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阿诺尔德·巴芬给我打电话说:“布拉德利,请你马上过来一下,刚才我恐怕把我太太给杀了。”故事从这个时候讲起,或许是最具有戏剧效果的。

然而,一种较有深度的创作模式却促使我考虑选择了弗朗西斯·马娄作为开头讲话的人,充当听差或管家一类角色(他是很适合充当这类角色的)。因为早在阿诺尔德那个非同小可的电话打来半小时之前,弗朗西斯已经引出了故事的情节。还因为他告诉我的消息构成了阿诺尔德·巴芬那出戏中当时和后来发生的诸多事件的框架,或者说,构成了对照点或外部包装。故事的确可以从很多地方开头。可以从蕾切尔的眼泪讲起,也可以从普丽西娜的眼泪讲起。在这个故事里眼泪流得可多啦!在一篇头绪纷繁的开场白当中,似乎任何规矩都会束缚手脚。然而,凡事总得有个开头呀!我提到的四种开端中有三种刚好都是互不相干的,这就不免会引起人们去对人类命运的神秘性进行种种推测。毫无疑问,其中最不可理喻的一种也就在探索之列了。

我已经说过,当时我正要离开伦敦。那是五月的一个下午,天气阴冷,寒气袭人。这五月的春风非但没有送来花香,反而湿得要命,凛冽刺骨,吹到肌肤上,像要刮掉一层皮。我已经收拾好手提箱,正要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事实上我已经拿起了电话。就在这时,我感到自己有一种等一等再出发,坐下来想一想的紧张不安的强烈要求。我听说,出发前静坐默想在俄国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我放下电话,回到我那拥挤不堪的维多利亚式的起居室,坐了下来。这一转念的结果是,我又迫不及待地担心起那已经检查过不下十遍的准备工作来。买的安眠药够不够?颠茄合剂放进箱子没有?笔记本也放进去了吗?我只能在那种有格的笔记本上写作。我跑回过道,当然找到了安眠药、笔记本和颠茄合剂。不过,这下子那几只提箱又在那里半开着了,而我的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时候我住在北索霍区一座排屋公寓里,离邮政大厦不远。那地方低级下流的叫闹声一年四季不绝于耳。公寓又小又破,我在底层一套单元房里已经住了许多年。我宁可忍受这种时髦的大城市贫穷,而不愿享受巴芬家偏爱的那种乏味的富裕的郊区生活。我的“房间”全部在房子的背面一侧。卧室与垃圾桶和太平梯相望,起居室面对着一堵未经粉刷满是涂鸦的砖墙。所谓起居室,实际上只有半间,因为分出去的那一半,降贵纡尊做了卧室。室内的木质镶板灰蒙蒙的,呈现出一种高贵的绿色,没有五十年岁月的磨蚀是休想获得这种色调的。这间屋子充塞着太多的家具。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和东方的古玩,有鸳鸯形小玩意儿,小椅垫、镶嵌工艺盘、各种天鹅绒织品,甚至还有沙发背套、花边什么的。与其说我是在收藏,不如说是在积攒。尽管不得不与灰尘打交道,我却是十分讲究整洁的。我的住房外面十分朴素简陋,里面却是精心布置了一番的,虽然终日射不进一丝阳光,却也是一个舒适温馨的小窝。只有从这座房子的前门——并不是我的前门——才能望见高楼上方的一线天空和庄严朴素的邮政大厦那巍峨的身影。

我就是这样有意拖延着不动身。要是我没有拖延又会怎么样呢?当时我打算整个夏天都不露面,到一个任意选择的,我从未见过的地方去。我没有告诉阿诺尔德我要去哪里,因此,我的举动使他感到神秘兮兮。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吗?反正神秘总是会使事情显得更加重要。我含含糊糊地告诉他,我将要去国外旅行,没法提供通信地址。为什么要撒这些谎呢?我想部分原因是要叫他大吃一惊。我这人什么地方也没去过。或许我觉得,是到我该让阿诺尔德感到吃惊的时候了。我要离开伦敦这事,就连我妹妹普丽西娜我也没告诉过。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她同她丈夫住在布里斯托尔,我对她丈夫颇为反感。设想一下,要是在弗朗西斯·马娄敲门之前我就离开了这座房子,那会怎么样?要是皇太子的汽车到达街角之前,电车就已经到站并把普林兹普载走了,又会怎么样呢?

我重新收拾好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为阿诺尔德的最新小说写的评论的第三稿,放进衣袋,以便在火车上重读一遍。阿诺尔德这位一年出版一部书的通俗小说家总是受到读者的关注。关于他的创作,我同他本人有着意见分歧。当朋友之间交情深厚,遇到重大问题时,他们往往承认分歧的存在,同时又对分歧保持沉默。我和阿诺尔德曾经一度就是这样。艺术家都是些需要小心对待的家伙。然而,我却没有在意。我走马观花地读了一遍阿诺尔德的新作,却发现其中有些东西我还喜欢,于是便同意为它写一篇评论,由一家星期日出版的报纸发表。我很少写书评,事实是很少有人请我写书评。我觉得我的这篇文章将会是对阿诺尔德的一个补偿,因为我过去写文章批评过他,说不定他对那些批评至今还耿耿于怀。后来再细读这部小说,我不无遗憾地肯定,我讨厌它,就像讨厌它的无数同类一样。而且我发现,自己正在写的书评其效果将如同是对阿诺尔德的作品发动的一场总攻击。怎么办呢?我不想得罪编辑先生:人们有时候的确想看到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可是,一位批评家难道不应该毫无畏惧地实话实说吗?但另一方面,阿诺尔德却是我的老朋友呀。

然后,前门的门铃(由于我那散漫的闲聊,拖延了很久才写到这里)响了。

站在外面(在公寓的前门里边而在我的套房门外)的是个陌生人。他好像在瑟瑟发抖,可能是因为刚才吹了风,也可能是因为紧张,要不就是喝了酒。他穿的那件蓝色雨衣已经很旧了,一条黄褐色领带细得像绳子,紧紧地勒住了脖子。那人个儿不高,身体肥胖(雨衣的扣子没法扣上),长着一头浓密的灰白色长鬈发,一张圆盘大脸,一个略微下勾的鼻子,两片厚厚的红嘴唇和两只靠近得几乎挤在一块儿的眼睛。后来我才想到,他看起来非常像一头漫画上的熊。我相信,真正的熊两只眼睛离得很远,而漫画上的熊两眼通常离得很近,大概表示它脾气暴躁,或者生性狡猾吧。我丝毫不喜欢那人的模样。他身上散发着某种我还琢磨不透的气息,预示着厄运降临。而且,从他站着的地方远远地就飘来一股异味。

写到这里也许我可以再次停一下,以便讲讲我自己的情况。本人长得又高又瘦,刚好六英尺多一点。头发稀疏却并未秃顶,发丝又直又细又软,只是失去了昔日的光泽。我的脸透着温和、腼腆、紧张和敏感,嘴唇长得很薄,眼睛是蓝色的。我不戴眼镜,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那个站在门前浑身散发着异味的人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他说得飞快,讲的什么我根本听不见。我有点轻微耳聋。

“很抱歉,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你要干什么,请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她回来了。”我听他这样说。

“什么?谁回来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克丽斯蒂安回来了。他死了。她回来了。”

“克丽斯蒂安。”

这是我前妻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我面前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提起过了。

我把门开大了点儿。我已经认出了站在门前的那个人是谁。这时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过来,或者说,躲躲闪闪地走过来,进了这个套房。我回到起居室,他随着跟了进来。

“你不记得我了!”

“不,我记得。”

“我是弗朗西斯·马娄,你清楚的,你的小舅子。”

“对,不错——”

“过去是,现在也是。我想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是寡妇了,他把一切都留给她了。她回伦敦来了,回到你们过去住的老地方——”

“是她打发你来的?”

“来这儿?噢,不完全——”

“到底是不是?”

“唉,不是,我是刚从律师那儿听说的。她回到了你们那老地方!天哪!”

“我看不出有什么事需要你来——”

“这么说她给你写过信了?我不知道她究竟给你写了信没有。”

“她当然没有给我写过信!”

“我想,你肯定想见见她——”

“我才不想见她呢!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让我更不愿见或者更不愿听到的了!任何我不想见到、不想听到的人,我连想都不想!”

我不打算在这里详细讲述我的婚姻。它的某些后果将来无疑是会显现出来的。从眼前这个故事的需要来看,要紧的是了解这场婚姻所具有的普遍性质,而不是它的细枝末节。这是一桩失败的婚姻。一开始,我把克丽斯蒂安视为带给我生命的人,到后来我把她看成是带给我死亡的人。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的。有一种力量似乎能够使天下的一切昭然若揭。到那时有那么一天,你就会发现你正遭到灭顶之灾。同病相怜的人们准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可能是生就的单身汉,克丽斯蒂安则肯定是生就的风流娘儿们。大凡只要是女人,就连她那要命的愚蠢也是能够吸引人的。我自然也就被吸引住了。我认为克丽斯蒂安是一个相当“性感”的女人。当时还有人认为我交上了桃花运呢。如今想起来还感到深恶痛绝的,是她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她是个寻衅闹事的吵架高手。闹到最后,我对她实在是厌恶透顶了。五年的婚姻似乎教会了我们两人,结婚这样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再做的了。可是,就在我们离婚后不久,克丽斯蒂安就嫁给了一个腰缠万贯却目不识丁的美国佬,那人叫伊万德尔。克丽斯蒂安搬走了,住在伊利诺伊。对我来说,她就永远地消失了。

一场失败的婚姻所引起的极度麻木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一个人对其前配偶的怨恨也真是无可名状。(这样的人还敢言什么幸福?)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连那些侈谈“友谊”的人也不敢相信了。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弄糟了,毁掉了。好些年来我就怀着这种感觉活着。有时候,它会突如其来地在我心中引起对世事沧桑的阵阵悲哀。克丽斯蒂安老是萦绕在我的脑际,我挥之不去,无法让自己摆脱,这却并不是因为爱情的缘故。个中滋味只有尝过此种缧绁之苦的人才会懂得。有些人就只专门干贬低他人、毁灭他人的事。依我看,几乎每个人都要贬低他人。而圣人大概就是对谁也不加诋毁的人吧。不在身边的朋友熟人,大多数是可以被轻轻松松地忘掉的。走出别人的视野,离开别人的心田是人类生存延续得以实现的共契。克丽斯蒂安可不是这样,她是无所不在的,她的意识会占据一切,她的思想能够摧毁一切,它们就像有害射线一样穿越时空,作用于人。她说过的话让人想忘也忘不掉。到末了,只有那个美国好老头才替我把她给医治好了。我把她推给了一个单调乏味的偏远小镇上的一个单调乏味的男人,终于能够感觉到她死了。谢天谢地!

弗朗西斯·马娄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这个人,他怎么想,对我来说从来就无足轻重,而且,据我看对任何人也都是无足轻重的。他是克丽斯蒂安的弟弟,从姐姐那儿得到的也只是肆意泛滥的轻蔑。他从没有结过婚。在做了年深月久的努力之后才获得了一个医生的资格,可是因为违反了开麻醉品处方的规定,很快就被吊销了行医执照。此后,令我反感的是,听说弗朗西斯·马娄打着自封的“心理学家”的旗号又再次开业。再后来听说他染上了酒瘾。要是有人告诉我,弗朗西斯·马娄自杀了,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自然也不会感到忧虑。这回再次见到他我很不高兴。事实上,弗朗西斯·马娄已经变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了。如果说过去的他本来是个细长高挑、金发拳曲、步态轻盈的“牧神”,那么此时的他则判若两人,看起来又肥胖又粗俗,面孔潮红,神情可怜,整个人透出那么一点野性,一点邪气,也许还有一点疯癫。他从来就是个笨蛋。但是,此刻我关心的并不是这位弗朗西斯·马娄先生,而是他给我带来的极其可怕的消息。

“真是怪事,你居然跑到这儿管闲事来了。简直是岂有此理!我不想知道我前妻的任何事情。那桩事我早就了结了。”

“别发火呀!”弗朗西斯说。他的两片红嘴唇像要来一个甜蜜亲吻似的噘了起来,一想到这个动作我就恶心。“请不要对我发脾气,布拉德。”

“别叫我‘布拉德’。我就要赶火车去了。”

“我一点儿也不会耽误你的。我只是要解释一下,我一直认为——对了,我还是干脆点儿吧,请听我说,行行好,求你了——哎,是这样,你瞧,克丽斯蒂安在伦敦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什么?”

“她会径直来找你的,我敢打赌,我凭直觉感到是这样——”

“你简直在发疯!难道你不晓得怎么——我不能谈这件事——绝不可能往来。这在几年前就彻底结束了。”

“不,布拉德,你知道——”

“别叫我‘布拉德’!”

“好,好,布拉德利,我道歉,请别发火。你当然是了解克丽斯蒂安这个人的,她非常非常关心你,真的关心,远远超过对伊文斯那老家伙。她会来找你的,哪怕就只是出于好奇——”

“我是不会呆在这儿了。”我说。我的话乍听起来是极其真实合理的。也许我们所有的人天性中都带有一丝深藏不露的恶毒。而克丽斯蒂安那实实在在不掺任何杂质的恶毒肯定在分量上早就超出了她生而固有的那一份。她的确可能会不由自主地跑来找我,或是为了好奇,或是出于恶意,就像常言所道,猫总是喜欢跑到讨厌猫的人的大腿上去一样。人们对他们原来的配偶往往确实抱有某种好奇心,总希望看到对方受到悔恨与失望的煎熬,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们只想听到坏消息,只想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克丽斯蒂安一定渴望以我的不幸来满足她的愿望。

弗朗西斯还喋喋不休。“她会炫耀一番的。你瞧,她现在阔了,十足一副快乐小寡妇的派头。她不但要在老朋友面前显摆,还会在任何人面前显摆呢。哦,对了,她还会呼哧呼哧地跟着你,你会看到的,并且——”

“我不感兴趣!”我提高了嗓门,“不感兴趣!”

“你会感兴趣的,你清楚。如果我在有个人的脸上的确看到了感兴趣的样子,那为什么——”

“她有孩子吗?”

“瞧,这不是吗?这不是吗?不,她没有。嘿,我一直就喜欢你,布拉德,很想再见见你,我一直就崇拜你,我读过你的书——”

“哪一本?”

“书名忘记了。棒得很!也许你疑惑过我为什么从未拜访你——”

“没有!”

“呃,我这人怕羞,老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区区小人物而已。不过,如今克丽斯蒂安就要回来了,这下——你瞧,我眼下是债台高筑,不得不随时变换住处,而且——呃,克丽斯蒂安说不定会给我点谢礼,如果你哪天要回头的话。我想过,如果你和克丽斯有可能破镜重圆——”

“你的意思是要我替你去求她?”

“差不多是这样,差不多——”

“啊,天哪!”我说,“你给我出去!”要我为克丽斯蒂安这个不干不净的弟弟去撬开她的钱箱,这个主意我觉得实在是异乎寻常的疯狂,甚至就是对弗朗西斯本人来说也同样不可思议。

“呃,你知道,听说她要回来,我简直惊呆了。这可是一件令人振奋的大事啊。许多事情都会为之一变的。于是,我就想过来跟人聊聊。这是人之常情嘛。而你自然就是——喂,家里有喝的吗?”

“请你这就走!”

“凭直觉,我想她是要来找你的,想打动你,并且还有——我们在书信来往中闹僵了。你知道,我总是缺钱。她后来就请了个律师来阻止我给她写信——不过,现在似乎又有一个新的开端,如果你能在某种程度上让我悄悄加入进来,帮我一把,就像——”

“你要我装成你的朋友?”

“不过,我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呀,布拉德——找找看,随便什么喝的,家里有吗?”

“没有。”

电话铃响了。

“你走开,”我说,“呆远点儿。”

“布拉德利,发发善心——”

“滚出去!”

他站在我的面前,谦卑得令人作呕。我迅速拉开起居室和套房的门,抓起了过道里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阿诺尔德·巴芬的声音。他说得很平静,速度相当慢:“布拉德利,请你马上过来一下——刚才我恐怕把蕾切尔给杀了。”

我赶紧说:“阿诺尔德,不要犯傻,不要犯傻!”我的语调也很平静,但不无感情。

“请你马上过来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放的录音。

我说:“你打电话叫医生了吗?”

片刻停顿。“没有。”

“那么,快去叫呀!”

“我会——解释——请你马上过来——”

“阿诺尔德,”我说,“你不可能杀了她的——你在胡说——你不可能已经——”

片刻停顿。“也许。”他的声音呆板单调,好像很冷静。这无疑是一种受到深度震惊才有的情形。

“发生了什么——?”

“布拉德利,请你——”

“好的,”我说,“我立刻就来。坐出租车来。”我放下了电话。

听到阿诺尔德非得告诉我的一番话以后,我最初的感觉竟是一种古怪的喜悦。把这一点记录下来也许关系重大。读者可能会把我看成是冷血怪物,不过在此之前,请你们也审视一下自己的内心世界吧。这种心理反应毕竟并非那么不正常。小而言之,它至少是差不多可以原谅的。我们天生就会在朋友的灾难中替自己觅得一点乐趣。不过,这绝不会真正妨碍友谊。之所以如此,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喜欢受人之托,帮助他人,尤其是每当飞来横祸或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我们就觉得特别的刺激。我同阿诺尔德和蕾切尔两人的感情都很深。不过,在结了婚的人与单身汉之间天然地存在着一种群体仇恨。那些结了婚的人时常于无意之间露出得意神色,言行举止往往向你暗示他们不但比你幸运,某种程度上还比你更体面。这实在叫我受不了。而单身汉们又往往天真地认为,所有的婚姻都是幸福美满的,除非事实证明他们是不幸的。这就更助长了那些已婚人士的气焰。巴芬夫妇的婚姻似乎一直就是鱼水和谐的。可是,突然间插进来如此一幅家庭生活画面,使我无所适从,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阿诺尔德的电话使我一时热血沸腾,同时我应该说明(这里不存在任何矛盾之处)也使我深感惊恐不安。就在我还喜形于色,脸泛红光时,我一扭头,看到了弗朗西斯。刚才简直忘了他的存在。

“出事了?”弗朗西斯问。

“没有。”

“我听见你说到医生什么的。”

“一个朋友的太太出了点事,她摔倒了,我这就要过去。”

“要不要我也去?”弗朗西斯说,“也许会有用的,在上帝眼里我总还是个医生嘛。”

我考虑了一下,说:“好吧。”我们上了出租车。

我要在这里停一下,稍微谈谈我的被保护人阿诺尔德·巴芬。我担心(这完全不是客套话,我的确感到惶恐不安)我对阿诺尔德的描述是否清楚和公正,因为这个故事的要点就是我与阿诺尔德的关系,以及这关系如何走向惊人的顶点。正当我在文坛初露头角的时候,我“发现了”阿诺尔德。那时他非常年轻,刚走出校门,即将完成他的第一部小说。那时候的我已经“摆脱了”我的太太,正品尝着生活的“新开端”的滋味,并时时盼望着这个“新开端”会把我引向辉煌的成功。阿诺尔德从雷丁的某大学英国文学系一毕业,就当了个中学教师。我们是在一次聚会中相识的。他腼腆地向我从头至尾大谈了一通他的小说,我则礼节性地表示了应有的兴趣。他把差不多就是定稿的一份打字稿给我寄来了(当然,这就是《托比亚斯和堕落天使》,我至今还是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我看这部作品还有一些价值,便帮忙找了一家出版社。作品问世之后又给予一番盛赞好评。于是,从商业角度讲当今一个最成功的文学生涯就开始了。阿诺尔德不听我的劝告,很快放弃了他的教师职业,把自己全部奉献给了“写作”。他写得很轻松,每年出一部迎合大众口味的作品。财富、名声源源不断而来。

于是便有了风言风语,人们尤其以近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作根据,认为我嫉妒阿诺尔德在文学上的成就。对此我可要断然否认。我固然有嫉妒他的时候,嫉妒他享受着想写才写的自由,不过那也仅仅是在我必须埋头写作的那些日子里才会发生。总的说来,我并不嫉妒阿诺尔德,理由只有一个,而且十分简单:在我看来,他的成功似乎是以牺牲他的特长换来的。作为阿诺尔德的发现者和保护人,从一开始我就把他的创作看得如同我自己的一样。使我感到痛心的是,他这样一个很有希望的作家竟然不树雄心,不立壮志,反而如此迅速地把目标定位在通俗文学模式上。阿诺尔德的勤奋我很佩服,他的“事业”我也羡慕,他除了文学才能还拥有许多别的天赋。然而,我却并不十分喜欢他的书。他变得日益圆滑老练,正如我已经提到过的,不久,我们在某些话题上便本能地采取回避态度了。

阿诺尔德和蕾切尔结婚时我在场。(我说的这个时间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他们婚后有很多年我总是每个星期日和他们夫妇一道共进午餐。此外,通常于一周之内同阿诺尔德至少见一次面。这是一种类似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阿诺尔德甚至一度把我当作他的“精神父亲”。这种雷打不动的定期聚会的习惯在阿诺尔德对我的著作来了一番评头论足之后就改变了。他是怎么评论的,这里我不去细讲。但是,我们的友谊虽然仍旧保持着,它却经历了考验和磨难,并在其中变得愈益紧张,无疑也变得愈益复杂了。要说我认为阿诺尔德和我魂魄相依,那也太言过其实,我还不致幼稚到这一地步。不过,我们确实保持着对彼此的关心。我感到巴芬夫妇需要我,在所有涉及他们的问题上,我自认为表现得像一个守护神。阿诺尔德惧怕我的批评,这是毫无疑问的。尽管如此,他始终是对我心怀感激甚至忠心耿耿的。这也许是因为当他在文学上不断获得平庸的成就的同时,他也相应地获得了对自身的批判力。人们素来喜欢遇事反其道而行之,凡是别人讨厌的,他们就支持。就艺术家而言,对某人作品的批评就会构成彼此间深而又深的仇恨源泉。但是,我和阿诺尔德不受任何理由的影响,总是高明地保持着相互之间的关爱。这一点可谓是我们这两位不同凡响的人物之美德的表现。

我应该澄清一点,从根本的意义上讲,阿诺尔德并没有被他的成功所“误”。他并不是那种在马耳他拥有游艇、华屋的逃税者(曾几何时,我们也在谈笑中讨论过如何逃税,但从来也没有付诸行动)。阿诺尔德住在一座相当宽敞却并不招摇惹眼的郊区花园别墅里,房子坐落在伊灵地区的“上等”住宅区。他的家庭生活缺少高雅情趣,甚至差到令人不舒服的地步。问题并不在于阿诺尔德那具有“平民”本色的言谈举止。在某些方面他就是个“平民”。阿诺尔德逃避幻想,而那些幻想原来好歹可以让他的金钱派上大不相同的用场的。我从未见过阿诺尔德买过一件具有美感的东西。尽管他一往情深地迷恋音乐,但在审美想象方面的确先天不足。至于阿诺尔德本人的形象,仍旧像一名中学教师,衣着随便,不修边幅,还是一副腼腆的毛头小伙模样。凭他的绝顶聪明,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价,但是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摆“名作家”的架子。阿诺尔德戴一副钢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浅绿带蓝的眼睛十分引人注意。他的鼻子尖尖的,脸总是油光水滑的,看上去倒也健康。但他给人总的印象是略嫌苍白。有点白化病吗?其实,他算得上或者可以说是英俊漂亮的。他老是爱梳理他的头发。

阿诺尔德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我,一言不发地指了指弗朗西斯。我们都站在大厅中,阿诺尔德看来与平时判若两人。面色蜡黄,头发蓬乱,没戴眼镜,一双眼睛呆滞无神,两颊上有一块红色的印痕,像个汉字。

“这位是马娄大夫。马娄大夫,这是阿诺尔德·巴芬。你打电话告诉我你太太出事时,马娄大夫正巧在我那里。”说到“出事”时我特别加重了语气。

“大夫,”阿诺尔德说,“对了,你看——她——”

“她摔了一跤吗?”我暗示说。

“是呀。他是——这位老兄是位——内科医生吗?”

“不错,”我说,“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这个谎言至少传递了重要的信息。

“你就是那个阿诺尔德·巴芬吗?”弗朗西斯问。

“对,他就是。”我回答说。

“哎呀,我太喜欢你的书了,我读过。”

“现在情形怎么样了?”我问阿诺尔德。看他那模样像是喝醉了酒,随即我就闻到了一股酒气。

阿诺尔德费了点劲才慢吞吞地说:“她把自己锁在我们的卧室里。那事——发生——后,她流了大量的血,我想,我不太清楚,伤势——怎么样——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说不下去了。

“接着说呀,阿诺尔德。喂,你最好坐下说。让他坐下不是更好吗?”

“阿诺尔德·巴芬。”弗朗西斯自言自语地说道。

阿诺尔德背靠大厅的柜子站着,头则抵在挂在那里的一件外套上。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很抱歉,可是想想吧,她在那里大哭大闹了好一阵哪。我是说在卧室里。现在安静了,可是又叫也叫不应了。我担心她已经失去知觉,要不——”

“难道你就不能破门而入吗?”

“我试过,我试过的。但是那把凿子,我是说那——木柄断了,我什么也找不到——”

“看在上帝的面上,阿诺尔德,坐下吧。”我把他推到一把椅子上。

“而且,你从锁孔里也看不到里边,因为钥匙——”

“她也许只是心烦意乱,不想回答,由于——你知道——”

“是的,”阿诺尔德说,“我并没想——如果全是——我实在不知道会有什么——你去试试看,布拉德——利。”

“你的凿子呢?”

“那上边。可惜那是把小的。我找不到——”

“好了,你们俩就在这里,”我说,“我上去看看情况怎么样。我敢说任何事情——阿诺尔德,请你不要动,就坐在这里。”

我站在卧室门外,那道门由于阿诺尔德的一番折腾,表面受到轻微的毁损,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像白色的珍珠一样撒在淡黄色的地毯上。凿子也放在那里。我扭了扭门的把手,喊道:“蕾切尔,我是布拉德利,蕾切尔!”

一片寂静。

“我去找把头来。”阿诺尔德在楼下说。我虽然看不见他,却能听到他在说话。

“蕾切尔,蕾切尔,请答应一声——”此时,真正的恐惧袭上了我的心头。我使出全身力气去撞门,可惜门的木料坚硬,又做得结实。“蕾切尔!”

仍是一片寂静。

我又朝着门猛撞,大声喊着“蕾切尔”,然后停下来,非常仔细地听着动静。

屋子传来微弱的响动,就像老鼠在窸窸窣窣地轻轻爬行。我不由得喃喃祷告:“啊,但愿她没事,但愿她没事。”

屋里有了更多的窸窸窣窣声。接着,传出来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一声低语:“布拉德利。”

“蕾切尔,蕾切尔,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声。接着传来嘘气似的一声低低的叹息:“没事。”

我对着阿诺尔德。他们两个叫起来:“她没事,没事!”

我听见他们在我背后的楼梯上嘀咕着什么。“蕾切尔,让我进来,好不好?让我进来。”

屋里传出蕾切尔拖着脚行走的声音,然后是蕾切尔低低的声音,夹杂着喘息,从门背后传出来“你进来,其他人不准进”的应答声。

我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我飞快地挤进门去,同时扫了一眼阿诺尔德。他站在楼梯上,身后是弗朗西斯,站在比他低一两级的地方。那两张脸看得十分清楚,就像一幅殉难者群像图中的两张脸,一个是作画的画家,一个是他的朋友。阿诺尔德的脸扭曲了,变形了,痛苦的表情中不乏几分讥诮,而弗朗西斯的脸则因为居心叵测的好奇而显得容光焕发。两副表情倒是对受难图的最恰当不过的诠释。进了屋子,我差点被坐在地板上的蕾切尔绊倒。那会儿她正嘴里哼哼着,发狂似的转扭着锁孔里的钥匙。我替她把门锁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蕾切尔·巴芬是我剧中的主要角色之一,就其重要性而言,甚至是最主要的角色。因此,我想暂时中断我的剧情来对她作一番专门描写。我认识蕾切尔已经二十余年了,差不多和我认识阿诺尔德一样久。然而,在上述事件发生的时候,正如我后来才认识到的,我并不真正了解她,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而已。根据我跟妇女打交道的经验,事实上有些妇女具有其自身特有的“抽象”品格。这是否是一种真正的性别差异呢?或许这种品格正是一种真正的无私精神。(在这方面,男人怎么样你当然知道!)以蕾切尔来看,她当然并非不够聪明,然而让人不明白的是,作为一个女性,她居然习惯了我同他们夫妇之间的那种准家庭关系,而且其喜爱程度还有增无减。男人理所当然有男人的角色,但是,女人也有女人的角色,应该说二者是处于零比零的平局,旗鼓相当,并驾齐驱。在生活的游戏中,女人却很少有坚固的防线,很少能打好防守,这或许是一个谜,不过原因并不复杂。蕾切尔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个名人。这样的女人本能地把为丈夫服务作为自己的职责,可以说,她只是反射着他的光芒。她如此的“忘我”使她对其他一切事物都兴趣索然,人们不要指望这样的女人会有什么雄心壮志。然而,我和阿诺尔德各自在不同的方面都受到了雄心壮志的折磨甚至限制。蕾切尔是一个“出色的标本”,一个“良好的类型”(在某种程度上,人们是决不会这样来看待男人的)。人们依赖她。她就是这样的人。她那时候的模样正是一位端庄美丽、温柔甜蜜、内心满足的成功女性的模样,一位有魅力的知名人士的能干妻子的模样。蕾切尔个子高大,有一张细嫩的脸,肌肤白里透红,一点儿雀斑隐约可见。红褐色的一头直发十分亮泽。但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个子也稍微高了一点儿,总的说来,块头比她丈夫大。她一直在发福,也许已经有人称她是胖嫂了。蕾切尔成天忙忙碌碌,经常参加慈善活动或温和的左翼政治活动。(阿诺尔德是根本不过问政治的。)她是一位出色的“家庭主妇”,而且常常以此自称。

“蕾切尔,你没事吗?”

蕾切尔的一只眼睛下方有一道紫色的伤痕,眼睛也变小了,眯成了一条缝。这一点很难看出,因为两只眼睛眼圈通红,都哭得肿肿的了。上嘴唇的一边也肿了起来。她的脖子上、连衣裙上血迹斑斑,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颜色变深了,就像被水打湿后一样,或许的确是被流下的泪水打湿的。此时她喘息着,几乎透不过气来。连衣裙的前胸已经敞开,我可以看到她乳罩的白色花边和一部分高耸的白色胸脯。她哭得太厉害,脸已经肿得叫人几乎认不出来了,看上去湿淋淋、亮晶晶、热烘烘的。接着,她又哭起来,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慰她,可是她挣脱了,只是发狂地抓住自己的衣领。

“蕾切尔,你受伤了?我已经找了大夫来——”

蕾切尔开始艰难地爬起来,再次推开了我伸过去扶她的手。从她气喘吁吁的呼吸中我闻到了一股酒气。她跪在衣服上,我听到衣服被撕裂的声音。然后,她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跑到乱糟糟的床旁边,砰的一声倒在床上。她用力去拉被子,可是白费力气,因为她的身子有一半是躺在被子上的。接着,她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其情景令人吃惊。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完全顾不上自己当时摊开两腿那极不雅观的样子了。

“蕾切尔,请冷静点。喝点儿水吧。”蕾切尔那无所顾忌的哀号让人难以忍受。有些事情,因为其性质过于严重而不能称为尴尬事,然而其中却又带有几分尴尬。此刻,正是这种事情使我既不太情愿却又急于想看她一眼。女人的啼哭往往能够通过引起对方恐惧或负疚而使人生病,这种啼哭是可怕的。

阿诺尔德在门外叫起来:“请让我进来,好不好?好不好?”

“别哭了,蕾切尔,”我说道,“这让我受不了。别哭了。我要去开门了。”

“不,不,”蕾切尔小声说道。她那哼哼唧唧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阿诺尔德,不——”她难道还害怕阿诺尔德吗?

“那我去叫医生进来,”我说。

“不,别叫。”

我打开门,用手挡住阿诺尔德的胸口。“进来看看她。”我对弗朗西斯说。“流了一点血。”

阿若尔德开始高声喊起来,“让我看看你,求你,亲爱的,别生气。呵,请——”

我把阿诺尔德推到楼梯口。弗朗西斯进去了,又把门锁上,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职业性的谨慎。

阿诺尔德坐在楼梯上,开始呜呜地哭起来:“啊,亲爱的,啊,亲爱的,亲爱的——”

此刻,我的那份可怕而难以对付的尴尬中又掺入了一种可怕而令人心醉的强烈兴趣。阿诺尔德一点不在乎他会给人造成什么印象,他不断地用手梳着头发,“啊,我真是个大傻瓜,真是个大傻瓜——”

我说:“冷静些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剪刀在哪儿?”弗朗西斯在屋里叫道。

“在梳妆台最上边的抽屉里。”阿诺尔德回答说。“啊,天啊!他干吗要剪刀?他是要给她动手术还是怎么的?”

“出什么事了?喂,你最好往下挪一挪。”

我推了推阿诺尔德,他弯下腰扶住楼梯栏杆,步履艰难地走过了楼梯的拐弯处,下到最低一级,在那儿坐下,双手抱着头,盯着大厅地毯上弯弯曲曲的图案发呆。由于门上装着彩色玻璃的缘故,大厅始终显得有些阴暗。我下了楼,从阿诺尔德身边走过,找把椅子坐下,内心涌动着一种异样、不安而兴奋的感觉。

“呵,天哪,天哪,你看她会原谅我吗?”

“当然,怎么——?”

“这都怪那场愚蠢透顶的、跟我一本书有关的争论。唉,我的天哪,人怎么会这么愚蠢——我们只是在争论,谁也不肯罢休——平时,我们并不讨论我的作品,我是说蕾切尔总是认为我的作品很不错,没什么可讨论的。只是有些时候例外,要是她心里不舒服,或者在书中某个事件上找到点什么碴儿,便要评论一番了,不是说那事件是针对她的,便是说那是我们做过,或看到过,或既见过又做过的事情的真实描绘。唉,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像那样向生活索取题材的,我写的一切都是想象的。谁知她突然觉得自己看出了问题,说那些内容是伤害感情、损毁名誉、侮辱人格或其他什么的。那光景就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迫害情结攫住了她,搅得她极其心烦意乱。大多数朋友都巴不得自己被写进书中,他们眼里有他们自己,他们很重视自己。可是,蕾切尔则不然,她讨厌我写她。甚至就是我提到一块儿去过的地方,她也会说那是对那地方的糟蹋。不管怎么说,呵,天哪,布拉德利,我真是傻透了——不管怎么说,事情就是从这类小小的口角开始的。接着,她就说了一大通,百般诋毁我的整个创作。她说——算了不多说了——反正,我们就开始吵起来。我想我也说了她一些非常难听的话,那不过是为了保护我自己。还有,午饭后我们就一直在喝白兰地——我们平日喝酒不多,但开始争吵时就喝得没完没了,真是疯了。后来,她就大发雷霆,失去了控制,朝着我尖叫,而我向来痛恨这种行径。于是,我就这么推了她一下,让她不要大声尖叫,而她却抓了我的脸。瞧,我脸上的这道伤痕,就是她给留下的。天呀,还痛呢。当时我又惊又怕,为了让她不再闹下去就打了她。她的尖叫、吵闹和愤怒,我实在不堪忍受,因为它们太令人心惊胆战了。她像一个狂暴的泼妇似的大吼大叫,咒骂我的工作。我就挥拳揍她,以此来阻止她的歇斯底里大发作。但是,她继续向我冲过来,步步逼近,于是我就从壁炉上抓起那把火钳,拿它挡在她和我之间作为一道防线。就在这时她猛地一头撞过来,本来她就像一头野兽一样一直在我周围乱跳,这一撞正好撞在了火钳上,头破血流,伤得很厉害——啊,天哪——我当然不想伤害她,我是说,我绝无伤害她的意思——接着,她就倒在了地板上,血淋淋的,两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不能断定她是否停止了呼吸——唉,我吓得不知所措,提来一罐水泼在她身上,可她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我真是急疯了,后来就在我再次去打水时,她突然跳起来,跑到楼上卧室里,把自己锁了起来,然后就再也不开门,怎么也叫不应——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假,如果是,那就太恶毒了,也不知道真的伤了还是怎么的。所以,你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天哪,我并不想伤害她的。”

楼上传来响声,是扭开门锁的声音。我们两人都跳了起来。弗朗西斯探着身子向下说道:“她没事了。”他那套破烂的蓝色西装上盖了一层丝网一样的东西,微微有点红润润的,好一阵我才辨认出那是蕾切尔的头发,一定是为了检查蕾切尔的头部而剪掉的。我看到了他那只极其肮脏的手抓着雪白的栏杆。

“感谢上帝!”阿诺尔德说:“你知道,我以为她可能一直在装假呢。不管怎么说,感谢上帝。该怎么——”

“没有什么严重损伤。她头上有一个讨厌的肿块,有点轻度休克,可能是脑震荡。让她卧床休息,不要开灯。准备一些阿司匹林,她平时服用的随便哪种镇静剂,热水瓶,热饮料,我指的是茶之类的东西。最好让她去找她自己的医生看看。她很快就会康复的。”

“非常感谢你,大夫。”阿诺尔德说,“这么说来,她没问题了。谢天谢地。”

“她要见你。”弗朗西斯对我说。这时,我们都回到了楼梯口上。

阿诺尔德又开始喊道:“亲爱的,请——”

“让我来吧。”我说,我把卧室门打开了一半,门没有锁上。

“只要布拉德利进来,只要布拉德利。”声音仍然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却坚定多了。

“啊,天哪。这太可怕了,我够——”阿诺尔德说,“亲爱的——”

“你下楼去,再去喝一杯吧。”我对他说。

“我倒真想喝一杯。”弗朗西斯说。

“啊,别生我的气,亲爱的——”

“请把我的雨衣给扔出来好吗?”弗朗西斯说,“我把它忘在屋里的地板上了。”

我走进屋子,先把雨衣给他扔了出去,然后把门关上。阿诺尔德和弗朗西斯离开了,我听到了他们下楼的脚步声。

“请把门锁上。”

我锁上了门。

这之前,弗朗西斯已经放下了窗帘,房间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淡红色暮霭之中。夕阳照到了磨光印花布窗帘上,苍白无力的阳光给窗帘上那一朵朵垂下枝头的硕大花朵染上了一层暗淡而忧郁的光彩。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某些卧室所具有的不祥的沉闷气氛,一种让人联想到死亡的陈腐和厌倦的气息。连梳妆台也可能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巴芬夫妇把他们的梳妆台放在落地窗正中,恰好挡住了光线,而且让那丑陋的背面朝着大路,在路人面前暴露无遗。那碟形的“桌”面上积着灰尘。化妆品的瓶瓶罐罐和成团成团的头发到处都是,五屉柜的五个抽屉全都开着,露出了桃红色的内裤和背带。床上乱得一塌糊涂,像是遭了劫似的一片狼藉。绿色人造丝床罩掉在床的一侧,床单和毯子乱糟糟团成一堆,皱得像一张老人的脸。屋子里有一股混合着汗气和脂粉香的气味,它给人一种温馨感和私密感,让人尴尬而局促不安。在房间的每一处呼吸到的都是死亡的恐怖。那死亡是真切的,它单调乏味,抽走了生机,使一切归于终结。

我不知道,当时我怎么会突然预感到死亡。这或许是当时蕾切尔半个身子罩在被单下面,整个脸被被单遮着这一情景作用的缘故。

蕾切尔的双脚穿着发亮的高跟鞋,从绿色的床罩下伸了出来,“呃,我来给你把鞋脱掉。”我小心翼翼地说,差不多像是在没话找话跟她套近乎:蕾切尔仍然直挺挺地躺着,我有点费力地替她把两只鞋脱了下来。她的脚上穿着褐色长袜,有点发潮,我感觉到了脚上的温热。同时,一股刺鼻的酸臭融进了房间里本来就不正常的气味之中。我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还是躺好吧,留心,我要把你的被子拉好。”蕾切尔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掀开了盖着脸的被单,甚至抬起双腿好让我把压在腿下的毯子拉出来。我为她略微调整了一下,把毯子向上方拖了拖,把被单折回来包着毯子。她已经不再哭泣,正用手抚摸着脸上的伤痕。伤痕似乎变得更加青紫,还在向眼窝周围扩散蔓延。眼睛本身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水汪汪的细缝。她躺在那儿,湿润而变了形的嘴巴微微张着,两眼凝视着天花板。

“我给你灌一个暖手瓶来,好吗?”

我找来一个暖手瓶,拧开洗脸槽的热水龙头,把瓶灌满。瓶子那肮里肮脏的毛线套子散发着汗臭和睡眠的气息。我把瓶子外面弄湿了一点,不过瓶子摸着很暖和。我揭开被单和毯子,把暖手瓶塞在蕾切尔的大腿旁边。

“蕾切尔,吃点阿司匹林怎么样?这些是阿司匹林,是不是?”

“不。谢谢你。”

“对你有好处的。”

“不。”

“你会好的,蕾切尔,大夫这么说的。”

蕾切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手从脸上落到床上。这时她是两手对称地放在两侧,掌心向上地躺着。那样子就像刚从坟墓中掘出来的基督,四肢瘫软无力,身上还带着受虐待的印记。在她蓝色连衣裙的前胸,剪下来的一簇簇头发和干了的血块粘在了一起。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蕾切尔说道,声音空洞而响亮。

“你没伤着,不要紧,蕾切尔,大夫说——”

“我觉得——完全被打垮了,我真要——羞死了。”

“胡说,蕾切尔。这种事是常有的。”

“而他把你叫来——来看这一切。”

“蕾切尔,阿诺尔德当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他以为你在这里已经人事不省了,他吓坏了。”

“我决不会饶恕他,你作证,我决不会饶恕他。决不,决不,决不!哪怕他在我脚下跪上二十年,我也决不饶恕他。女人永远不会饶恕这种事的,到死她也决不会去救一个死到临头的男人。就是他要淹死了,我也只会在一边看着。”

“蕾切尔,你不是这个意思吧。请不要说得这么夸张,这么可怕。你当然会原谅他的。我敢肯定双方都有错。毕竟你也打了他,也抓破了他的脸。”

“好哇——”蕾切尔这一声叫喊表达了一种不留情的几乎是粗俗的反感。“决不,”她说,“决不,决不!啊,我太不幸了——”她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哭得泪流满面,脸烧得通红。

“请别哭了。你得休息休息,吃几片阿司匹林,尽可能睡一会儿。我给你倒杯茶来,要不要?”

“睡觉!在这样的心情下能睡觉?阿诺尔德已把我送进了地狱,已经要了我的命,已经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毁了。我跟他一样聪明,可是他处处限制我。我不能工作,不能思想,我什么都不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缘故。他把一切都打上了他的烙印。他攫去了我的一切,把它们据为己有。我从来就不是我自己,完全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一直害怕他,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子。的确,没有一个男人瞧得起女人,没有一个女人不害怕男人。这是千真万确的啊。男人在体力上比女人强壮,这是现实之所在,这也是现象背后的全部原因。他们很霸道,凡事他们说了算。去问问贫民窟里任何一个穷苦女人,她不会不知道这一点的。阿诺尔德把我的眼睛打得又青又肿,他所干的就跟大街上那些吵架闹事的人一样,跟你在法院里听到的任何一个酒鬼丈夫所干的事一样。他以前就打过我。啊,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第一次。其实,他第一次打我时,我们的婚姻就告终了。他不知道这一点,我从没有告诉过他。他同别的女人谈论我,我知道他谈论过。他向她们吐露秘密,还同她们一起讨论有关我的问题。她们是多么爱慕他,又是多么讨好他啊。他剥夺了我的生活,而且毁掉了我的生活。他破坏了我生活的每个细小方面,就像折断了人体的每一根骨头一样。我的一丝一毫,一点一滴都被他摧毁了,糟蹋了,夺走了。”

“蕾切尔,别,别,别说了,我不愿听。这些胡言乱语没有一句是你的真意。别对我说这些事情,以后你会后悔莫及的。”

“我跟他一样聪明能干,可他不愿让我找个工作干。我服从了他,我总是服从他。我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我们的世界归他所有。全部是他的,他的,他的!我不会在最后关头拉他一把,我要看着他淹死,看着他烧死。”

“你并不是那个意思,蕾切尔,最好不要这么说。”

“而且我也不能饶恕你,因为你已经看到我伤成了这副样子,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还听了我这一通骇人听闻的自白。我仍然会对你笑脸相迎,不过在内心是不会饶恕你的。”

“蕾切尔,蕾切尔,你要让我不高兴了!”

“你这就下楼去,同他无耻地谈论我吧。我知道男人们是怎么谈话的。”

“不,不——”

“我让你讨厌了吧?一个哭哭啼啼的心碎了的中年女人。”

“不——”

“好了——”蕾切尔又可怕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极度强烈的反感。“马上走开!请离开我,让我独自想想,独自受折磨,受惩罚。我要哭个通宵,哭个通宵。对不起,布拉德利,告诉阿诺尔德,我现在要休息了。告诉他,今天不要再走近我。明天我就会努力表现得像往常一样了。不会有控诉不会有指责的,什么都没有。我怎么会责骂他呢?他又会发怒的,又会吓死我的。最好当个奴隶。告诉他,明天我就会同往常一样。他当然是知道这一点的,他不会担心,他已经感觉好多了。只是不要让我今天再见到他。”

“那好。我这就去告诉他。蕾切尔,不要生我的气,不是我的错。”

“唉,走吧。”

“我给你倒杯茶好吗?大夫说你应该喝茶。”

“走吧!”

我走出房间,随手轻轻地关上了门。我听到轻微的跳动声,接着便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走下楼梯,我感到心烦意乱。不错,蕾切尔是对的,她很气愤。

天渐渐暗下来,没有了阳光,房子内部似乎一片褐色,而且冷飕飕的。我往房子背面的客厅走去,阿诺尔德和弗朗西斯正在那儿谈话。已经生起了电炉,灯也开了。我看到地毯上有碎玻璃、破瓷器和一团污迹。客厅是个装饰过度的大房间,挂着不少仿制的花毯绣品和笔法拙劣的现代平版画。阿诺尔德的两个立体声扬声器,盖着浅褐色的网纱,占去了大片空间。玻璃门和走廊的外面是个同样过分装点的花园,在没有阳光的暗淡之中,绿得可怕。花园里许许多多的鸟儿在矮小的装点城郊的景观树上竞唱,嘈杂与婉转汇成一片。

阿诺尔德一跃而起,向门口走去。可是我叫住了他。“她说她今天不想再见任何人。她说明天她就会同往常一样了,她说她现在要睡觉了。”

阿诺尔德又坐了下来。说道:“对,她最好睡一会儿。唉,我的天呀!这下就放心了。让她休息一会儿,我希望在一两个小时以后,她会下楼来吃晚饭。我替她做点好吃的,给她一个惊喜。天哪,我真是感到如释重负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对他的宽慰泼点儿冷水:“尽管如此,这可是个非常糟糕的事件。”我希望阿诺尔德没有向弗朗西斯把整个事情和盘托出。

“是的,但是她会下楼来的,我敢肯定她会下来。她是个好激动的人。当然,我现在会让她好好休息的。大夫说这不——喝一杯吧,布拉德利。”

“谢谢。那就来点雪利酒吧。”依我看,阿诺尔德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对蕾切尔现在的样子,对蕾切尔现在的感受,连想也没有想过。毫无疑问,他从来没有试着去了解蕾切尔的思想。或许这正是一种生存之道:永远不要对自己做过的错事追根究底。另一方面会不会是我弄错了呢?或许蕾切尔在被人弄得痛哭一场以后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许她会下楼来吃晚饭,享用她丈夫准备的美味佳肴。婚姻是一个隐藏秘密的所在。

“结果好一切都好。”阿诺尔德说,“很抱歉,把你们二位给搅了进来。”毫无疑问,阿诺尔德是真的感到抱歉。要是他没惊慌失措的话,本可以将整个事情保密的,或许此刻他正这么想。不过,正如蕾切尔刚才推测的,阿诺尔德似乎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恢复镇静了。他坐得笔直,双手小心地捧着杯子,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一只穿着漂亮皮鞋的脚在很有节奏地晃动。这一切就表明了他的平静。尽管阿诺尔德是中等身材,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小巧玲珑的。头小但形状颇好,两只小耳朵,一张小嘴巴,这种嘴巴正是姑娘们喜欢自己拥有的那种,还有一双滑稽可笑的小脚。戴着一副金属架眼镜,显出油光水滑的健康样子。他那鼻子尖尖的,像在刺探周围的气氛。一张脸光滑滋润,显得十分健康。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躲躲闪闪地看着我。他那头淡色直发,此时已经梳理得又平又直了。

显然,下一步是要把弗朗西斯打发掉。他已经穿上他那件雨衣,这或许并不是要离开的意思,而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他正自斟自饮,随心所欲地让自己享受更多的威士忌。他的鬈发掠在耳后,那双长得很近的熊眼似的黑眼睛,探究地看看我,又看看阿诺尔德。看来,弗朗西斯对他自己满意极了。他不曾料到他竟能操一回旧业,再当一次像教士般神圣的医生,尽管时间短暂,也没有引起人们注意。或许正是这一点使他感到振奋,给了他一点力量。看到弗朗西斯那副热切关注的神情,我突然想起他带来的令人厌恶的消息,这使我感到极度的烦恼。此时,我很后悔让他跟我一道来。弗朗西斯认识了阿诺尔德,这可能会产生某种难以预料的后果。原则上,我通常是不介绍我的朋友和熟人相互认识的。这并不是害怕背信弃义,虽然人们有理由害怕这一点。除此以外难道还有更大的人类恐惧吗?但是,那些没完没了本不该有的小麻烦通常就是这种介绍的结果。而弗朗西斯,尽管他本人屡遭挫折,是个落魄者,尽管他还算不上是个祸国殃民的灾星,但是,出于一个失败者的天生的秉赋德性,弗朗西斯总是不断地给人制造麻烦。他这天免费出诊就是一个典型例证。我想要弗朗西斯离开这座房子,因为同时我还想跟阿诺尔德谈谈。显然,阿诺尔德此时正处于一种话多、亢奋、几乎是兴高采烈的情绪之中。或许刚才我说他镇静、克制根本就是一个误解。这种情况更多地是由于冲动加上威士忌作用的结果。

我还没有坐下来就对弗朗西斯说:“我们现在不需要你留在这儿了。谢谢你来一趟。”

弗朗西斯不想走。“我乐意帮忙。要我上楼去看看蕾切尔吗?”

“她不想看到你。谢谢你来一趟。”我打开了客厅的门。

“别走,大夫。”阿诺尔德说。或许阿诺尔德想要男人们撑腰,要其他男人围着他转。或许是他们刚才的一番谈话谈出了兴致。阿诺尔德有种粗俗气,这对婚姻生活可能大有裨益。阿诺尔德的杯子碰到他的下牙,发出了轻轻的一声脆响。下楼之后,他很可能喝了不少酒。

“再见。”我有意对弗朗西斯说。

“非常感激,大夫。”阿诺尔德说,“我欠你的情,我还欠你点什么吧?”

“你什么也不欠他的。”我说。

弗朗西斯的脸上看得出留恋和渴望。不过他已经站起来了,因为他认识到拒绝是毫无用处的,只得按我的话去做。

“我们先前谈到的那件事,”在门边弗朗西斯鬼鬼祟祟地对我说,“你见到克丽斯蒂安时——”

“我不会见到她的。”

“不管怎样,这是我的地址。”

“我不需要。”我引着弗朗西斯走过大厅。“再见,谢谢了。”我在他身后关上了前门,回到阿诺尔德身边。我们坐了下来,两人都倾斜身子向着炉火。我感到全身软弱无力,莫名其妙地被吓坏了。

“你对你的朋友太过分了。”阿诺尔德说。

“他不是朋友。”

“我记得你说过——”

“唉,根本不要去管他。你真的以为蕾切尔会下楼来吃晚饭吗?”

“对,没错。我有经验。这类事情发生之后,她从来不会长时间生气的,只要我发了脾气,她就不会再绷着脸了。接下来她还会对我很温柔、很体贴的。要是我一声不响不发作,她倒会没完没了地闹别扭。我们并没有养成这种争吵打架的习惯,不过,有时候我们俩也都会憋不住大闹起来,但争吵总是很快就过去,一会儿就云开雾散,和好如初了。我们彼此是亲密无间的。这类吵架的事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冲突斗争,而是爱情的一个方面。对旁观者来说,这也许是难以理解的——”

“我想通常也不会有外人在场。”

“对。你相信我,是不是,布拉德利?你应该相信我,这非常重要。我这确实不是在为我自己辩护,这是事实。我们两个都大吵大闹,但其中并没有真正的危险,懂吗?”

“懂,”我说,但仍旧保留我的判断。

“她说过我些什么吗?”

“只是说,今天不想见到你,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如常,一切都会得到宽恕,一切都会被忘掉。”在把蕾切尔那番滔滔不绝的倾诉详细传达给她的丈夫的时候,我的这段复述似乎是不得要领的。但不管怎样,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这人就是这样好。宽宏大量,仁慈厚道,我就让她独自呆一会儿吧。她很快就会对我大发慈悲并且下楼来的。我们的怒火从来都是不等太阳落山就熄灭了的。无论如何,大发雷霆这类的事,都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这下你总懂了吧,布拉德利?”

“是的。”

“瞧!”阿诺尔德说,“我的手颤抖起来了。你看这个玻璃杯在晃动,这是不由自主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你最好明天就去找你的医生看看。”

“唔,我想我明天会好些的。”

“去看看她,蕾切尔,傻瓜。”

“呃,或许该去。不过,她往往反复无常。不管怎样,她伤得并不重,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啊,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火钳那个场面我恰恰理解错了。她是假装的,假装大发雷霆。我不责怪她。我们是一对笨蛋。她的的确确伤得并不严重,那位大夫说的。天哪,你会不会认为我是那么一个丧失人性的怪物?”

“不。我稍微把东西收拾一下,没关系吧?”我把凳子扶起来,提着废纸篓弯着腰在屋子四处拾捡碎玻璃、碎瓷器等这次“战斗”的种种纪念品。这场“战斗”现在看起来简直不像真有其事,而且也简直不可能发生。其中一个严重损坏的物品是一个红眼睛的瓷兔子,据我所知,蕾切尔非常喜欢它。谁打破的?也许就是蕾切尔。

“蕾切尔和我的结合是很幸福的。”阿诺尔德说。

“是的,我相信。”阿诺尔德或许没有说错。那或许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又坐了下来,觉得很累。

“当然,有时候我们也发生争执。婚姻嘛,近乎一次长途旅行。神经当然不免有些紧张。每一个结了婚的人都是一个有善恶双重性格的人,他们不得不成为这样的人。蕾切尔有点儿爱唠叨,这一点你可能看法不同。有时候,她说呀说呀说个没完。至少最近是如此,我猜想这是她年纪的缘故。说来你不会相信,但是的的确确她可以把同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说上一个钟头而不住口。”

“女人就是喜欢说话。”

“那才不是讲话呢。我是说她把同样的一句话重复一遍又一遍。”

“你是说一字不差地吗?那她该去看心理医生。”

“不,不,不。这说明你对情况丝毫不了解。听她的话你会觉得她像是神经错乱,但事实上她是百分之百的心智健全。半小时以后她就会边唱歌边做晚饭了。情况就是这样,我清楚她也清楚。结了婚的人全靠感应生活。”

“她重复的哪一类句子?说些什么?举个例子吧。”

“不,你是搞不懂的。那些话在人们不明其真意的情况下,听上去非常可怕。她往往会产生某种想法,然后就会为此纠缠不休。举个例说,我同别的女人议论她。”

“你不会是那种——对吧?”

“你是说有外遇?不,当然没有。天哪,我是个模范丈夫。蕾切尔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我对她一贯是实话实说。她知道,我是没有什么风流韵事的。唔,曾经有过,不过我告诉过她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同其他女人交谈呢?我们又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我总得有朋友,总得自由地跟朋友交谈呀。在这一点上我不能作任何让步。有些事,哪怕就是气得人发疯,也不能让步,不应该让步。无论如何,蕾切尔其实并不希望我让步,无非是闹着玩而已。我为什么不可以间或谈谈她呢?要是她都成了一个禁止谈论的话题,那才是个大笑话呢。我们的谈话向来漫无边际,而且充满着善意和同情,任何我不想要她听见的事情,我都不会谈。而要是蕾切尔同她的朋友谈论我的话,我是不在乎的。天哪,人非圣者,她当然不会不跟人摆谈的。她的朋友多得很,况且,她不是过着修道院的隐居生活。她说她的才华都付诸东流了,那并不是真的。自我表现的方式有成百上千种。一个人大可不必非当个大艺术家不可。她有知识,要是她想干的话,原来也可以当个秘书什么的。可是,难道她真的想干秘书那类工作吗?当然不。她那样说不过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抱怨。而且她心里明白,那只是一时生我的气而已。她热衷于做各种有趣的事情,担任了无数委员会的委员,竞选这竞选那的。她还认识各种各样的人物,包括议会的好多议员,这些人的来头比我大得多。她并不是一个失败者——”

“那是在闹脾气。”我说,“女人都是有脾气的。”我刚才在楼上听到的令人烦恼的声音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接着,我突然想起,我这会儿正在做的正是蕾切尔预言过的事情。

“我知道,”阿诺尔德说,“对不起,布拉德利,我有点过度兴奋,说了一大通蠢话。这是一种发泄和解脱,你知道。对蕾切尔,我也许是不公道的。不过,还不至于像听起来那样坏。事实上,一点也不坏。人们必须体谅他人。在她这个年纪,妇女总会变得有点古怪的。我猜想这是一种嬗变。我认为,她们大概是在重温过去的生活。那肯定有一种失落感,一种同青春永别的感觉。我看,这时候犯点儿歇斯底里并不少见,可以说这是个趋势。”他又补充说,“她是一个十足的女人。在她们女人身上总有那么点儿难以对付的东西。她很了不起,真的。”

楼上盥洗间传来一阵冲水声。阿诺尔德站起身,接着又坐下去。“你瞧,她就要下来了,不过,我不会马上去惹她的。我给你添了麻烦,实在抱歉,布拉德利。其实,不知什么缘故,我只是傻乎乎地惊慌失措了。”

听了这话,我想,他很快就会迁怒于我的。于是我说:“自然,我是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事的。”

阿诺尔德显得有几分不快,说道:“你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可没要求你那么谨小慎微。不要雪利酒吗?你为什么要把那位大夫赶走呢?要是你不见怪,我还要说是你十分粗暴地将他赶走的呢。”

“因为我当时要跟你谈话。”

“在最后一刻,他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

“喔,什么也没说。”

“他提起过‘克丽斯蒂安’的什么事来着。他是不是在讲你的前妻?她不是叫克丽斯蒂安吗?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你跟她分手太早了。”

“现在我还是离开的好。蕾切尔就要下楼来跟你演出夫妻和解的一幕了。”

“对,我肯定,过不了一小时就会下来的。”

“我想,那是你们结了婚的人过日子所依靠的一种技术性的感应吧。”

“不要东拉西扯了,布拉德利。他是不是在谈你的前妻?”

“不错。他是她的弟弟。”

“真的吗?你前妻的弟弟。太妙了!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我准会从头到脚仔细地看看他。你们是打算重修旧好,还是怎么的?”

“不,没有的事。”

“喂,快说,准有戏。”

“你就喜欢看戏!她回伦敦来了,现在她成了寡妇。这些都和我毫无关系。”

“为什么没有关系?你不准备去看看她吗?”

“凭什么我该去?我不喜欢她。”

“你真是与众不同啊,布拉德利。这么威严高贵!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那样。我这人好奇心重得要命。我得说,我非常想见见你那位前妻。我从来就没把你当成结过婚的人来看待。”

“我也是。”

“这么说,那位大夫老兄是她的弟弟。嘿嘿。”

“他不是大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过他是大夫。”

“他的行医执照被吊销了。”

“前妻,前大夫。太有趣了。他怎么被吊销执照的?”

“不知道。可能是与毒品有关。”

“但是,怎么会与毒品有关?他具体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开始像通常一样动气了。“我不感兴趣!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他是那么一个无赖。顺便说一句,但愿你没有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情的真相,我只是告诉他发生了点意外。”

“咳,其实,事情真相并不很——我敢说他已经猜到了——”

“但愿他没有!他有本事向你敲诈勒索的。”

“那个人,哦,不会的!”

“不管怎样,至少在很久以前他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谢天谢地。”

“但是现在他又回来啦。布拉德利,你明白,你真是吹毛求疵,过于苛刻了。”

“有些事我是绝不容许的,奇怪得很!”

“不准许某些事情发生是合理的,但是你却不能不准许别人干什么!否则,别人便不跟你来往了。”

“我就想跟马娄这类人一刀两断。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他的自我就是一个设置范围,划定界线和说‘不’的问题。我不想成为一个糊涂虫,迷糊得就像恍惚状态中灵媒放射出的黏性物质似的,在别人的生活中搅来搅去迷失了方向。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广施博与的同情,只会把对别人的真正理解排除掉。”

“同情就需态度明朗,说一不二——”

“而且,那种同情还把对别人的忠诚也排除掉了。”

“那得看具体情况。公正,毕竟——”

“我讨厌喋喋不休的饶舌,也讨厌闲言碎语的飞短流长。人必须管住自己的舌头。甚至有的时候也得管住自己别去想他人的事情。真正的思想是产生于沉默之中的。”

“布拉德利,请不要那样。听着,我是说公正要求具体的细节。你说你对他为什么被吊销执照不感兴趣。可是,你应该感兴趣的。你说他是一类无赖,我倒想被告之他是哪一类无赖。很明显,你是不知道的。”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压下了愤怒,说道:“我很高兴摆脱了我那老婆,马娄也走了。你能够弄懂吗?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我倒挺喜欢马娄的。我要邀请他来看我们。”

“啊,老天!”

“但是,布拉德利,你决不可以弃绝人们,决不能把他们一笔勾销。你得对他们抱有好奇心。好奇是一种善举。”

“我才不认为好奇是一种善举呢!我看好奇是一种居心叵测的表现。”

“那是造就一个作家的要素,因为好奇心促使作家去寻根究底。”

“它造就出的也许是你所谓的那一类作家,造就不出我所说的一类作家。”

“你看,我们又走不到一块了。”阿诺尔德说。

“为什么要累积一大堆杂乱的细节呢?你真正想象点什么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得忘掉细节,因为它们只会妨碍你。艺术并不是生活中的东鳞西爪的事物的再现。”

“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阿诺尔德说,“我并不原封不动地直接搬取生活。”

“可是,你太太认为你是那样创作的。”

“哦,原来如此!唉,天哪!”

“打听来的家长里短和某人丑闻的罗列都不是艺术。”

“那当然不是——”

“含义不清、异想天开的杜撰也不是艺术。艺术是想象。想象变化多端,包罗万象。没有想象,一方面你就只有一堆枯燥无味的细节材料,另一方面你只有空洞无物的梦想。”

“布拉德利,我知道你——”

“艺术不等于闲聊加幻想。艺术是在永无止境的克制和沉寂中诞生的。”

“要是沉寂永无止境的话,那又何来艺术可言!正是那些毫无创造秉赋的人,才口口声声叫嚷艺术愈来愈糟。”

“一个人在感觉到自己得天独厚拥有某种东西的时候,他唯一应该做的便是完善它,使其圆满。那些只做不费吹灰之力之事的人,决不会获得褒奖,那来自——”

“废话。无论我想与不想,我都要写作。不管自己认为作品是完美还是不完美,我都要完成它。除此而外,其他任何说法都是虚伪的。我就没有诗才呀,而诗才却是造就一个专业作家所必备的东西。”

“那么,感谢上帝,我是个业余作家。”

“布拉德利,你倒是一个痛苦的思索者,你把艺术浪漫化了。你对艺术要求太严格,简直是一种自虐,你心甘情愿吃苦。你想有这样一种感受,那就是即使你不能创作,那也仍然是有意义的。”

“是的,那是仍然有意义的。”

“哦,得啦,放下你的臭架子。我们开心点吧。我无法想象你为什么如此忧心忡忡。你的苦恼有一部分就在于你把自己看成是‘作家’。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看成只是偶尔写点东西的人,看成是将来有朝一日会写点东西的人?为什么不在生活中逢场作戏呢?”

“我并不把自己看成是作家。不是那么回事。我知道你是自视为作家的。你是十足的‘作家’。我却不这样看待我自己。我把自己看成是艺术家,也就是把自己看成一个献身艺术的人。当然,这是一出生活的戏剧。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是某种所谓的业余作家?”

“不,不——”

“因为,如果你是——”

“布拉德利,我们不要为这个愚蠢的老话题争论不休了,我觉得我还有点虚弱。”

“好吧。对不起,对不起!”

“你变得如此激动而且满口的华丽辞藻,听起来总像是在引经据典似的。”

在外衣口袋里我摸到一件东西,已经焐热了,还沙沙地作响。那是我评阿诺尔德小说的文章手稿,折成几折塞进了这个口袋。阿诺尔德·巴芬的作品是由一堆杂乱无章的趣闻轶事拼凑而成的“有特色的故事”。作品的结构松散,书中象征主义的运用既肤浅又草率。很显然,那神秘难寻的想象力之神是未曾降临到他的作品中的。阿诺尔德写得太多也写得太快。实际上,阿诺尔德·巴芬只能算个有才能的新闻记者。

“我们还是再从我们的星期日谈起吧。”阿诺尔德说,“我非常欣赏我们的谈话,我们必须把过去那些令人讨厌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因为我们俩都像机械玩具,只要涉及某些话题,便呼呼呼地转开了。下个星期天来吃午饭,如何?”

“我看下个星期天,蕾切尔未必肯见我。”

“为什么不?”

“反正,我也要出国啦。”

“呵,当然,我把这事给忘了。你到哪里去呢?”

“意大利。我还没有订出详细的旅行计划呢。”

“唔,你还不会立刻就动身吧,对不对?下个星期天来吧。这样也好让我们知道,你会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我们也要去意大利,没准我们会碰上的。”

“我会打电话来的。现在我得告辞啦,阿诺尔德。”

“那好。谢谢!别为我们担心,你知道的。”

看来阿诺尔德当时是打算让我离开了。事实上,我们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挥挥手同我告别,很快就关上了门。我到前门边时,就听见他的留声机响了。他肯定是一溜烟奔回起居室就放上唱片的,快得就像瘾君子奔向他的毒品。音乐听起来像是斯特拉文斯基的那一类曲子。阿诺尔德的行为和这音乐声使我十分厌恶,厌恶得咬牙切齿。我很担心,我会落到与莎士比亚所说的那一类“背信弃义、玩弄阴谋和专事破坏”的人为伍的地步。

此时此刻一看表,不禁大吃一惊,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深灰色的云层像一幅幕布横拉过天空,将天空的一部分遮了起来。随着夜的降临,太阳失去了它炙人的威力,但是明亮依旧,放射出一道火红的霞光,这样的霞光往往只有在初夏傍晚时分才会出现。此刻我注意到,城郊花园中绿叶的轮廓显得特别清晰,而那些羽族歌手正闹喳喳地唱成一团。

我感到疲惫不堪。这一场担惊受怕使我双膝软弱无力,酸痛发麻。我百感交集,思绪不宁。一方面我仍然感到某种十足邪恶的兴奋,那种兴奋早在开始意识到一个朋友(特别是这位朋友)有了麻烦时就已经领略过了。同时我也感到,就对麻烦的处理而言,我的表现是十分得体的。然而,也有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或许还得为这一麻烦的不利后果付出代价。阿诺尔德和蕾切尔夫妇都可能对我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满,并为此而希望惩罚我。这是一种特别令人不快的忧虑,正当我计划外出远游,以便在一段时间里把阿诺尔德及其有关的一切通通忘掉的时候,这种忧虑就开始滋生了。

我感到愤怒,感到烦躁不安,同时又对阿诺尔德关怀备至,情意绵绵。突然间我发现,正是这一切使我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于是,我不禁惊慌起来。对这些情感的藕断丝连和纠缠不清,我既讨厌又害怕。我感到困惑了,究竟现在该不该把出发时间推迟到星期天之后。星期天,我可以去试探一下气氛,对造成的损失作一番估量,再使双方在某种程度上和解。那时,我就可以在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情况下离去了。他们夫妻俩对我亲眼目睹其事而感到不快似乎是免不了的。不过,就他们俩都是明白事理的正派人而言,我希望他们能以有意识的努力来克制自己的不满。这似乎成了马上再去拜访他们的理由,因为这样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以便在他们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之前作一番努力。另一方面,沐浴在火红的晚霞之中我有一种迷信的感觉,要是我不在星期天之前抽身,我就会有麻烦了。我甚至在想,我是否应该坐一辆出租车——当时正有一辆从身边驶过——回到我的公寓,拿上行李,直奔火车站,能赶上哪次车就乘哪次车,即使这样做可能会让我在车站等到第二天早上也行。但是,这显然是个荒谬的念头。

巴芬夫妇如何看待我,令我忧心忡忡,而此时与这一忧虑联系在一起的还有克丽斯蒂安这个大问题。不过,这是否就是个问题?要是没有弗朗西斯那个不受欢迎的人出现,我会觉得我的前妻回到伦敦这事与我有关系吗?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明为什么我们就会邂逅。再说,要是哪天她来登门拜访,我会客客气气地叫她走开。难道这会比烦恼更糟吗?我不敢肯定。而我敢肯定的是弗朗西斯在搞鬼,他本人就是那类特别令人讨厌的恶鬼。为什么我竟会傻气十足地把他带到了巴芬夫妇家?这是我本不应该可能做的事情中最糟糕的事。而且我事先就知道,这一类愚蠢的行动会使我懊悔得发疯的。当然,阿诺尔德马上就理解了弗朗西斯。阿诺尔德天生就善解人意。他既已知道了弗朗西斯是我的前妻舅,而且又是个被剥夺了处方权的大夫这一极有吸引力的新闻,他就势必要设法跟他结交。这种事决不能让它发生。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堂堂正正地请求阿诺尔德不要同弗朗西斯交往。这种做法,虽然有损尊严,但我认定它或许就是最好也最简单可行的办法了。我的当务之急就是迅速而坚决地把弗朗西斯从我的生活中驱逐出去。阿诺尔德会理解的:这种决定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是,阿诺尔德有可能会出于同情而对此予以严厉批评。不过,对冒着受批评的危险的这种情势,我毕竟早已完全习惯了。

接着,我的思绪转到了巴芬家,开始琢磨着那儿此刻究竟怎么样了。蕾切尔是不是还两眼直瞪天花板,像一具变了形的僵尸似的躺在床上?而与此同时,阿诺尔德是不是会在起居室里品着威士忌,欣赏着《火鸟》那支曲子?也许蕾切尔又是那样可怕地把被单扯过去蒙住她的头。或者情况完全两样了?阿诺尔德跪在门外求饶,泪流满面地责备自己,请求让他进屋。要不就是另一种情形,蕾切尔听到我离开了她家,便悄悄地走下楼去投进了丈夫的怀抱。此时他们俩也可能正一块儿在厨房做晚饭,打开了一瓶为特殊时刻准备的葡萄酒,庆祝重归于好。婚姻真是一个谜。婚姻的二人世界又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暴虐。我很高兴自己置身其外。这种想法夹杂着一丝多愁善感的怜悯,充满了我的脑际。我在那个时刻的感觉,正好根据阿诺尔德对一个词的理解来表达,那就是非常“好奇”,以至于几乎想转身跑回他们的住宅去窥探一番,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不过,依我的性格,我当然是不会这么做的。

到这时候我离地铁车站已经不远,也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干蠢事了。当天晚上要冲出伦敦是不可能的了。我要悄悄地赶回家,去附近的小酒店吃一块三明治,然后早早上床睡觉。我度过了一个艰苦的夜晚,它使我感到自己不再年轻。今晚的这一感觉不过是过去许多次同样感觉当中的一个罢了。到明天,我要对那些就在最后时刻似乎还需要再斟酌的事情做出决定,例如是否需要把出发时间推迟到星期天之后。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无论如何,今天这场小小的闹剧到这时候总算收场了。然而,后边还有一幕就要上演。

我已穿过大路,走上了通往车站的狭窄的商业街。深红色的夕阳光芒暗淡,仍然挂在天空,而夜色却加深变浓了。有些商店已经是华灯初上了。一片朦胧的光笼罩着街道。确切地说,那不是黄昏的微明,而是一片忽明忽暗、变幻不定、薄雾似的光亮。行人来往其中,犹如鬼影憧憧。我置身梦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自忖这是由于疲惫、饮酒和饥饿的缘故。就在我感到厄运缠身、精神困顿而心绪不佳的时候,街道对面一个青年人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有点吃惊但又有点感兴趣,因为他的行为相当古怪。他站在路边的镶边石上向路上抛撒鲜花,就像往河里抛鲜花一样。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印度教某个教派的虔诚信徒,这种人当时在伦敦并不少见,而此时他正在举行某种宗教仪式。当时的伦敦人早已对各种怪人怪事见惯不惊了,他那套仪式没有引起人们的兴趣,只有几个行人停下来观看。

那个小伙子好像在唱诵一篇连祷文。我这时才看清,他抛撒的与其说是鲜花,不如说是白色的花瓣。我是不是最近在哪里看到过这种花瓣?那是白色油漆的碎片,是阿诺尔德用凿子猛撬他们卧室门的时候刮落的碎片。白色花瓣并不是随随便便抛撒的,而是有规律地每开过几辆汽车就撒一次。汽车驶来时,小伙子便会从袋子里抓出一把花瓣抛撒在汽车道上,与此同时,口中高诵着那篇节奏鲜明的经文。而那些柔弱的白色花瓣为汽车奔驰而产生的气流所席卷,就会漫天飞舞,或是疯狂地冲到汽车轮下,或是随着汽车尾气的漩流打转儿,一路前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由此看来,那位青年抛撒花瓣的举动似乎是一种献祭,或者说是一种毁灭的行动。因为他所奉献的东西在瞬间即消失殆尽,化为乌有。

年轻人身材修长,穿着黑色瘦腿裤,上衣是黑天鹅绒或灯芯绒一类的茄克衫,里面衬着白色衬衣。一头浓密的棕色长发微微有些波浪,直披到颈部。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正要动身向车站走去时,那青年外表上表现出的某种异样引起了我对自己判断的疑惑,随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受了灯光的愚弄,事实上,那不是小伙子而是一个姑娘。而且,接下来我就认出,她还是我认识的一个姑娘,朱莉安·巴芬,阿诺尔德和蕾切尔的十几岁的女儿,他们唯一的孩子。(其芳名的由来,不用我费心解释,人们便知道,是来自诺里奇的朱莉安。)

此处我把朱莉安说成是十多岁,是因为我认为她还只有那么大,尽管那时据我猜测,她已经是二十出头了。阿诺尔德很年轻就当父亲了。对这个仙女般美丽的小姑娘,我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长者的关爱。(我自己是根本不想有孩子的。许多艺术家都不想有孩子。)然而,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朱莉安变得不那么美丽了,总是郁郁寡欢,格格不入,忿忿然跟整个世界针锋相对。这种态度使她的甜美可爱大为减色。她总是很烦躁,总是在抱怨。而她那张小脸蛋,由于岁月无情,给它硬生生地刻上了成年人的线条,渐渐变得不那么惹人喜爱,而且也让人看不透了。这就是我回忆中的她。她的父母非常疼爱她,可是同时也对她感到失望。他们原本希望有个男孩的。他们也曾经像其他父母一样想当然地认为,朱莉安会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但是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朱莉安的长大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对“少年世界”那种自我感强烈的群体意识,她不予认同;到了大多数姑娘开始对浓妆艳抹产生兴趣(实际上这是可以原谅的)的年纪,她却仍旧喜欢打扮她的玩具娃娃而不喜欢打扮自己。

朱莉安考试成绩平平,可以肯定她一点儿也不想读书,在十六岁时就辍学回家了。她在法国呆了一年。这与其说是出于她自己的想冒险的本意,还不如说是阿诺尔德固执己见的结果。要不,就是当时我觉得似乎是如此。朱莉安从法国回来后,对那个国家没什么印象,法语也说得很糟糕,并且很快就忘光了。她上了一个打字员培训班,待到能独立操作,就在一个政府机关的“打字中心”找了份工作。在十九岁左右,朱莉安决意要成为一个画家,而阿诺尔德也就急不可耐地哄她进了一所艺术学校。一年之后她再次中辍学业,然后又进了中部某地的一所师范学院。我认为,那天晚上我看见朱莉安对着迎面而来的汽车在车道上抛撒白色花瓣时,她已经在那所学校读了一两年书了。

随着整体印象的转变,此时我才认清,原来,那些随风飘舞的白色花团根本不是花瓣,而是碎纸片。疾驰而过的汽车刮起一股风,正好把一张纸片吹到了我的脚边。我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份手抄稿的一部分。从上面那些潦草模糊的字迹中我还能依稀辨认出“爱”的字样来。莫非这一古怪的仪式的确具有某种宗教的目的?我横穿过街道,沿着朱莉安背后的人行道向她走去。我想听听朱莉安吟唱的究竟是什么。要是发现她在用一种我所不懂的语言吟唱,我是不会惊奇的。走近朱莉安一听,她的嘟嘟囔囔听起来像是一连串不断重复的短句:“有否告发?有否作假?你是否苦恼?他是否强迫?……”

“你好,布拉德利。”

由于朱莉安在校学习,不住在家中,没有参加我们每个星期天的聚会,因此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到她了。而在此之前我们见面确实也不多。我发现朱莉安老了点儿,脸上阴沉沉的,但多了些沉思的表情,使人觉得她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了。她的面容不佳,或许正是由于她长了一副阿诺尔德那样的“油腻腻”的面孔的缘故。这样的面孔长在一个女人头上就显得不那么健康了。朱莉安从不使用化妆品。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与她母亲那双周围起了斑点的淡褐色的眼睛不同。而她那张一眼看不穿的阴郁的脸也不是蕾切尔那张温和的雀斑点点的大脸的翻版。那头长而厚密的波浪形头发是一点不带红的深亚麻色,这颜色几乎能让人联想起青春活力,使头发平添了一种捉摸不定的美。即使走近了看,朱莉安也还是有点儿像个男孩子:高高的个儿,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刚刚经过一番努力,以极不熟练的手法剃掉了初生的胡须。她那抑郁寡欢的样子,我倒是不在意的,我从不喜欢轻佻的姑娘。

“你好,朱莉安,你在做什么?”

“你去看过我爸爸啦?”

“是的。”我答道。我想了想这样说也不妨,反正朱莉安当晚不在家里。

“那好。我想你们争吵过。”

“当然没有!”

“你再也不去我家了?”

“要去的,只是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才去。”

“现在就不在家里。我在伦敦进行教学实习。你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哪里?你家里吗?哦——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在吵架,所以我就离开家了。他们安静下来没有?”

“静下来了,当然——”

“你不觉得他们比以往吵得更厉害吗?”

“不,我——你真聪明,朱莉安,聪明绝顶。”

“我真高兴,你来了。我刚才还在想你呢。我想向你请教,我打算写——”

“朱莉安,你撒那些纸屑做什么?”

“消灾除邪。那些都是情书。”

“情书?”

“是以前的男朋友写给我的。”

我记得阿诺尔德曾经冷冰冰地提到过一个毫无教养的“野小子”,是个学艺术的学生或别的什么人。

“你们分手了?”

“分手了。那些信已经撕得粉碎了。把它们扔得一干二净,我就轻松自由了。这是最后一点儿了,我想。”

朱莉安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像牲口草料袋似的袋子。里面装的就是那些扯碎了的情书。她把袋子翻了一个里朝外,几张白纸片随风飘去,接着便不见了踪影。

“你刚才还念念有词的,你在吟唱着什么,像是一段咒语什么的。”

“念的是奥斯卡·贝林。”

“什么?”

“那是他的名字。瞧,我用的是过去时态,一切都成过去了。”

“是你抛弃了他,还是他——?”

“我不想谈这件事,布拉德利,我要向你请教请教。”

此时天色已经漆黑。街灯的黄色光芒像给带点蓝色的夜空蒙上了一层网纱,使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蕾切尔那些粘在弗朗西斯肮脏的蓝色西服前襟上的泛红的金色发丝。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

“嗯,布拉德利,是这样,我已经决定要当一个作家。”

我的心往下一沉:“那好。”

“我要请你帮助我。”

“帮助一个人当作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就不大可能。”

“问题是,我不想当我爸爸那样的作家,我要当你那样的作家。”

我对这姑娘产生了好感,但是我的回答却不得不带点讽刺:“亲爱的朱莉安,可别向我学,我可是屡战屡败的呀。”

“事情就该是这样,爸爸写得太多,你说是不是?他几乎从不修改自己的作品。他写出了东西一发表便‘摆脱掉了’。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然后他又写别的东西去了。他总是这样匆匆忙忙,真有点神经质。我觉得,一个搞艺术的人,除非你始终如一地追求艺术完美,否则当个艺术家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我不知道这些看法是否就是前不久那位奥斯卡·贝林的观点。

“朱莉安,如果你怀着这样的信念的话,那么你要走的道路是艰难而漫长的。”

“喔,那是你的信念,我就为了这个而佩服你。我一直就钦佩你呢,布拉德利。但是,问题在于,你会教我吗?”

我的心再次一沉。“你是什么意思,朱莉安?”

“说实在的,有两件事我一直在考虑。我知道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我也明白自己是不成熟的,也别指望那个培训教师的地方能把我培养成才。我要你给我开一张阅读书目,列出所有我应该阅读的重要书籍,不过只要那些伟大的和难读懂的作品。我不想在那些浅薄之作上面浪费时光。现在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此,我要读那些书,而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它们。你可以就那些书对我进行一些辅导。接下来,第二件事是,我想写些东西给你看,也许是短篇小说,也许是你觉得我应该写的任何东西,而且你要对我写出的东西作出评价。你瞧,我是真正要尝试尝试写作了。我认为要写就要特别注意写作技巧,你说是吗?正如学画画,先得学素描一样。请千万答应,说你愿意接受我吧。这不会花你很多时间的,每星期顶多两个小时左右就行了。这样做绝对会改变我的生活的。”

我当然知道,朱莉安不过是在寻找一种方式体面地摆脱当时的窘境罢了。她已经在为那荒废的岁月而痛惜,为自己余时不多而深感懊悔了。我也心存悲哀,也怀抱遗憾,但这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我不可能一周为朱莉安抽出两小时时间。她怎么竟然要起我的宝贵时间来了?无论如何,这孩子的建议使我感到吃惊,也使我感到为难。这不仅是青年人少不更事的表现,也是她不甘寂寞的天性可悲地找错了寄托的表现。毫无疑问,朱莉安的命运就是当打字员、教师、家庭主妇,充当不了任何重要角色。

我说:“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我当然乐意帮忙,而且也非常同意你对技巧的看法——只可惜现在我就要出国去呆一段时间了。”

“哦,什么地方,我可以来看你。我现在闲着呢,因为我们学校正在流行麻疹。”

“我是在旅行,行踪不定。”

“那么,布拉德利,听我说,在你走之前,替我开个头行不行?这样,你回来时我们就有东西可讨论了。请至少寄给我一份阅读书目。我一定会读那些书,而且到你回家时还要写出一个短篇小说来。我要你当我的导师。你是我生活中唯一真正可以教导我的人。”

“那么,好吧,我或许会替你选出一批书来的。我可不是什么创作课导师,我也分不出时间给——不管怎样,你指的是那类书?《伊利昂纪》、《神曲》一类的,还是《儿子与情人》、《达罗威夫人》?”

“哦,《伊利昂纪》、《神曲》一类的,那才是了不起的!就要这一类的!伟大的杰作!”

“你不管它们是诗歌还是散文——?”

“哦,不,不要诗歌。我不大读得懂诗歌,把诗歌留在以后再读好了。”

“《伊利昂纪》和《神曲》都是诗歌呀!”

“嗯,是的,它们当然都是。但是,我会读它们的散文译本。”

“于是,这样就排除了阅读诗歌的困难。”

“那么你会给我写信吗,布拉德利?十分感谢你,现在得跟你说再见了,因为我得逛逛这家商店。”

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一家鞋店明亮的橱窗前了,此鞋店离车站不远。正处于旺销季节的靴子五颜六色地在橱窗前沿摆成了一道花边。朱莉安就这样在这里把我给打发了,这种唐突无礼令我有点儿不知所措,简直想不出任何恰当的话来应对。我含糊其辞地说了声“得——啦”。这个字眼儿,我想我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自那以后也再也没有说过。

“得——啦。”朱莉安说,好像这是某种暗号似的。

接着,她转脸去看照得通亮的橱窗,细细地打量起皮靴来。

我穿过马路,到了车站入口,又回头望了望,看见朱莉安向前弯着身子,双手撑住膝盖。她的浓发、眉毛和鼻子都被明亮的灯光镀上了一层金。我想,要是某个画家——当然决不是贝林先生——能够把她当作名利场讽喻故事的模特来使用,那才妙极了呢。我看了她好几分钟,就像人们守候狐狸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可是不见她走开,她甚至动也没有动一下。

亲爱的阿诺尔德,当时我写道。

那是第二天早晨,当时我正坐在我的起居室那张精工镶饰的小桌子旁边。这个重要的房间我还没有好好地描绘一番呢。室内四壁已经风化落粉,色彩也已凋零。一种凝重的幽思之情笼罩着整个房间,还有一种强烈的气息散发开来。这气息,说得准确一点,是往事的气息。(不过,它们还没有凋朽到像扑面用的香粉那样的程度。)一面墙壁横着隔出了房间的一部分作为我的卧室,因此这起居室便显得短而宽了。也正是由于这面墙壁横亘其间,起居室才只有三面墙壁有前面提到的绿色镶板。这些装饰板有时候,特别是夜里,让人感到这房间像是一艘航船的某个部分,或是火车的一节车厢,这种车厢你可以在1910年左右穿越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火车上见到。那张精工镶饰的圆桌位于房间中央,(桌上常放着一盆花草。不过,我已经把照料它的职责让给了那个洗衣妇了。)而靠墙摆放的东西就五花八门了:有一把天鹅绒蒙面的小巧玲珑的扶手椅,其椅圈被胖得坐不下去的哈特伯恩称作“紧身内裤”;两张细腿椅子,靠背是仿维多利亚式的里拉琴式,椅面是点针法刺绣,图案各异:一是翱翔的天鹅,一是虎形百合花;一个瘦高的桃花心木连桌橱柜;(我的大部分书籍都放在卧室的简易书架上。)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红黑金三色漆中式陈列橱;一个带有顶盘的桃花心木床头柜,上面污迹斑斑,也许是十八世纪的古董;一张椴木折叠桌,也是陈迹斑斑;一个有两扇曲形门,用来挂衣物的核桃木角橱。此外还有:一把富于曲线美的“交谈用椅”,已经拉到了桌边,我正坐在上面,椅子的扶手有包衬,红色天鹅绒的椅面已经磨得光溜溜、坐得油腻腻的了。地板上铺着一张黑底衬着黄褐色大玫瑰图案的地毯。壁炉前放着那张黑色羊毛炉边地毯,其形状像一头熊。地毯上有一把扶手椅(它正合哈特伯恩的身材,通常被认为是“他”的椅子),上面罩着的印度印花布套肮脏邋遢,该换一个新套子了。壁炉台做得很宽,由深蓝灰色大理石砌成。下面的炉膛四周是以黑色铸铁铁花为框,玫瑰花环、脉纹可见的树叶和荆棘构成的铁花图案。我的画都不大,全都挂在那面“假”墙上,因为我不愿为了挂画而在木镶板上打眼钉钉,而镶板上现成的挂钩的位置又太高而不合我的欣赏趣味。这都是一些小型油画,装在厚厚地镀了一层金的画框里。它们画的是小女孩和猫、小男孩与狗、蹲在椅垫上的群猫、千姿百态的鲜花,以及我们身体强壮而感情丰富的祖先们天真动人的生活故事。两幅描绘北方海滨的景物画小巧精美。一幅十八世纪的绘画装在一个椭圆形画框里,画的是等待中的披发少女。壁炉台上和漆成红黑金三色的陈列橱里摆放着小玩意儿,如瓷杯和瓷人、鼻烟盒、象牙、东方的青铜小物品以及其他一些朴素典雅的物品。它们中有些东西我以后也许会加以描绘,因为其中至少有两件在这个故事中发挥了作用。

那天早晨,哈特伯恩很早就打来了电话。他不知道我就要出发,提议我们一块儿去吃午饭。在我尚未去职的时候,我们一直就有在一起吃午饭的习惯;我退休之后,这个习惯也还保持着。电话打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迟动身,以便在星期天去巩固我与巴芬夫妇间的和睦关系。我便给了哈特伯恩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告诉他我会回电话的。而事实上,他的电话促使我作出了决定。我打定主意离开伦敦。如果一直呆到星期天,我那懒散的伦敦生活方式便会故态复萌。这种平庸生活的一个象征便是可怜的哈特伯恩。我想要结束的正是这种漫无目的的轻松乏味的生活。同时我又感到很苦恼,因为我发现要离开我那小小的安乐窝,真是有多么的不情愿。这么难舍难分就像是我被什么吓坏了似的。我用手绢擦去瓷器上的灰尘,把它们又重新摆放了一番。此时,心上一阵阵预感不妙的离怀愁绪袭来,我仿佛看见盗贼前来打劫,肆意毁掉我所珍视的这一切。种种幻景萦绕脑际,挥之不去。前一夜一梦醒来之后,我把最有价值的几件东西藏了起来;这样一来,此时就需得对其他东西另作安排了。原以为我在外旅行的时候,这些物品会安全地静悄悄地呆在这里。看来,这个愚蠢的念头差点就要害得我哭一场了。怀着对自己的愤怒,于是我决定当天早晨晚一点就离家出发,去赶乘比我昨天要乘的那班车早一点的火车。

是的,该动身了。近几个月来,由于一直举棋不定,我那部究竟该写成中篇还是该写成长篇的小说进展艰难。因此我有时感到厌烦,有时不免绝望。小说的主人公倒跟我不同,他在触及精神与灵魂的事变中还追寻着种种关于生活与艺术的思考。问题出在需要一个重要的聚焦点。我指责阿诺尔德的作品缺乏这个聚焦点,如今我的这本书中也没有。我无法把这些思想、这些人物熔铸为一个整体。我想阐明一种或许可以称为我的哲学的思想。但是,我又想以一个故事,或者一个寓言,以某种像我的黑色铸铁制成的玫瑰花环那样既坚实又柔韧的形式,来加以表现。可是,我做不到。我的人物是一些影子,我的思想是一些警句隽语。然而,即如艺术家所能感觉到的那样,我感觉到灵感来了。并且,我相信,如果我现在离开这里去过离群索居的生活,马上同这种单调乏味和失败的现实一刀两断,那么,我会很快得到回报。于是,就在这种心境之下我决定出发,离开我心爱的旧巢去我从未到过的乡下,住进我从未见过的村舍。

然而,有必要先写几封信把事情安排好。坦白地说,我这个人是一个执迷于书信的作家。有了麻烦,我不打电话而是写信,哪怕是很长的信,这也许是因为我赋予书信以魔力的缘故。我常常不无荒谬地感觉到,凡在书信中求取的在现实中就会出现。一封信是对付世界的一道屏障,一种缓冲,一个符咒,一种可靠而有效的远距离操作方法。(当然,也得承认是一种推诿责任之术。)它是一条令时间缓停的途径。我认定,星期日去拜访巴芬夫妇完全没有必要。通过写信我可以获得我想要的一切,于是我就写了:

亲爱的阿诺尔德:

我希望你和蕾切尔在昨天的事情上已经原谅了我。尽管我是应邀而来,但无论如何还是打扰了你们的生活。你们会理解我的,在这一点上我无须赘言。人们总是不想让他人目睹自己的烦恼,哪怕这烦恼是多么的短暂。他人难断家务事,而他人的想法也并非就是恰当的。我来信是要表明,除了对你和蕾切尔的关爱及确信你们一切都顺利之外,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从来就不是你那独特的好奇心的追随者,我希望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会看到垂下目光的好处。我是心平气和地说这番话的,并非是要我们过去的多次争论旧事重提。

此外,写这封信是由于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在此我尽可能说得简洁一些。当然,你有兴趣会见弗朗西斯·马娄,你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鬼使神差地跟我在一起。你说过还要见他,请不要这样做。如果你能想想,就会明白,这种交往对我是多大的伤害。我并不打算同我的前妻建立任何关系,也并不愿意她的世界——不管那世界最后是什么样的——和我所珍惜的事物之间存在任何联系。有“兴趣”要打探这方面的事固然是你的特点,但是请对一个老友发发慈悲,不要做这种事情。

借此机会我要说,尽管我们在各方面都有差异,但是我们的友谊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你一定记得,我已经把你指定为我的遗嘱管理人了。还有比这更大的信任表示吗?不过,当然还是希望讨论遗嘱事宜的时刻晚点儿来到。此刻我正要离开伦敦,得在外面逗留一段时间,希望能给你们写信。我觉得我一生中最为关键的一段时日就在前面。请转达我对蕾切尔的挚爱。感谢你们俩对一个孤独者的情谊;有关一事就完全拜托你了。

致以热情友好的祝愿!

你的永久的朋友

布拉德利

写完这封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出汗。由于某些原因,给阿诺尔德写信总是让我感情激动;而这一次还添上了暴力场面的回忆。尽管我信中措辞温和,但是我知道,要靠我们之间的友情把暴力造成的后果消融掉,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把那些丑陋的、有损尊严的东西变为历史而为有关双方所接受,真是难之又难,其难度远胜于改造罪恶。对那些视我们为恶人的人,我们往往很快就予以宽恕,而对那些看到我们出乖露丑的人,我们却长久耿耿于怀。对这整个事件,我仍然感到深度“震惊”,无法释怀;尽管我对阿诺尔德以诚相告,说我并无“好奇心”,但是,我知道,事情还没有完结,我也不可能就此脱身。

我给笔灌上墨水,开始写如下的另一封信:

亲爱的朱莉安:

谢谢你就读书和写作之事来征询我的意见。恐怕我无法教你写作了。我没有时间,而且据我揣想,写作是无论如何也不可教的,这里我仅谈谈书的事。我以为你应该通过朴素忠实的译本阅读《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如果时间不够,则略去《奥德修纪》)。它们是世间最伟大的文学作品,博大精深的思想在书中提炼成了明白易懂的道理。我想也许你应该把但丁留待以后再读,《神曲》有很多难懂之处,需要借助系统的评注,而荷马则不需要任何解释。事实上,如果不能通过意大利文阅读的话,这部伟大的作品似乎不仅是不可理解的,而且还令人反感生厌。我觉得你应该尽量排除对诗歌的偏见,以便适应莎士比亚那些更为有名的戏剧。我们有英语作母语,是我们的一大幸运!想必你会在一种亲切和兴奋的感觉之中轻松地阅读这些作品。忘掉它们是“诗歌”,只顾去欣赏好了。我书单上的其余的书包括了十九世纪英国和俄国最伟大的小说。(如果你不能确定这些是哪一类书,问问你的父亲:我想他是可以依赖的!)

全身心地去阅读这些伟大的艺术品吧。它们足够你一辈子受用了。不要过分担心写作。艺术是一种没有回报而且常常徒劳无功的活动;在你这样的年纪,更重要的是去欣赏艺术而不是去创造它。如果你确实决定要写点什么,记住你自己曾经说过的关于完美的那些话。一个作家必须学着去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撕掉他所写的东西。艺术不只是基本上同真理关系密切,而且是绝对同真理关系密切的。它本身就是真理的另一个名字。艺术家是在学习一种特殊语言,用以揭示真理。如果你写作,就要写出肺腑之言,还要写得精确,写得客观。绝不要装腔作势。写一些你认为真实的生活小事,有时候你也许会发现,它们也很美。

祝你安好。对你想了解我的看法的心愿,我非常感谢!

你的

布拉德利

写完了这封信,我在桌子上壁炉和陈列橱之间东撞西碰地踱了几个来回,思考了一会儿,便开始写下一封信:

亲爱的马娄:

既然我在任何情况都不打算与我的前妻来往,那么我希望我已经清楚地向你表明,你的来访不仅是不受欢迎的,而且是根本达不到任何目的的。无论是通信还是见面,都将遭到坚决拒绝。不过,你既已领教过了我的态度,想必你也会大发慈悲明白事理而不会再来打扰我的。感谢你在巴芬夫妇家里提供的帮助。我应该告诉你,倘若你已打定主意要跟他们拉上关系的话,请记住,我早已请求他们不要接待你,而且他们一定不会接待你的。

你诚挚的

布拉德利·皮尔逊

弗朗西斯前一晚离开的时候,设法把写有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的一张纸片塞进了我的衣袋。我把地址抄写在了信封上以后,便把纸片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我闲坐了一阵,注视着那道不知不觉射进来的阳光怎么把对面那硬壳一般的墙面由棕色染成了金黄。接着,我又埋头写起来。

亲爱的伊万德尔夫人:

我已得知目前您在伦敦。这封信旨在表明,在任何可以想象得到的情况下,我都不希望听到您的消息或是见到您。写信来告诉您这一点似乎显得有些不合逻辑。但是,我以为某种“好奇心”或者病态的兴趣也许会引导您前来“看望”,这是可能的。发发慈悲吧,请不要这样做。我没有丝毫愿望想见到您,也没有任何兴趣来听您的故事。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了,能让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本人将十分感激。我看不出有理由我们还该搅和在一起。请不要由这封信生出幻想,以为我在分手后的长时期中还想着您。没有。我早把您忘得干干净净了。要不是您弟弟的一次荒谬无理的来访,现在我是不愿意为您费神的。我已经请他今后不要再对我作任何拜访。我希望您务必保证他不再作为您的自命大使出现在我门前的台阶上。这封信准确地说出了它原本要说的话,此外别无他意。假如您能这样来理解这封信,我真是不胜感激。在它的“字里行间”是绝没有含有热情或期盼一类东西的。给您写信的这个行动并非表示我的兴奋或者我的关切。您做我妻子的时候很让我难受,您残酷地对待我,您毁灭了我。我认为,这样说并不过分。摆脱了您,我就获得了彻底的解脱。我并不喜欢您,说得确切一点,我不喜欢回想起您。即使是现在,我也很少把您作为一种存在来设想,只有当您的弟弟唤起您那令人厌恶的形象时才是个例外。这个形象会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先前那种被遗忘的状态取而代之。我相信您不会闹得沸沸扬扬,来阻碍这一遗忘过程。最后,坦白地说,只要您那方面有任何“亲近表示”,我都会报之以愤怒,而我确信,您当然希望避免一个令人痛苦的场面。既然我在您的记忆中毫无疑问地与您在我的记忆中同样令人不快,您不可能愿意再见面的,想到这一点,我便从中获得了安慰。

您诚挚的

布拉德利·皮尔逊

又及:补充两句,今天我将离开伦敦,明天离开英国。我将在国外度过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在国外居留。

写完这封信我不仅在出汗,也在颤抖、喘气,我的心脏跳得十分剧烈。一直这样侵袭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恐惧吗?有时候要确切地断定自己承受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出奇的困难。情感有时候并不重要,可有时候却是一个关键。仇恨吗?

我看看表,发现在我写信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不少。要赶上那班早车已经为时太晚。在这种情况下,乘下午的火车无疑要好些。火车可以引发某种焦虑,它们可以形象地展现出不可挽留的全盘失败的可能性。它们也是肮脏而喧闹的,塞满了陌生人。还是一堂实物课,展示生活中可能遇到的种种讨厌的事物:多嘴多舌的旅伴,很可能还有孩子们。

我把给克丽斯蒂安的信重读了一遍,不免又思索了一番。我写信是由于自我表白或者说自我防卫的迫切需要。这是一种具有魔力的保护之术,前面我已经解释过,作为书信作家的我自然会醉心于使用这种方法。然而,有一点我老是记不住,就连有时吃了苦头也记不住,那就是一封信并不仅仅是自我表白,它也是声明、建议、劝诫、命令。在这几种意义上,它的全部效果需要客观地加以估计。这封信对克丽斯蒂安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呢?这影响现在倒似乎有可能跟我所希望的刚好相反。这封信由于涉及一种“令人痛苦的景象”,可能还会使她兴奋不已。她可能会从它的背后看出某种全然不同的意思。她会坐着出租车顺便来访。此外,这封信充满了真正不折不扣的矛盾。如果我要在国外居留那又为什么要寄给她这封信?也许干脆寄去一行字“谢绝联络,拒收来信”还更有效一些,或者什么都不寄?糟糕的是,我至今还因为克丽斯蒂安而烦恼不堪。一种我与她老是有点藕断丝连的感觉让我感到丢脸,以致出于心理上的需要,一定要寄出一些信件,正如借助仪式驱魔除邪一样。我用写封信来消磨时间:写上我们的旧地址。那里的租约是以她的名义签的。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我决定把给弗朗西斯的信寄出去,而暂缓决定究竟以什么通信方式——如果有的话——把信寄给克丽斯蒂安。我还决定,当务之急是走出这座房子到火车站去,我可以在那里吃午饭,悠悠闲闲地等下午的火车。早一点儿的那班车肯定是错过了。有时候我也遭遇过不愉快的经历,为了赶某一班火车早早地来到车站,到了才发现,只要再早一分钟还可以赶上它的前一班车。把给克丽斯蒂安的信放入衣袋时,我的指头触到了那份给阿诺尔德的小说写的评论。这又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我很清楚,自己是极想发表它的,虽然我也完全可以考虑不这样做。为什么呢?嗯,我必须离开,必须把所有这些事情都统统考虑一番。

我的箱子还在走廊里昨天放的地方。我穿上我的马金托什雨衣,走进洗手间。这个洗手间除了它的肮脏,别的就简直没什么可说的了。在洗脸盆和浴盆里七零八落地扔着各色肥皂碎块。这类东西我平时都是舍不得丢掉的。此时我突然心血来潮,由于一时冲动,把它们收集起来放进抽水马桶冲掉了。我站在那儿,正出神地看着肥皂块被冲掉的样儿,前门的门铃突然一阵又一阵地响起来。

此刻很有必要谈谈我的妹妹普丽西娜。因为她就要登场了。

普丽西娜比我小六岁。她很早就离开了学校。我也是如此。我是靠自己的热情、努力和天赋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教养的人的。普丽西娜却没热情和天赋,也不曾努力过。她长得很像我母亲而且被母亲宠坏了。我以为妇女们,也许是无意识地,总是要把她们自己那种根深蒂固的不满意识传给女儿,尽管我母亲的婚姻并非那么太不幸,可是,她一直对这个世界怨恨不已。这种不满足也许起源于一种嫁给了比她低微的人的意识,抑或还由此“下嫁”进一步恶化,尽管社会上人们的看法并非确是如此。我的母亲曾经是一个“美人儿”,而且有过许多追求者。我猜想在她后来的生活中,当她站在柜台后面变得日益衰老的时候,她会相信,要是换一种方式出招的话,她就能把生活做成一笔好得多的交易了。尽管用商业的或社会学术语来说,普丽西娜做成了一笔更为有利的买卖,但是她也还未能完全跳出母亲的窠臼。普丽西娜虽然不如母亲漂亮,但也长得不错。她的“社交生活”便是同一群既不成熟又缺乏教育的野小子来往。在他们的圈子里,普丽西娜不乏追求者。但是,母亲的怂恿使她野心十足,并不急于在这群她一视同仁的候选者中选定某一位。

我本人在十五岁以后就离开了学校,在一个政府部门当了个办事员。我离开家庭独自一人过活,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的教育和写作上。这么一来,尽管童年时我跟普丽西娜是很亲密的,但是后来,我跟她和父母的联系有意无意地逐渐中断了。很显然,我的家人不能理解我,或者说跟我志趣不相投,于是,我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了。没有一技之长,甚至连打字也不会的普丽西娜在一间她所谓的“时装屋”工作,那是设在克洛伊顿的一个“旧衣行业”的批发部门。我猜想,她在那儿不过是一个营业员或小职员而已。“时装”的概念似乎有点使她昏了头:也许我母亲对此也十分在意。于是,普丽西娜开始涂脂抹粉,频频出入于发廊,总是买些新衣服,而那些衣服往往使她看起来怪头怪脑的。我相信,我的双亲因为普丽西娜的虚荣和挥霍争吵过不止一次。那时候,我另有自己的兴趣,正在为自己应该然而却没有能够得到的教育而操心,这原是那些少年老成的人很早就明白了的事情。

长话短说。普丽西娜的确“超越了自己”。她变得衣着华丽,举止“高贵”,野心也得到了满足。她终于真的打入了某些社交圈,这些圈子比她当初频繁出入的地方要稍微“高雅”一点儿。事实上,据我推想,为使普丽西娜能撞上好运,母亲和她本人必定是采取了“发动一场战役”的谋略。普丽西娜又是参加网球运动,又是沉湎于业余戏剧演出,还要出席慈善舞会。她和我母亲费尽心机,安排了不少“社交季节”。不料,普丽西娜的社交季节去而复来,永无终日。她始终下不了结婚的决心。或者也可以说,不管她在母亲的配合下向世人展示了怎样的花容月貌,可是她当时的情人,始终认为可怜的普丽西娜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好对象。也许是商店的气味毕竟难以去除吧。接下来,她在整个社交季节的努力终于获得了一个确定无疑的结果,她丢了工作,而且也不打算去另找一份活儿干。她呆在家里,莫明其妙地病了,患上了一种我想是人们称为精神崩溃的那种病症。

待到身体复原,她已经二十多岁了,还失去了昔日的几分美貌。那时候她口口声声要去当“模特”,可是就我所知她并没有认真去尝试一下。实际上,直言不讳地说,她成了一个妓女。并不是指她站在街头拉客,而是说她混迹于生意人中间,跟诸如高尔夫俱乐部吧台的小混混和夜总会的常客们周旋,而他们肯定是把她当做妓女来看待的。普丽西娜的事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也许我本来应该对此稍加一点关心的。每当父亲提起这方面的话题,我就烦恼发气。尽管我明白,父亲已经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我还是断然拒绝谈论这事。对母亲我从不说什么,因为她总是维护普丽西娜,而且假装或者自欺欺人地相信,一切都很正常。何况这时我已经陷入了跟克丽斯蒂安的纠葛,心里还装着其他的事情,再也无心顾及此事了。

普丽西娜在那个高尔夫球俱乐部某个狂饮胡闹的场合遇上了罗杰·萨克斯。此人最终成了她的丈夫。第一次听说有罗杰这个人,那是在我得知普丽西娜已经怀孕的时候。他们看来结婚是没有问题的。而且,那光景似乎是罗杰愿意为普丽西娜流产支付一半费用,不过他要求另一半费用由我们家支付。这种极不光彩的事件让我未来的妹夫第一次见识了我。事实上,他还是相当有钱的。但是,最后是我父亲和我分担了费用,普丽西娜这才做了流产术。这一场违法的、极其卑鄙的丑剧使我可怜的父亲实在是十分心烦意乱。他像我一样是个清教徒,一个胆小怕事的守法君子。为此,他感到非常羞耻并且非常害怕,从此病上加病,再也没有恢复健康。我的母亲变得郁郁寡欢,当时全力以赴要做的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普丽西娜尽快地嫁掉,嫁给某个人或者随便哪个人都行。这样,大约手术后一年左右,普丽西娜跟罗杰结婚了,而我们则始终也没有弄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

我不打算长篇大论地描述罗杰。在适当的时候他也会出现在故事里的。我不喜欢罗杰,他跟我是两种人。他总是以“公立学校的男生”自称,在我看来,这个称号属于他的过去。他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可是派头十足,说话嗓音“圆润”,尊容不凡,颇能迷惑人心。待到他头顶浓密的头发变得灰白干枯的时候,他又开始显得像一个大兵了。(他曾经一度在军队服役,我想是在雇佣兵团吧。)他让自己的举手投足表现出军人的姿态,声称朋友们给他取的绰号是“陆军准将”,还养成了一种只有在下级军官食堂里才能见到的开粗野下流玩笑的做派。事实上,他在银行工作,而对此他却讳莫如深。他的好酒贪杯和高声大笑实在有些过分。

嫁给这样一个人,我妹妹不可能会有幸福,也确实没有感到幸福。她怀着一点儿既可悲又可怜的忠诚,甚至可以说勇气,继续出现在交际场上。她以房子为骄傲:确实有那么一座十分漂亮,或可称为“别墅”的住宅,位于布里斯托尔的“黄金地段”。住宅内有精致的食具、玻璃器皿以及妇女们为之骄傲的种种器物。那儿还举行过多次“午宴”,并有一辆大轿车。住宅离克洛伊顿很远。我怀疑他们经济拮据,入不敷出,而且,罗杰可能常常陷入财务困境。但是,普丽西娜却从来没有吐露过一点真情。他们两人非常想要孩子,却没能生下一男半女。每当罗杰喝醉了酒便要指桑骂槐地责怪普丽西娜,说她的“手术”造成了某种致命的损害。这些事我不想知道。不过,我能够看出普丽西娜并不幸福,她生活枯燥空虚,而罗杰又并不是一个会给与爱的回报的伴侣。然而,就连这一点我也是不想知道的。我很少去拜访他们。偶尔我请普丽西娜在伦敦吃一顿饭。我们只谈鸡毛蒜皮的琐事。

我打开门,普丽西娜就站在门口。我立刻明白一定是出什么岔子了。普丽西娜知道我讨厌不预约的临时安排。我们的午餐“约会”通常都是提前几周写信定下的。

普丽西娜穿得很漂亮,身着时髦的海军蓝“杰尔西”牌外套和裙子,紧绷着一张脸,显得苍白而紧张。尽管普丽西娜已人到中年,身体发胖,整个人看起来远不如当年那样“滋润”,但模样没有什么改变,而此时此刻则像一位“职业妇女”;也许可以说简直就是罗杰那特有的似是而非的“军人外表”的女性翻版。她的衣服剪裁得当,式样不俗,有意突出了“古典”意味,完全不像她年轻时穿的大红大绿的艳丽服装,倒有点像制服。然而,她佩戴的那些庸俗的“戏装用珠宝”却又使其效果适得其反。她这人总喜欢用这类东西来使自己累赘不堪。普丽西娜把头发染成了暗金色,梳理得整整齐齐,还保持着一点拳曲。她的脸并不属于柔弱型,跟我的有点儿相似,只是没有我那种“机灵”敏感的神情。由于近视,她的眼睛老眯缝着,而两片薄薄的嘴唇倒涂得十分鲜艳。

对我那夹杂着惊疑的问候,普丽西娜一言不发,快步走过我的身边进了起居室,挑了一把里拉琴式靠背的椅子,一把把它从墙边拉过来坐下,然后就哭成了个泪人儿。

“普丽西娜,普丽西娜,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啊,你要急死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嚎啕大哭才退落为一阵阵长长的抽泣。她坐着,仔细地审视着她擦泪的纸巾,那上面有脂粉眉黛落下的一道道蜜棕色擦痕。

“普丽西娜,究竟怎么回事?”

“我跟罗杰分手了。”

我大吃一惊,立即为我自己担心起来。我丝毫不想卷入普丽西娜的麻烦事,甚至连应有的不安都不想有所表示。那时我想,她显然有些言过其实,而且其中也有一些错误想法。

“别发傻了,普丽西娜。现在请千万让你自己镇静下来。你当然没有同罗杰分手。你们不过是斗斗嘴而已——”

“给我点儿威士忌好吗?”

“我这儿从来就不准备威士忌,倒是有一点中等甜度的雪利酒。”

“呃,可以喝点吗?”

我走到核桃木吊柜那儿给她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雪利酒。“喝吧。”

“布拉德利,这实在是可怕,可怕,太可怕了!我一直陷在一场噩梦里过日子。我的生活成了一场噩梦,就是那种逼得你惊叫的噩梦。”

“普丽西娜,听我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伦敦,这个计划是不能改变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你吃午饭,然后把你送上去布里斯托尔的火车。”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同罗杰分手了。”

“胡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要去睡觉了。”

“睡觉?”

普丽西娜突然站起身来,冲出房门,在门框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就进了那间空卧室。看见床没有铺,普丽西娜便又走了出来,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我。随即她进了我的卧室,在床上坐下来,把手袋使劲扔到房角,蹬掉鞋子,扒去外套,呻吟了一声便开始脱裙子。

“普丽西娜!”

“我要躺会儿。我一夜都没睡。可以给我拿杯雪利酒来吗?”

我把酒拿去了。

普丽西娜脱下了裙子。那番折腾简直像要把它撕破似的。随着那红色衬裙一闪,她就钻到了被子下面,躺在那儿浑身颤抖,一双忧郁的眼睛茫然地直瞪着前方。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布拉德利,我的婚姻完蛋了。我看我的生命只怕也就完蛋了。事情从头到尾就是搞糟了的。”

“普丽西娜,不要这样说——”

“罗杰已经变成了个魔鬼。跟魔鬼没有两样。或者还可以说,他疯了。”

“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怎么想到过罗杰——”

“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就是这么不幸,不幸——”

“我知道——”

“我真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一直这么不幸都还能活着。”

“我很难过——”

“最近我简直受尽了罪,可以说。他就是想要我的命。,真是一言难尽。他下过毒,想要害死我。而且,有天夜里我醒来,他就站在我的床边,那副样子实在狰狞可怕,就像打好主意要勒死我一样。”

“普丽西娜,这纯粹是幻想,你一定不要——”

“当然,他会去追别的女人,一定会的,不过我倒不在乎这个,只要他不恨我就行。跟一个恨你的人在一起生活是——那会逼得你发疯——他常常外出不归。骗我说,要在办公室加班,等我打电话过去,他却不在那里。就为弄清楚他究竟在哪里,我都花了很多时间——他常常出去开会。我想他们有各种会议,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他,而——他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我却是这么孤独。唉,真孤独呀——不过我还是忍受了,因为我没有别的方法——”

“普丽西娜,就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呀。”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你怎么能够这样!这样无情,这样恨我,还想要我的命,要害死我——”

“普丽西娜,冷静点。你不能离开罗杰,那是行不通的。当然,你很不幸,凡是结了婚的人都是不幸的。但是,你总不能到五十岁或者你现在这个——什么年龄了才走上社会。”

“五十二了。啊,天哪!啊,天哪——”

“住口吧,别闹了。现在你就别再多说了,我叫一辆出租车送你回帕丁顿。我要到乡下去,你不能住在这里。”

“而我把我所有的珠宝都留在家里了。有些珠宝价值千金。这下子他为了出气泄恨,才不会让我把珠宝拿走呢。唉,我怎么会这么傻!昨天我是后半夜才从家里跑出来的。我们一直吵呀,吵呀,吵了好几个小时。我再也受不了,就跑了出来。我只顾跑,连外套也没带上。我到了车站,以为他会追到车站来的,但是他却没有。当然,他一直就想逼我出走,然后把过错都归到我头上。我在车站等呀,等呀,等了好几个小时。当时天非常冷,我觉得我痛苦得简直要疯了。啊,他对我真凶啊!他是那么坏,那么让人害怕——有时候他竟然不住口地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从古到今所有夫妻都是那样相互抱怨的,那是婚姻的基本祷告词。”

“‘我恨你,我恨你’——”

“我想不仅仅是他这样说,你也是这样说的,普丽西娜。我想——”

“可我又把我所有的珠宝首饰都留在家里了,还有我的貂皮披肩哪,而罗杰又把我们共同账户上的钱取得一分不剩了——”

“普丽西娜,打起精神来吧。得了,我给你十分钟。只是安静地躺躺,然后再穿上衣服,我们一起出发。”

“布拉德利啊,我的天哪,我怎么这样不幸,真要把我气死了——我使他有了一个家——我却一无所获——为这个家,我费尽心机,连每一幅窗帘都是我亲手缝制的,我爱家里的一切——我没其他任何东西可爱了——而现在一切都失去了——我这一辈子也就此完结了,我要把自己撕个粉碎——”

“住口吧,别说了。光听你抱怨,我是帮不了你的忙的。你这会儿正处于纯粹神经质的糊涂状态。女人到了你这种年龄往往免不了出现这种情况。你简直失去了理智,普丽西娜。我敢说罗杰从来就是个讨厌鬼,他是个非常自私的人,但是,你只好原谅他了。对于那类自私自利的男人,女人只好容忍了。她们命该如此。你可不能离开他,你是没有别处可去的。”

“那我就去死好了!”

“好了,努把力,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不是一个无情无义没心肝的人。这是为你好呀。现在我让你呆在这儿,我去把我的行李收拾好。”

普丽西娜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擦也不擦一下她的脸,就让眼泪这么往下淌。她那副样子又可怜又难看。我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一点儿。她那张浮肿的脸,这副昏暗灯光掩映的情景,不禁使我想起了蕾切尔。

“唉,我把我的全部珠宝都留在家里了,还有那套钻石首饰、玉石胸针、琥珀耳环、戒指、水晶和天青石项链,并且还有那条貂皮披肩——”

我把她的门关上,回到起居室,又关上起居室的门。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我受不了毫无节制的感情发作的场面,也受不了女人那讨厌的眼泪。想到我有可能承担起负责妹妹命运的担子,刹那间不由得感到心惊胆战。我对妹妹的疼爱有限,还没有达到替她包办一切的地步,因此,我认为马上把大事化小似乎是比较明智的办法。

我等了大约十分钟,尽量让乱糟糟的心情平静下来,并理出个头绪来。然后,又回到卧室门口。我并不真正盼望普丽西娜穿好衣服准备出发,因为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些日子,一想到“精神崩溃”,想到一个人未经深思熟虑便不再继续安排自己的生活,对那种应以宽容态度来对待的生活加以拒斥,我就感到恐惧和反感。我悄悄地从门缝往屋里看,看见普丽西娜满不在乎地侧身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踢到了一边。她的嘴巴张得很大,流着口水。一条丰满的穿着长袜的腿颇不雅观地搭拉在床沿外,露出了上半截浅黄色的吊袜带和一段有斑点的大腿。那副有失体面的难看姿态,使人想起那是一个打翻了的假人模特。门缝里传出了她虚弱低沉的声音:“我刚吞下了全部的安眠药。”

“什么!普丽西娜!不要这样!”

“我已经吞下了。”她手里捏着一只空药瓶。

“你不是当真的吧?多少颗?”

“我告诉过你,我的生命给毁掉了,而你却不愿听,走了出去,还关上了门。现在你走吧,把门关上!这不是你的过错。就让我安静一下吧。去赶你的火车好了。让我睡上最后一觉。我一生够悲惨的了。你说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但是,我可以去死!我一生够悲惨的了!”药瓶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药瓶。标签上说的什么我一点也没有闹清楚。我一下子冲到普丽西娜身边,昏头昏脑地试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但是,她的一条腿压住了被子。随后我就跑出房间。

我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先是跑回卧室,接着又冲向套房的大门,然后再回到电话机旁。我正要伸手去拿电话,它就响了。于是,我拿起了话筒。

话筒里先是一阵急促的“付费忙音”,接着是咔嗒一声响——阿诺尔德的声音传了过来:“布拉德利,蕾切尔和我现在进城来吃午饭,我们就在街的拐角处,不知你是否肯同我们一道吃顿饭。亲爱的,你要不要给布拉德利说几句?”

我听到蕾切尔的声音,她说:“布拉德利,亲爱的,我们两个都觉得——”

我冒出一句话:“普丽西娜刚才把全部安眠药都吃下去了。”

“什么?你说谁?”

“普丽西娜,我的妹妹,刚才把一瓶安眠药全部吃了——我——上——上——医院去——”

“你说什么,布拉德利?我听不见。布拉德利,别挂,我们——”

“普丽西娜服了安眠药——对不起,我得打电话找医生——对不起,对不起——”

我放下话筒,把它扣住,然后又拿起来,仍然能听到蕾切尔的声音,她还在说:“我们能帮点忙吗?”我砰的一声放下电话,跑到卧室门边,然后又跑回来,拿起电话随即又放下,接着打开一个改装过的桃花心木橱,把放置在搁板上的电话簿都抽下来,结果,电话簿滑落了一地。就在这时前门门铃响了。

我跑到门边,打开一看,原来是弗朗西斯·马娄。

我说:“谢天谢地,你来了。我妹妹刚才吃了满满一瓶安眠药。”

“瓶子呢,在哪儿?”弗朗西斯问。“瓶子里有多少药?”

“啊呀,我怎么知道——那个瓶子——哎呀,几分钟前还在我手里呢——天哪,瓶子在哪儿——”

“她什么时候吞的药?”

“刚才。”

“你给医院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我——”

“她在哪里——”

“在里边。”

“把瓶子找出来。给米德尔塞克斯医院打一个电话,请求急救。”

“啊,天哪,那该死的瓶子在哪里——我刚才还拿在手上的——”

门铃又响了。我打开门。阿诺尔德、蕾切尔和朱莉安站在门外。三个人都穿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朱莉安穿了一件有花朵图案的罩衫,那模样,看起来才二十岁左右。他们一家三口让人觉得,那简直就是玉米片或健康保险广告上的那种家庭。美中不足的是,蕾切尔的一只眼的下方有一块青紫伤痕。

“布拉德利,我们可不可以——”

“帮我找一找那个瓶子,她吃药的那个瓶子,刚才我还拿着呢,我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了——”

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弗朗西斯叫我:“布拉德,能不能——”

蕾切尔说:“我进去吧。”她走进了卧室。

“这瓶子是怎么一回事?”阿诺尔德说。

“我看不清这该死的电话号码。你看得清吗?”

“我一再说,你该戴眼镜了。”

蕾切尔跑出卧室,进了厨房。我听见普丽西娜在说:“别管我,别管我。”

“阿诺尔德,你给医院打电话,我来找那个——我一定是把它放进了——”

我跑进起居室,很惊奇地看见有个姑娘站在那里。我当时的印象是,那一身衣服是透着刚刚洗过熨过的新鲜味儿的衣服,那姑娘也是透着刚刚洗过熨过的新鲜味儿的姑娘。一个不速之客。她正细细地审视着喷漆陈列柜里的那些小巧玲珑的青铜器。在我动手四处乱翻坐垫时,她停下来注视着我,好奇而又彬彬有礼。“你在找什么,布拉德利?”

“瓶子。安眠药。看见哪一种都行。”

阿诺尔德正在打电话。

弗朗西斯叫了起来。我跑到卧室,蕾切尔正在拖地板。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普丽西娜坐在床边抽泣。她那件粉红色带雏菊图案的衬裙向上卷到了腰间,丝质内裤紧得勒进了大腿根的肉里,把有斑点的肌肉挤得鼓了起来。

弗朗西斯很兴奋,说话飞快:“她恶心。我真的没有——这会是有帮助的——但是一个洗胃器——”

朱莉安说:“是这个吗?”她没有进来,只从门边伸进一只手把东西递了进来。

弗朗西斯接过了瓶子。“哦,这种东西——这不是——”

“救护车来了。”阿诺尔德叫道。

“吃这东西她不可能把自己伤害得太厉害。这是需要吃很大剂量的。事实上,它只是让人发呕。所以要——”

“普丽西娜,别哭了,你会好的。”

“别管我!”

“要给她保暖,”弗朗西斯说。

“别管我,我恨你们所有人。”

“她失去理智了。”我说。

“好好扶她上床躺下,弄得舒服一点儿。”弗朗西斯说。

“那我去沏点茶。”蕾切尔说。

他们把门带上出去了。我又试图把那床被子拉回来,可普丽西娜坐在那上面一动也不动。

普丽西娜突然跳起来,疯狂地把被子往回拽,又轰地倒在了床上,然后猛地把被褥拉到了自己身上,把头也蒙在里面。我听见她在被子下喃喃自语:“没脸见人了,噢,天哪,没脸见人了——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我不活了,去死好了——”然后就开始抽泣起来。

我在普丽西娜身边坐下来,看了看表,十二点过了。没人想起要把窗帘拉开,屋里光线暗淡,弥漫着一股令人发呕的气味。我轻轻地拍打着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团,只有几缕头发露在外面,还看得见那金发根部泛白而又肮脏的分缝。普丽西娜的头发又干又枯,简直就像是某种合成纤维制成的,根本不像人发。对此情此景我有些厌恶又有些无奈的同情,还隐约有一种直想呕吐的恶心感觉。我在那儿坐了一会,用一种别扭而且笨拙的姿势拍着普丽西娜,就像一个小孩子轻轻地拍一只小动物,想去爱抚它一样。而且,我也实在搞不清自己拍着的是她的哪个部位。我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干脆把被子拉开,然后握住她的手。可刚刚抓住被子她就又往里蜷了进去,连头发都看不到了。

蕾切尔在外面叫道:“救护车已经开来了。”

弗朗西斯正在大厅里跟救护队员解释。我出来经过他时问了一句“你还能对付吧”就进了起居室。

朱莉安又坐回了她在陈列柜边的位子上,看上去跟我的那些瓷器玩意儿没什么区别。蕾切尔蜷在一把靠背扶手椅里面,脸上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她会好起来的,不是吗?”她问。

“当然。”

朱莉安问我:“布拉德利,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卖给我?”

“什么?”

“这个小东西,能卖给我吗?我想买下它。”

“朱莉安,别烦人了。”蕾切尔说了一句。

朱莉安手里拿着一件我收藏了许多年的中国青铜器。那是一只低着脑袋的水牛,脖子上的皱纹清晰可见,背上驮着一位小巧可爱的贵妇,穿着百褶裙,梳着高耸而样式复杂的髻子。

“能卖给我——?”

蕾切尔忍不住了:“朱莉安,你可不能强迫别人把自己的东西卖给你!”

“拿去吧,拿去吧!”我说。

“布拉德利,你不能让她——”

“不,我付钱。”

“我当然不会卖的,拿着吧!”我坐下来,“阿诺尔德哪去了?”

“噢,多谢了!啊,这里有一封写给爸爸的信,还有写给我的一封。我能拿走吗?”

“可以。阿诺尔德呢?”

“他去酒吧了。”蕾切尔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觉得现在来得很不凑巧。”朱莉安接了一句嘴。

“谁觉得?”

“他跟克丽斯蒂安去了酒吧。”

“跟克丽斯蒂安?”

“你前妻来过。”蕾切尔笑着说。“阿诺尔德跟她解释说,你妹妹刚刚自杀未遂。你前妻觉得现在不是重逢的时候,于是就在阿诺尔德的陪伴之下离开了。到底去哪儿了我可不知道。他只是说‘去酒吧’。”

我奔出房间,只见有人抬着担架进来。我冲出了宅子。

亲爱的朋友,故事讲到了这里,我也许可以暂停一会儿,以便直接跟您交谈。当然,我在此所写的一切都是在与您作交流,其实这或许也是我所能写的全部作品,只是我还不知道罢了。但是,这种面对面的谈话是一种调节剂,让绷紧的心灵和智慧放松一下,而且它也有一点坦白的意味。能够回头看看,甚至,在这种不可能弄虚作假的情况下,承认一些失误,都是一种宽慰。要知道,一个信徒,那幸运之人,为着自己记得和记不得的罪过向上帝请求宽恕之时,尤其更令人感动的是,为着由于自身的道德迷惘,本来是罪过,自己却全然不知而向上帝请求宽恕之时,那种解脱感和随之而获得的平静一定是十分巨大的。所以现在,当我为您——具有敏锐洞察力的评论者——而写作并将作品呈现于您面前时,我的心情相当平静,觉得自己已经倾尽全力,并且欢迎您对我的作品的不足之处的任何批评。我知道,有时候在您看来我一定像个偏执狂,脑子里充满狂妄的幻想。也许每一个觉得自己会主宰一切的艺术家都是疯子。每个艺术家都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的作品光芒四射,至高无上,因而为此充满强烈的喜悦。这不是在一般意义上做个比较的问题。因为大多数艺术家都不在乎他们的同辈,他们所师法的是过去时代的前辈们,只有平庸的艺术家才会在别人受到赞扬时着急。一个人对自己的卓越之处的感觉虽然是不准确的,但却是令人愉快的,可能还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因此,或者还是至关重要的。同样,谦逊也很重要,那是当一个艺术家看到自己小小的努力在“完美”这一若隐若现的巨大身影下时,感觉到的无法逾越的局限性。

我无意让这本书加上一个和故事同样篇幅的评论。故事永远都不该暂停太久。不过,尽管这种与您直接的交流对作者来说是一种奢侈,实现这个愿望其实也是这本书的目的之一。在我们关于这部作品应采用何种形式的长篇累牍的讨论过程中,您也许已经认可了使用这种“手法”的合理性。这里,虽然说它是一种“手法”,但对发自内心的东西也许应该有个更为亲切的称呼:我们可以说它是对激情的沉溺,是爱的自然流露。这书写的是艺术。谦虚一点说,它也算得上是艺术作品,用术语来讲,就是“艺术体”。如果允许的话,它还是可以不时地顾影自怜一番的。艺术——正如我对朱莉安这个年轻人所讲的——就是道出真理,而且还是道出某些真理的唯一可行的方法。但要做到让艺术这种手段本身的神奇无碍于其宗旨的实现是困难的,几乎难以办到的。有一些人只崇尚简朴,对他们来说原始得如同鸟叫一般的声音是评判一切的标准。如果讲述得太顺畅,则真理就不成其为真理了。因而就有一些人的作品看似神圣而其实则是一种狡诈的简朴,这些人的大名我都不敢提及,因为他们被捧得快和神明差不多了(叫不出名来的神明)。尽管力求简约总是好的,但有时候一些繁复,至少是赏心悦目的繁复,也总是无法避免的。于是有人会问,难道这也是真实的吗?真实就是这样的?这个样子?当然,正如您惯常津津乐道的那样,我们总是试图通过讽刺来取得真实这种效果。(天使会把这点作为人类理解力之有限性的最简单明了的说明。)几乎所有有关我们所作所为的故事都滑稽可笑。我们彼此提供着无穷无尽的笑料,就连最最被崇拜和宠爱的人对于爱他的人来说也是可笑的。小说是种可笑的形式,语言更是种可笑的形式,它睡着了都在制造笑话。上帝,如果真的存在,也一定会对他的杰作发笑。然而还有另一种情形,生活是可怕的,它实实在在而非抽象意识,天灾人祸、苦痛和近在咫尺的死亡都是生活的摧毁者。所有这一切孕育出我们那危险而又必需的工具——讽刺。

讽刺是一种“机智”(或者说是妙语)。它是我们在表现美而在选择形式的过程中表现出的一种圆熟的分寸感。当真理被赋予一种恰当的形式时,美就跃然眼前。这几个概念是永远相随相伴、不可分离的。然而,在某些时刻,我们却仅凭一时的人为的假象作出判断,而这复又成了证明它自身的例证。可真让逻辑学家贻笑大方!那么,人们究竟如何才能“恰如其分”地描绘人类?又该如何描绘自己?在着手这样的工作时,人往往会不自觉地带着一种虚假而忸怩的谦卑神情,装出一副轻信的率真样子——例如“我是个清教徒”之类。呸!难道这种表白还能是真的吗?其实即便“我个子高”这么一句话,也需要放在某个情境中去理解。就连天使们的欢笑与哀叹也该有个道理。然而,一个人除了把他的见识寄寓在这部多层次且别具反讽意味的作品里,他还能做什么呢?假如我是一个虚构的角色,那么这种反讽意味还会更深更浓吗?阿诺尔德的形象是偏见的产物,而关于普丽西娜的描述又是何等肤浅。情感遮蔽了视野,使我们无法看到个例,而只能在情感宣泄之后,概括出一般原则乃至理论,在后来的发展脉络中提炼出通则。当我写到阿诺尔德的时候,我的笔因愤恨、热爱、同情和恐惧而颤抖,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用词语构筑一道壁垒,把自己藏在这掩体后面,与他隔开。我们以绘声绘色的描述为自己辩护,以泛泛而谈的归纳征服世界。如若知道艺术家惧怕什么,也就获得了了解他全部思想的钥匙。有很多时候艺术是一道屏障。(我想知道,甚至连最伟大的艺术也是这么一回事儿吗?)正因为如此,艺术才变成了故弄玄虚而非交流思想。想到我的妹妹,我就觉得可怜,烦恼,内疚,厌恶,而正是出于这一系列情感,我才根据我当时的感觉写了她,因而也诋毁和贬低她。我亲爱的朋友和伙伴哪,我怎样才能改正这些错误呢?普丽西娜是个勇敢的女人,她坚贞不屈地承受着不幸,她孤独地坐在晨光中修指甲,眼含泪花为自己被毁掉的一生悲戚。

我母亲对我很重要,我爱她,但爱得痛苦。那时,我内心常怀着对失去母亲的恐惧和对死神的恐惧,我想那种恐惧的程度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后来,我发现父母之间存在无可救药的隔膜,更是陷入了极度的苦闷。他们彼此根本就视而不见。我父亲,神经质,羞涩,正直,传统,很少有出于虚荣的粗鄙言行。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很像父亲。他小心翼翼地避免与母亲作对,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很不喜欢母亲的“俗不可耐”,而且痛恨“社交界”,那是我母亲和妹妹一直努力要打进去的理想所在。父亲对这些东西的厌恶其实也掺杂着自觉不够格的难堪。他最怕犯一些丢面子的错误,比如说将哪个大人物的名字发音发错之类的,让别人觉得他受教育不够。随着我日渐长大,我父亲的好恶与焦虑都被我承袭了。我之所以如此渴望接受良好教育,其原因之一,也许就是目睹了父亲因知自身缺乏教育而产生的苦恼。我为误入歧途的母亲感到苦恼和羞耻,但对她的爱并没有减少一分。我深恐有任何人发觉我的母亲是个可笑可悲又一事无成的势利小人,而当她死后,我对她的种种感情就转移到了普丽西娜身上。

当然,我从没像爱母亲那么深地爱过普丽西娜。我发现自己与普丽西娜有许多共同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脆弱。我常替普丽西娜感到难过。事实上,普丽西娜的婚姻甚至有可能比现在还糟。我说过,我一点也不喜欢罗杰。撇开别的不说,我永远不能原谅他在普丽西娜做“手术”之际让我父亲丢尽了脸。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在布里斯托尔的“小屋”里昂贵的厨房设备、匪夷所思的现代派餐具和客厅一角的仿“吧台”,竟也显出相当稳重和平实的气息。看来,即使现代世界愚不可及的虚荣也有一丝无邪,一种令人依赖的可靠性。是呵,艺术,思想,神圣都有劣质的替代品。可尽管是替代品,也会沾染一点灵气。也许正是对于家居陈设的骄傲拯救了我妹妹,拯救了许多女人。

可现在,那得意劲和“倔强劲”都已经成为明日黄花了。跟普丽西娜谈了一会儿,我多少有点相信她是当真要离开她丈夫,而且,事实上已经离开了她丈夫。对于这个灾难,普丽西娜的痛苦表现出来就是一个愚顽的念头:“噢,我怎么会那么傻,连我的首饰都没带出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话。

吃安眠药的当天,普丽西娜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同一天下午就出院,被送回到我的公寓卧床休息,睡在我的床上,第二天早上十点半还没起来。外面阳光灿烂,邮电大厦像一枚新币一样纤毫毕现,闪闪发光。

我去找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结果当然是没找着。寻人的时候,正如心理学家观察到的那样,有一种独特的感觉:被寻找的那个不在场的东西被诡异地凸现出来,霎时间整个世界都往后退,成了背景。我家附近熟悉的街道因这一寻觅,再也没有完全恢复原样。那两个人的身影无处不在,逃着,笑着,嘲弄一切,是那样真切却又无踪无迹。其他那些成双成对的人不过是在假扮他俩,掩护他们消失罢了,就连空气也因为他俩而变得烟雾腾腾。阿诺尔德在试探我是否敢于破坏此种完美,可这个玩笑也太大了,这个妙计也未免太妙了。

他俩不在费茨罗里,不在马奎斯,不在惠兹希弗,也不在黑马。他俩在别处,在别的什么地方。他俩像白色的幽灵喧闹着溜进我的眼里,又像白色的花瓣、散落的白色漆片、圣童撒在车流中的碎纸屑,生成的意象美丽而又残酷,令人恐惧。

回到家,空无一人的公寓大门洞开。我一屁股坐在起居室里的“交谈椅”上,恐惧以其最为常见、最为可怕的形式侵袭着我,向我袭来。阿诺尔德的“玩笑”可憎到了让人不敢不把它当成不祥之兆的地步:那是某个暗暗逼近的大灾难露出的一角。我坐在那儿,为之心跳气紧,难受得根本无法分析自己的痛苦处境。蓦地,我发觉房间不大对头,什么东西少了。最终,我确定是那尊骑牛女郎青铜坐像不见了,那是我最珍爱的一件收藏品;然后才不无烦恼地想起,我已经把它送给朱莉安了。怎么会这样呢?这也是一个征兆。阿拉丁的宫殿在消失之前,东西就是这样一件件地不翼而飞的。最后,当我开始想到妹妹现在在哪里和她怎么样了时,蕾切尔打来电话,说普丽西娜已经出院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出奇地清醒。我已得出结论,克丽斯蒂安和阿诺尔德的事其实很简单,它只能是简单的:不是简单,便是疯狂。如果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交朋友”,我就跟他断交。尽管这个问题已经就这样解决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总是跟随着一系列色彩斑驳的影像,它们就像旋转门的隔板,让我绕圈子,又把我甩回那个清醒的痛苦世界中。当我最终睡去时却在梦中又被羞辱了一番。

“那么,你为什么匆匆忙忙就跑掉呢?如果如你所说的多年前就决定离开罗杰,为什么不在他上班的某个上午,收拾好衣箱乘出租车有条不紊地离开呢?”

“没人会那样离开她的丈夫!”普丽西娜说。

“女人在离开她们的丈夫时,就是那么不理智!”

电话铃响了。

“你好,皮尔逊,我是哈特伯恩。”

“噢,你好。”

“星期二一起吃午饭如何?”

“对不起,我不能确定,我妹妹在这儿,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星期二?我关于往后的整个时间概念都乱了。

我放下电话,就从敞开的门看见普丽西娜,她穿着我那件红白条相间的睡衣,故意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噗的一声倒了下去,两条胳膊大张着像个木偶,还在不停地啜泣。人世间的恐惧,看来是毫无魅力的。普丽西娜眼泪纵横的一张苦脸,扭曲着,显得十分苍老,莫非她真的像我母亲?两道深深的皱纹刻在她丰满的嘴唇边。她脸上抹的黄色化妆品已经干了,泪水在上面冲出了条条小沟,更显出她皮肤上变大了的毛孔。她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洗过脸。

“噢,普丽西娜,不要这样!你要稍微勇敢一点!”

“我知道自己不成人样了。”

“这倒是个重要问题。”

“这么说你觉得我的样子很吓人啰?你觉得——”

“我不觉得!普丽西娜,求你——”

“罗杰也说过,他讨厌我的样子。我常在他面前哭,一哭就是几个小时。那可是真的为伤心而哭!我就坐在他面前,可他却只管坐着看报纸。”

“听你这么说,他真使我感到难过。”

“还有一次,他想毒死我。那东西实在太难吃了,可他只是看着我吃,自己一口也不吃。”

“别胡说了,普丽西娜。”

“噢,布拉德利,要是我们没有打掉那孩子——”

这个问题普丽西娜早就已经唠叨过不只一次了。

“噢,布拉德利,要是我们要了那孩子——但我怎么知道我再也不能生了呢?——那孩子,想想如果让他生下来,看他存在过,他哭着要活,可我们却有意把他杀死了。那全是罗杰的错,他坚持不要那孩子,因为他不想娶我。我们杀了孩子,那特殊的、唯一的一个,我亲爱的小宝贝——”

“噢,别说了,普丽西娜,那孩子如果活着,也二十岁了,学会了吸毒,会把你气死的。”我从未想过要孩子,也很难理解别人的这种想法。

“二十岁——大小伙子——让人疼爱——照顾我——噢,布拉德利,你不知道,我日日夜夜地想念那孩子,他要是活着,我和罗杰的关系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我想罗杰是发现我不能生孩子时才开始恨我的。但那是他的错,他找到那个该死的医生。啊,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这当然不公平。生活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别发牢骚了,实际一点吧。你总不能就呆在这儿了,我没法养你。不管怎样,我就要出远门了。”

“那我去找个工作。”

“普丽西娜,现实一点,谁会雇你呀?”

“我必须找。”

“你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没受过教育又没什么手艺,根本没有工作能力。”

“你真狠心——”

电话铃又响了。

是弗朗西斯·马娄先生油嘴滑舌的讨好的腔调。

“噢,布拉德,请原谅,我觉得我该打个电话问问普丽西娜怎么样了。”

“她很好。”

“那太好了。噢,布拉德,我认为应该告诉你,医院的精神病专家说,最好别让她单独呆着,你知道的。”

“蕾切尔昨天说过了。”

“那么,布拉德,请听我说,可别发火,关于克丽斯蒂安——”

我砰地挂上了电话。

“你知道吗?”普丽西娜见我又走进房间,就开始说,“妈妈快死的时候告诉我,要是办得到的话,她早就跟爸爸分手了。”

“我不关心那种事。”

“以前你和爸爸老让我感到非常惭愧,感到自己大不如别人。你们对我和妈妈都太狠心了。妈妈真不幸——”

“要么你回罗杰那儿,要么你跟他把财产分割清楚。这都不关我的事。但是,你得有勇气承认和对付这些事情。”

“布拉德利,你肯不肯去见见罗杰?求你——”

“不,我不去!”

“天哪,要是我把首饰珠宝都带上就好了,它们对我太重要了。还有那条貂皮披肩,都是我千攒万攒才买下的。我梳妆台上的两个银杯和一个孔雀石的小盒子——”

“普丽西娜,别那么孩子气的,这些东西今后你都可以要回来。”

“不,拿不回来了,罗杰会卖掉它们来出气。买东西是我唯一的安慰。要是买上一件可爱的东西,我会高兴一阵子,能从家用开支中节省点钱出来又能让我高兴一阵。我买了一套钻石、一条水晶和青金石的项链,都很贵。哎,还有——”

“罗杰为什么不打电话?他一定知道你在这儿。”

“他放不下架子又受了伤害。你知道,说起来我觉得很对不住他,他多痛苦啊,不是冲我大喊大叫,就是一言不发,他内心一定痛苦得不得了,大脑也受了刺激,真是毁了。有时我觉得他肯定会发疯的。他是那么无情,对一切都不再关心,人成了那样还怎么过下去呢?他不吃我的饭菜,不让我进他的房间。我知道他从不整理床铺,衣服又脏又臭,有时甚至脸都不刮。我想他会连工作都丢了的。也许他已经丢了,只是不敢告诉我,现在情况肯定更糟。尽管他那种不理不睬让我很难办,可我还是把那房子收拾得比较整洁。现在他一个人住在那个肮脏的猪圈里,不吃,不管——”

“我想有成群的女人围着他转。”

“唉,一定有情妇,不过都是些糟糕女人,破烂货,只想要他的钱去酗酒,就像跟我结婚之前的罗杰一样,活在空虚的堕落世界里——噢,我真为他感到难过,他肯定把家变成地狱了!他就在这地狱的中心,满屋乌烟瘴气,到处都是没洗的碗碟——”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给他洗!”

“布拉德利,求你去布里斯托尔走一趟吧——”

“听起来你好像想回到那个男人身边,想得不得了——”

“求你去帮我把首饰拿来,我把钥匙给你。”

“不要老谈你的那些首饰了。它们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不管怎么说,在法律上它们属于你。首饰的所有权归妻子。”

“法律算什么!唉,我真的想要那些首饰,就只有它们,除了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我一无所有。我觉得它们在呼唤我——那些小饰物,那个条纹花瓶——”

“普丽西娜,亲爱的,请别再嚷了。”

“布拉德利,求你,为我到布里斯托尔走一趟。他还没有时间卖掉它们,他还没想到这一点呢。还有,他也许以为我正往回赶呢,所以它们一定还在那儿。我把房子的钥匙给你,你趁他在上班,把那几样东西拿到手。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对我来说却很重要。事成之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噢,这件事会使情况起变化——”

这时,前门门铃响了。我站起身来,感到自己愚蠢地忐忑不安起来。我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离开普丽西娜,关上房门出来。我走到前门,把门打开。

阿诺尔德·巴芬站在门口。我们走向起居室,动作轻巧得像舞蹈演员似的。

只要有任何情绪的激动,阿诺尔德那张脸就会异乎寻常地变成粉红色,就像有一团粉红色的灯光打在那上面似的。此时阿诺尔德的脸发红了,眼镜后面暗淡的眼睛里透露出紧张和热切。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或者说,就像玩捉人游戏那样在我肩上飞快地轻轻触了一下。

“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你和蕾切尔心肠真好。”

“是蕾切尔心肠好。布拉德利,你没生我的气吧?”

“生什么气?”

“你知道吗——他们告诉你了吗——我和克丽斯蒂安一块走的?”

“我不想听有关伊万德尔夫人的任何事情。”我说。

“你生气了?噢,上帝。”

“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想——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可事情发生了。”

“很好,就那样吧!”

“但我总不能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吧,是吗?布拉德利,我得跟你谈谈这事——只是为了让你别责备我——我不是傻瓜——再怎么说我还是个小说家,去他的!——我知道事情有多复杂——”

“我看不出你是个小说家跟这件事这有什么样的关系,也看不出你为什么把这也扯进来——”

“我只是要说明一下,我理解你的感受——”

“我认为你根本不理解。我看你是挺激动的。成为我前妻的招待会成员让你很高兴吧。自然你很想跟我谈这个。我这就告诉你,没门!”

“但是,布拉德利,她是个奇迹。”

“我对奇迹不感兴趣。”

“我亲爱的布拉德利,你肯定会感到很好奇,绝对的。如果我是你,那我准会好奇死了。你的自尊心遭到伤害了。我想,而且——”

“跟伤害自尊心根本就没任何关系。是我甩了她。”

“好吧,不管是怨恨或其他什么,时间是无法治愈的。那念头是最蠢不过了。但是,我的天啊,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了。我想看看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她看起来怎么样。当然,她说话完全是美国腔了——”

“我不想知道!”

“你从没向我描述过她,听你谈——”

“阿诺尔德,既然你是一个如此聪明的小说家,又是一个非常了解心理学的人,你应该知道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话题。如果你连咱们的友谊都不顾了,那么请便。我不能阻止你认识伊万德尔夫人。但是,你别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要不然,咱俩的关系就此完蛋。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们的友谊坚不可摧,布拉德利。瞧瞧,我只是拒绝装作没事发生,你也不应该再装了。我知道,人们可以成为彼此的克星——”

“确实,一点没错!”

“但有时如果你面对现实,现实就变得可以忍受了。你应该面对,无论如何,你必须面对。她就在这儿,而且她决心要见你,发疯般的迫切,你没法回避她。而且你知道,她真是个美妙绝伦的佳丽啊。”

“这是我听你说过的最蠢最蠢的话了。”

“对,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你对她还有这么强烈的感情——”

“我没有!”

“布拉德利,诚实点。”

“难道你还要继续折磨我吗?——你来时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早该看出来——”

“我觉得我一点没什么得意的。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你已经见过她了,已经把我评头论足了一番,你还认为她真是‘一个美妙绝伦的佳丽’。”

“布拉德利,不要嚷嚷。我——”

电话铃又响了。

我走过去拿起话筒。

“布拉德!喂,是你吗?猜猜我是谁?”

我放下话筒,仔细地把它放回机座上。

我走回客厅,然后坐下来。“就是她。”

“你脸色发白了。你不会晕倒吧!我给你弄点儿什么喝的吧!请原谅我愚蠢的谈话。她还没挂断电话吧?”

“没有,是我挂断了。”

电话铃又响了,我一动不动。

“布拉德利,让我同她谈谈。”

“不行。”

阿诺尔德刚拿起话筒我就冲到了电话跟前。我重重地挂上了电话。

“布拉德利,难道你不明白,你得面对这事,不能逃避,不能。不然她会乘出租车来这儿的。”

电话又响了。我拿起话筒,让它离得稍微远一点,是克丽斯蒂安的声音。即使带有美国腔,即使多少年过去了,我也听得出来。“布拉德,听着,求你了,我就在那套房子里,你知道的,我们的老地方。你为什么不过来呢?我准备了一瓶威士忌。布拉德,请不要挂电话,不要那么小气,过来看看我吧!我真的很想见你。不管怎样,我会整天在这儿等你,直到五点。”

我放下电话。

“她想让我去见她。”

“你得去一趟,你得去,这是你的命!”

“我不会去的。”

电话又响了。我拿起话筒放在桌上,它嗡嗡地响着。这时,普丽西娜尖声叫我了:“布拉德利!”

“不要管它!”我指着电话对阿诺尔德说,然后走到普丽西娜那儿。

“是阿诺尔德·巴芬在外面吗?”普丽西娜坐在床边。我惊奇地发现她已穿上罩衫和裙子,正在往鼻子上涂一种黄不黄、红不红的黏稠的糊糊。

“是的。”

“我想我应该出去见他。我要谢谢他。”

“随你的便。普丽西娜,听我说,我得出去一两个小时。你不会有事吧?我大概午饭时回来,或许再晚一点儿。我会让阿诺尔德陪你。”

“你会很快回来吗?”

“会的,会的。”

我跑向阿诺尔德:“你能和普丽西娜呆一会儿吗?医生说她不能一个人呆着。”

阿诺尔德显得不太乐意。“我想可以,有什么喝的吗?其实我想同你谈谈蕾切尔,谈谈你写给我的那封可笑的信。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见克丽斯蒂安。”

婚姻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制度,这一点我已经说起过了。怎么会有婚姻这种事儿,我真有点儿弄不清。我认为那些自诩拥有幸福婚姻的人,不是在说谎,就是在自欺欺人。人类灵魂的架构,不是为人们之间持续不断的亲近而生成的。这种强加于人的邻近关系往往带来可怕的孤独和寂寞。更糟的是,其游戏规则禁止任何解脱方法。那些被笼子关在一起的人,其绝望般的孤独是无可比拟的。那些笼子外面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品位,通过与他人或多或少的联系来满足其对社会的需要。但两个人的结合却使他们几乎不能与其他人交流;要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两人之间还能互相交流,就实属万幸了。或许这只是一个失败丈夫酸溜溜的观点?这儿我当然是指那些人们通常称为“成功”的婚姻。当两个人的结合成为相互憎恨的机器时,那它就是一个纯粹的人间地狱了。我在我们的地狱完全形成之前离开了克丽斯蒂安,因为我很明白,我们的地狱将会变得怎么样。

诚然,我与克丽斯蒂安结婚时,我是爱她的,并感到能得到她是我的福气。那时,她是一个光彩照人的漂亮女人。她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她自己也还有些钱。我妈妈对她的印象很深,甚至有点儿被吓住了,普丽西娜也一样。后来,当我自以为对爱的理解较为深刻的时候,我断定我对克丽斯蒂安的感情,只不过是两性间强烈的性的吸引,再加上一点鬼使神差的力量。从现实生活中的克丽斯蒂安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过去某些女性的影子,而我,或许是作为一种惩罚,仿佛正在重蹈某些注定堕落的灵魂的覆辙。(我怀疑,很多夫妻都是如此。)或者说,仿佛原来的她早就死了,然后又以一个魔鬼的恋人的面目回到我身边。不管他们在生前是如何善良,魔鬼恋人终究总是残酷无情的。虽然现在我说的全是克丽斯蒂安的恶毒和残忍,但有时候我好像也还“记得”她的一些好处。虽然她有时候很凶狠,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她是一个坏事的人,一个闹事的人,她常常暗中搞破坏,或是诋毁他人的名誉,而这一切都仅仅出于本能。于她而言,我呢,像是与她连体的双胞胎,脑袋连着脑袋地跟着她东旋西旋。

尽管我曾发誓不见克丽斯蒂安,可以后怎么又改变初衷跑到她那儿去了呢?原因是这样的,我突然明白只有我见到克丽斯蒂安,定下心来,确信她对我再也没有吸引力以后,我才能免受折磨之苦。到那时管她是巫婆还是俏女,都肯定不再与我有关了。况且,在阿诺尔德钻空子去拜访了克丽斯蒂安后,我去见她当然就显得更加必要了。我感到阿诺尔德将克丽斯蒂安描绘成“一个美妙绝伦的佳丽”起到了为她涂脂抹粉的作用,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她这不是已经从我思想的尘封中走了出来,并到处晃悠了?阿诺尔德是不会戴上有色眼镜看她的。为什么这对我是如此大的威胁?我亲自去会会克丽斯蒂安,能够减轻她与阿诺尔德见面所带给我的压力。但是,我并没有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切,当时,我只是凭本能想知道最坏的结果。

我们从前住过的诺丁山的小街如今可繁荣了许多。我当然常对这条街避而远之。现在沿着街道我看到房屋被粉刷成五颜六色:蓝的、黄的、深粉红的;门上装了漂亮的门环,窗户配上了铁制装饰品,并挂上了百叶窗,窗槛上还有花箱。我在街的拐角处下了出租车,因为我不想让克丽斯蒂安先看见我。

往事重现使人感到头晕眼花。虽然没有面目狰狞的角色出现,我也感觉如此。街道上仿佛没有氧气,令人窒息。我跑呀跑,终于跑到了。克丽斯蒂安打开了门。

我想我是不会一眼就认出克丽斯蒂安的。她看起来苗条修长,亭亭玉立。克丽斯蒂安以前是个丰满、性感而妖艳的女人,而现在她看起来比较朴素,当然老了一点,同样也漂亮了一点。她身着一件式样简洁的淡棕灰色花呢服。头发以前是鬈的,现在却拉直了,又密又长,边上还有些小波浪。我想她还染了发,染成了棕黄色。脸瘦了些,有一些皱纹,就像蔫了的苹果上的细纹。这张脸并不让人看了不舒服。那双棕色的柳叶眼,水灵灵的,魅力依旧,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克丽斯蒂安风韵犹存,显得精明、尊贵,就像一家国际化妆品公司的经理。

克丽斯蒂安开门时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她很激动,笑得简直像个白痴,却试图装出镇静的样子。我想她一定先从窗户里看见了我。我进门的时候,她确实笑了,发出有节制的打嗝般的欢快笑声,并感叹了一句,像是“天啊”之类的话。我能感到自己的脸扭曲了,拉长了,就像被套在一只尼龙长统袜里。我们走进客厅。客厅里光线很暗,摆设与过去差不多。纱窗这类引起强烈情感的东西使这个地方让人难以呼吸,或许实际上是纱窗使光线变暗了的缘故。在那种时候人们是说不出那种感受的(憎恨或恐惧?),只有事后摆脱这种感受后才能准确地加以表述。不管我想得对不对,我觉得克丽斯蒂安想碰碰我。于是,我朝窗户边后退了一步,站在扶椅后面。她笑了,就像鸟儿歇斯底里的哀号。我看见克丽斯蒂安那张控制不住笑容的脸就像一张古怪的古代面具。这时,克丽斯蒂安看起来确实老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在橱柜里胡乱地找来找去。

“哦,上帝!我可有得笑的了。布拉德,喝点儿什么,威士忌?我猜我们需要点什么。希望你能对我友好一点,你给我写了一封多可怕的信啊!”

“信?”

“你家客厅里有一封信,上面的地址是给我的。阿诺尔德将它交给了我。在这儿,拿去吧,别发抖了。”

“不,谢谢。”

“天哪,我也在发抖。感谢上帝,阿诺尔德打电话通知我说你要来,不然的话,看见你我肯定会晕倒的。见了面,我们高兴吗?”

克丽斯蒂安的声音带有点轻微的美国味儿。现在透过这房里暗淡的光线,我能把她看得更清楚了,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变得多么潇洒。过去身上那种神经质的嚣张气焰透过成熟优雅的气质转换成了一种权威自信的神气。一个并没受过教育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将自己变成那般风度的,而且是在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小镇上?

房间基本保持着原样。它让我想起了年轻时代的我,体现了我那时还很幼稚的品位:房间里有柳条饰品、羊毛靠垫、模糊的平版印刷画和紫色釉的陶器。窗帘是手工织成的亚麻布,并饰有淡紫色的圆点图案,地板上铺着草垫。这完全是一个索然无味的地方。这个房间是我在很多年前亲手布置的,我曾经在这儿痛哭过,嚎叫过。

“放松点,布拉德。你只不过是会会一个老朋友而已。你在信中显得特别激动。其实,没什么好激动的。普丽西娜怎么样了?”

“还好。”

“你妈妈还在世吗?”

“不在世了。”

“轻松点儿,伙计。我不记得你像一根芦柴棒,要不就是变得更瘦了。头发稀少了,但还没变灰白吧!我看不清楚。你常常有点儿像堂吉诃德。你看起来还不错嘛,我以为你已经变成个秃顶的、走路颤巍巍的老头儿了呢!我看起来怎么样呢?上帝,我们分离有好多年了,不是吗?”

“是的。”

“喝点儿酒吧!它会使你的舌头变得灵活起来。你知道吗?见到你我真高兴。还在船上时我就盼望着见到你。我想,刚才的种种情景我也是很高兴见到的,整个世界都在告诉我,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我学过禅宗,你知道吗?我想我一定是被开化了,所有的事都变得那么光明。我原以为可怜的伊文斯老家伙永远也不会有辞世的那一天,每天我都祈祷他快点死。他病得很重。现在我每天早晨醒来就会想起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死了。再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已简直就是在天堂里。这种态度显得有点儿邪门,但这是本能。在我这种年纪,人至少可以说点儿真心话了。你吃惊了,我的想法很可恶吧?我很高兴见到你,这真有趣儿。天啊,我只想一直笑呀笑呀,真是奇怪哦!”

克丽斯蒂安说话的那种粗俗的方式是我前所未见的,我想这是源自大西洋彼岸。可我还以为她在那儿过的是上流社会的生活呢。她的举动姿态及眼睛的飞流顾盼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却显得更有心,更在意,仿佛同一个更老但更优雅的角色的表演相得益彰,尽管这角色是其本人的人格面貌一个可笑的反讽。这个半老徐娘在这儿卖弄却又故意克制,这使得她比那些年轻女孩的盲目冲动更具杀伤力。克丽斯蒂安就是这样一种要故意卖弄风骚的女人。此时她的“进攻”真是难以形容,她的“攻击力”来自她全身,来自她整个的人。不过,能感到有一种憋足了劲的力在源源不断地迸发出来。她那身姿的摇曳,脑袋的倾斜,目光的四射和嘴唇的颤抖就是这魅力的源泉。如果用“暗送秋波”来描述这些诱惑,会显得太肤浅。这就像观看一名运动员或舞蹈家的表演,即使做一个完全静止的动作,他们的才华也不言自溢。克丽斯蒂安的姿势传递着一种挑逗,也是一种嘲弄,甚至是高明的自嘲。年轻时克丽斯蒂安卖弄风情总显得有点傻或蠢,可现在这类情形已经不复存在了。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门技巧,也许是她所谓的“禅宗”的功劳吧!

看着克丽斯蒂安,我突然感到了曾经有过的那种恐惧:害怕误解就此而生。恐惧向我大举进攻,最后占据了我全部的思想。我努力使自己盯着克丽斯蒂安,努力显得冷漠,企图找到一种冷冰冰的腔调对她说话。

“我来见你,仅仅是因为我认为,除非我来了,否则你就会来打扰我。我的意思在信中已写得很清楚了。不是激动,只不过是陈述而已。我不想也不会忍受我们之间重修旧好。现在既然你已经见过我了,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也笑够了,希望你明白我再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了。我之所以说这些,仅仅是为了防止你把纠缠不休当成一件极好玩的事。如果你离我和我的朋友远远的,我会十分感激。”

“哦,得了,布拉德,你的朋友并不属于你。你已经开始忌妒了吗?”

这种奚落,使克丽斯蒂安从前那种在争吵中占尽优势取得胜利时的咄咄逼人的样子展现无遗。我觉得脸红心跳,愤怒而痛苦。我绝不能和这个女人吵起来,于是决定冷静地重复自己的话,然后离开。“请别打扰我。我不喜欢你,也不想看见你。为什么我该呢?你回到伦敦使我恶心!发发慈悲吧,从现在起我们断绝来往,让我清净点儿。”

“我也很不舒服呢,你知道吗?我觉得种种情感,种种滋味全涌上了心头。在那儿,我好想你呀,布拉德。我们以前的确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我们成天吵架,破坏了家庭的和谐。我同我的禅师谈起过你,还想过给你写信呢。”

“再见。”

“不要走,布拉德,求你了。我有很多事想同你谈,不仅仅是谈往日的事情,还有关于生活的话题,你知道吗?你是我在伦敦唯一的朋友,我同外界的联系太少了。知道吗?我买了楼上的套房,现在这整幢楼都是我的了。伊文斯认为这是一项划算的投资。可怜的伊文斯这老头子,愿上帝使他安息,他真是个美国式的老古董,虽然他的生意还不错。我以读书来取乐,要不然我早就闷死了。还记得我们当初多想买下楼上的套房吗?下周建筑工人会来,我想你能帮我作些决定。不要走,布拉德利。谈谈你自己吧。出版了多少书?”

“三本。”

“才三本?天啊,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成为真正的作家了呢!”

“我是一个真正的作家。”

“我们妇女作家协会有一个从英格兰来的文学界的老朋友。我向他问起你,可他没听说过你。我自己也写了些东西,写了一些短篇小说。你已经不在原来的税务局干了吧?”

“我刚退休。”

“你还不到六十五岁吧,布拉德?我这记性不中用了。你多大了?”

“五十八。我退休是为了写作。”

“我讨厌想起我的年龄。你早就应该不干了,你这辈子都泡在那个该死的税务局了。你应该成为一个流浪者,一个真正的堂吉诃德,那会给你的写作提供素材。鸟儿在笼子里是不能歌唱的。感谢上帝,我已从我的笼子里飞出来了。我都高兴得快发疯了。自从伊文斯那个老不死的死后,我就笑个不停。他是个基督教科学派教徒,生病时照样喊着请医生。他们为他准备祈祷,而他却在他们来时把麻醉品给藏了起来!基督教科学派确实博大精深,我认为我自己也是个科学派的教徒。你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

“可怜的伊文斯老家伙,他挺和善,也很有绅士风度,可是极为呆板,差点没让我闷死。你至少不是个枯燥乏味的人。喂,知道吗?现在我可是个富婆啦。真的很富有,万贯家私!哦,布拉德利,我能在你面前炫富,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将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我将会听到成功的号角在生活中响起。”

“再见了。”

“我将过着幸福的生活,也会使他人幸福。滚开!”

我几乎立即意识到,她最后的命令不是针对我的,而是对着我后面的人,他站在临街的窗户外边。我微侧过身看见弗朗西斯·马娄站在外边,他向前弯着身子,从玻璃外向里窥视,眉毛高高扬起,脸上挂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当他看清我们时,便合掌作出祈祷的样子。克丽斯蒂安扬起手示意他走开,又扭歪了脸,作出一副咆哮的样子。弗朗西斯姿势优雅地把两手分开又张开两掌,然后把身子进一步向前倾,双颊和鼻子在玻璃上压得扁平。

“上楼来,快点。”

我跟着克丽斯蒂安穿过狭窄的楼梯,来到前边的卧室。这间房里的布局已经变了。粉红色地毯上黑色家具闪闪发光,颇具现代气息。克丽斯蒂安猛地推开窗户,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马路上。我靠近窗户,看见那是一个有条纹的软袋子,一个电动剃须刀和一把牙刷从里面倒了出来。弗朗西斯立即跑过去捡起它们,然后悻悻地站起来,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向上眨巴着,嘴角边仍挂着那种讨好的笑容。

“还有你的牛奶巧克力,小心接着。不,还是不给你,把它给布拉德好了。布拉德,你仍然喜欢牛奶巧克力,对吧!看着,我要把你的巧克力给布拉德。”克丽斯蒂安把那个盒子向我扔来,我接住后把它放在床上。“并不是我无情无义。事实是,自从我回来以后,弗朗西斯就缠着我,妄想我会像妈妈一样来养活他!天哪,他真是这个福利国家里不折不扣的游手好闲的家伙,就像美国人想象中的所有英国佬那样。瞧,他那副样子真是个小丑。我给了他钱,可他却得寸进尺,还想搬进来住。我不在家时,他就从厨房的窗户爬进来。我回来时,他已躺在床上了!喔!你看,那是谁?”

楼下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是阿诺尔德·巴芬。他正在跟弗朗西斯说话。

“嗨,阿诺尔德!”阿诺尔德抬头望了望,招了招手,向前门走去。接着克丽斯蒂安又跑下楼去,伴着高跟鞋的笃笃声。我听见门开了,接着是一阵大笑。

弗朗西斯仍然站在街旁,手里拿着电动剃须刀和牙刷。弗朗西斯先朝门口望了望,然后抬头来看着我。他张开双臂,随即又假惺惺地将双手垂下来作出绝望的样子。我把那盒牛奶巧克力扔出窗外。还没等弗朗西斯拾起来,我就慢慢地走下了楼梯。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刚走进客厅,正说得起劲。

我对阿诺尔德说:“你把普丽西娜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布拉德利,实在对不起。”阿诺尔德说,“普丽西娜打了我。”

“打了你?”

“当时我正在跟她讲有关你的事儿,克丽斯蒂安。喂,布拉德利,你是一直没告诉她克丽斯蒂安回来了吧?所以她十分恼怒。反正当时我正在给她讲你们的事儿。你用不着做出这副样子,克丽斯蒂安,我说的全是好话。就在那时,她却勃然大怒,向我扑过来,双臂紧紧缠住我的脖子。”

克丽斯蒂安狂笑起来。

“也许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设法坚持呆在那儿,但实在是太——算了,我不愿再讲那些不体面的细节了——我正想着,我离开那儿对我俩最好,蕾切尔就来了。她根本不知道是我在你那儿,到处找你呢!布拉德利。我只好趁这个机会跑了,让她去应付这桩哄娃娃不哭的棘手的事。你看看,普丽西娜把我的脖子卡得太紧了,弄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也许我太不像个男子汉了——我真的非常抱歉,布拉德利。如果换了是你在场,你会怎么做?我是说——”

“你这个人真有趣,你,”克丽斯蒂安说。“你讲得好激动呀!我才不相信事情是这样的呢!你说了些关于我的什么事?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的事儿!对吗,布拉德?你看,布拉德,这人让我发笑。”

“你也令我发笑!”阿诺尔德说。

他俩都开始笑起来。克丽斯蒂安在我俩会面谈话时一直抑制住的狂喜,现在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她笑得尖声尖气,连连喘气,往后背靠在了门上,眼里还笑出泪花。阿诺尔德也张开双手,仰天大笑,嘴巴张着喘气,眼睛却笑得睁不开了。他们两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声震耳。

我径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出了门,快步走到街上。弗朗西斯·马娄在后面追了上来:“我说,布拉德,我能跟你说几句吗?”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把他甩在后面。我走到街道拐角处时,他向我叫道,“布拉德,谢谢你的巧克力!”

接着要讲的是我在布里斯托尔时发生的事情。

普丽西娜成天惦记着她的珠宝首饰,唉声叹气,最终我只好屈服。怀着重重疑虑和几分厌恶,我同意去布里斯托尔,等罗杰去银行上班时,去他们家拿回她终日企盼的那些玩意儿。普丽西娜给我列了一张极长的清单,包括几样大的装饰品和好几件衣服。她要我帮她抢救出这些东西来。我则大大删减了清单,因为对这件事的合法性我毫无把握。我只认定,一个出走的妻子应该有权拿回自己的衣服。我曾经对普丽西娜说过,那些珠宝是“她的”。可说是这么说,我却一点也不敢肯定。我绝不打算拿走任何大一点的家居用品。事实上,除了珠宝和一条貂皮披肩外,我还计划拿走另外一些东西,计有:一件上衣和套裙,一件鸡尾酒会晚礼服,三件开士米紧身羊绒衫,两件罩衫,两双鞋子,一包内衣,一个蓝白条纹相间的瓷瓮,一尊希腊女神的大理石雕像,两只银制高脚杯,一个孔雀石的小盒子,一个画有佛罗伦萨图案的针线盒,一张画着摘苹果女郎的珐琅漆画和一只韦奇伍德的陶瓷茶壶。

我答应去取回这些物品,普丽西娜这才放心了。她似乎赋予这些东西一种几乎是魔法一般的神秘意义。先偷偷拿走这些物品,然后再正式要求罗杰把普丽西娜其余的衣物打包寄来,这是我们一致的看法。普丽西娜并不认为,一旦她保住了她的珠宝,罗杰就会扣下其余的那些物品。她只是不停地唠叨说,罗杰有可能出于恶意,将她那些珍贵物品全部卖掉。一番考虑之后,我也感到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我真希望,经过我多方位考虑的充满爱心的财产抢救行动,能够使普丽西娜高兴起来。然而,一旦她的烦恼有所缓解,她便又要不停地诉说她的痛苦与悔恨,她失去的孩子、她的年纪、她的面容、她丈夫的狠心与残酷、她那被毁掉的失去了价值的生活。而毫无节制的悔恨,既无良心又无判断力可言,实在是令人厌烦。在这种时刻,我真为自己的妹妹感到脸红,恨不得把她藏起来。但是需要有人和普丽西娜呆在一起,而蕾切尔,尽管她在前一天已经听了不少这一类的牢骚,仍然同意在我去布里斯托尔期间尽职尽责但又不过分热情地陪伴普丽西娜。

那个没有人的住宅里电话铃响了。现在是下午办公时间。我在公用电话间的镜子前打量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的上唇,心里想着克丽斯蒂安。至于想些什么,我以后再说。克丽斯蒂安那恶魔般的狂笑甚至还在我耳边回响。几分钟后,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把门拧开,心里十分紧张和不快,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我带来两个大衣箱,放在门厅里。一跨过门槛,便感觉到某种未曾预料的异样,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它究竟是什么。随后我就意识到,这是一股强烈的新鲜的家具上光剂的气味。

普丽西娜多次向我描述过这所房子的凄惨荒凉。床铺几个星期无人整理。普丽西娜拒不洗碗,煤渣当然也没有倒掉。罗杰把一切搞得乱上加乱,并以此责怪她,从中获得一种兽性的满足。罗杰故意砸烂东西,普丽西娜也不去清除碎片。罗杰找到一个装有发霉食物的盘子,在大厅里当着普丽西娜的面把它摔得粉碎。盘子的碎片和食物渣子撒满了地毯,地上一片狼藉,普丽西娜则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但是,我进门时的情景却大不一样,以致我一时认为自己一定走错了地方,这儿一派整洁有序的景象引人注目。白色的木制家具亮堂堂的,地毯鲜艳夺目。甚至还有花儿,橡木五屉柜上一个铜质水罐里,插满了大朵大朵的红白两色牡丹花。柜子擦得亮亮的,罐子也擦得亮亮的。

楼上也是不可思议的干净与整齐。床铺是以医院的一丝不苟的手法整理过的。到处一尘不染,闹钟发出轻轻的嘀嗒声,给人一种神秘怪异的感觉,就像《玛丽·塞莱斯特号船》里讲的一样。外面花园里平整的草坪和美丽的蝴蝶花吸引了我的目光。此时,阳光灿烂,但仍有一丝寒意。罗杰一定是在普丽西娜离开以后修剪过草坪。我走到五屉柜最下面那个长抽屉旁边,普丽西娜说过那是她放珠宝盒的地方。我拉开抽屉,里面除了衣服什么也没有。我乱翻一阵,又在其他抽屉和浴室里搜寻。我打开衣橱,那里既没有珠宝盒也没有貂皮披肩的踪影。在梳妆台上,我也没看见本来应该在那儿的银制高脚杯和孔雀石小盒子。我感到十分不安,又跑到其他屋子去找。有一间屋子里面竟完全是普丽西娜的衣服,床上,椅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它们是那样鲜艳夺目,奇形怪状。我四处寻找,终于看到了那只蓝白条相间的瓷瓮,它比普丽西娜说的要大许多。我把它拿了过来,正当我手抱瓷瓮,茫然失措地站在楼道上时,听见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嗨,我来了。”

我慢慢地走下楼梯,看见罗杰正站在大厅里。他一见是我,嘴也张大了,眉毛也扬了起来。罗杰看起来真是又健康又气派,穿了一件式样很不错的灰色运动茄克,棕灰色的头发往后梳理成优雅的大包头。我小心翼翼地将瓷瓮放在柜子上插满牡丹花的玻璃罐旁边。

“我来拿普丽西娜的珠宝和她的东西。”

“普丽西娜跟你一起来的吗?”

“没有。”

“她不打算回来了,是吗?”

“是的。”

“感谢上帝,来喝一杯。”

罗杰的嗓门相当大,说起话来咬文嚼字,压低嗓音故作浑厚,还带着一种伪学者的腔调、公关人员的腔调和在大庭广众中演讲的无赖的腔调。我们走进“起居室”(顺便说一句,他还有一种专泡旅馆休息娱乐厅的那种浪荡子的腔调),这里一切都很整洁,也有鲜花,也阳光灿烂。

“我要我妹妹的珠宝。”

“你不喝点吗?那我喝一点儿,你不会介意吧?”

“我要我妹妹的珠宝。”

“万分抱歉,我想我不会让你们得到的。你知道,我不清楚它们价值几何,不到——”

“还要她的貂皮披肩。”

“鄙人也有同样愿望。”

“在哪儿?”

“别的地方。嘿,布拉德利,我们没必要打架吧,对不对?”

“我要珠宝、貂皮皮肩和我刚才拿下来的瓷瓮,还有一幅珐琅画,上面画着——”

“噢,天哪,难道你不知道普丽西娜是个精神病患者吗?”

“如果她是,那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别这样,我再也不能帮她做什么了。如果我能够,我一定会做的。坦率地说,这儿一直糟透了,她毕竟还是离开了。”

“是你把她赶走的!”我看见普丽西娜说的那尊大理石小雕像在壁炉台上放着,看来像是阿弗洛狄忒女神。我心里充满了对妹妹的怜悯。她只想要这些曾与她相伴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也许能够给她一些安慰。此外,就没剩下什么值得想念的了。

“和一个正在衰老而又歇斯底里的女人住在一所房子里,这是毫无乐趣的。我也曾经作过努力。她变得很狂暴,而且不再打扫卫生。这个地方简直成了一个垃圾堆。”

“我不想和你说什么,我要那些东西。”

“值钱的东西都放在银行里了。我原以为普丽西娜会把这儿洗劫一空呢。她可以拿走她的衣服,只是看在基督的分上,别怂恿她亲自来拿。说实在的,我巴不得将她的衣服从这座房子里扔出去。但是,其余的东西,我认为属于‘尚未判决’,归属未定。”

“她的珠宝是她的财产。”

“不,不是,她是克扣了家用才买的珠宝。为了买那些珠宝,我可是快饿死了。当然,她买珠宝并没有与我商量。不过,我的天哪,现在我要把它们看成是一项投资,我的投资。那条猩红的貂皮披肩也一样。好了,别打算来闹,我会公平对待普丽西娜的。我会给她生活费,但我绝对无意送她昂贵的礼物。我知道我有多大的经济能力,她不能只挑那些值钱的东西拿走。她自己说话不算数,就该承担一切后果。”

我感到一阵阵屈辱、一阵阵愤怒。“你是故意赶走她的,她说你企图毒死她——”

“我只不过在她的炖菜里多放了点盐和芥末,味道想必很难吃。我就在旁边看着她努力吃下去。不过是小小的恶作剧而已,你根本不懂。我看你带了两个衣箱,我会再拿一些她的衣服给你。”

“你取走了共同账户上所有的钱!”

“不错,那是我的钱,不是吗?挣钱的是我!她不断地取钱买衣服,从不告诉我一声。她买衣服买得发疯了。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堆满了她的衣服,全是没穿过的。她只会浪费我的钱。哎,我们可别动武!毕竟你是个男人,你能够明白事理,不会为此狂呼乱叫。她可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婆子,如恶魔一般残忍。我们都想要个孩子。是她把我骗上手,我才跟她结了婚。我只是因为想要个孩子才和她结婚的。”

“你胡说什么!是你坚持让她做人工流产的。”

“是她要做人工流产的。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孩子没了,我感到十分伤心。后来,普丽西娜告诉我她又怀孕了。这是你妈出的主意。这是在扯谎。我和她结婚,是因为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孩子。可是她根本没怀什么孩子。”

“噢,天哪。”我走到壁炉台边,拿起大理石雕塑。

“请别碰它。”罗杰说,“这儿不是古董店。”

就在我放下雕塑的时候,大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漂亮的妙龄女郎走进门来。穿着淡紫色的十字布无袖外套和白色的宽松裤,其打扮的随意和不修边幅,就像是在游艇上度假一样。她深棕色的头发闪着金子般的光泽,脸上洋溢着内心的喜悦,这不仅仅是因为健康与日光的缘故。她看起来大约有二十岁,正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过道上。

我感到十分迷惑。难道终究有这样一个孩子?是她吗?

罗杰跳起来,跑去迎接她。他的神情顿时变得缓和,脸上绽开了笑容,两眼也睁大了,发亮了。罗杰吻吻她的嘴唇,又抱抱她,不转眼地看着她,还笑眯眯地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罗杰短促地“噢”了一声,叫声中包含着惊人的满足。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我说,“这是玛丽戈尔德,我家的女主人。”

“让她走马上任当你的小三,你倒是没花多少时间。”

“亲爱的,这是普丽西娜的哥哥。我们最好告诉他,是吧?”

“是的,当然,亲爱的。”女孩认真地说。她将蓬松的头发朝后掠掠,靠在罗杰肩上。“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她有一点轻微的西部农村的口音。现在我可以清楚地看出,她不止二十岁。

“玛丽戈尔德和我在一起已经有许多年了。她过去是我的秘书。多年来,我们有一半时间都在一起生活,我们一直瞒着普丽西娜。”

“我们不想伤害她。”玛丽戈尔德说,“我们自己承担了重负。要弄清楚怎么做才最好,是件很难的事。那段日子太可怕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罗杰说,“感谢上帝,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彼此握住了对方的手。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幸福场面,我感到憎恨和恐惧。我没理睬那个女孩,对罗杰说:“我能明白,与一个可以做你女儿的女孩生活在一起,的确要比为了恪守婚姻诺言而与一个大龄女人相守要有滋有味得多。”

“我三十岁了。”玛丽戈尔德说,“罗杰和我彼此相爱。”

“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可是,正当我妹妹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们却将她赶出了她的家门。”

“我没有。”

“你把她赶出去了!怎么没有!”

“玛丽戈尔德怀孕了。”罗杰说。

“你好意思告诉我这个,”我说,“还那么一副心满意足不知廉耻的样子。你又做了一回私生子的父亲,难道我应该高兴?当个奸夫你还这么自豪吗?在我眼里你们是一对狗男女,老夫少妻。要是你们知道自己有多丑陋,多让人恶心就好了。因为摆脱了我妹妹,你们感到怡然自得,亲呀,抱呀,做出一番丑表演——你们就像一对谋杀犯——”

他们分开了。玛丽戈尔德坐了下来,茫然而热切地看着她的姘头。“我们不是故意的。”罗杰说,“它确实发生了。如果我们显得幸福,那也是情不自禁的。不管怎样,至少现在我们做得很对。我们已经没再说谎了。我们希望你告诉普丽西娜,向她解释这一切。我的老天呀,那样就可以松口气了。亲爱的,对不对?”

“我们讨厌撒谎,我们也确实撒过谎。是吧,亲爱的?”玛丽戈尔德说,“多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谎言中。”

“玛丽戈尔德有一间小公寓——我常去看她——情形真悲惨哪。”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喔,到底能够说出真相了,就是——对于可怜的普丽西娜,我们十分抱歉——”

“如果你们眼里只有你们自己,”我说,“如果你们只顾自己——现在如果你们肯发善心交出普丽西娜的珠宝——”

“对不起,”罗杰说,“我解释过了。”

“她要珠宝、貂皮披肩、雕像、条纹瓮和珐琅画——”

“雕像是我买的。它就在那儿。我也恰好喜欢那幅珐琅画。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的。难道你不明白,我们现在不能分割这些东西?这涉及钱的问题。她跑掉了,扔下了这些东西。她可以再等下去。你可以拿走她的衣服,尽管塞满你带来的衣箱好了。”

“我来收拾打包,好吗?”玛丽戈尔德说。她跑出了房间。

“你会告诉普丽西娜的,是吧?”罗杰问,“那样我的心就会得到解脱了。我是这么一个懦夫,一直拖延着不向她吐露真相。”

“而当你把情妇肚子弄大了,就处心积虑赶走你的妻子。”

“这不是蓄意的!我们只是在糊里糊涂地挨日子。我们悲惨得要命,我们等啊,等啊——”

“等着她死,我想是这样吧。你居然没有杀掉她,真让我感到奇怪。”

“我们必须要这个孩子,”罗杰说,“这是我的命根子。我必须对得起他才行。他有权利。我必须考虑这一点。说到底,我们总得有自己的幸福,总得完全地、真正地拥有自己的幸福才行。我要让玛丽戈尔德成为我的妻子。普丽西娜和我从来就没有幸福过。”

“你想没想过,普丽西娜现在会怎么样?她的日子又会怎么过吗?你糟蹋了她的生活,现在你又抛弃了她。”

“噢,她也糟蹋了我的生活。我本来应该是幸福的,活得自在的,她却剥夺了我。”

“呸,见你的鬼!”我说。我走到外面大厅里,玛丽戈尔德正跪在一大堆丝制品、粗花呢和粉红色内衣的中间,大多数衣物看起来都是崭新的。

“那条貂皮披肩在哪儿?”

“我已经解释过了,布拉德利。”

“哼,你应该感到羞耻!”我说,“看看你们俩,真不是好人。你们应该觉得羞耻。”

他们以无可奈何的关切的眼光看着我,又有点懊悔地望着对方。我无法跟他们动武,仿佛幸福把他们变成了圣人。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抓他们几把,把他们撕成碎片,但他们是幸福之人,无法伤害。

我说:“我不会等着你们收拾好这些箱子的。”看见那个女孩摆弄普丽西娜的东西,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的,我受不了。“你们可以把箱子送到我的公寓来。”

“好的,好的,我们会照办的。是吗,亲爱的?”玛丽戈尔德说,“楼上有个大衣箱——”

“你会把这一切告诉她的,是吧?”罗杰说,“尽量讲得婉转一点。但是要讲明白。你可以告诉她,玛丽戈尔德怀孕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是你一手造成的。”

“这会儿你一定要给她带点东西去。”玛丽戈尔德说。她还跪在地上。她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洋溢着真正的满足和善意,“亲爱的,我们是不是要把那尊小雕像给她,或者——?”

“不,我喜欢那东西。”

“那么,那个有条纹的花瓶呢,她不是喜欢那个吗?”

“这个家业也有我的份儿,”罗杰说,“是我置起来的,物有其主嘛。”

“噢,亲爱的,请把那个花瓶给普丽西娜吧,就算是为了我,好吗?”

“噢,好吧,亲爱的——你真是个软心肠的小傻瓜!”

“我会把它仔仔细细地包好的。”

“布拉德利老弟,不要以为我是魔鬼化身。当然,我也并非是圣人,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伙,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平凡的人了。你要理解,我真是受够了罪了,要使两个人和睦相处实在是太难了。长期以来,普丽西娜一直令我感到畏惧。她真的很恨我。这么多年,她从未对我说过一句温柔动听的话。”

玛丽戈尔德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包。我从她手里接过包,打开前门。外面的世界明晃晃的,十分刺眼,仿佛我刚才一直呆在黑暗之中。我走出门,回头看看他们,他俩依偎在一起,肩靠着肩,手拉着手,无法掩盖灿烂的笑容。我想朝台阶上吐口水,嘴里却干巴巴的。

在一个酒吧里,我一边喝着清淡的金色雪利酒,一边凝望着一艘轮船的红黑白相间的烟囱。轮船的背景是一片蔚蓝色的、朦胧的天空。烟囱看起来很清楚很实在,充满了色彩与生机。天空无限宽阔,薄纱似的纯蓝一层叠一层。

后来,有人射击起鸽子来了,而烟囱变成了蓝白色,蓝色与天色交融在一起,白色挂在空中像绉纸做的一个巨大的卷筒或者画中的一只风筝。风筝对于我总是意味着许多许多。在我看来,那飘浮在九重之上的高远之物,那变化无常的拉力、操纵风筝线的微妙感觉,那条线是那样细得看不见,长得不可测,还有那稍纵即逝的担心,这一切不就是我们处境活生生的写照吗?

通常情况下我是不会喝醉的。布里斯托尔是一座雪利酒城。价廉味美的雪利酒清爽可口,从一个个巨大的黑木桶中放出来。一时间,我感到自己几乎是心碎欲狂了。

他们仍在射击鸽子。好一幅我们实际处境的生动意象啊!震耳欲聋的枪声一响,一群可怜的生灵扑通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无望地挣扎着,拼命地挣扎着,徒劳地想再次飞起。透过蒙眬的泪眼,我看见几只被射中的鸟儿从仓库的屋顶斜面上翻滚跌落下来。我看见它们的身体瞬间坠地,听见它们坠地的扑扑声。它们可怜巴巴地不得不屈服于万有引力。干这种事情的人心肠多么硬啊;把一只只自由翱翔的无辜生灵变成了一堆残肢碎体和一种挣扎的痛苦。我凝望着轮船上的烟囱,变成黄黑相间的烟囱顶着一片绿得刺眼的明亮天空。生活就是恐怖,就是恐怖,恐怖,一位哲人如是说。当我意识到我已经误了火车时,便给我伦敦的寓所打电话,但是那边无人应答。

“世间万事万物的共同作用便为那些热爱上帝的人造福。”圣保罗这样说过。也许吧。什么是热爱上帝呢?我从不曾见到这种事情发生。亲爱的良师益友,要是我们非常仔细、非常近逼地观察这个世界,就像我们在夕照之下观察刚油漆过的烟囱一样仔细一样真切的话,我们就会获得一种难得的平静。我们会发现,黑暗和丑恶并没被冲刷掉,它们照样存在,历历在目;而世界的恐怖本身就是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善必胜,那是没有的事。假如有,那也肯定不是善者的胜利。无辜者的眼泪是流不尽的,他们的不幸遭遇是抹煞不掉的。那些受到不公正对待而终生不幸的人,也同样如此。我要说,亲爱的读者,比起我来,这个问题其实你了解得更清楚,认识得更深刻。甚至就在我写下这些应该是明白晓畅、富于色彩的语言的时候,我也觉得我自己人格中的黑暗面正侵蚀着我的笔端。或许,只有用这种黑暗的墨汁,这部作品才能真正写出来吧?人绝不可能像天使,不食人间烟火而能写,尽管我们的一些准天使拜上天之赐,仅靠欺诈手段有时也做到了。

离开罗杰和他的玛丽戈尔德以后,我感到一种受了侮辱的悲哀,气得我差不多快发疯了。这次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生活对妹妹是多么的不公正,多么的无情。我感到一阵阵后悔,因为不管怎么说,我没有让罗杰就范,没有让他吃半点苦头。我感到非常不快,非常丢脸,因为我甚至连普丽西娜自己的几件聊以自慰的小玩意儿也没有带走:钻石首饰、水晶项链、琥珀耳环,这些东西的确是她要求的呀。我也没有拿到那条貂皮披肩,甚至连那尊阿弗洛狄忒女神的大理石雕像和那幅摘苹果女郎的珐琅漆画也没到手。可怜的普丽西娜,我不无怜悯地想着,真可怜又可怜的普丽西娜啊。正是因为我的怜悯行动,我成了一个言而无信之人,因为我实在是太无能了。当然,为了普丽西娜,我已经把自己豁出去了,而且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人不得不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人类是能够尽一小部分义务的,这个义务责无旁贷。这或许是人类能够以此自救的少数手段之一:通过它把自己从愚昧中拯救出来,而野蛮和愚昧与人类的最文明之举仅只毫厘之差而已。但如果人们对如此“责任”即某个普通人小小的善举仔细加以审视,就不难看出,原来这算不上什么光荣,这行为并非是由于他理性的回归,或由于他充满邪恶的本性中神的光辉复明,而实在是自然女神精心设计的人的自爱品质发挥了特殊作用的结果,因为自然女神本身就多姿多彩,变化无常,各不相同甚至不协调的万千色调都集于她一身,不然,她怎么可能在她万事万物的创造中长存呢。我们这些凡人所关心的绝对只是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事,而圣者则认为事事归它管。只可惜根本就没有什么圣者之类的人,我的那位智者朋友如是说。

我之所以管起普丽西娜的事来,是出于种种简单的、自古沿袭的理由。假如普丽西娜只是我的一位熟人旧友,我对她就像对我妹妹一样不关心,那么,我不仅不会为她付出举手之劳,就连她受苦受难的故事也不会放在头脑中考虑片刻的。可发生的这一切表明,由于妹妹遭受侮辱和失败,我也同样蒙受了侮辱和失败,我尝够了不公正之苦,体会了亲眼目睹恶人放肆施虐的特殊恐惧。人的卑鄙无耻是多么司空见惯,又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在我们眼前,恶人当道,事事得逞,而且还会继续猖獗下去,永无止境。如果他们有朝一日能够相信地狱之说,那真是天大的福分。要是这种古老而又令人尊敬的信仰从我们的心中渐渐消失,我们也便失去了深厚的慰藉了。然而,还有比这更令人愤慨的事呢,眼前的景象让我反感恶心:头发灰白,道貌岸然,一个十足老头的罗杰,却搂着一位可以给他当女儿的花季姑娘,一只无人动过的新鲜洁净的青苹果。这种老夫少妻的特殊搭配,真够丑恶了,让我觉得十分不愉快。

入夜,灯光宣泄的街道空荡荡的,就像舞台布景。街道尽头那黑色的墙是一艘轮船的外壳。码头的石头和船壳的钢板已抵得很紧。我坐在石头上,把头靠在已是空架子的船壳上。我在一家商店里和一个女人躺在柜台下面,商店里货架上都是笼子,装着死去的动物,因为我忘了喂它们食物。轮船都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小房间,都是空空的。轮船就像女人。钢板颤动着,唱着歌,在歌唱那些食人成性的女人,克丽斯蒂安,玛丽戈尔德,还有我母亲——个个都是毁灭者。我看见快速大帆船的桅杆和帆篷直指黑色的天空。后来,我又坐在米兹教堂车站里,心里暗暗嚎叫着,在那毫无怜悯之心的苍穹下饱受着坏蛋的折磨。为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接我的电话呢?午夜之后的火车把我载走了。不晓得什么缘故,我想方设法打碎了那只蓝白相间的瓷瓮。在帕丁顿下车时,我把碎片全留在了车厢里。

现在我在克丽斯蒂安家里了,因为他们已经把普丽西娜从我家里接到了这里。后来,我和蕾切尔一起走进了花园。这不是做梦,还有人在放风筝呢。

我从一直在等我的蕾切尔手中接过一张便条。蕾切尔来得很早,我刚到她就来了。她是来告诉我所发生的一切的:普丽西娜变得如何烦躁不安,克丽斯蒂安如何打电话,阿诺尔德又怎么来了,弗朗西斯也怎么来了。我还没来,普丽西娜就变得非常烦躁了,就像一个小孩在等他迟迟不来的妈妈,眼泪汪汪,担惊受怕。今天晚些时候,是克丽斯蒂安带着普丽西娜乘出租车来的。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笑个不停。蕾切尔以为我会生她的气,但我没有。“如果他们决定要跟你作对,你当然毫无办法。”

普丽西娜穿着克丽斯蒂安的黑色长袍,直挺挺地靠在一堆雪白的枕头上。她那染过的头发稀疏而黯然无光,脸没有化妆,松弛得像一团黏土或生面。皱纹浅浅地挂在肿泡泡的脸上。她的嘴耷拉得十分厉害。凭那副样子,普丽西娜该有七八十岁了。克丽斯蒂安身穿一件缀有珍珠的深绿色衣裳,满面春风,俨然是一个成功的组织者刚主持完一场成功的集会。她两眼炯炯生辉,还有点湿润,像是被大笑迸出的泪水或人们高兴和感动时流的泪水洗过似的。克丽斯蒂安不断用她的纤纤玉手梳理着她那一头红棕色的波浪形长发。阿诺尔德像男孩子一样兴奋,一边向我道歉一边又不停地和克丽斯蒂安眉来眼去,频频大笑。他拿出了他那副“陶醉的作家”派头: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看客,但是旁观者清。阿诺尔德的脸呈病态的蜡黄色,汗津津的,他不停地将他松软的浅色头发拉下来盖住他那双暗淡而机敏的眼睛。这个动作虽然有些孩子气,可并非是无心的。弗朗西斯坐在一边,搓着双手。每当他轻轻地拍拍手时,他那双靠得很近的熊似的小眼睛就不断扫视着他周围的人。弗朗西斯不停地朝我点头,似乎在向我鞠躬,嘴里似乎在咕噜着,这下好了,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然后,他把手插进裤子,挠起痒痒来,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蕾切尔静静地站着,那神情就跟某个人装着平静悠闲,实际上却又掩不住他的局促不安一样。她似笑非笑,涂着粉红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张开,笑容露了出来,接着又收了回去,然后再次露出来,好像有某种隐秘的思想在怂恿着她,却无法说服她。

“这不是什么阴谋,布拉德利,别这样看。”

“他很生我们的气。”

“他认为你拿普丽西娜作人质。”

“我拿普丽西娜作人质?”

“你究竟怎么了?你没回来时,普丽西娜一直心烦意乱。”

“我没赶上火车,我很抱歉。”

“你怎么会没赶上火车?”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他看起来很内疚!看哪,普丽西娜,他多内疚!”

“可怜的普丽西娜还以为你被车撞了什么的。”

“你看,普丽西娜,我们告诉过你,他原本就是个不中用的老家伙嘛。”

“大家安静点,普丽西娜有话要说。”

“布拉德利,不要打岔。”

“静一静,听普丽西娜说话。”

“你拿到了我的东西吗?”

“坐下,布拉德,你的脸色真难看。”

“对不起,我误了火车。”

“一切都会好的。”

“我打过电话。”

“你拿到了我的东西吗?”

“亲爱的普丽西娜,别指望那些东西了。”

“恐怕我没法拿到你那些东西。”

“噢,我早就知道会有麻烦,我知道会的,会这样的,我告诉过你。”

“布拉德利,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杰在家,我们聊了一会儿。”

“聊了一会儿!”

“你现在跟他站在一边了。”

“亲爱的,男人总是站在一块儿的。”

“我没有站在他那边,你要我跟他打一架吗?”

“好斗的布拉德,我们的拳击高手。”

“你向他谈到我了吗?”

“当然谈到了。”

“他们都认为女人是魔鬼。”

“啊哈,女人是魔鬼!”

“他不快活吧?”

“对。”

“屋子是不是又脏又乱一塌糊涂?”

“是的。”

“可是我那些东西呢?”

“他说他会把它们寄来的。”

“但你带什么回来了吗?什么都没带是不是?”

“他说他会把它们打成包。”

“你有没有专门问到我的珠宝和貂皮披肩?”

“他什么都会寄来的。”

“但是你专门问了吗?”

“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没错,问过!”

“他不会寄的,我知道他不会——”

“普丽西娜,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他不会把我的东西寄来的,他不会,不会。我知道他不会,这些东西,我已永远地失去了。”

“我在楼下等你,我们可以一块儿回家。”

“那些珠宝就是我的一切哪。”

“噢,普丽西娜要和我呆在这里。”

“你找过珠宝吗?你看见了它们没有?”

“普丽西娜,起来,穿上衣服。”

“亲爱的,你不和我一起呆在这儿吗?”

“布拉德,你决不能这样跟她说话。”

“布拉德利,理智一点,她需要医疗,需要心理咨询,我会请一个护士——”

“看在基督分上,她不需要什么护士。”

“布拉德利,你知道你不能照顾她。”

“普丽西娜——”

“不管怎样,想想昨天发生的事!”

“我想我得走了。”好久没吱声的蕾切尔说。她还是那么似笑非笑,好像还处于那隐秘的思想当中。

“噢,请别走。”

“喝酒是不是又太早了点儿?”

“你别想把我妹妹夺过去,我不会让别人来怜悯她,当她的保护人。”

“没有人在对她施舍怜悯。”

“我可怜她。”弗朗西斯说。

“你给我闭上你的嘴,三分钟内离开这儿。货真价实的大夫快来了,我不想看见你在这儿晃来晃去——”

“快点儿,普丽西娜。”

“别急,布拉德利,也许克丽斯是对的。”

“别叫她克丽斯。”

“布拉德,你不能错上加错,抛弃了我还要——”

“普丽西娜健康得很,她只需要振作精神。”

“布拉德利根本不相信有精神疾病之类的。”

“得了,刚开始我也不相信,但是——”

“你们全都让她认为自己有病,然而她需要——”

“布拉德利,她需要安静和休息。”

“难道这样就是安静和休息吗?”

“布拉德,她确实病了。”

“普丽西娜,起来吧。”

“布拉德,不要大喊大叫。”

“我看我真的得走了。”

“亲爱的,你想住在我这儿,对不对?你说过的,你想和克丽斯蒂安在一起。”

“他不会把我的东西寄来,我知道他不会。我再也看不到那些东西了。”

“一切都会好的。”

最后,蕾切尔、阿诺尔德、弗朗西斯和我一块儿离开了克丽斯蒂安的家。至少可以这么说,我刚转身走出来,其他人也就跟着出来了。

这样的情景过去在这楼上套间的一个新房间里经常发生。那屋子很不错,但现在已经破旧不堪。房里放着一张椭圆形的“影星”床,墙上贴着假竹子。在那儿,我觉得自己掉入了陷阱,似乎有某种让人产生错觉的把戏使天花板倾斜下来,其斜度之大,只一步之差便要碰到我的头。有时候,一个高个儿会感觉到自己比实际身材高。我就高出其他人许多,他们跟我比就像木偶,而我的脚也高出地板好几英寸。大概这就是酒的效果。

走到大街上,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在我眼里翻腾。阳光从黑压压的云层中射出来,耀花了我的眼。人们像一大团阴影在我面前出现,又像鬼魂,像移动的树木从我身边走过。我能听见有人在后面急匆匆地追赶,我听见他们踢踢踏踏地下楼梯,但我没有回头看,我觉得很难受。

“布拉德利,你像是瞎了眼一样,靠这边走,不要那样瞎撞到马路上去。你这头笨驴!”

阿诺尔德拉着我的袖子,扶着我,另外两个人围上来,瞪大眼睛看我。

蕾切尔说:“把普丽西娜留在那儿一两天,到时她会恢复的,你也就可以带她走了。”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说。我头疼起来,眼睛受不了光线的刺激。

“我完全明白。”阿诺尔德说,“事实上,这一回合你输了。你最好放松些,我要是你就去睡一大觉。”

“我来照顾你。”弗朗西斯说。

“不,你别来。”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挡着眼睛,眯缝着不睁开呢?”蕾切尔说。

“你怎么误了火车?”阿诺尔德问。

“对了,我想我要去睡会儿。”

“布拉德利,”阿诺尔德说。“别跟我生气。”

“我没跟你生气。”

“那纯属偶然,我是说,我到克丽斯蒂安家里这件事。我打来电话是因为我想你可能回来了。不久,克丽斯蒂安打了电话来。接着她就突然来了。这之前,蕾切尔一直陪着普丽西娜,而你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我知道这样做有点损人,我很明白,但这真是出于人之常情。这的确让克丽斯蒂安寻了不少乐趣,而你知道我又是多么喜欢丑闻和小小的乱子。你得原谅我们,我们并没有密谋反对你。”

“我知道你们没有。”

“我只是今天去了她家,因为——”

“噢,没关系,我要回家了。”

“让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弗朗西斯说。

“你最好还是跟我走吧。”蕾切尔对我说。“我会给你做午饭。”

“好主意。你和蕾切尔一块去。我要去图书馆写我的小说。在这场小小的闹剧上,我已经花了太多时间。我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偷窥狂汤姆。布拉德利,你肯定没生我的气吗?”

蕾切尔和我上了出租车。弗朗西斯跟在车旁边跑,想要说什么,但我把车窗摇上去了。

现在终于平静了。蕾切尔那张宽大而平静的女人的脸笑眯眯地对着我。这是一轮仁慈的圆月,而不是杀气腾腾,盛满黑暗的黑色月亮。她脸上的青瘀似乎褪尽了,或者也许是她用化妆遮掩了,或者本来就只有一点淡淡的瘀痕。

我大吃了一顿午餐,疏解了心中的积郁。三片阿司匹林之后是一杯全脂牛奶,接着是牛奶巧克力,肉馅土豆饼,土耳其软糖,然后是牛奶咖啡。我觉得心理上好多了,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我们坐在阳台上。巴芬家的花园不大,但在初夏的新绿中它显得无边无际,在高高的红色草丛中,点缀着果树和蕨类灌木,掩映着邻近的房屋,甚至遮住了涂上了杂酚的篱笆。只有缠绕在树干间的粉红色夏生蔷薇暗示着这是一个园子。这花园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温馨青翠的绿色贝壳,散发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在阳台阶梯下面有一条人行道,上面铺满了百里香淡紫色的小花。旁边有一条修剪整齐的草径,白色雏菊点缀其上。它撩动人的记忆,使人想起童年的假期。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透过缭绕在草尖上的黄褐色薄雾可以看见一个小孩,那就是我。我在看小狐狸捉老鼠,那是一只新出生的狐狸,优雅而完美,直接来自上帝之手。它皮毛火红,长着黑色的小腿和白色的尾巴。狐狸听见了什么声音便转过身来。我看见了它精致生动的脸,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然后它跑掉了。这景象多么美丽,感觉多么神秘。小孩哭了,知道自己会是个艺术家。

“这么说来,罗杰现在真是快乐得要死,对吗?”蕾切尔问道,因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对她讲了。

“但我可不能告诉普丽西娜,是不是?”

“还不能。”

“罗杰勾搭上了那个嫩妞。天哪,真让我恶心!”

“我知道,但问题出在普丽西娜身上。”

“我怎么办,蕾切尔,我该怎么办?”

蕾切尔很舒服,很轻松,还赤着脚,却没回答我。她轻轻抚摸着她脸上那块我觉得青肿的地方,我们俩躺在折叠帆布椅子上休息。她很放松,活泼又有生气,样子很特别,阿诺尔德称这为“得意洋洋”。一种愉快的期盼在她长满雀斑的苍白的脸上和浅棕色的眼里燃烧。她看起来生气勃勃,端庄高贵,她那头泛红的金发刻意弄得拳曲而凌乱。

“它们看起来很呆板。”我说。

“谁?什么?”

“乌鸫。”

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径上,几只乌鸫一颠一颠地走着,就像是几个上了发条的小玩具。

“就像我们。”

“布拉德利,你在说什么?”

“呆板,就像我们!”

“再来点牛奶巧克力吧。”

“弗朗西斯喜欢吃牛奶巧克力。”

“我为他感到遗憾,但我明白克丽斯蒂安的意图。”

“所有这类涉及克丽斯蒂安的朋友之间的交谈都让我感到难受。”

“你千万不要在意,实际上这问题占据了你的头脑。”

“是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真希望她死了。我希望她死在美国。我敢打赌是她杀了她丈夫。”

“布拉德利,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天我给你讲的有关阿诺尔德的暴行的那些事。”

“我知道。”

“在婚姻中,人们都会,呃,不由自主地说出些话来,但它们并不会伤害感情。”

“伤什么?”

“布拉德利,你不要这样——”

“我的心很沉重,像有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有时候人会觉得命运在突然之间就毁灭了他。”

“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打起精神来。”

“呃,那天我看见你和阿诺尔德——你不恨我?”

“不恨,这倒使你显得更亲近些了。”

“我希望,我真希望她没有遇上阿诺尔德。”

“你很喜欢阿诺尔德,是不是?”

“对。”

“你不仅仅是关心他想些什么吧?”

“不是。”

“事情真有点奇怪。他在你面前总是局促不安。我知道他常常伤害你。但他很关心你,十分关心。”

“我们谈点别的,好吗?”

“布拉德利,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你太单纯了,还像小学生一样害羞。”

“回来的这个女人什么事都插一手,简直令人惊讶。她已经把她的爪子伸向阿诺尔德了,还有普丽西娜。那个女人一回来便插手每一件事情,简直可恶至极。”

“她可是个美人儿啊,你知道。”

“你也是。”

“哪里。不过我欣赏她,你从来没有恰如其分地描述过她。”

“她变了。”

“阿诺尔德认为,你还爱着她呢。”

“如果他真的这么认为,那一定是因为他自己爱上了她。”

“你现在还爱她吗?”

“蕾切尔,你想要我大发雷霆吗?”

“你真是个小学生。”

“只因为有了她,我才知道什么叫憎恨。”

“你是个受虐狂吗,布拉德利?”

“别傻了。”

“有时我想要是阿诺尔德是为了你才去她那里,那你会非常开心的。”

“阿诺尔德爱上她了吗?”

“你认为,他今天离开我们后去了哪儿?”

“去——噢,你是说他又回她那儿了?”

“当然。”

“天哪,他只见过她两三次就——”

“你不相信一见钟情吗?”

“所以你认为他——”

“在那个酒吧,他们一块呆了很长时间,而且昨天晚上又——”

“别告诉我,是他吗?”

“他善于保持镇静,他好色而冷漠,你无欲而温情。正如他告诉你的,他喜欢任何形式的乱子,他喜欢戏剧场面。他十分好奇,想探知所有的事情,掌握内情然后加以利用。他想做每个人的忏悔神父,或许他也不会做得很差。当他努力去做的时候,他是能够帮忙的。他让克丽斯蒂安对他讲了你们的婚姻故事。”

“噢,天哪!”

“就是在那家酒吧。昨晚我和他们在一起——好了,好了,我只是想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如果你愿意,我们把普丽西娜带到这儿来。”

“太晚了,天哪!蕾切尔,我难受极了。”

“噢,布拉德利,你被搅糊涂了。来,抓住我的手,抓住它。”

在阳台阴暗的玻璃下,空气变得很热,很闷。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现在闻起来很异样,像线香,既无湿气也不清新。蕾切尔将她的躺椅紧靠在我的旁边。我能感觉到,我身边她松垂瘫软的身体的重量,那身体像引力一样吸引着我的身体。蕾切尔挽住我的手臂,局促不安地抓着我的手。这样一来,我们的两具躯体在复活之日就可以笨头笨脑地互致问候了。然后,蕾切尔转过身来对着我,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能闻到她的汗味和头发散发出的那洁净而清新的香气。

人躺在躺椅里十分脆弱。我一直在寻思这样握着手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该用多大劲儿握住蕾切尔的手,又该握多久。当蕾切尔的头笨拙而主动地依偎过来,一下子落在我肩膀上时,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然而并不是不愉快的软弱无助。就在这时,我说:“蕾切尔,起来,我们进屋去。”

蕾切尔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却起来得很慢,松软的帆布是借不了力的。她走路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我跟着她走进了黑黝黝的客厅。

“请原谅,布拉德利。”蕾切尔已经敞开了通向前厅的门,她吞吞吐吐的说话和态度表明了她在想什么。我意识到,如果我不马上将蕾切尔拥入怀中,将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件”。我关上通向前厅的门,将她搂入怀中。我这样做并非出于勉强。我感觉到了她双肩的温热和丰满,接着便是她那沉重的伸过来的头。

“来坐下,蕾切尔。”

我们坐在沙发上,蕾切尔的嘴唇马上就贴在我的嘴唇上了。

当然,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触摸蕾切尔。但是,在某些情况下,偶尔的社交性的碰触差不多能够预防强烈感情的发生。一个奇怪的事实是,亲密程度的防线是极其坚固的,但是一下轻轻的抚摸就可能使它全线崩溃。只需要用某种方式握住一个人的手,甚至只是用某种方式看着他的眼睛,世界就永远地改变了。

在亲吻的同时,我像出色的阿诺尔德一样,保持或尽力保持头脑清醒。我把嘴唇印在蕾切尔的嘴唇上,我们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相吻,长得似乎有些荒唐。同时,我抱住她,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抱得很紧。一只手臂拥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囚禁蕾切尔,两种意义上的囚禁。后来我们分开了,在彼此的眼里探寻,尽可能去发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人在作出了无可改变的爱的表示之后,投向对方的第一眼往往是富于教益和令人感动的。蕾切尔的脸光彩照人,带着温柔、悔恨和疑惑,我则感到振奋,我要向她表达我的愉快和感激。“噢,亲爱的蕾切尔,谢谢你。”

“我并不仅仅是尽力让你振作起来。”

“我知道。”

“这不是逢场作戏。”

“我知道,我很高兴。”

“以前我就想——跟你更亲近些,可我不好意思。现在我也觉得不好意思。”

“我也是,但是——啊,谢谢你。”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很紧张,差不多就是尴尬。

后来我说:“蕾切尔,我得走了。”

“啊,你真是个怪人。”她说,“好吧,好吧。小学生,快跑开。那就走吧。谢谢你吻了我。”

“可别那么说。这件事太美妙了,我真怕把什么事弄糟了或者什么事把这事给弄糟了。”

“好了,你走吧。我干得够多了——毁坏或别的什么。”

“什么也没毁坏。噢,蕾切尔,小傻瓜!这是好事。我们不是更亲密了吗?”

我们起身站着,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突然间我感到非常幸福,便大笑起来。

“我是不是很荒唐?”

“不,蕾切尔,你给了我幸福。”

“好啊,那就别把它丢掉了。这也是我的幸福呀。”

我把蕾切尔那不听话的金属丝般的红褐色头发往后抹,露出那张苍白温柔、长着雀斑、神情迷惑的脸,然后双手把她的头发往后拉,吻了吻她的眉毛。我们走进了门厅。此时此刻,两人都有几分尴尬,几分感动,还有几分愉悦和满足,急于找一个恰当的方式好好告别,以免破坏了心境。对我们而言,独自呆着想一想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