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不用说,敏锐的读者已经看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无疑读者很早就已预见到此事即将发生。而我呢,却没有看出来。这就是艺术的力量,而我当时却是在远离艺术的现实生活中。)我爱上了朱莉安!然而,在我们谈话过程中,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爱上了朱莉安,这一点很难确定。意识本系自行生成,自行聚合,其活动神秘莫测。它在忙碌活动之时,犹如一把梭子飞快地在时间刻度中颇有节奏地来回穿行,循环往复,织出大量似是而非的现场情景。或许,是在朱莉安用动人的嗓音朗诵“因为我真诚的心灵就是她选择的心上人的时候”,或许是她提到“黑色紧身裤和带银色扣饰的黑色天鹅丝绒鞋子”的时候,或许是她脱下靴子的时候。不,没有那样早。在鞋店里,我的眼睛盯着她的腿看的时候,曾感到一种神秘的冲动,这难道不是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已坠入爱河了吗?事情似乎还不完全是那样简单,那种体念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其实,件件事情似乎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毕竟,从朱莉安出生那天起,我就认识她。我曾看见过朱莉安在襁褓中的模样。在她仅有二十英寸长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噢,上帝呀!

“我爱上了朱莉安。”这句话写下来很容易,但我应该怎样描述这件事情的性质呢?很奇怪的是,虽然许多文学作品都涉及堕入爱河这一主题,但很少能够精确地描述它。爱情,是一种让人震惊的现象。对大多数人而言,爱情是他们所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事了。因为爱情拥有超自然的力量,其惊心动魄的程度远胜于生活中的“恐惧”。(当然,我指的不仅仅是“性”。)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在通常情况下,爱情的经历有如死亡的别离,是一场幻梦,梦醒后一切都被忘得干干净净了。此外,人们要是从未有过疯狂迷恋相识已久的人的经历,他们就可能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如今我要告诉他们,这完全可能,因为这类事确实在我身上发生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这女孩渐渐长成一位妙龄少女,我的爱情也在慢慢地滋长着。当然,从前我是一直喜欢朱莉安的,尤其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但是,我却没想到自己会爱上她。这感情太突然,好似一个沉重的打击,整个人被击垮,胸膛被射穿,留下了一个空洞。我的双膝发软,不能站立;牙齿打颤,浑身发抖;脸上像涂了一层蜡,罩上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古怪的假面具。我变成了一尊神。我趴在地板上,精神恍惚,脸深深地埋入地毯的黑色毛绒中,全身着了魔似的颤抖不止,鞋尖不停地叩打着地毯,像在打省略号。当然,我这时处于性兴奋状态。不过,我的兴奋远远超出了对肉体的欲望,而形成这样的情形:一方面意识到身体在蠢蠢欲动,另一方面也感觉到我已经不再是我,我彻底地变了,实际上我已经成了一个摆脱了肉体的无形游魂了。

当然,爱,绝非心想事成,恋人心心相印,绝非朝夕之功。“奇怪,奇怪,真奇怪,不到相爱,不知在爱,到了相爱,才知早就在爱。”这一说法正是对恋人们的惊异感的一个脚注。而我爱上朱莉安,一定是前世就注定了的。可以肯定,占星术就是恋人们发明的。因为宇宙中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那伟大的星宿,只有它们才如此恢宏,如此恒定,才足以为永恒的爱情提供机缘,促其萌生,给予保证。现在我意识到,我的整个生命早已被注定向着这一时刻走来,而朱莉安还在玩耍、学习、成长、发育,乃至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胸脯的变化的时候,她的生命也注定在走近这一时刻。爱情就是两颗心注定的碰撞。它并非刚刚产生,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在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的。当上帝说“要有光”的时候也就有了爱情。爱,是无迹可寻的。同样,我的爱的苏醒也只是一个充满无穷迷惑的历程。我总是在问,我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又是怎样地发现自己被这姑娘迷住的?爱情能够产生,或者不如说,展现绝对的魅力。在恋人们的眼中,对方的一切无不优雅美好。那点头摇头,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乃至一声咳嗽,一个抽抽鼻子的小动作,都仿佛是天国的美景,珍贵无比。我趴在地毯上,眉毛贴地,双眼紧闭,四肢软弱无力,脑子却在紧张活动。实际上,我感觉自己不仅瞥见了天国,而且就在天堂中漫游。一个人要是坠入爱河,真正地坠入爱河(我不是指类似的感觉),就会立即被狂热痴迷的浪涛所淹没。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或许一个小时,或许两个或三个小时。最后我好不容易坐起来时,好像已是下午。这无疑是进入了另一个时间与空间。当然不用说,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这种情况原本会让我生一场病的。我坐在地板上,伸手将朱莉安坐过的椅子拖到身边靠着。我看见两杯雪利酒仍然摆在桌子上,我的那杯还没有喝过,而朱莉安的那杯已经喝了一半。酒里飞进了一只苍蝇。要是我知道结果是一场空,我什么也留不下的话,我会把那杯酒连同酒里的苍蝇一起喝下去的。我紧紧抓着那张椅子(就是绘有虎皮百合花的那把),目光停留在了朱莉安留下的那本《哈姆雷特》上。我拿起书,轻轻地抚摸着,或许还因为看见朱莉安写在封面上的名字,我感到十分快乐。这种感觉是天长地久的,在遥远的将来也是令人愉快、令人心满意足的。不用着急,慢慢地享受这快乐吧。这一刻已经成了永恒的定格。我处在一个温馨的巨形的意识球体之中,举手抬脚都极端缓慢,或者可以这样说,我自己就是这个球体。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凝视,慢慢地伸出双手,慢得像变色龙的动作。此时,我看着哪里,做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在我的眼中,朱莉安就是整个世界。

一些读者可能认为,我所写的是一种精神错乱的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如此。如果一件事在大多数人看来不合情理,那么做此事的人必定会被看成是精神错乱而被送进精神病院。然而,这件事是个奇迹,或许也是我们这个星球的一个福分。在这里,任何人都可能体验这种人世间的变化,也都可能成为这一变化所改变的对象。读者可能会对我说:朱莉安是一个多么普通的女孩,天真,无知,没什么思想,甚至算不上特别漂亮,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你对她的描述有失真实。我只能说,直到那时我都没能“读懂”她。以我当时那种迷离恍惚的意识状态,作为一个忠实叙述者的我所能描绘的仅仅是她的模糊形象。现在,我对她倒是一清二楚了。然而,在当时,一个热恋中的人会怀疑他心目中爱人的真实性吗?所以,就一个想象力活跃的人而言,与其说他像个疯子,还不如说他更像上帝。

基督教的传统观念认为,上帝是世间万物的创造者和是非曲直的判断者。然而,一种人们更为熟悉的神学理论,也是一种同大家所知道的爱情的本质和谐一致的理论,却把上帝描述成一种不断进行创造,不断进行参与的魔力。我感到,我就每时每刻都在创造朱莉安,都在设法把她塑造成与我的想象一致的形象。与此同时,朱莉安也总是以我曾看见过的各种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得清朱莉安的单纯,她的天真,她的孩子气恶作剧,她的那张不十分漂亮的、神情急切的小脸蛋。我看出朱莉安既不十分美丽,也不十分聪明。所以,那种认为爱情是盲目的想法有多么错误!我也能够对朱莉安作出判断,批评她,还能够以玄之又玄的思想怪圈使她饱受思索之苦。不过,我这样也仍然能够构筑起一个天堂。因为我就是上帝,我和朱莉安共同参与了某种永恒的创造生命的活动,而这种创造具有独一无二的绝对的价值。正是有了朱莉安,才有了世界,一切也才十全十美,因为朱莉安就是这个世界,无论何时何处,我都能感到她的存在。

那时我坐在地板上搂着朱莉安坐过的那把椅子,就是这么想入非非的。当时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想法当然并非如现在这般清晰。我就那样坐着想了相当相当长的时间,或许一直想到晚上。那段时间我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快乐之中,沉浸在由压倒一切的爱情来创造的狂喜之中。当然,在这个爱情辉耀的痴迷状态中也不是没有一点世俗的想法,它们就像小鸟似的在我头脑中来回翻飞。不过,当时我很难对此加以描述,这正如一个人刚从黑暗的山洞中走出来,一下子面对光芒四射的太阳,便会感到头晕目眩不知所措一样。现在,我要谈谈其中的两点,因为它们和我后来的经历密切相关。应该说,它们并不是在我发觉爱上朱莉安之后才出现的。它们是和我的爱同时产生的。

在这篇前言不搭后语的冗长讲述中,我先从我的整个人生旅程说起,一直说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如果敏锐的读者朋友将我想当一名伟大艺术家的梦想解释为仅仅是对一种伟大的人类之爱的追求,这种看法也是无可非议的。它的确不是什么新奇观点。人们,尤其是妇女们,往往这么看。爱情会在短时间内就使追求艺术的梦想变得黯然失色,使艺术成为附属品,甚至仅仅成为一种幻觉。但是,当下我要告诉读者的是,我的情况并非如此。不用说,既然我身边的一切与朱莉安息息相关,我要当作家的雄心壮志也就与她紧密相连。不过,这雄心壮志不但没有因为我的爱情而消失,相反却似乎变得更为强烈。朱莉安在我身上激发出前所未有且难以想象的激情,我很明白,我应该而且可以把这种激情用到我的艺术创作中去。在我看来,是宇宙的本源、天上的星宿、遥远的银河系乃至物质的基本粒子,造就了我的爱情和我的艺术,使之成为终极同一的两个方面。我以为,爱情和艺术,这二者都来自这终极的同一。而今我之重获新生,也正是由这同一性所注定并印证着这同一性的权威。关于这一观点,我还将在后面的叙述中作更加广泛深入的解释。

随即而来的事便是从发现自己爱上朱莉安那一刻起,我就清清楚楚地认识到,我千万千万不能对任何人宣布我的爱情。对这一点,我的认识之快,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延误。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立即使我痛不欲生,这一点正表明了我对朱莉安的爱情的巨大力量及爱情本身的纯洁性。这一点正证明了我对这位姑娘发自内心的爱,就足以让我快乐了。把她放在我的心坎上乃天大的快乐,与此相比,向她倾诉我的爱只能是多此一举。我甚至对是否还能见到朱莉安也一点不在意。(除此之外的更大的快乐,我那插上翅膀的想象力不仅未敢贪求,而且连动也未曾动一下。)我根本就没有再见她的打算。那么不见她又想见谁呢?如果有人此时告诉我,从此再也无法见到朱莉安,我准会痛苦万分的。但这痛苦会立刻淹没在我对她的爱慕所激发的巨大的创作热情之中。这绝不是胡言乱语,那些像我一样爱得如此之深的人是会理解我这种心情的。然而,一种压倒一切的现实感征服了我,我觉得最终必须回到现实,正视现实。桌子、椅子、雪利酒杯、地毯上的几根鬈发以及房间中的灰尘,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

眼下,我也不曾预想过有什么痛苦的折磨。这是因为“我主意已定,决心守口如瓶;纵使鞭挞千万次,也要把秘密深藏于心”。不!对一个完全陷入爱情的人而言,当他沉浸其中的时候,痛苦仅仅是遥远朦胧的感觉,仅仅意味着重又恢复到“自我”的状态。所以,我当时的感觉不如说是一种饱含倾慕的感激。然而,我立刻非常理智地清醒地认识到,永远不能告诉朱莉安我对她的爱。与这一决定相关的具体细节(即它所涉及的方方面面)是后来才在我心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的。不过,在我这方面,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我五十八岁,而朱莉安才二十岁。我不能对朱莉安作出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暗示,不能泄露自己对她的无限深切的爱意,否则会为难、会折磨、会打扰她年轻的生命。如果我们在另外一个人的生活中看见了黑色阴影时,那会是多么可怕啊!不然,为什么那些被爱神的黑箭瞄准的人往往会吓得转身而逃呢。如果有人要像我这样默守自己的爱情,他一定会无法忍受的。而我是绝不会用自己那不合适的爱情去困扰我心上的可人儿的。从现在开始直到世界末日,对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保持缄默,尽管后来发生的事情有了变化,违背了我的初衷。

读者或许对上述大段的情感宣泄感到不耐烦,尤其是对我所描写的情感曾有过体验的读者更会如此。“哼!”他们会说,“这家伙想得太复杂,有点走火入魔。他知道自己不再年轻,所以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他说的一切,仅仅意味着他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产生了强烈的肉体欲望,我们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此时,我不会停下来反驳这样的读者,而是继续忠实地记叙随后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醒来时回想起那发生过的一切,还不免有阵阵荡气回肠之感。躺在床上,我荡漾在唯我所知的幸福的海洋之中。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一点,这一点使我产生了这种幸福感,那就是,我是一个为秘密使命而献身的男人,而且,毋庸置疑,我的献身将终生不渝。一旦这爱情停止,我便会重新落入混乱的深渊。真正的爱情是永恒的,这永恒性将那得不到回报的爱情也变成了快乐的源泉。人类的精神渴望永恒,除了宗教的某些罕见的神秘力量以外,只有爱和艺术才能让人瞥见永恒。(此时,也许有人要问:“你那永恒的浪漫爱情究竟能持续多久?”我不会停下笔来,反驳这些喜欢讽刺挖苦的读者。他们或许同我上面所说的读者是同一类人。当然啦,我会简短地回答他们:“真爱是永恒的。真爱难寻。毫无疑问,先生,你未必有幸拥有真爱。”)与爱同在的,是无私的境界。柏拉图认为,他在拥抱一个漂亮小伙的时候,他就走上了向善之路。这种看法是何等的正确啊!我之所以提到无私的“境界”,那是因为人类天性的复杂性降低了对美好事物的渴望的纯洁性。如此的洞见,即使不常有,即使行于一时,也是难能可贵的,并且它还会因其强烈地打动我们而具有永恒的价值。啊,哪怕有一次能对他人而不是对自己产生影响也好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我突然获得的这一启示,制成一根杠杆,来支起地球呢?走出了自我的圈子,我们难道还不能获得一片新天地供我们立足,由我们开拓并发展,使我们最终能够驱使和影响我们自身以外的一切吗?柏拉图梦想过这一切,而这个梦想并非是不可能实现的。

上面提到的那些思想,是我在身心进入新境界的第一个早晨躺在床上的所思所想。虽不敢说一如老哲们的思想,但多少也不乏哲学的意味和机理。能确定的是,我的确感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浑身上下焕发着活力。其情形正如某一天一个人在敬畏与惊讶之中意识到,自己死而复活了一样。我的四肢就像用奶油、百合、灰蜡或者吗哪之类的东西做成的。不用说,此时正欲火中烧,周围的一切因之而显得如处女般的苍白。不过,肉欲并非唯一,看来它并未与周围的一切分开,或者说并未感觉到它从任何事物中分离出来。或许当肉欲与爱合二为一时,它就将我们同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进而变成一种新的体验方式。这样,性,作为我们赖以克服两性距离的了不起的联系方式,就显示出它是一种力量,它可以在上帝也认为是快乐的某一时刻,把单一的个体变成水乳交融的整体的一个方面。对此,我如饥似渴,想得要死。然而,我也感到自己一生中从未有如此轻松愉快。躺在床上,我浮想联翩,想象着朱莉安的双腿,时而裸露在外,现出蛋壳似的褐色皮肤,时而裹在粉红色、紫色以及黑色的连袜裤里面;想着她又长又亮的金发密密地盖过脖颈;想着她皱着小鼻子的动人模样;想着她噘得高高的小嘴,就像狗或狐狸那突出的吻部;想着她那双英格兰水彩画一般的撩人心扉的眼睛,像蓝天一样清澈;还想着她那对高高耸起的乳峰。我感到十分快乐,十分美好。(我指的是善。)

我起了床,开始刮胡子。一个人在高兴时,哪怕就是刮胡子,也会享受到多大的生理快感啊。从镜子里细看自己,显得年轻而富有活力。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的确像是换了一个人。焕发的活力鼓起了我凹下去的双颊,抚平了我眼角的皱纹。我认真地穿戴一番,选领带时还很花了一点功夫。至于饮食,仍旧不必考虑,我觉得自己无需再吃什么,仅靠呼吸就能永远地活下去。我喝了点水,然后为自己榨了一杯橘子汁。这样做更多的是出于营养的观念,而不是想喝的欲望。可是,橘汁太浓,我一口也喝不下。然后我走进起居室稍作打扫,至少擦拭了几处最显眼的地方。在伦敦住了一辈子,我对灰尘早已是见惯不惊了。当时,太阳还未升到可以照射到对面砖墙的位置,但天空一片澄明,房间里也充满了柔和的光线。我坐下来,开始为自己的新生活制订计划。

这一切听起来似乎滑稽可笑。但热恋是一件倾其一生的事情,我以为这如同侍奉上帝一般,或者也可以说是后者的一种特例,并且它们都会使人的一生变得神圣。正如赫尔伯特在其诗中吟道:“上帝啊,只要天地照样转,我就天天为你打扫房间。”我只是为了朱莉安而打扫房间,甚至还没有想过她是否还会再到这儿来。她的那本《哈姆雷特》仍然放在我的那张镶嵌精美的桌子上。我允许自己拿起它看看,发现它原来是一种学校版本。封面上是该书原主人的名字,黑兹·宾利,不过它已经被划掉,代之以朱莉安·巴芬幼稚的笔迹。显然,这几个字是以前什么时候写上去的。现在,朱莉安的笔迹是怎样的呢?我只在她还是个孩子时,收到过她的一张明信片。今后能收到她写的信吗?这一点我不能确定。我把书仔细翻了翻,发现里面涂满了黑兹幼稚可笑的评论。其中有几句是朱莉安写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些评论同样是很幼稚的),日期是她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而不是第二次读这个剧本的时候。朱莉安在奥菲莉亚的“噢,一颗高贵的心”那段独白旁边批上了“软弱”二字。她这样评论,我认为有失公允。在克劳狄斯的那段不成功的忏悔旁边批上了“伪君子”。(当然,年轻人是无法理解克劳狄斯的。)

我花了一些时间仔细翻检这本书,选读了其中类似旁批的一些“精彩片断”,接着便把书紧紧地贴在身上,陷入了沉思。有一点一直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我目前的这一新“工作”无论如何也不能取代我终生所从事的职业。在同一种力量的推动下我要做两件事情。这两件事不是相互排斥,而是相互促进的。不久,我将开始写作,我一定会写得很出色。但我所要写的并非是关于朱莉安的一类普通题材。一个人要想取得卓越的成就,就必须把生活和艺术严格地区分开。但是,我感到了那些模糊的念头像一个个小球在头脑中震荡,在手指间丁当作响,宣告写作灵感的来临。幻想的产物已经在占据我的头脑了。不过,我首先要完成几件事:我必须把自己的生活调整得有条有理。而现在,我完全有能力这样做了。我必须见到普丽西娜,必须见到罗杰,必须见到克丽斯蒂安,必须见到蕾切尔和阿诺尔德。(突然间,这一切似乎显得十分容易!)我没有对自己说“我必须见到朱莉安”,因为这是一块神圣的处女地,我睁大双眼平静地注视着它,在那里我看见了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此刻,我应该毫不迟疑地离开伦敦去完成我的写作。我不应该做再见朱莉安的任何努力。想到朱莉安,想到我已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她,心中无限喜悦。那是朋友送的一个镀金鼻烟盒,我本来不打算当时就交给她。如今,这个没有知觉的小玩意儿已经随她而去了。朱莉安可否知道,就是在无言之中,我将爱的信物送给了她,也把我独自领略的快乐奉献给了她。我会在沉默中经受锤炼,从而铸成自身的能力和力量。是的,这是我从这件事上得到的更清楚的启示,我会坚持做下去。的确,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必须死死守住这个秘密。我将因为能够把自己的爱情尘封于无言之中,而变得更具有创造性。

一时间,我陷入了这一令人敬畏的思绪中。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想到可能是朱莉安打来的,我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喂?”

“我是哈特伯恩。”

“你好,老朋友!”我觉得一阵轻松,尽管当时已经是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了,“你能打电话来,我太高兴了。你看,我们马上见见面吧。一起吃午饭怎么样——今天中午你能抽出时间吗?”

“今天?好吧。我想我能来,没问题。一点钟在老地方碰头如何?”

“行,这样很好。顺便说一句,我正在节食,恐怕不能吃得太多,不过,我确实高兴见见面,一直盼望着呢。”我微笑着放下电话。这时,前门门铃响了,我的心又是往下一沉。我挣扎着走到门口,这一次几乎呻吟起来。

原来是蕾切尔站在门外。

一看见蕾切尔,我就迅速走出去并关上了门,说道:“噢,原来是你,蕾切尔。见到你太好啦。我正急着去买些东西呢,一块去走走好吗?”我不想让蕾切尔进屋去。因为她可能会直接走进起居室,坐在朱莉安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而且,我感到跟蕾切尔谈话决不能太亲密,为此,必须在外面与她交谈。不过,不论怎样,看见蕾切尔我确实也很高兴。

“我就不能进屋去坐一会儿吗?”她问。

“可是,我必须出去吸吸新鲜空气,你不反对吧?今天天气这么好,跟我一起走走吧。”

我们开始从院子出去,然后沿着夏洛特大街走下去,速度相当快。

蕾切尔比平时穿得讲究一点,丝质连衣裙,方方的领口开得很低。她的锁骨被太阳晒成棕色,上面有些斑点,在衣服映衬下显得十分突出。脖子的皮肤干燥而有皱纹,恍如爬行类动物的表皮。脸却比较光滑,化妆比平时更浓,带着一副法国人称为阴郁的表情。她好像最近才做了头发,光滑鬈曲的头发围绕头部盘成一个球形。就这一副打扮,蕾切尔看起来也还是个楚楚动人的女人,有点疲倦,但没有被生活压垮。

“布拉德利,不要走得那么快。”

“对不起。”

“噢,我差点忘了,朱莉安要我顺便取回她忘在你这儿的那本《哈姆雷特》。”

“我不打算把书还给朱莉安。”我说,“我想再保存几天,这种版本相当好。我要做点笔记。”

“但是,那本书是学生版。”

“好的版本就是如此,再也买不到了。”过几天,我就谎称书被我弄丢了。

“谢谢你昨天能接待朱莉安。”

“我很高兴这样做。”

“希望她没有打扰你。”

“一点儿也没有。我们到了。”

我们走进拉丝本广场的一家文具店。我常常不定期地逛逛文具店,因为里面几乎每一样东西都令我实在喜欢,实在想买。那里的一切是多么新鲜又多么单纯啊:活页纸、书写纸、笔记本、信封、明信片、钢笔、铅笔、文件夹、吸墨水纸、墨水、文件袋,还有像封蜡那种过时的东西和胶带一类的新玩意儿。

蕾切尔跟着我在货架之间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我必须多买些笔记本,我有许多东西要写。蕾切尔,我给你买点什么吧,我现在非常想送你点小礼物。”

“布拉德利,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很兴奋!”

“我来给你买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吧。”我觉得必须买些东西送人。我为蕾切尔拿了一团红线;一支蓝色的毡制粗头笔;一本特别的书法纸簿;一个放大镜;一个新奇的手提包;一个大的木衣夹,上面印着两个金色的字:紧急;以及六张印有邮政大厦塔楼的明信片。我付了钱,把这些东西装进了手提包,塞到蕾切尔手中。

“你今天似乎心情特别好!”蕾切尔高兴地说,虽然仍然带有一丝阴郁。“现在,我们可以回你那儿去了吧?”

“非常对不起,我事先已经和一位朋友约好一起吃午饭,我不回去了。”我仍然担心蕾切尔回去后会坐那把椅子,并且要拿走那本书。并不是我不想和蕾切尔聊天,实际上,我现在很想和她谈谈。

“那么,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托特纳姆法院路上有座位,就在康复中心对面。”

“布拉德利,我不想坐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也不想面对着康复中心冥想。难道酒吧还没开门吗?”

酒吧此时已经开始营业。看情形,我要陪蕾切尔多呆一会儿才行了。于是,我们进了一家酒吧。

这是一家毫无特色的现代酒吧。酒瓶、酒罐乱糟糟的,大煞风景,而且桌椅等一切都是轻型塑料制成的。(酒吧应该是阴暗的洞窟。)不过,面向大街的门敞开着,外面的阳光洒满了一屋,这一切似乎具有某种诱人的南方情调。我们进了酒吧,坐在一张塑料桌子旁边,桌子被泼洒的啤酒弄得湿漉漉的。蕾切尔要了一个不掺水的双份威士忌,我要了一杯柠檬雪利酒,这只是为了应景而已。我们相对而坐,凝视着对方。

这是自从被朱莉安深深打动以后,我的眼睛第一次正视另外一个人。我现在感觉特别好,面露喜色,我差不多能断定,我的脸让人看着高兴。

“布拉德利,今天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古里古怪吗?”

“不,是很好。你今天气色特别好,好像一下子变年轻了许多。”

“亲爱的蕾切尔,见到你太高兴啦。把什么都跟我讲讲吧。我们谈谈朱莉安吧。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恐怕连我也还未必这样想呢。也很感激你终于对我女儿产生了兴趣!”

“终于产生了兴趣?”

“对。尽管她说,自己几年来一直在想方设法引起你的注意。我却告诫她说,你很可能并不把这当回事而忘掉。”

“我会为她做一切事情。你知道,我喜欢她!”说完,我发出神经质的一阵大笑。

“就现在来看,她跟其他女孩子也没什么两样。懵懵懂懂,没有头脑,行事只凭一时冲动,凡事都不放在眼里。她敬佩她父亲,但却老是挑刺儿,惹得他大发雷霆。今天早上她就对她父亲说,你认为他的作品太伤感了。”

“蕾切尔,我一直在想,”我赶紧解释说,“也许我对阿诺尔德不够公允。我通读他的全部作品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必须再把它们读一遍,或许现在的看法就会很不一样。你喜欢阿诺尔德的小说,是吧?”

“我是他的妻子。但正如我那可爱的女儿不厌其烦地对我讲的那样,我是一个十足的缺乏良好教育的女人。不过,我不想谈论这些事情。我想说——哦,首先得请你原谅,我又来打扰你了。你一开始就会认为,我是个冥顽不化的神经质女人吧?”

“那怎么可能,亲爱的蕾切尔!见到你,我非常高兴。你的衣服真漂亮,你真是魅力十足!”

“谢谢。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令我感到非常不愉快。我知道,生活从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纷乱。但是,这团纷乱一下子糟得不可收拾,变得严重,使我承受不起了。你知道,一旦有了心事,你就没法扔开它,脑子转来转去总想着这件痛苦的事。这正是我为什么不得不又来见你的缘故。可阿诺尔德总是冤枉我,说我不正常。我敢说,我应该负责任——”

“我也有责任。”我说,“不过,现在我觉得一切都可以纠正过来的。能够息事宁人,就没有必要非引起争端不可。我会去见阿诺尔德,与他好好谈谈的。”

“等一下,布拉德利。不会是这杯啤酒让你醉了吧?你还什么都没吃呢!你说要同阿诺尔德认真谈谈,可我看不出这有多大用处。男人们在解决争端和招灾惹祸的事情上都是自以为是的。我还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就要你去见阿诺尔德。我只想对你说说这事儿罢了。你在听我说话吗,布拉德利?”

“听着的,亲爱的。”

“上次我们见面时,你就我们之间的友谊说了一番非常友好而明智的话。而我想,当时是我的脾气太坏。”

“一点儿也不。”

“我现在想说的是我不但接受,而且也需要你的友情。我还想说——这很难用语言来表达——我感到,如果我在你的眼中只是一个人到中年、恣意妄为的狠心女人,一个千方百计要把别的男人拉上床,来给自己的丈夫戴上一顶绿帽子才甘心的女人的话,那我会受不了的——”

“我向你担保,我不会这么看——”

“事情并非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布拉德利。我感到自己仍然没有把有的事情讲透彻。我并非是由于婚姻出了毛病才来找一个男人安慰自己——”

“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只有你才能安慰我。我们相知相识已经很久了,但是直到最近,我才认识到我多么在乎你。在我的生活中,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我尊敬你,崇拜你,依赖你——嗯,我爱你。这就是我想说的。”

“蕾切尔,你说的多么令人开心!我可交上红运啦。”

“布拉德利,这种时候请别开玩笑,好吗?”

“亲爱的,我是认真的、严肃的。在日常交往中,人与人之间应该有更多的爱,我总是这么想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彼此都感到更轻松、更舒服些呢?一个人如果总是设法保护自己,他就会时刻生活在某种程度的焦虑和仇恨之中。超越这种自我保护的意识吧。越过雷池,自由自在地爱吧!这才是应该懂得的道理。在我和阿诺尔德的关系方面,我很清楚——”

“我从不在乎你和阿诺尔德的关系。此刻是关系到我的问题。我想要——我一定是有点儿醉了——我就直说吧——我想要和你保持一种特殊的关系。”

“这种关系你已经拥有了!”

“小声点!我并不想和你来一夜风流,那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或许我也是想的。这一点倒不值得追究。而是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会把事情弄得糟到不可收拾。而且,会造成你所说的那一切的焦虑和怨恨。再说,寻花问柳、拈花惹草什么的,充其量你也不过是有贼心无贼胆而已,你不是干那种事的人。但是,布拉德利,我真的需要你。”

“你已经得到我了!”

“唉,不要表现出这种嬉笑轻率的态度。你看来太自鸣得意了,怎么回事?”

“蕾切尔,别担心。你希望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就像朱莉安的同名人说过的那句话,含糊但充满锐气:一切都可以变好的,一切都应该变好的,一切都必须变好的。”

“我倒希望能使你变得稍微严肃些,你今天油滑得要命。布拉德利,这件事不是儿戏——你会爱我的,你会是值得我信赖的,对吗?”

“没错。”

“永远是我忠诚的朋友?”

“对,对!”

“我不知道——谢谢你——好了——你在看手表,你得赴约去吃午饭。可我要呆在这儿——再想想——并且——继续喝酒。谢谢你,谢谢你。”

我走出去的时候,透过窗户又最后看了看蕾切尔。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桌面,手指在桌上的啤酒滴上缓慢地划来划去。她一脸的沉重,阴郁,像在回忆着什么,那似梦非梦的神情十分动人。

哈特伯恩向我询问克丽斯蒂安的情况。他对克丽斯蒂安的情况知道很少。克丽斯蒂安回来的消息一定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传开了。我就坦率而轻松地谈了谈克丽斯蒂安的近况。我说,不错,我的确是见过克丽斯蒂安,她改变了不少,而且还并不仅仅是外表上的改观。我和克丽斯蒂安关系不错,彼此彬彬有礼。那么,普丽西娜呢?她已经离开自己的丈夫,和克丽斯蒂安住在一块儿。我正准备去看看她们。“普丽西娜会和克丽斯蒂安住在一起?真不可思议!”哈特伯恩说。是的,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我们大家以前都是多么好的朋友。我反过来也问哈特伯恩办公室的情况,那荒谬的委员会是否还存在?马瑟逊是否已经得到提升?新的洗手间是否已经修好?那个滑稽的端茶小姐是否还在那里?哈特伯恩评论我说,我看起来非常健康而且轻松悠然。

那天下午,我的确打算去诺丁山,但后来又决定先回公寓。我必须独处一阵,享受一些安宁,再思念一番朱莉安,以使自己恢复活力,振作精神。这就如同圣者须回返神殿,十字军骑士要飨以圣宴才能重获力量。我想回去呆在家里也是因为有一点心存侥幸:说不定朱莉安会打电话来的。不过,我知道这种想法只是一种诱惑,于是,将这想入非非强压了下去。如果一切发展顺利,无论如何我决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那就是说,不管是祸是福,不管是否破镜重圆,我都绝不改变初衷,因为我有把握,主动权是掌握在我自己手中的。在回家路上,我在一家书店逗留了一会儿,订购了阿诺尔德的全部作品。当然,他的作品太多,无法全部搬回家。再说,店里也只有部分作品。店主保证可以把其余的书很快给我送来。看着订书单,我才意识到我并没有读完阿诺尔德所有的作品,而其中我读过的那些,也因为年久月深而什么也记不得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对阿诺尔德作出判断呢?我意识到自己过去并非完全公允,同时微笑着对店主说:“对,全部作品,一部不少。”“还包括他的诗集吗,先生?”“对。”我甚至还不知道阿诺尔德曾经出版过诗集。我是一个多么可恶的家伙呵!我还买了伦敦版的六卷本《莎士比亚全集》,以便将来某个时候用来和朱莉安交换她的《哈姆雷特》。然后,我离开了书店,笑容仍然挂在我的脸上。

我正要转身走进公寓的院子,就看见了我楼上的邻居瑞格比。我叫住他,开始就晴朗的天气寒暄起来。这时,他说:“有人在你的门外等你。”我抽了一口气,道声“抱歉”就赶紧跑起来。然而,等待我的是一个男人,穿戴整齐,模样体面,颇有军人风度。

那是罗杰。一见到我,他就说:“看看这个,在你开口之前——”

“亲爱的罗杰,进来喝点茶吧。玛丽戈尔德在哪里?”

“我把她留在那边的咖啡店里了。”

“噢,快去把她叫来,快去,我很高兴再见到她!我去烧水把茶具准备好!”

罗杰呆呆地看着我,摇摇头,仿佛认为我一定是疯了。不过,他还是接玛丽戈尔德去了。

看样子,玛丽戈尔德为到城里来而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头戴蓝色亚麻布帽子,身穿白色亚麻布无袖连衣裙,外罩一件深蓝色的丝质上衣,系着一条看来价格昂贵的红、白、蓝三色围巾。看上去有点像音乐喜剧里的女水手。不过,她的身子却是圆滚滚的,挺着肚子,一副孕妇特有的姿态。她的脸上也透着孕妇才有的忸怩又自得的神情,晒成褐色的双颊泛出健康而愉悦的深红色。她的眼睛始终在微笑,使别人也情不自禁地向她报以微笑。想来,她走过大街的时候一定在身后留下了一串串的眼福。

“玛丽戈尔德,你模样儿可爱极了!”我说。

“你搞什么把戏?”罗杰说。

“请坐下,坐吧。别见怪,只因为你们俩看上去都很愉快,我便禁不住要发出一番赞叹。玛丽戈尔德,你要当母亲了吧?”

“我猜,这是某种心怀叵测的玩笑吧?”

“不,不!”我把茶端上红木桌,并把朱莉安曾坐过的椅子推开。

“你马上就要威胁人了。”

“罗杰,别紧张。我们之间用不着箭拔弩张,你我心平气和地聊聊。我们应该以温和、理智的态度彼此相待。很抱歉,在布里斯托尔时,我对你们俩不够友好。我那时很为普丽西娜烦恼,尽管现在也仍然如此。但我不会把你们俩看成坏人,因为我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

罗杰冲玛丽戈尔德扮了个鬼脸,玛丽戈尔德则报以微笑。“我原本就不想瞒你,而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说,“而且,还希望你能为我们做点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先给你看这个。”他把一个打开了的大提包放在我脚边的地板上。

我费解地瞅了一眼地板上的那个提包,接着便在里面掏摸起来,原来是项链等东西。还有珐琅画,小小的大理石或是其他什么原料的雕像,两个银茶杯,及其他小玩意儿。“你太好了,普丽西娜会感到高兴。那件貂皮披肩呢?”

“我正要提到它呢,”罗杰说,“真不好意思,我把它卖了。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把它卖掉了。因为我赞成普丽西娜所说的,它是一种投资。我在适当的时候会让她分到一半的钱的。”

“她完全用不着担心。”玛丽戈尔德说。她抬起自己穿着漂亮的漆皮鞋的脚碰了碰罗杰的鞋,并不停地晃动着手臂让衣袖轻轻地、有节奏地扫着罗杰的衣袖。

“所有的珠宝首饰都在那里面了。”罗杰说,“连同普丽西娜梳妆台上的那些小东西。玛丽戈尔德还把普丽西娜所有的衣服什么的都装进了三个大箱子。不知我们该寄到什么地方?”

我给他们写下了诺丁山的地址。

“我并没有把所有的化妆品都收拾进衣箱,”玛丽戈尔德说,“还有很多旧的吊袜带之类的东西也没有——”

“还有,你能告诉普丽西娜我们希望能立刻办理离婚手续的事吗?自然,我会给她一笔补偿费。”

“我们不会因此而穷下去的,”玛丽戈尔德说着,用衣袖扫着罗杰的袖子,“小宝宝出生之后,我会继续工作的。”

“你是做什么的?干什么工作?”我问道。

“我是个牙医。”

“挺不错呵!”我不禁开怀大笑起来。真想不到,这个勾魂的辣妹居然是牙医!

“想来你已经把我们的情况转告了普丽西娜吧?”罗杰神色郑重地问道。

“当然,当然。正如朱莉安所说的那样,一切都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朱莉安?”

“朱莉安·巴芬,我朋友的女儿。”

“她是阿诺尔德·巴芬先生的女儿吗?”玛丽戈尔德问,“我非常欣赏巴芬先生的书,他是我喜欢的作家。”

“我说孩子们,你们想必该走了,”我站起身来说道。不能独自想一想心事,这痛苦我再也忍受不了。“我会尽力安排好普丽西娜的一切的。剩下的事就是祝你们尽享幸福了。”

“我得坦率地说,你使我感到意外。”罗杰说。

“对你们俩态度凶狠,这对普丽西娜的事没有好处。”

“你一贯都是和蔼可亲的,”玛丽戈尔德说。我想,要不是那时罗杰领着玛丽戈尔德走了,她本来是会吻我一下的。

“再见,我可爱的牙医!”我在他们身后大声叫道。

“他一定是喝醉了。”我关门时听见罗杰这么说。

我一回到屋里,便趴在黑色的羊毛地毯上了。

“猜猜我这包里有什么?”我对普丽西娜说。

那晚弗朗西斯让我进了屋。克丽斯蒂安不在那儿。

普里西娜仍住在楼上的“新居”里。那间屋子的墙壁是人造竹子做成的,显得有些寒酸。椭圆形的床上铺着黑色床单,皱皱巴巴的,显然是主人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整理。此时的普丽西娜穿着一件颇像医院病员的白色浴袍,坐在一张光滑闪亮的低矮梳妆台前的小凳上。我进房间的时候,普丽西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看,板着脸跟我打了声招呼,扭过头又盯着镜子看。她的脸擦得雪白,嘴唇涂得鲜红,样子古怪,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日本艺伎。

普丽西娜对我刚才的那句话没有回答。接下来,她突然伸手拿过装着油脂冷霜的大瓶子,把冷霜厚厚地往脸上涂抹,冷霜中蹭进了口红,被染成微微的红色。普里西娜一面把这种粉红色的混合物涂了个满脸,一面仍失魂落魄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我说,“你看,这是谁!”我把那尊白色的小雕像放在梳妆台的玻璃台面上,又把珐琅画和孔雀石盒子放在旁边,还取出一大把缠在一起的项链。

普丽西娜睁大眼睛凝视着。这些东西她连碰也没有碰一下,而是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把脸上红色的冷霜擦掉了。

“罗杰带给你的,你看,我把骑牛女郎铸像又给你带来了。只是恐怕她有点儿跛脚了。不过——”

“还有那条貂皮披肩呢?你见过罗杰了?”

“对,见了。普丽西娜,现在我想告诉你——。”

擦去冷霜之后,普丽西娜的脸看上去像是创伤未愈,还有点点血斑。普丽西娜把洇红了的湿纸巾扭成团扔到地板上,说:“布拉德利,我已经决定回到罗杰身边——”

“呃,普丽西娜——”

“这样下去是没有好处的。我真不该离开罗杰。这对他不公平。并且我觉得离开他以后,我简直要疯了。凡是获得幸福的机会都已离我而去了。这么孤零零独自过下去,不管怎么样也一直是受罪。尤其是一个人在这里,在这个毫无意思的鬼地方,更是苦上加苦。哪怕就是去恨罗杰也可以安慰安慰自己,也还有点意义,是他造成了我的不幸。说到底,罗杰终究还是属于我的。再说,我已经习惯了那儿的一切。在那里,我还有事可做,买东西啦,做饭啦,还有打扫房间啦,等等。即便罗杰不回家吃晚饭,我也照样会为他准备好,等他回来。要是他不想回家,我就会坐下来边看电视边哭泣。尽管情况是这样,比起没事可做,也算不错了。晚上上床以后躺在黑暗中等他回来,盼望听到他用钥匙在锁眼里开门的声音,至少还有点什么让我等待,我的心还不孤独。他是否跟其他姑娘或他办公室的秘书厮混,我并不真正在乎。我猜,她们跟他有关系,现在我觉得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论是祸是福,我和他是永远地联结在一起的。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事情糟得不能再糟了,但只要和他在一起,也算是在下地狱的路上有一个安慰了。你是不可能照顾我的,这很明显,为什么应该由你来照顾我呢?克丽斯蒂安对我不错,但仅仅是出于好奇,她不过是玩玩游戏,很快就会讨厌我的。我知道自己的样子狰狞可怕,我无法想象有谁能受得了我这副模样。无论怎样,我并不想落到要人照看的地步。我能够感觉到我的心灵在腐朽,感觉到自己都散发出腐臭味了。我整天都呆在床上,就在你到来之前我才动手化妆。到头来,这张脸看起来仍然太令人恐怖。我恨罗杰,而且这一两年来我还怕他。但是,我如果不回到他身边去,就会腐烂化掉,我的灵魂就会出窍,跟那些即将被绞死的人的情形一样。我竟然落到这么悽惨的地步,这种痛苦真是无法向你形容。”

“哦,普丽西娜,快别那样想。看看这些,真是些漂亮可爱的小东西。重新看见这些东西你会很开心的。可见,总还是有些东西能够给你快乐的。”我从那堆首饰中拣出一条由蓝色珠子和透明珠子相间穿成的长项链,抖了抖,把它抖松,又把打结的地方解开,绷成一个大大的长圆圈,往普丽西娜脖子上戴,但她猛地一下把它拨开了。

“他让你把那条貂皮带来了吗?”

“噢——”

“无论如何我是要回去的,因此,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还是挺好的,能给我带来——他说了些什么,他想见到我吗?他有没有说我的样子很可怕?呵,我的生活这样糟糕,我回去的话也许生活不会比现在更糟,应该不可能比现在更糟。我会努力使自己沉默寡言,保持安静。我也会尽量少惹他生气,多去电影院打发时间。我也不会大喊大叫了。只要我保持安静,他就不会伤害我,是吗?布拉德利,你和我一起去布里斯托尔好吗?我希望你能向罗杰解释——”

“普丽西娜,”我说,“听我说,亲爱的,现在已经没有回不回去的疑问,也没有回去的可能性了,永远也没有了。罗杰要求离婚,他已经有了一个情人,一个叫玛丽戈尔德的姑娘,他已经和玛丽戈尔德一起生活好几年了,他现在想和她结婚。我是今天早上看见他们的。他们都很快乐,都爱对方,都希望能和对方结婚,而且玛丽戈尔德已经怀孕了——”

普丽西娜站了起来,身子僵直地向床边走去,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就像一具尸体被倒进了它的棺材。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想结婚——”她的嘴角开始往下撇,吐出来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对,普丽西娜——”

“他搞上这个女孩已经好长时间了——”

“嗯,是这样。”

“她已经怀孕了——”

“是的。”

“所以他要和我离婚——”

“是的,亲爱的普丽西娜,你已经完全弄明白这件事了,而你必须面对这一切——”

“死吧,”她喃喃地说,“死吧,死吧,死吧——”

“别自暴自弃,亲爱的——”

“死。”

“你会很快缓和过来的,你会顺利地摆脱这件事的影响,真的。我们会为你开辟一个新天地,会精心地照顾你。我们大家都会帮助你,你会看到这一切的。你自己说你要多去电影院,罗杰会给你一笔补偿金,玛丽戈尔德是牙医——”

“而且,我或许还可以为他们的小宝宝织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那更好,显出你的大度来!”

“布拉德利,要是你知道,哪怕就是对你,我的憎恨有多深,你就该明白我对人的绝望有多深了。至于罗杰——我恨不得能用一根——烫红的编织针——刺进他的肝脏——”

“普丽西娜!”

“这是我在一篇侦探故事中读到的。那样,他会慢慢地,而且是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

“请不要——”

“你根本就不懂得——恐怖——一无所知——难怪你写不出真正的作品——你不明白——那种恐怖——”

“我知道恐惧,”我说,“但我也知道愉悦。生活中还有着美好的意外,有着褒奖和荣誉。我们会保护你,照料你的——”

“‘我们’是谁?唉——我孤苦伶仃,在这世界上什么人也没有。我会自己去死的,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人人都会说,她最好自杀,最好去死。我非常恨你,恨克丽斯蒂安,恨我自己。由于满怀的憎恨和痛苦,我可以不停地尖叫它几个小时。哦,痛苦,哦,罗杰,罗杰,罗杰,痛苦啊——”

普丽西娜转过身,侧躺着,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呜咽着,抽泣着。嘴唇在瑟瑟地颤抖,两眼泪如雨下,哭得透不过气来。这样罕见的痛苦我还从未在什么人身上见到过。我迫不急待地想让普丽西娜入睡,当然不是让她长眠不醒,而只是希望有人能给她注射一点什么药品来止住她这令人难受的哭泣,使她那饱受折磨的精神能暂时舒缓一下。

这时门开了,克丽斯蒂安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普丽西娜,随手向我做了个类似拥抱的动作,作为对我的随意的问候。对此我想到,这个动作便是我们之间关系的极限了吧。

“发生了什么事?”克丽斯蒂安问普丽西娜,态度很严厉。

“我刚把罗杰和玛丽戈尔德的情况告诉她了。”我说。

“噢,天哪,难道你不告诉她就不行吗?”

普丽西娜突然开始低声地尖叫起来。“低声地尖叫”这话听起来像是自相矛盾,但这里我的意思是指那种有节奏,有奇怪的抑扬顿挫,而且还伴有歇斯底里大发作的低声尖叫。歇斯底里总是让人感到恐怖的,因为它具有行为者意志作用的属性,又具有其非意志作用的属性。歇斯底里的发作者构成了某种威胁,他可能有意识地攻击旁观的人,不过他也可能像一台机器,以其特有的显然是不可遏制的运动节奏,机械地循环往复地自我发泄下去。要让处于在歇斯底里状态中的人“控制自己”,是完全没有用的。当人们“选择”了歇斯底里的方式时,他们就把自己排斥在正常交流之外了。普丽西娜现在直直地坐在床上,先发出一阵呜呜的喘息,接着便“啊,啊”地尖叫,到末了便是一声声“格儿格儿”的抽泣,之后又是喘息、尖叫,循环往复,声声不息。那声音既是饱受折磨的呻吟,又是凶狠的怒嚎,听起来令人心惊胆战。我曾经四次耳闻女人在歇斯底里发作时的叫声。一次是我母亲遭我父亲惨打的时候,一次是普丽西娜怀孕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另一个女人——真希望我能忘掉那时的情景,而这次又是普丽西娜再度发作。我转身面对克丽斯蒂安,心烦意乱地举起了双手。

这时,弗朗西斯·马娄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克丽斯蒂安对我说:“你出去,布拉德利,在楼下等着。”

我跑下了第一段楼梯,然后放慢速度,走完了第二段楼梯,来到客厅门口。客厅里是一片由褐色和藏青色混合而成的昏暗。这时候整个房子寂然无声,一切都归于平静了。我走进客厅,分开两脚站着,以便支撑身体,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气。

克丽斯蒂安走了进来。

“她安静下来了,”我问,“你用了什么法子?”

“我给了她一耳光。”

我说:“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我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布拉德!快,过来,喝点白兰地——”

“能不能给我几片饼干或别的东西?我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哦,或者是昨天吧。”

那一瞬间,我真的感到眩晕。那种极为怪异的特殊感觉就如同一个黑色祭坛的华盖,像熄灭烛火用的灭火盘一样向我头上低低地压下来。而就在白兰地、面包、饼干、奶酪、葡萄干蛋糕都有了的此刻,我也同时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哭起来了。我已经有许多许多年没有掉过泪了。这也真怪,谁也无法说清楚什么样的人掉泪最多。记得在《丛林故事》一书中,莫乌格力落泪的时候,群狼也都变得沮丧了。准确地说,是莫乌格力感到沮丧绝望,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而群狼则因此被赋予好一点的品格,被美化抬高而不至于那么令人厌恶了。我双手握着盛有白兰地的玻璃杯,凝视着克丽斯蒂安,感到自己是热泪盈眶。这种感情静静的不可避免的宣泄使我得到了满足。这真是一个成就,也许一切泪水都是一种成就。哦,泪水是珍贵的礼品!

“布拉德,亲爱的,你别——”

“我痛恨暴力!”我说。

“随她一直叫下去是没有好处的。这样会使自己疲惫不堪。昨天她也那样叫喊了半个钟头。”

“好吧,行了,好吧——”

“哎,你这可怜虫!老实说,我已经尽力了。家里有一个近乎发疯的人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为了你我才这么做的,布拉德。”

我设法把一块奶酪吞下去,可是它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吃一块肥皂。不过白兰地还不错。看了克丽斯蒂安这短短一幕的表演,我心烦意乱,苦恼万分。将来的前景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希望。可是,刚才那些珍贵的泪水又该算什么呢?那些泪水是,也只能是,一种纯洁的喜悦之泪,预示着我的状况发生变化的一个奇迹。爱的狂喜组成了我的肉体,我的精神,我的所有细胞器官,我全部的体液,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我。透过温暖、晶莹和薄雾般的泪水,我两眼凝视着前方。我看见了朱莉安的面容,神情急切而渴望,像一个鸟形面具,悬在空中,又像是救世主,前来拯救荒漠洞窟中快要饿死的,几近疯狂的苦行僧。

“布拉德,怎么回事?你的样子十分异常,一定有什么心事。看上去你美极了,就像圣人什么的,又像某位神祇的画像,你又变得很年轻了——”

“你不会抛弃普丽西娜,对吗,克丽斯?”我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拭去泪水。

“有名堂!你注意到没有,布拉德?”

“什么?”

“你叫我克丽斯。”

“真的吗?就像过去一样。那么,你不会放弃她吧?我会付给你——”

“哎——呀,千万别在意钱的事!我会照料她的。我新换了一位医生,普丽西娜可以接受一种注射治疗。”

“太好了,朱莉安!”

“你说什么?”

我刚才大声地叫出了朱莉安的名字。想着朱莉安,我站起身:“克丽斯,请别介意,我必须走了。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做。”

“布拉德,请——哦,好吧,我不会留你,但我很想你能对我说点什么。”

“说什么?”

“哦,也就是说些你原谅了我,我们之间重归于好之类的话。你知道,过去我是很爱你的,布拉德。你把我的爱看成是某种毁灭性的力量、权力意志或别的什么东西,但实际上我想要的仅仅是拥有你、保住你。而且,我回到这里来千真万确是为了你。不在这儿时,我想你,并且意识到自己过去有多傻。当然,我并不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子。我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恢复,我们那时太年轻了。上帝呀,我们当时都很傻,在处理彼此的关系上竟是那样的笨。不过,我发现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扰得我不能安宁。我过去常常梦见我们和好如初。你明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我也一样。”我说。

“哦,上帝!那是一个个多么愉快的梦。接下来我总是要醒,总是要想起我们在怨恨中分手的情况,并且意识到而今只有伊文斯痴老的面孔伴在我的枕头旁边。几乎一直到他最后的日子,我和他还同睡一张床。哎呀,我对你说了伊文斯那可怜的老家伙一些坏话,我希望自己以后不说了。我一定给你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其实,我真的没有嫌弃伊文斯,没有恨他,或者希望他死,完全没有。我只是对他和他那个环境感到厌烦。我去那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挣钱。我不但画过画,搞过气功,算过命,甚至也制过陶器。天哪,我什么都干过。最后,实实在在得到的也只有钱。但我总认为还应该有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精神的世界。我揣想,它就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前去。回到这里时我就只抱有一个希望,那就是我是在奔向家园,一个建在你心坎上的家园——”

“你都胡说了些什么呀,我真正要命的克丽斯蒂安?”

“哦,真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你是知道的。突然之间,我觉得你向我敞开了心扉,完全敞开了——我能够径直进去,你的心扉上写着‘欢迎’——布拉德,说点让人高兴的话吧,求你了。说你已经原谅了我,说我们最终真的和解而又成为朋友了。”

“我当然原谅你,克丽斯蒂安,我们当然已经和解了。你也一定要原谅我,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男人——”

“我当然原谅你!感谢上帝,我们终于又能够交谈了,我们能够谈谈过去是怎么回事,谈谈我们曾经是多么可怜的大傻瓜。我们可以使一切变得美好,把过去买回来,那不就是‘赎回’的含义所在吗?典当铺里所做的买卖就是那样。在我看到你为普丽西娜伤心流泪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重归于好是有希望的。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布拉德利·皮尔逊,只要我们敞开心扉坦诚相见,我们就会走到一起的——”

“克丽斯蒂安,亲爱的,听我说——”

“布拉德利,你知道,在某种意义上,你是我的老公。我一直就是这么看你的,从来没有改变过。毕竟,我们在教堂举行过婚礼,还记得吗?我将我之身体及神圣的一切奉献于你,夫妻了一场。我们的内心一度是纯洁无瑕的。我们都希望对方幸福,我们真的关心对方,对吧?难道我们不关心吗?”

“也许吧,但是——”

“我们的关系变坏以后,我曾想我会变成一个愤世嫉俗者,永远不相信人间有善良真诚。为了钱,我嫁给了伊文斯。哎,不管怎样,事情确实是那样发生了。我从未抛弃他,他是握住我的手死去的。咳,这个可怜的老家伙。但是,现在我觉得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消失了。我回来找你,就是要对你说这个,要找到它,布拉德。现在我们都变得成熟些、聪明些了,并为我们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遗憾。那么,为什么不可以重温旧梦呢?”

“克丽斯,亲爱的,你现在有点迷糊了。”我说,“不过我还是很受感动的。”

“哎,布拉德利,你看上去真年轻,你还是那么天真单纯,像年轻人一样不谙世故。”

“我要走了,再见。”

“我们刚建立起新的关系,你不能走。我过去就想对你诉说这一切。可是我不能,因为你有点与众不同,有点内向。我不太能够对你作出恰当的判断。但是,现在你的一切,你的每一细微之处,都纤毫毕露地呈现在我面前了。我也同样向你展示了我的内心,这才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必须重新开始,再做一次结合的尝试,布拉德利,我们一定要做到。当然,你不必马上就作出决定。在空闲的时候,你可以冷静地考虑考虑。我们可以去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地方生活,你也可以不受任何干扰而继续进行你的工作。我们可以在法国或意大利买座房子,任何地方,只要你喜欢——”

“克丽斯——”

“瑞士。”

“不要瑞士,我不喜欢山区。”

“好吧,那——”

“你看,我必须得——”

“吻吻我,布拉德利。”

女人温柔时,她的脸是变化多端的,可以变得简直认不出来。眼前含情脉脉的克丽斯蒂安显得老了一些,眼睛、鼻子、嘴巴颇有弹性地挤成一团,整个脸看起来滑稽可笑,像一张动物的脸。她穿着一件开领的橙红色布连衣裙,脖子上戴着金项链。耀眼夺目的金项链下面的皮肤干燥而有斑点。克丽斯蒂安的头发是染过的,光滑闪亮,就像动物的皮毛。室内幽暗,透着寒冷的北方所特有的蓝靛色。在幽暗中,她看着我,脸上流露着谦卑的、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恳求与懊悔般的温柔。她两手下垂,张开着向我伸过来。这个姿势带有那么点儿东方人向君主表示服从和忠诚的意味。我走上前去把克丽斯蒂安搂在怀里。

此时,我笑了。我搂着克丽斯蒂安,却没有吻她,只是一个劲地笑。越过她的肩头,我看到的是另外一张完全不同的幸福的脸。我清醒地搂着克丽斯蒂安,笑啊笑,接着,她也开始笑起来,还把额头在我的肩膀上蹭来蹭去。

这时,阿诺尔德走了进来。

我缓缓地放开了克丽斯蒂安,而她注视着阿诺尔德,依旧笑着,那副样子显得有些倦怠却几乎是心满意足的:“噢,亲爱的,我亲爱的——”

“我正要走。”我对阿诺尔德说。

就像一个在车站候车的人,阿诺尔德一进屋就立刻一声不吭地坐下了。他一副湿淋淋的样子(他的面色如淋湿了的白化病人),仿佛刚从雨中走过。他那灰白的头发因油汗而加深了颜色,他的脸发着光,鼻子像一枚涂了油的大头针似的直翘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因疲惫而更显苍白,如水一般冷漠。在阿诺尔德还来不及掩饰时,我已经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他对眼前情景的不快。

“布拉德利,亲爱的,你会再考虑一下,是吗?”

“再考虑一下什么?”

“哈,他太可笑了,竟然已经忘了!我刚刚才向布拉德利求婚,他却忘了!”

“克丽斯蒂安失去理智了。”我以一种友善的口吻对阿诺尔德说,“我刚才订购了你所有的书。”

“为什么?”阿诺尔德问,佯装出一副友好的心不在焉的样子,仍旧稳稳地坐着,而克丽斯蒂安则绕着房间踏着小步,旋转着,舞蹈着,独自咯咯地发笑。

“我想再考虑一下,我觉得自己以前对你不公平。事实上,是完全错怪你了。”

“你太谦虚了。”

“并非如此,我只想——与所有的人和睦相处——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圣诞节吗?”阿诺尔德问。

“不,只是——我会读你写的书,阿诺尔德——我会那么做——谦逊而不带丝毫偏见——请相信这一点——请原谅我——所有的——缺点和——”

“布拉德利成了圣人了。”

“你没事吧,布拉德利?”

“瞧瞧他吧。我猜,他是脱胎换骨了!”

“我得走了——再见,再见了——还有——祝你们安好——安好——”我笨拙地向他俩挥手告别,避开克丽斯蒂安向我伸出的手,来到门边,然后摇摇摆摆地穿过狭小的走道,到了街上。天已渐近黄昏。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快走到街角时,我听到身后有人跑着追来。是弗朗西斯。

“布拉德利,我只想说——等一等,请等一下——我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忠于她,我会——”

“忠于谁?”

“普丽西娜。”

“嗯,她怎么样了?”

“睡着了。”

“谢谢你对可怜的普丽西娜的帮助。”

“布拉德利,我想确定你没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千万别因为我说过的一切和我求你的一切而讨厌我。有些人会因为你把自己的不幸一古脑儿抛出来而讨厌你,我担心——”

“别放在心上。”

“还有,布拉德,我只想再说一句——我只想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我停下来,注视着弗朗西斯。他傻笑着,咬住厚厚的下嘴唇,那双小眼睛偷偷地探询似的看着我。“在即将来临的——重大的——战斗中,”我说,“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弗朗西斯·马娄。”

弗朗西斯看起来有些吃惊。我像行军礼一样作了个手势,便继续往前走,他又追了过来。

“我很喜欢你,布拉德。这你清楚。”

“走吧!”

“布拉德,能再给我点现金吗——我很抱歉打扰你,但克丽斯蒂安使我手头太紧——”

我给了他五英镑。

在每一天与其下一天之间作一划分,想必是这个星球上生活中意蕴最深远的特点之一。总而言之,它是一种仁慈的安排。我们并非注定永远忙碌不堪,而是通过给自己放放假以不断地恢复生气。我们是具有间歇性的生物。我们总是在达到小小的终点时倒下,又在小小的新起点上起来。我们那极易疲惫的意识分为若干不同的篇章,对于我们,每个明天世界都会显得大不一样。不论我们是否乐意,这都是事实。同样奇异的是,黑夜与睡眠匹配在一起,睡眠造就了夜的甜蜜形象,二者的相得益彰如此巧妙地满足了我们的需要。天使们一定会对我们这些有规律地从清醒坠入幻象出没的黑暗中的生灵感到惊讶,想知道我们那脆弱的自身怎能在这些哲学家都一直解释不清的差异中幸存下来。

第二天早晨——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早早醒来,思考着我目前的状况,要把它弄个一清二楚。当然我也知道我身上某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我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我。我躺着,作自我测试,就像一个出了车祸折了手脚的人那样检验着自己。可以确定的是,我的心情依旧愉快,还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脸好像蜜蜡一样在融化,幸福在上面荡漾开去,我的眼里也充盈着幸福。至于欲望,依旧巨大无比,它更像是肉体上的痛苦,更像是可以让一个人在角落里独自死去的东西。但我并没有沮丧。我起床,刮脸,仔细地穿戴,并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新面孔。我看上去是那么年轻,简直不可思议。然后我喝了点茶,走到起居室坐下,抄着手,望着窗外的那面墙壁。我像佛教徒打坐一样静静地坐着,体验着自我。

我的爱情初露端倪,它要求我必须拿出对策:因为这初现的爱情常常是人生目标的开始,因此如何应对处理就变得极为重要。我知道从今天,或许是从今以后每一天,我将因朱莉安而忙碌。而就在昨天,这种必要性似乎还不明显。昨天所发生的一切,简言之,是我变得高尚了。虽然这并非由于我的功劳。能有昨天的这一切已经足矣。我恋爱了,爱的快乐使我的私欲化为乌有。我涤除了怨尤与仇恨,涤除了所有构成我那可怜自我的瞻前顾后的卑劣恐惧。朱莉安存在就已经足够了,哪怕她永远不能为我所拥有。我必须孤独地生活,孤独地去爱,而我能够做到这样,这个意识几乎把我变成了一个神。今天我的高尚丝毫未减,我的幻想丝毫未增,可我的意志却有点忙乱躁动了。当然我绝不能告诉朱莉安,当然爱所赋予的力量会很好地支持我默默地努力的。尽管如此,我仍然感到有一种新的需要,那就是做一些与朱莉安相关的事情。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自己也不知道有多久。或许我真有些神思恍惚。后来,电话铃响了。我立刻想到是朱莉安,我的心一下子爆发为漆黑一片。我奔向电话机,笨拙地拿起听筒却立刻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两次,才把听筒放到耳边。原来是格雷佩尔汉姆。他打电话来说由于他妻子生病,他手里多了一张格林德布恩艺术节的票,问我是否感兴趣。我不感兴趣!格林德布恩艺术节又怎样!婉言谢绝他之后,我打电话到诺丁山。弗朗西斯接了电话,告诉我普丽西娜今天早上比较平静,还同意去看心理医生。随后我又坐下,考虑是否该打个电话到伊灵去。当然不是和朱莉安说话,或许我应该打电话给蕾切尔?可要是朱莉安接了电话呢?

就在我为这种可能性进退两难之时,电话铃又响了。我的心又一次爆开了花。这次是蕾切尔。我们的对话如下:

“喂,布拉德利。是我,你不幸的老友。”

“蕾切尔,亲爱的——好啊——高兴极了——你——太高兴了——”

“你不会在早上这个时候就喝醉了吧?”

“几点了?”

“十一点半。”

“我以为才九点左右呢。”

“听到我不来找你,你该很高兴。”

“可我希望你能来。”

“不,我已经能保护自己了。纠缠老朋友令我大失身份——”

“可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是的,是的,是的。布拉德利,我不该开始——我很高兴你在家,我不会过分打扰你,我自己对付得了的。喂,布拉德利,阿诺尔德昨天在克丽斯蒂安那儿吗?”

“不在。”

“他在,我知道,不必介意。我的天,我不该开始——”

“蕾切尔——”

“什么?”

“怎么样——我是说——朱莉安今天怎么样?”

“噢,和往常差不多。”

“她不会——我是说碰巧——到我这儿来——来拿她的《哈姆雷特》,是吗?”

“不,看来今天她不想看《哈姆雷特》。她和一对年轻夫妇出去了,那对夫妇正要在花园的娱乐室里挖坑建一个谈心角。”

“一个什么?”

“一个谈心角。”

“哦,我知道了。告诉她——不,算了——”

“布拉德利,你真的——这意味着什么都不要紧——爱我,不是吗?”

“是的,当然。”

“请原谅我——黏黏糊糊的——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会再打来——再见。”

我立刻就把蕾切尔抛到了脑后。我决定出去给朱莉安买一件礼物。我仍然感到不舒服,浑身虚弱无力,并一阵阵地发抖。想到要买礼物,就颤抖得更厉害了。买礼物完全就是一种公开的示爱方式。这确实必要。(如果你不想送给她一样礼物,那就证明你并不爱她。)我认为赠送礼物是打动心爱之人的一种方式。

我觉得自己完全能够行走的时候,便离开了家,一直走到牛津大街。爱,改变了整个世界。它把整条牛津街上的商店都变成了能够买到送给朱莉安的礼物的展区。我买了一个真皮钱包,一盒手绢,一个珐琅手镯,一个可爱的海绵包,一副有花边的手套,一套圆珠笔,一个钥匙串,还有三条围巾。接下来吃了一个三明治。回到家,把所有的礼物拿出来,同那套六册伦敦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一起放在镶花木桌和桃花心木床头柜上,凝视着它们。我当然不能够一次就把所有的东西都送给朱莉安,那未免显得太不正常了。我会这次送一样,下次再送一样:不管怎样,礼物都在这儿,而且都是朱莉安的了。我把其中一条围巾围在脖子上,肉体的欲望令我眩晕。我像在一座高高的楼上,只想纵身跳下。欲火煎熬着我,让我几乎失去知觉,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电话铃响了。我摇摇摆摆走过去,说话时还喘着气。

“嗨,布拉德利。我是克丽斯。”

“嗨——克丽斯——你好,亲爱的。”

“我很高兴,今天你依旧称我克丽斯。”

“今天——是的——”

“你考虑过我的提议了吗?”

“什么提议?”

“瞧,布拉德利,你真会捉弄人。怎么样,我现在就能过来见你吗?”

“不行。”

“为什么?”

“我在跟人玩桥牌。”

“可你不会玩桥牌呀。”

“我在三十岁时学的,那时还没有你哪。我总得打发时间呀。”

“布拉德利,我什么时候能见你?这是急事?”

“我要去看普丽西娜——今天晚上——可能——”

“好吧,我等你。别忘了,一定来!”

“上帝保佑你,克丽斯。上帝保佑你,亲爱的,上帝保佑你。”

我坐在客厅里,就在电话旁,用手指头抚弄着朱莉安的围巾。因为围巾还在我手里,所以虽然它应该是属于朱莉安的,却像是她送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坐着,从起居室开着的门注视着那些摆在桌子上的朱莉安的东西。我在伦敦的低低的嘈杂声中聆听着房中的沉寂。时光逝去了。我静候着。成了你的奴隶,除了分分秒秒追随你的欲望,我还能做什么呢?对我来说,无所谓宝贵时光白白浪费,没有你的要求,我无事可做。

那天早上我竟有勇气离开我的房子,现在看来简直难以置信。试想,如果我出去时,朱莉安碰巧打来电话怎么办?朱莉安不会花一整天去挖一个谈心角的,不管那是怎么样一个东西。朱莉安肯定很快会来拿她的《哈姆雷特》。有这本书在我手里真是运气。过了一会儿,我走回起居室,拿起那本破旧的书,坐在哈特伯恩的扶手椅上翻看。我的眼皮发沉,整个物质世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我等候着。

我并没有忘记,我就要开始撰写我生命中最伟大的书。我知道,击倒我的那位阴郁的爱神厄洛斯与另一位更神秘的神灵是一体的。如果我能保持沉默和清醒,我将被酬以力量。可当时写作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在纸上下意识地乱划。

电话铃响了。我冲了过去,撞上了桌子,把六册《莎士比亚全集》碰落到了地上。

“布拉德利,我是阿诺尔德。”

“我的天,是你啊。”

“出了什么事?”

“没事。”

“布拉德利,我听说——”

“现在几点了?”

“四点,我听说你今晚要来看普丽西娜。”

“是的。”

“嗯,我能在那之后见你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好吧。什么是谈心角?”

“什么?”

“什么是谈心角?”

“是房里一块凹陷的地方,你可以在里面放上垫子,在那儿坐着或是交谈。”

“它有什么意义呢?”

“没什么意义。”

“唉,阿诺尔德,阿诺尔德——”

“什么?”

“没什么。我会读你的书。我会喜欢上它们。一切都会大不一样。”

“你的僵脑筋也软化了吗?”

“再见,再见了——”

我回到起居室,从地上捡起莎士比亚的书,坐在扶手椅上,我在心里对朱莉安说,我将受苦,可你不会。我们不会互相伤害。你会令我痛苦,不可能不这样。但我不会让你如此。我将以苦为乐。(呵,天哪。)你的存在足以令我快乐,我快乐就只是因为你!我是多么骄傲啊,能与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能够不时地、偶尔地见到你……

然而是怎样的不时、怎样的偶尔呢?朱莉安什么时候才会再与我联系?我该多久才与她联系呢?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朱莉安写信或打电话来,我就约她在几天后见面。一切都必须像往常一样。那早已彻底改变的世界必须完全保持原样。如同它的过去或将来那样,分毫不差。我不会有丝毫的草率莽撞,作出哪怕最微弱的暗示,也不会以任何细微的姿态背离过去的或将来的我。是的,我甚至可以推迟跟朱莉安的见面,而像一个圣人一样,把宝贵的、本该用来见面的时间用来冥想;这样,世界属于我,犹如它属于一个在深山修炼的圣人,既有所变化,却又保持着原样。圣人虽然有了一双敏锐的眼睛,看世情洞若观火,却仍旧在乡村过着平凡生活,他的头脑虽然充满神的智慧,可外表仍旧像一个农夫或税务员,我们要能做到这样,我们便能获救。

电话铃响了。我走到电话机旁。这次是朱莉安。

“布拉德利,你好,是我。”

我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点声音。

“布拉德利——抱歉——是我——是朱莉安·巴芬。”

我说:“稍等一下好吗?”我捂住话筒,紧闭双眼,摸索着找椅子。我喘着粗气,努力地想控制自己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我才说话,一边还咳了几声以掩饰激动:“对不起,水壶里的水刚烧开。”

“我很抱歉,打扰你了,布拉德利。我保证不当一个讨厌鬼,不会老是打电话或是上门来找你的。”

“根本就不是讨厌鬼。”

“我只是想知道是否能在你用完《哈姆雷特》后来取书。”

“当然可以。”

“不过一点不用着急——下两周任何时候都行。我目前并不用它。不过我又想到了几个问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把它们寄给你,你也可以把书寄给我。我不想妨碍你的工作。”

“在下一两周内——”

“或者下月。事实上我可能会到乡下去。我们学校仍在流行麻疹。”

“也许你可以在下星期某个时间来一下。”我说。

“好吧。星期四上午十点怎么样?”

“行啊。就这样好了。”

“非常感谢。我不耽误你了。我知道你很忙。再见,布拉德利,谢谢!”

“等一下,”我说。

朱莉安那边没了声音。

“朱莉安,”我说,“你今晚有空吗?”

邮政大厦顶楼的旋转餐厅转得十分缓慢。慢得犹如时针。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大英帝国狮威日衰的庄严写照。

那天晚上,当伦敦在我所深爱的人的脑后悄然移动时,它旋转得又有多快呢?它只是一个全然不动的,因思维静止而静止的,在没有时限的世界里所产生的“动”的幻觉吗?或者它像是一个陀螺,飞速旋转,直转到无形,却让我饱受离心力的折磨,被甩出钉在外墙上,如四肢摊开的小猫小狗一般被拉成十字形?

恋人不在身边时的相思之情,从来都是一个动人心弦的话题。其中清晰可见的是怏怏不乐的离愁别绪,当然肯定也蕴含着某些难以道尽的痛苦。然而,恋人的相聚就始终是备受赞美的欢歌吗?做得到吗?一个人在心爱之人的面前或许总是有点儿焦虑不安。正所谓天使们所喜爱的东西,大凡会令凡人颤抖。但这一点焦虑并不是什么坏事。它会促发激情辉耀这一时刻,使其充满着销魂的狂喜。

说实在的,那晚我在邮政大厦顶楼的旋转餐厅所体验的是一种令人目眩的快乐。我眼前仿佛一片灿烂星光流曳飞溅,令我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见。我的呼吸急促而艰难,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我很满意自己还能够继续吸入氧气。一种悄然的,或者说一种表面上难以觉察的悸动,贯穿了我的整个躯体。我的双手在颤动,我的双脚疼痛并且颤抖,我的双膝处于那位希腊女诗人所描述的那种状态。这种非正常的状态最终在一种难以自已的眩晕感中达到顶峰,而这种感觉纯粹来自头脑中的幻象,那就是我高高地飘浮在大地之上,却又始终与大地相连。无论如何,这种眩晕都与身体的下面部分有关。

这些仅仅是身体的反应。它们很容易用文字来加以描述。但是,当心灵跳起狂野而优美的舞蹈不时与身体分而合,合而分时,如何才能描绘出心灵的这种销魂夺魄的狂喜呢?宇宙间每一缕光线都在向我证实,并使我相信,我的确来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目的地了。如果一个人置身其中的正是他想象的情景,那么幸福的梦幻就成了幸福经历的同一。(或许这正是幸福梦幻的含义?)我的意识在对这不敢奢望、令人快活的殊荣的体味中变得如痴如醉,而敏锐的目光,在星光迸发之间,如饥似渴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我们现在都在这儿。看到朱莉安在人群中穿行,仿佛一位女神徜徉凡间,那种隐秘的感觉令人飘飘然。要是一个人能意识到这些正在逝去的分分秒秒,甚至也包括两性鱼水之欢的时刻,是最充实、最美妙的时刻,就会感到一种快乐的平静,这是只有人类才享有的。

所有这一切,以及此后种种难以言传的、至浓至烈至高至深的幸福,都是那晚我与朱莉安一起坐在邮政大厦顶楼旋转餐厅时体验到的。我们交谈着,我们谈得是那么地情投意合,以至于谈话变成了一种心灵感应。事过之后我仍然能够一一详尽地描述那种种情形。夜色转浓,变成了墨蓝,但还不到深夜。伦敦建筑物的身影,其中有些被黄色的灯火点染得斑驳陆离,在朦胧发光的夜雾中悄然向前移动。阿尔伯特大厦,科学博物馆,中心车站,伦敦塔,圣保罗大教堂,节日大厦,议会厅,阿尔伯特纪念馆,这些我所珍视所热爱的神圣之所,其空中轮廓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那颗可爱而神秘的脑袋后面的背景行列中。只有皇家公园笼罩在黑暗里,在夜的深沉与寂静中变为黑黝黝的一片紫色。

人的头脑真是神秘难测的东西。哦,我们对他人心灵的无知,导致了令人苦恼的人际疏离,而我们有权独享的安慰只有我们各自心中的隐私。事实上,那天晚上我感触最深的是朱莉安的清纯,她几乎是透明的。在那些令人担忧的、标榜自我保护的种种狡诈欺骗盛行千百年后,世上居然还有那年轻人的纯真和未被污染的质朴存在。朱莉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她与我在一起,并以一种我从未遇见过的坦诚与我交谈。但如果以为其中没有卖弄风情的成分,那实在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迟钝。我们像天使一样交谈,不是模模糊糊如透过玻璃,而是清晰明澈如脸对着脸。不过,我要是就此说自己在演戏,那就是措辞不当了。我因居心叵测而浑身燥热。当我用双眼和思维抚摸、占有朱莉安时,当我微笑着,以一种激情和她觉察不到的温柔来回报她专注的凝望时,我觉得自己就要晕倒在地上,或者带着我清楚而她一无所知的恶念,奄奄一息了。

“布拉德利,我想它在摇晃。”

“不可能,我相信它在风中的确会有些摇晃。可今晚没有风。”

“可能起风了。”

“嗯,也许吧。是的,我想它是在摇。”我能说什么?一切都在摇晃。

当然,我只不过装模作样地在吃东西。我几乎没喝酒。酒在这里看来是一个完全无关的东西。是爱灌醉了我。朱莉安吃了不少,也喝了不少,对吃过的东西不加区别地大加赞赏。我们谈论景色,谈论她的大学,谈论她那麻疹流行的学校,谈论一个人要多久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位诗人,谈论这本小说,那个剧院。我从来没有那样毫不拘束地和人交谈过。哦,这飘飘然的感觉多么美妙,哦,这悬空的感觉多么美妙!

“布拉德利,我希望我能懂得你关于《哈姆雷特》的那些泉涌般的思考。”

“忘了它吧。任何关于莎士比亚的高论都不值得推崇,这并不是因为莎士比亚太神圣,而恰恰因为他是个凡人。即使是最伟大的艺术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些废旧杂物罢了。”

“这么说,那些批评家都很愚蠢了?”

“无须什么理论来对此作出判断!一个人只需要尽可能地爱其所爱就行了。”

“就像你现在尽力想对我爸爸写的东西产生兴趣一样!”

“这要特殊得多。我觉得自己以前不够公正。他很有创造活力,故事讲得很精彩。故事也是艺术,这你懂。”

“他写的东西颇具匠心,但却像一个门钉一样死气沉沉。”

“你太年轻,太尖刻了。”

“很年轻,我的先生,但很真实。”

那一刻,我简直要五体投地了。而且,就作品思想性而言,我也认为朱莉安所见或许是对的。只是那天晚上我不想说什么苛刻的话。我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考虑我是否——而且如果可以的话,又怎样——在告别的时候吻她,因为我意识到我不能再多留她了。我们之间并未形成一种亲吻的习惯,朱莉安还是个孩子时就是这样。简单地说,我从未吻过朱莉安。从来没有。但今晚或许我会。

“布拉德利,你没听我讲话。”

朱莉安常常对我直呼其名。我却不能这样对待她。她没有名字。

“抱歉,亲爱的,你在说什么?”我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多了一点亲昵。这并未违反安全的原则。朱莉安会发现什么吗?当然不会,而我却体味到了愉悦。

“我需要看维特根斯坦的书吗?”

我想做的是在电梯下降时吻她,要是那时我们碰巧可以以此为我们的临时爱巢的话。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能,绝不能表露出丝毫对她的兴趣。出于那类具有迷人的自我主义、惯于凭冲劲行事的年轻人的思想方式,朱莉安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我是突然兴之所至要到邮政大厦去吃饭,而她碰巧打电话来,所以我碰巧约了她。

“不必。我不应该给你制造麻烦。”

“你认为我读不懂他写的东西?”

“是的。”

“真的,我读不懂吗?”

“是的,他从未想到过你。”

“什么?”

“我又在引用。别介意。”

“今晚我们全在用引语,不是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似乎整个英国文学就像一锅热热的炖菜,不但塞满我的肚腹胃肠,而且还从我的耳朵里溢了出来。瞧,这个比喻多不文雅!噢,布拉德利,我们今晚在这儿过得真好。布拉德利,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好啊。”我付了账。这个夜晚直到现在都很完美,我不想作出任何渴望拖延时间的暗示来毁掉它,过分的殷勤会使此后的相处变成一种折磨。我也不愿见到朱莉安看表。

朱莉安看了一下表,说:“哎呀,我得马上走了。”

“我把你送到地铁站。”

我们乘电梯下楼。在电梯里我并没有吻朱莉安,也没邀请她跟我一道回我的公寓。我们顺着古奇大街一直走,我连碰一下朱莉安都没有,甚至连“不经意地”轻轻挨一挨都没有。自己怎么竟会舍得与她分手,我也感到奇怪。

在古奇街车站外面,我停了下来,无意中把朱莉安逼进了一个墙角,让她背靠着墙。我本想两手撑墙围住她,可始终没这样做。朱莉安抬起头,微笑地望着我,把她那浓密的长发向后甩了甩,她是如此自信,而且对我毫无戒心。朱莉安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棉线衣,上面有黄色的曼陀罗图案,我想是印度风格的。她像个宫廷侍童似的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芒照在她柔和而真诚的脸上,也照在脖子下面从v字形领口露出来的那片肌肤上,吃晚饭时,我是多么强烈地渴望伸过手去摸摸那地方。此时我还是方寸不乱,只是因为决定不了是否要吻朱莉安而感到苦恼。

“那么——好——,那么——”

“布拉德利,你真好,谢谢你,我今晚很开心。”

“噢,我完全忘了把《哈姆雷特》给你带来。”我当然没忘。

“没关系,我下次再来拿。晚安,布拉德利,再次感谢你。”

“好,让我看——”

“我得走了。”

“你不——我们要不要约定你来的时间——你不是说你有一些——我又老是在外面——或者我——你——”

“我会打电话给你。晚安,太谢谢你了。”

错过了就永远没机会了。于是我恰到好处地运用了某种小步舞的舞步,有意缓慢地移动,向着正要转身的朱莉安迈近了一点,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左腕不让她动,然后靠近她,把我张得恰到好处的双唇印在了她的脸颊上。朱莉安应该能感觉到这个吻包含的深意。我站直了,有那么一刻,我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

朱莉安说:“布拉德利,如果我邀请,你愿意陪我去考文特花园看戏吗?”

“当然愿意。”何止是考文特花园,就是地狱我也会跟着去的。

“剧名是《玫瑰骑士》。下个星期三六点半在剧院大厅见。票很好,是塞普蒂穆斯·利奇买的,只是他不能去了。”

“塞普蒂穆斯·利奇是谁?”

“我新交的男友。晚安,布拉德利。”

朱莉安走了。我呆呆地站在路灯下,路人如鬼影一般地在我身旁匆匆来往。我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刚才还平平安安,心满意足地享用了一顿美食,现在却一下子被秘密警察投进了监狱。

所以,第二天一醒来时,痛苦烦躁就不足为怪了。读者也许会认为我愚蠢得不可理喻,居然会看不出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再也不可能得到幸福了。但是,除非读者在读此书时正疯狂地恋爱着,否则他不可能了解这种感受。因为即使他曾经有过这种体验,也很可能已经宽厚地把它忘掉了。就像我说过的,这是精神症状的一种表现。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到某一个人身上,余下的世界全无意义,没有思想,没有感觉,除了跟所爱的人有关的,其他一切都不存在,这算不算精神失常?至于被爱恋的那个人看起来什么样,或实质上是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当然,有些人会狂热地迷恋别人不屑一顾的人。“她怎么会爱上那伙人的头儿?”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看到我们所敬重的人,被一些庸俗的,轻浮的,甚至是卑劣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时,我们会震惊。然而,即便崇拜的对象是一个杰出睿智而人人拱服的人物,这种一往情深的专注、排他性的崇拜也仍然是疯狂的表现。

我刚刚经历的就是这种疯狂的早期阶段。人人如此,虽然并非一成不变。它十有八九表现为一种自我迷失的假象。它可以走向极端,使人无视痛苦的恐惧,完全丧失时间概念(时间就是焦虑,就是恐惧)。对爱这一行为的体验本身,对已存在的所爱之人的魂牵梦绕就是这一阶段的结果。人世间的神秘天堂原本寓于对上帝的无尽冥想之中。只有上帝才有(或可能有,如果真有上帝的话)非同一般的特质而获得世人乐此不疲的崇拜。作为所谓的“万物之本”,他在世人眼中或许就已达到至高至远的完美。此外,他始终如一,亘古不变。而人们对凡人的崇拜是靠不住的,因为这取决于这种关系双方的对等,即使被爱的人不是比自己差不多年轻四十岁,即使她不是那么无动于衷,那也是靠不住的。

事实上,我在短短的两天中差不多经历了一部“恋爱史”的全部沧桑。(我说“几乎”是因为还有更多的事会接踵而至呢。)这部浓缩的历史在我的内心上演。第一天我简直是个圣人,感激让我变得热情,而且活力四射,以致整个内心洋溢着慈爱,我觉得受到了如此的恩宠与嘉奖,以致任何怨尤、任何受冤屈的记忆仿佛都化为乌有。我想四处去接触人们,去祝福他们,同他们分享我的幸福,告诉他们好消息,揭开那个秘密:这整个世界原来为何是一个自由之邦,一个销魂夺魂的快乐之地,一个流溢着忘我的狂热之所。那一天,我甚至不想见朱莉安,不需要朱莉安,知道有朱莉安的存在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以说,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她。也许极度崇拜上帝的神秘主义者,在以为自己变成了上帝时会忘记上帝。

第二天,我开始需要朱莉安了。那是一种细腻温柔的磁力吸引,用“渴求”这个词来形容则太强了,它只是渴求的最初的温和流露。我的自我意识渐渐苏醒了。第一天对我来说,朱莉安无处不在。第二天她似乎存在于某处,是的,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虽然还未到饥渴难耐的地步,可我感到需要她。这天,朱莉安不在我身边。我不由得起了玩玩花招、策划一次见面的念头。原本被过分强烈的爱情之光所遮蔽的未来,又现形了。展望,设想,希冀,都一一重生。但是欢乐与感激仍旧照耀着世界,使我对人对物都怀有一种温柔的关切。我不知道别人恋爱的第一阶段会持续多久,相信会比我的长得多,但肯定不会永无止境。我倒相信如果条件适宜,第二阶段也许会持久得多。(但还是不可能永远,爱情是历史,是辩证法,它必须是运动的。)就这样,我在几小时中就经历了别人几年才能全部经历的事。

犹如那天的时光一点一点地被剥蚀,第二天我的幸福感也随着肉体的紧迫感加剧而发生了变化,就像有磁力,或绳索、铁链,先是轻轻地牵动,而后拉紧,最后死死地拖拽着我。当然,肉体的欲望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但在此之前,尽管它存在于感性的知觉中,却融进了精神的抽象的光辉里。性爱是我们跟这世界之间重要的纽带,就其让灵肉获得最大满足的时刻而言,它绝不是什么苦差事。因为那时爱欲充满了一切,并使我们能够欣赏享受我们目之所及,手之所触的一切,与之融为一体。可是在其他时候它潜伏在身体里,像个祸根,随时可能演变成一种折磨和负担,不过也不会因此就被唾弃,我们有时也许还会热爱我们的绳索桎梏呢。直到朱莉安打电话给我时,我还处于深深的渴望和思念之中,但并不很难受。那时我就不该推迟见面的时间,我的愿望实在是太强烈了。跟朱莉安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但是,我没料到,痛苦的深渊在等着我。

即使在我离开朱莉安回到公寓的时候,也只是有点昏昏然,有点受惊,有点受了伤害的感觉,但并没有狂乱,也没有叫喊。靠酒精获得的精神解脱似乎消失了。于是,我取出一瓶秘藏着预备应急的威士忌,没有掺任何饮料,喝了不少。然后又喝了雪利酒,还吃了些东西,用勺子舀着吃了点儿罐头咖喱鸡,那显然是弗朗西斯弄到家里来的。后来,我感到难受了,记忆中童年时代有过的那种难受,像是受到了羞辱。我决定不去多想,决定逃入梦乡。我知道我会睡得很好,而且我真的睡得很好,就像一艘疾行的船驶进压在地平线上的乌云,我很快就沉入了无意识的世界。

醒来时我神清气爽,微微有点头痛,而且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完蛋了。理智,这些日子它到哪儿去了?——它曾经躲闪,或是茫然,或是改头换面,或是被丢在一边——现在它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至少我现在能听到理智的声音了。)但它现在扮演的是个相当特殊的角色,而且肯定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朋友的角色。不用说,理智没有告诉我某些逆耳的事实,比如朱莉安实际上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子,不值得我这样大动感情。它也没有进而指出我所陷入的将是一种以受嫉妒折磨为特色的痛苦境地。我还没有开始嫉妒,可嫉妒之心很快就会随之而来。理性的寒光只照亮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现在的情况糟透了。我想得到我根本无法得到的东西,这一欲望比我以前的任何一个欲望都更加强烈,不过它的突然迸发燃烧还没有将我立刻毁掉。

眼泪也干涸了。我躺在床上,经受着肉欲狂风暴雨般的侵袭。我扭动着,喘息着,呻吟着,像是在跟一个恶魔搏斗。而我碰过朱莉安、吻过朱莉安的这些事实膨胀成山一样的重担压在我身上。(很抱歉,用了这么些比喻。)我的嘴唇上留着对朱莉安的肌肤的感觉,这一点接触导致了幻象丛生。我真是个被诅咒、被唾弃的怪物,我怎么会吻了朱莉安的脸颊却不抱住她、爱抚她?我怎么会在那个时刻抑制住自己而没有跪在朱莉安脚下哀嚎?

我起了床,身体的某个地方极度的不舒服,这让我几乎没法穿衣服。我动手泡了茶,那气味却让我恶心。喝了点掺水的威士忌之后,更加难受。我站都站不稳,却在公寓里四处狂窜,在家具上摩来擦去,就像囚笼中的老虎不停地蹭擦着周围的铁栏杆,呻吟停止了,嘴里发出了嘶嘶声。我试图整理思绪为未来做些打算。我应该把自己杀死吗?我应该马上到帕塔拉去把自己关起来借酒浇愁吗?离开,离开,离开!可是,我思绪万千,镇定不下来。我所能做的只有想方设法熬过这痛苦的分分秒秒。

我说过,我尚未萌发嫉妒之心。嫉妒,说到底,是一种理智的练习或游戏。而我的爱情极其完美圆满,没有容纳理智的空间。可以说,理智似乎只是站在一边,高举火把,照耀着爱的丰碑,它还无法在其中有所作为。直到接下来的那一天,也就是第四天,(我想先描述一下那天的情形。)我才开始想到朱莉安只有二十岁,正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我有勇气心怀嫉妒地猜测她在哪里?她在谈恋爱吗?是的,我有勇气猜测,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此时此刻,朱莉安就完全有可能在某个地方躺在某个人的怀抱里。当然,我本该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切的,这都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啊。可那时候,这些似乎与我无关,丝毫不会触动我这个圣人。那时的朱莉安只是随着不确定的思绪的涌起出现在我心里的。可现在这一切突然间与我联系得这样紧密,就像一枚烧红的织衣针刺在了我的肝脏上。(我这是从哪里学到的如此骇人的比喻?)

在所有的罪孽中,嫉妒是最不受人意志控制的,它既是最丑恶的行为之一,又是最可原谅的行为之一。事实上,若以嫉妒的为恶的性质而论,它也许是最可宽恕的罪行。就连对恋人们的山盟海誓报以讪笑的宙斯,也定然会对他们为爱而受的痛苦和由此而生的恶毒加以宽容。有位法国人说过,嫉妒随爱而生,却未必随爱而死。我不能断定这是否正确,我宁可以为有嫉妒则必有爱,要是嫉妒在爱情似乎终止时出现,往往说明这爱并没有真正结束。(我想这不只是个论断。)嫉妒确实是爱情在某些阶段的衡量标准,虽说我自己的情况不尽然如此。嫉妒也会(这也许能证实法国人的说法)排他性地滋长的,用“滋长”一词来描述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它就像癌症,侵蚀其寄生的基础,一点一点地耗尽这一基础。(然后自己也死掉。)当然了,也可以换个比方,嫉妒就是爱,是爱的知觉,爱的幻想,只不过它被痛苦变得阴郁晦暗,以一种被仇恨扭曲了的丑恶面目出现罢了。

嫉妒心最令人难受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使人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自我的一部分被永远剥离开了,被偷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朱莉安这事让我体会到了这一点,开始还模模糊糊,后来越来越清晰。这还并非仅仅是求之而不得的疯狂的渴望,而是一种粗粝的被钝刀切割般的折磨。我是注定了要追随朱莉安的,即使是遭到她弃绝也罢。这被拒绝的过程将是多么漫长、多么难熬啊;无论朱莉安到哪里,诱惑总是存在。既然朱莉安能够跟我在一起,那她同样能够投向其他人的怀抱,这种事可是无止境的。在朱莉安与别人亲吻、爱抚的卧室里,我会像个令人憎恶的魔鬼一样赖着不走。她会跟我仇恨的人携手并肩,跟嘲弄我的人相亲相爱,跟羞辱我的人卿卿我我,而每一次我的灵魂都会在场,隐而不露,却只能无声地痛哭。我所经受的是一种让我中毒,还要将我整个吞噬掉的折磨。我感觉到,这种折磨将永不停息。

恋爱中人能从恋爱中恢复常态的想法,在被定义(至少是被我定义)为恋爱状态的那种情形之下肯定是不可能实现的。再者,人们也并非总是能够恢复常态的。诸如此类我原本想要的一些普通的安慰话当时必定是一秒钟也没有在我焦急如焚的脑子里出现过。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彻底完蛋了。尽管此刻我要提及,后来有些事情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但当时的情形真是没有丝毫光明,没有一点慰藉。现在将这些写出来并加以“升华”(可笑的说法),当然毫无问题。然而当时我始终认为这就是我的宿命,是……那同一种力量作用的……结果。受这种力量支配就不得不生活在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感觉中,即便利剑穿心,饱受痛苦折磨,说到底也是我应该承受的。

还是说点实在的吧。我很快就认清自己是不能“离开”的。我不能跑到乡下去,我得再见到朱莉安才行。我必须捱过这些苦日子,直到在考文特花园约会的那一天。我很想马上打个电话要她来见我,但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这一诱人的想法抛开。当然,我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疯狂的地步——独自承受而不要使生活整个陷入混乱,才是较好的办法。沉默虽说令人很不是味,而且丝毫起不了安慰人的作用,却是此时唯一能做的。

那天上午的情形我不想再过多描述了。(不过,还是要提及一点,哈特伯恩打过电话来,我立刻挂上了。)上午过了一半时,弗朗西斯·马娄来了。

他跟着我进了起居室,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盯着我。我坐下来,搓揉着自己的眼睛和眉毛,呼吸显得很沉重。

“怎么了,布拉德?”

“没什么。”

“嘿,那儿有瓶威士忌,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个。你藏得可真严哪。我可以喝点吗?”

“可以。”

“你呢?”

“也喝点。”

弗朗西斯把一只杯子塞到我手里。“你病了?”

“是的。”

“到底怎么了?”

喝了些威士忌,我有点噎着了。我觉得十分难受,分不清是身体还是心灵的痛苦。

“布拉德,我们等了你一晚上。”

“为什么?在哪里?”

“你说过,你要去看普丽西娜。”

“哦,普丽西娜,是的。”我已经完全彻底地忘了她的存在。

“我们给你这儿打过电话。”

“我出去吃饭了。”

“你忘了这事儿?”

“对。”

“阿诺尔德在那儿一直呆到十一点过。他想见你,跟你谈点事儿。他很认真的。”

“普丽西娜怎么样?”

“还是那样。克丽斯蒂安问你同不同意给普丽西娜做电击疗法。”

“好的,可以。”

“你的意思是同意了?你要知道,那会损坏脑细胞的。”

“那就最好不要做。”

“另一方面——”

“我该去看她的。”我想着,大声说了出来。但我知道,自己就是没法去见普丽西娜。我自己一点精神都没有,拿什么去鼓励别人。我不能让那个可怜的人看到我现在的状态。她自己也急需恢复理智。

“普丽西娜说,她全听你的。”

电击。那是对大脑的重创。他们说,就像砰砰砰击打收音机让它响起来一样。我必须振作起来。普丽西娜。

“我们一定要——好好谈谈这事——”我说。

“布拉德,怎么了?”

“没什么。破坏脑细胞。”

“你病了?”

“是的。”

“什么病?”

“我恋爱了。”

“哦,”弗朗西斯说,“跟谁?”

“朱莉安。”

我原本并没打算告诉弗朗西斯,却是因为普丽西娜一事触动了我。对她遭遇的怜悯,以及比关心更甚的一种备受打击和重创的感觉促成了我的这一冲动。

弗朗西斯听到我的事表现冷静。我认为这正是接受这个事实的恰当方式。

“噢,情形不妙吧?我是指你的病。”

“是的。”

“你告诉她了吗?”

“别傻了,”我说,“我五十八岁了,她才二十岁。”

“这有什么,”弗朗西斯说,“爱情从来与岁数无关,这一点人人都明白。我能再喝点吗?”

“你不懂,”我说,“我没法——在那个——年轻姑娘面前——表白我的这种——感情,那会吓着她的。我无法想象与她发生那种关系——”

“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行,”弗朗西斯说,“虽说这个想法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儿。”

“别这么说——这是一个道德问题,一个关乎一切的问题。她不可能对我——差不多是一个老头子的人——产生什么感情。这会让她恶心。她一定会再也不想见我了。”

“瞧瞧,这么多假设。这跟道德嘛,也许有关,尽管我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世上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不过,你会满足于一次又一次跟她见面而又对此只字不提吗?”

“不,当然不。”

“那就对了。抱歉,我的头脑比较简单。你试过就此撒手吗?”

“很显然,你从没恋爱过。”

“可实际上我恋爱过,很可怕。而且,总是处于绝望之中。我的爱甚至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你不会告诉我——”

“我无法自拔。我陷进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我真是被网住了。”

“那就割开绳子,逃之夭夭。去西班牙或其他什么地方。”

“我不能。星期三我还要见她,我们要去看戏。啊,我的天哪。”

“如果你甘愿受苦,那就是你的事儿了。”弗朗西斯说着又给自己斟上了威士忌。“但你如果想解脱,我要是你就会向她坦白一切。放松一点,把事情看淡些,这会帮助你恢复。闷在心里只会更糟。写信告诉她吧。你是个专门写东西的家伙,写出来会让你心情舒畅的。”

“那只会让她恶心。”

“你可以轻描淡写。”

“沉默才能保持我的尊严和力量。”

“沉默?”弗朗西斯说道,“沉默已经被你打破了。”

好一个未卜先知者,事情真是这样的。

“当然,我不会说出去。”弗朗西斯说,“但你究竟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你本不打算这样做的,你会后悔的,也许还会为了这事恨我。但是,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别恨我。你太狂乱了,是你那不可抑制的冲动,驱使你告诉我的。这迟早也会驱使你向她表白的。”

“决不会。”

“别把事情搞得这么严重。与其说她会感到厌恶,还不如说这更有可能让她发笑。”

“发笑?”

“年轻人不会对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感情太认真的。她会挺感动,但会觉得这是可笑的头脑发热。她会觉得有趣,会给迷住。这也会给她的生活加点佐料。”

“啊,滚出去,”我说,“滚出去。”

“布拉德,你生我气了。别这样,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不是我的错。”

“出去。”

“布拉德,那普丽西娜怎么办呢?”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我托付给你安排。”

“你会不会去看她?”

“会的,会的,再过些时候。告诉她,我爱她。”

弗朗西斯走到了门口,我仍然坐在那里揉眼睛。由于关切和焦虑,他那张有趣的熊脸皱成一团,这让他突然显得很像他姐姐,像她在我们昔日客厅暗蓝色光线下温柔地望着我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已经变得有些荒唐而不可理喻了。

“布拉德,你为什么不把普丽西娜当回事?”

“什么意思?”

“让她成为你的生命线。全力去帮助她,把这当成正事,那就会让你忘掉这些事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这是什么事!”

“那么就去做另一件事,努力去赢得她。为什么不呢?”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能跟朱莉安干脆风流一番?那对她没有害处的。”

“你这个无耻的家伙。哦,我怎么会告诉你,怎么会?我一定是疯了。”

“哪儿的话,我会守口如瓶的。好了,好了,我走了。”

弗朗西斯·马娄走后,我在房间里暴跳不已。唉,为什么,唉,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打破沉默!我把自己仅有的宝藏展示于人,而且那人还是个傻瓜。我倒不担心弗朗西斯会出卖我,而是某些更可怕的东西加重了我的痛苦。在跟命运下的这盘棋中,我也许已经走错了致命的一步。

后来,我坐下来开始思考弗朗西斯跟我说的话,至少我考虑了其中的一些。而关于普丽西娜的,我倒一点都没想。

亲爱的布拉德利:

最近,我陷入了可怕的混乱,我觉得有必要把一切都跟你摊牌。也许你不会太感意外:我疯狂地爱上了克丽斯蒂安!我想象得出,你嘲笑这个宣言时的冷漠态度。“坠入爱河?在你这把年纪?真是!”我了解你对“浪漫”是多么的不屑一顾。这是我们之间长期以来的一个重大分歧。让我告诉你吧,我此刻的感受可不是什么甜蜜的美梦,也与多愁善感的发作无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沮丧过,也从来没有面对过比这更可怕的现实。布拉德利,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我感到害怕。我被一种力量彻底打倒了。我猜,你根本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力量。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现在很狂热?我去了好几个场合都希望碰到你,向你解释,让你看到已经发生的事儿。不过,写信也许才是比较好的途径。不管怎么说,这是第一点。我真正跌入了爱河,这是一个可怕的经历。真想不到啊,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彻底变了,里里外外都变了,就像生活在某种神话中,失去了个性,变作了他人。顺便说一句,我确信,作为一个作家的我已经被完全改变了。这些事情之间都有联系,彼此势必会相互影响的。不管还会发生什么,其结果是它们肯定能让我今后写出更好、更有分量的东西。天哪,我感到真为难,难啊,难!不知你能否领会这一切?

这里我要谈谈第二点。两个女人,一个是我所热爱的,另一个是我绝不会抛弃的。我当然在乎蕾切尔,但遗憾的是,对人产生厌倦的事时有发生。我们的婚姻虽然还维持着,可已经完全倦怠了,耗干了,恐怕已经永远丧失了活力。我此刻看得很清楚,我们之间不可能再出现死灰复燃的奇迹了。有时我不得不四处寻觅一份真爱,而我对蕾切尔的感情早已是一种习惯了,差不多是装出来的。但无论如何,我会保持跟她的关系,会保持跟她们两人的关系,因为我必须这样做,放弃任何一个对我来说都无异于死亡,所以该怎样就怎样吧,那样事情就简单清楚多了。如果说,我这是脚踏两只船,那就脚踏两只船吧。其他人也是这么做的。感谢上帝,我还能应付。蕾切尔似乎有所察觉(但此事令人崩溃的真相,她全然不知),不过,我还没跟她挑明。从感情上来说,我觉得我能够两个都爱。(为什么人们非要认为,自己的爱十分有限而拒不分而施之呢?)这样做,只在开头会比较困难,往后,习惯会让一切风平浪静,我会守着她们俩,爱着她们俩。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这些话令人厌恶(事实上,你很容易对事物产生厌恶感),但是,请你别怀疑我对待此事的清醒和纯真,这不是什么浪漫的或“乌七八糟”的事。事情于我并不轻松,但我就认为它是必须要做的。

第三点是关于你的。你会以怎样的方式介入此事?其实你一直都不是局外人。我倒是希望你漠不关心,可事实上你有利用价值,请原谅我这无情的直截了当。也许你现在能够明白我所说的“难”和“纯洁”之类的话了吧?直说吧,我必须要得到你的帮助。过去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都心知肚明。我们是老朋友,也是宿敌,但我想更大程度上是朋友,或者说是有点仇气的朋友,而不是有点交情的敌人。这个你懂。你跟这两个女人都有关系。如果用简单粗俗的方式表达的话,那就是:我想要你放开一个,并且去安慰另一个。蕾切尔很喜欢你,我知道。不过,我不想过问最近或某一时期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是个爱吃醋的男人,蕾切尔许多时候——当然尤其是最近——得忍受很多折磨。在她将要面对无法避免的痛苦时,我想,你可以做她强大的后盾。对蕾切尔来说,有个可以听她抱怨我的种种不是的朋友是件好事。我需要你立即去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告诉她我跟克丽斯蒂安的事。由你去说,从心理学角度讲是再好不过的,那样还可以给以后的事作一个准备。告诉她“这次事情是认真的”,不像以往的逢场作戏。把有关“脚踏两只船”等等的话也说给她听。跟她实说,既要让她了解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也要让她明白事情尚可补救而不致糟到无法收拾。这件事白纸黑字地道出来是挺难听,但是我认为,由于爱情的力量,此时的我已经是心如铁石,不可改变的了。相信如果你去坦率地跟蕾切尔谈谈(我以为越快越好,今天或明天),她也会马上面对现实的。当然,你和蕾切尔之间也会因此而建立起特别亲密的关系。至于你是否很乐意这样,我就不追问了。

至于克丽斯蒂安方面,也有个与你有关的问题。尽管我当然已经有所暗示,但还没有谈到克丽斯蒂安的感受。啊,她很爱我。过去短短的几天里,发生了很多事,这也许是我一生之中的多事之秋。你上次见到克丽斯蒂安时,她跟你说的只不过是些高度兴奋时的玩笑话,我认为你应该明白。她是个如此活泼快乐、温柔多情的女人,而且她对你还有些旧情难忘。克丽斯蒂安现在想从你那儿得到的,是一种对我所描述的那种格局的认可,一种最终的和解,以及了结宿怨并作出保证,这些可真是难以定名,但我想你不会拒绝。还有你也不会拒绝的是,她同我一起生活的同时你仍旧是她的朋友。我还想加上一点,克丽斯蒂安是一个审慎多虑的人,她对蕾切尔的权利以及她能否“挺过来”都极为关切。我希望你在这方面也能给予一些保证。蕾切尔也是很坚强的。她们俩真是卓越不凡的女人哪。布拉德利,这些你都能明白吗?我是又喜又怕却又意志坚定,真是百感交集啊!我不知道是否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了。

这封信我会派专人送给你。我并不急于见你,但是很快就会跟你面谈的,今天晚些时候或是明天。你肯定会去看望普丽西娜,我们就在那时见吧。你不必等见了我之后再跟蕾切尔谈,尽早谈好了。不过,我希望你见了我之后再单独跟克丽斯蒂安见面。上帝啊,这是合情合理的吧?这是一封求助信,而它会满足你的虚荣心。这次你占了上风。请千万鼎力相助,看在我们友谊的分上。

阿诺尔德

又及:此外,如果你厌恶这一切,请看在上帝的分上,至少予以宽容,别为此让我受苦受难。我的话听起来有条有理,可我内心实是极度狂乱不安。我非常不愿意伤害蕾切尔。不到事情变得明朗一点,求你别跑去惊扰克丽斯蒂安。如果你不能像我要求的那样,平静地跟蕾切尔谈,你也别去找她。抱歉!万分抱歉!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这封不寻常的信。如果早一点收到,它就会激起我各种强烈的感受了。可爱情能让人对外界事物麻木不仁。这封信我只看了一遍就放在一边,丢在脑后了,感觉上跟看一张干洗店账单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它更让我感到没法去看望普丽西娜了。我去了一家鲜花店,开了一张支票,让他们每天给普丽西娜送去鲜花。

我不打算叙述后来几天我是怎么熬过的,精神的孤独凄凉只可意会难以言传。我时时瞪大双眼呆坐,内心如劫后一片废墟。与此同时,随着星期三的临近,又有一种可怕的兴奋感日渐上升。一想到要和朱莉安幽会,就欣喜若狂,跟我在邮政大厦之时的感觉一样。那时想得很单纯,现在却是负罪感与宿命感兼而有之。在某种程度上,它让我一想到自己,就想到孤独、野蛮、极端、粗俗和冷酷……然而,星期三,又能和朱莉安在一起了。

不用说,我还得接电话。万一是朱莉安打过来的呢!每次电话铃一响我就像遭到一次严重的电击。有克丽斯蒂安打来的,也有阿诺尔德打来的,但我都立刻放下听筒,随他们怎么想。阿诺尔德和弗朗西斯都来按过门铃,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我看见了他们,但没让他们进来。他们是否也看到了我,我也不管。弗朗西斯留了一张纸条,上面说,普丽西娜接受了电击治疗,情况好多了。蕾切尔来访,我躲开了,后来她打来电话,颇有点生气的口吻。我简短地说了几句,告诉她等会儿我再打给她,便挂了电话。时间就这样给打发过去了。我也试着给朱莉安写了几封信:亲爱的朱莉安,最近我思绪如麻,心情糟透了。我觉得必须向你敞开心扉,诉说一切。亲爱的朱莉安,我必须离开伦敦,很抱歉不能如约在星期三和你见面。最亲爱的朱莉安,我爱你。噢,我亲爱的,我是多么痛苦。不过,这些信我都撕成了碎片,它们只能做我私下的自我表白。在漫长的万般磨难的痛苦之后,终于等来了思念中的星期三。

朱莉安挽着我的胳膊,此前,我却没想过去挽着她。也许由于兴奋,也许出于无意,她时不时地紧贴着挤压着我。皇家剧院的门厅人多且很嘈杂,刚刚从暮色中走出来的人们聚集到了这灯火辉煌的热闹所在。我和朱莉安在人群中穿行。朱莉安穿了一件长长的红色丝裙,上面有新潮设计的蓝色郁金香图案。她的头发,从我初次看到她时起,就一直是不动声色地精心打理过的,梳成了颇为别致的头盔式发型,发丝平顺而细长,像深色金属丝一般发出暗暗的柔和的光亮。她快乐地四处张望,发出愉快的笑声。我却感到一种病态的、混合着快乐的欲望之苦,仿佛被一把刀子从上到下割开了一般。我还觉得恐惧,人群令我害怕。我们进了观众席,朱莉安拉着我找到了座位。位置在正厅前排中间,人们纷纷站起来让我俩过去。我讨厌这样。我也不喜欢剧场。那里总是嗡嗡着一片低低的然而却很热烈的谈话声,那是有教养的观众们自鸣得意的“八卦秀”,他们在等待开演的时刻进行着自己的表演:空虚对着空虚说,虚荣对着虚荣讲。此时开始传来乐池里乐队调弦的声音,那可怕的声音让人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不是我对音乐的感觉问题。我并不是个音盲,尽管这种时候我要是个音盲也许更好一些。音乐能感动我,能震撼吸引我,也能折磨我。可以说这时演奏的音乐听起来像在用一种人们勉强能懂的语言念咒,急促含混令人恐惧,让人疑心大祸即将临头。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甚至是有意识地听音乐,让紊乱的激情把自己弄得头晕目眩,还想象自己在进行一种伟大的亲身体验。艺术真正的快感是一道冰冷的烈火。我并不否认,有那么一些人,尽管他们的人数比那些自成风格的专家所说的还要微乎其微,能从这些混为一团的声音中感受到一种纯净的、由数学般精确所带来的乐趣。而我所能够说的是,“音乐”于我不过是放纵个人幻想的一个机会,是宣泄混乱的炽热情感的一种方式,是化身乐音而听得见的我思想的垃圾。

朱莉安不再抓住我的胳膊,而是用她的右手臂贴住我的左手臂,斜靠着我。我僵直地坐着,感受着这种肌肤相触的美妙。同时,我小心地挪动左脚,靠向她的右脚,这样两只鞋挨到了一块,但又没有压挤的感觉。这种做法如同是秘密委派自己的随从去收买情人的随从一样。我呼吸急促,但愿喘气声不被人听见。乐队还在演奏着它那杂乱的疯鸟之哀歌。我觉得偌大一个歌剧院顿时化为一片空无,似乎只有我的胃还在那里,欲望的巨大伤痕贯穿其间。我惶恐不安,无法确定这种恐惧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只觉得很快我就要失控,想高声喊叫,想呕吐,想晕过去。朱莉安的手臂一直稳稳地轻轻地压在我的手臂上。我能闻到她丝绸衣裙上清爽的气味。我轻轻地,轻轻地蹭她的脚,像在触摸一个光滑的鸡蛋壳。

一片柔和纷乱的红色和金色在我眼前晃动,然后像布莱克笔下描写的那样,开始慢慢地旋转,旋转:原来那是一个巨大的圣诞节装饰彩球,它闪烁着明亮的光辉,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在这个暗玫瑰色大球的中心处,我和朱莉安悬挂在半空,打着旋儿,一股如飘忽的羽毛般并渐渐减弱的力把我们卷在一起。我们的头顶上是湛蓝的天空,一片星光灿烂。一群半裸的妇女手举着红红的火把环绕在我们四周。我的头着火了,脚也着火了,由于努力保持静止不动,我的双膝不住地颤抖。我好像身处一个金红色的丛林,处处可闻猿猴的喋喋絮语和鸟雀的鸣叫。一道甜美的声音像利剑刺破天空,冲进了我那红色的伤痕,变为痛苦。我成了那痛苦之剑,成了那痛苦。我又像身处竞技场,无数鬼脸围住我点头,在那里,那道德之声宣告了我的死亡。我将死于这刺耳的鸟鸣,葬身在一堆天鹅绒中,然后被镀上一层金色,最后被打得稀烂。

“布拉德利,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