜,这并非是不可能的。我开始感到疲倦,于是站起来,在屋里四处徘徊。我打开卧室的门,听到朱莉安平稳的呼吸,暗暗祈祷。我走进浴室,端详着镜子里映出的我的脸。神圣的光辉正从我的脸上消失,眼眶四周全是皱纹,眉毛稀疏得可以数清,青筋突起,像血红色的蚯蚓爬在干瘪的凹凸不平的皮肤上。我看起来干瘪而又苍老。此时,朱莉安正睡得很香,我的一切希望也正随她沉睡。我又回到起居室的椅子上,把头靠在上面,很快,我也进入了梦乡。我梦见普丽西娜和我又成了孩子,躲在小店的柜台下面。
我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晨光照进屋里,使这个我不熟悉的房间看起来阴森可怖。家具有如睡着了的野兽,乱七八糟地趴在我的周围。每一件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土。窗帘没有拉严,空隙里现出一线天空,苍白而朦胧,没有一点颜色。太阳还没有出来。
我先是感到恐怖,然后才记起发生过的事。我站起身来,浑身酸痛僵硬,还闻到一股令人讨厌的气味,或许这就是我自己的气味。拖着僵硬的腿,扶着椅子靠背,我摇摇晃晃地来到卧室门口。我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把头伸进去。
很难看清楚屋里的一切:昏暗的晨光,花花点点地照在贴着旧报纸剪贴画的墙壁上,非但没有使人把眼前景象看得更清楚,反而似乎更加模糊。
床上乱糟糟的。我想,我总不至于连朱莉安都分辨不清吧。然而,那儿只有乱扔的被单、脱下来的衣服。床,乃至整个房间都是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