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阿诺尔德的最新小说《悲伤的森林》放在靠前门的桌子上。看见它我不由得一愣,赶紧把手伸进衣袋。
我的那份小说评论还在衣袋里面,折得好好的。我把它拿出来递给蕾切尔,说:“帮我做件事儿。把这个读了,然后告诉我是不是应该发表。我照你说的办。”
“什么东西?”
“我给阿诺尔德的小说写的评论。”
“这你当然应该发表。”
“你先读一下吧。不是现在就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照办。”
“那好。我送你到大门口。”
走进花园,一切都变了。已经是傍晚时分,紫红色的天光朦朦胧胧,把一切都变成了模糊一片。近处的物体被柔和的雾蒙蒙的落日余晖照得发亮,而远处的天空随着夜云升起和黑夜降临已经变得十分昏暗,尽管现在时间还不是太晚。我感到不安、困惑、兴奋,很想把自己弄个明白。
房前的花园相当长。草坪上生长着矮矮的灌木及灌木蔷薇之类的植物。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直通草坪中央。园中其他小径都泛着白光,一簇簇石生植物从镶拼的黑色石块的缝隙中冒了出来。蕾切尔碰了一下我的手,我捏捏她的指头,但并没有握住。她先上了小径。离大门还有一半路的时候,我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便转过身去。
有一个人坐在楼上的窗户边,好像是斜坐在窗座上,又好像就坐在窗沿上。虽然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但我认出是朱莉安。顿时,我感到羞愧难当。我跟她母亲接吻拥抱的时候,她就在家里。不过,更引起我注意的却是另外的东西。那窗户,就是装有铰链的那种门式窗,此时已经打开,框出了四四方方一片天空。一眼望去,那片天空下,那个姑娘,穿着晨袍一类的白色长衫,正背靠木头窗框,双腿膝盖向上弯曲着,半倚半躺地坐在那里,左手伸出了窗外。我这下子看清了,原来她正在放风筝。
所不同的是,那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风筝。它神奇得很,风筝线是看不见的。在房屋上空大约三十英尺高的地方盘旋着一只巨大的白色气球,拖着一条差不多十英尺长的尾巴,看上去一动不动。奇妙的光线使它看起来像焕发着雪花石膏般乳白色的光芒。那条尾巴,很明显,并没有系在风筝线上,因为风稍稍一吹,就把气球给吹得歪歪斜斜的了。那条尾巴是由许多白色的环形装饰结成的,或者说就像它们看起来那样,是由许多球状物串联而成的。它们一个个悬在气球下面,动也不动地排成一排,根本看不见有什么东西支撑着。气球的大小很难估计,它的直径——如果可以使用这个球体的术语的话——就可能达到四英尺,在气球背后接近太阳照耀部分的那片天空,呈现出一片淡淡的紫色。这似乎表明,这里原来有一层薄薄的云彩,或者就是一片薄暮降临的开阔的天空。
蕾切尔这时已经转过身来。我们两人都默默地站着,向上观望。楼上那个人影非常奇怪,非常独特,活像一个坟墓上的幽灵,我居然没有意识到我可以跟它讲话。后来,当我正在注视着姑娘那张眉目不甚分明的脸时,她把另一只手慢慢地转过来,伸向那根细得看不见的风筝线。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发出一记轻微的咔嗒声。白色气球立刻像行屈膝礼似的往下坠落,接着又像是突然间恢复了尊严和决心,开始向上升,并慢慢地飞远了。原来是朱莉安割断了风筝线。
这一不慌不忙的动作,意图既明显又很戏剧化,让我们这两个现场观众大吃一惊,无异于遭到了袭击。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苦和惊慌。蕾切尔“啊”地惊叫了一声,然后朝大门快步走去。我跟上前去。她并没有在大门边停留,而是继续朝前走上了大路,步履轻盈地沿着人行道走下去。我加快了步伐,在她停在公路拐角处一棵山毛榉下时,我赶上了她。从这里已经看不见刚才那幢房子了。天,渐渐黑了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气球吗?哦,是个男孩送给她的。”
“可它怎么悬在空中而不落下来呢?”
“是充了氢气或别的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要剪断绳子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一种攻击行为。她总是满脑子像刚才那样的古怪念头。”
“她不高兴吗?”
“像她那种年龄的女孩好像总是不高兴的。”
“可能是恋爱了吧?”
“我觉得她没有。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可是现在她开始意识到了自己并非是天才。”
“听起来就像是人类普遍的状况。”
“她哪像我们,跟他们这一代人一样,她也被宠坏了,什么事都要别人做,还生怕不能标新立异。她很希望跟那些乌七八糟的吉卜赛人或其他什么人一起离开,因为生活太无聊。阿诺尔德对她有点失望,她也觉察到了。”
“可怜的孩子!”
“哦,她挺好的,运气不错。就像你说的,这是整个人类的状况。好了,好了,晚安!布拉德利,我知道你早就想离开我了。”
“不,不——”
“我不是说讨厌你。你可真害羞,我喜欢你这样。来,吻我一下。”
在树荫下的黑暗中,我飞快地却又狠狠地吻了她一下。
“我会写信给你的。”她说。
“写吧。”
“不用担心。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懂。晚安。谢谢你。”
蕾切尔怪怪地笑了几声,然后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我开始加快步伐朝地铁方向走去。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不清楚是否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大事。我想,明天会知道的。现在没事可干,便把刚才的一切细细回想了一下。蕾切尔的音容笑貌还萦绕着我,就像香水之氤氲不散。但是在我的脑海里,形象鲜明地出现了阿诺尔德,他在一条照亮了的走廊的尽头望着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同样发生在了他身上。
这时,我又看见了那只气球,它在我前面不远的屋顶上方缓缓向前移动。它比先前低了一点,而且好像是在逐渐下降。这时,路灯已经亮了,可天色微明,还没完全黑下来,灯光便显得有些柔弱无力,而气球则几乎看不清了。路上有几个行人,但除我以外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漫游者。我开始加快步伐赶上去,想判断它移动的方向。郊区别墅的低层房间窗户透出了一方方灯光,行走在街上,时而可以看到窗帘没拉上的房间那色彩轻淡柔和的室内陈设,时而又只能看到电视闪烁的蓝光。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夜空下,树影婆娑,房顶轮廓棱角分明。身影模糊的气球仍在空中飘移向前,它的尾巴现在完全看不到了。我开始跑了起来。
我拐进了一条行人不多的小街。那里的房子构造也比较简单朴素。现在我已经赶在气球的前面了。它虽然还在慢慢向前移动,下落得却更快。我注视着气球,它朝我缓缓移来,像一轮只有我才看得见、游动着的、神秘的月亮,担负着某种不可知、不可测的使命。我突然很想得到这只气球。至于得到以后如何处理它的问题我还不清楚,也许倒不如说是它如何处理我的问题。我沿路走下去,暗暗估计它飘动的方向和下降的速度。
有一会儿气球隐没在树木后面,突然又随一阵风迅速地飘出来,在灯火的弧形阴影里它飘过了整条街。一两秒钟后它便出现在我面前,体大色黄,饰有环形装饰结的尾巴疯狂地摇摆着,我甚至还看见了风筝线。我朝它跑去,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脸颊,我伸手朝头上抓去,接着又抓了一下,可是街灯晃花了我的眼,气球随即便没有了。气球消失了,可能落进了黑暗中某个郊区花园的幽深处。我又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来回追寻了一会儿,可再也没有看到那个飘泊的怪物。
在地铁车站,我看见阿诺尔德正通过检票口,若有所思地微笑着。我马上走到另一边,他没看见我。回到住所时,弗朗西斯·马娄在门口等我。我请他进屋,这让他吃了一惊。接下来发生在我和他之间的事我待会儿再讲。
亲爱的朋友,生活和艺术有许多差异,其一便是艺术中的人物都具有无懈可击的尊严,而生活中的人却没有。当然,在这一点上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样,生活总是不断努力,渴望达到艺术的境界。对个人尊严的极度关切,或者说对形式的自觉和对时尚的赏识,滋长了我们的种种卑劣行为,其种类数量之多,超过了任何普通的罪恶分析所能揭示的恶行。好人往往看似不善交际,只因他不擅长不择手段地使自己显得入时。要是他爱真理甚过爱形式,便不能时时在自己的外表上下功夫。
一个正人君子(可惜我不是)本应该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从蕾切尔身边不安地跑开。我当然不想“冒犯”她,但我更想显得老练一些。以前我就很想吻她,后来就更是心驰神往了。于是事情就是这样开始并发展下去了。一个真心的吻可以改变整个世界,倘若只是为了应景而接吻,那就不应该允许了。这些想法在年轻人看来完全是假道学,小题大做,但这只不过因为他们还年轻,还不知道每件事都有它的后果。(刚才发生的这件事就产生了后果,包括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人生没有空白而不留痕迹的、像胶囊一样封闭的时刻,我们不可能在为所欲为之后还指望回头重续以前中断了的生涯。小人认为时间没什么延续性,对自然因果律也很麻木,君子则认为世界是一张由许多细小的内在联系织成的缜密而完整的网。也许我最不经意的突发奇想便会影响到我整个将来,也许就因为我抽了一支烟,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而微笑,便有人会因此痛苦地死去。我吻了蕾切尔,背离了阿诺尔德,又和弗朗西斯喝酒,还让自己陷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氛围,导致了大量出人意料的后果。当然,我的朋友,我不会,同时也无法对发生的一切后悔。但是,对过去应该有个公正的判断,一切不可思议的事可能都是出自人们的错误,都是在不理解天意的行动中造成的。iofelixculpa!/i不能成为借口,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开脱。
对一个艺术家而言,一切事物都与他的作品相关,都能为之提供食粮。我也许应该更详尽地解释一下我当时的心境。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在看见气球那晚的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感到十分焦虑。我问自己,是否应该马上去帕塔拉,并把普丽西娜也一道带去?这样可以解决一些问题。我将可以照顾妹妹。有这样一副千钧重担在身,就好像有一根芒刺扎在我充满利己主义的肌肉中,一触就痛。我还可以让她离开克丽斯蒂安,我自己也可以就此离开克丽斯蒂安。这种实实在在的空间距离有助于,也许永远有助于让那些低劣的魔法失效。我一直认为克丽斯蒂安是我生活中的女巫,一个卑鄙的魔鬼。这样说并非为我自己开脱。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他们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长久挥之不去的自我忧虑和难以化解的愤恨。如果遇到这种人,最好避而远之或冷漠置之。(当然也可以摆出一副高姿态,不过这是题外话了。)我很清楚,只要我呆在伦敦,便肯定会再见到克丽斯蒂安。由于阿诺尔德的缘故,我将不得不继续呆在这儿以观事态的发展。而我之所以不得不如此,正是因为我不得不如此。谁要是有同样的经历,他就会理解我目前的境遇。
要是我说,就因为我和蕾切尔之间刚刚发生的事,我也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伦敦,那准没人相信。因为这样一来,便意味着我的离开完全是我那敏感的良心谴责所使然,虽然事实上我不是没有自责。其实,从蕾切尔那里,我更多的是获得了一种奇怪的冷静的满足感,其成分相当复杂。其中的一个想法并不那么高尚,但却是十分单纯而且不加掩饰,那便是终于让阿诺尔德出丑了。也许这样说还太粗略。我觉得此时自己正以一种新的方式同他对着干。有一件对他至关重要的事我知道,而他却蒙在鼓里,(直到后来我才想起,蕾切尔也有可能作出决定,把我们俩接吻的事告诉阿诺尔德。)这种情况总是让人深感安慰的。尽管我那天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欲望,但我并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再有什么进一步发展。值得注意的是,我们这小小的调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正如蕾切尔自己后来说的那样,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也让人想到,我俩心中都是早有准备的。这种辩证的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普遍存在于人际交往中,这是我想走的另一条理由。我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更多了,我希望我的思考不受任何实质性发展的干扰。事实上,我们处理得很好,巧妙而不失体面,完满之至。蕾切尔的表现让我心头坦然,没有任何负罪感。而且,我还真想安安静静地沐浴在那种舒适的光芒下,享受一番呢。
然而,当我试着想得现实一点的时候,似乎便无法同时解决我所有的问题。普丽西娜和我一起呆在帕塔拉不是个办法。因为我知道,有她在屋里我根本无法工作,不仅是她的神经质发作会让我什么也干不成,让我烦躁不安,心生厌恶,而且谁知道她病得有多厉害,究竟是需要药物治疗、心理咨询还是电疗?而我又该拿罗杰、玛丽戈尔德、水晶、青晶石项链以及那条貂皮披肩怎么办呢?在把这些事情想得一清二楚之前,普丽西娜只能呆在伦敦,我也一样。
所有这些无法预料的将来成了我沉重的心理负担,弄得我焦头烂额。一想到这些,便不禁想要大叫几声来发泄发泄。我想避世写作的欲望已经登峰造极。像艺术家们有时切身体会的那样,我感觉到我有使命在身,此刻我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主人。那些我长期兢兢业业为之奋斗却极少从中获得回报的东西,现在终于开始回报我了。我心中终于有了一部了不起的书,而且有一种紧迫感在催促着我赶快写。现在需要的是黑暗、心无杂念和独处一室,再也不能为诸如想方设法帮助普丽西娜和应付烦人的拜访这类琐事浪费时间了。当然,当务之急还是把普丽西娜从克丽斯蒂安那里救出来。后者甚至声称,她要把普丽西娜当作人质来看待。这件事可以在不起正面冲突的情况下得到解决吗?我有必要为寻求蕾切尔的帮助而把水搅浑,使整个情况更糟吗?
我让弗朗西斯进了屋子是因为蕾切尔吻了我。在那种情况下,我仍然有一种能战胜一切的自信,它使我感到自己力量无穷,也使我大发恻隐之心。于是,才出乎弗朗西斯的意料而让他进了我的房间。当然,有个喝酒的伴儿也不错。我第一次想找个人聊聊,当然不是聊刚刚发生的事,而是别的什么。人在有了一个秘密的、令人满足的原由的时候,便想谈论点儿除此秘密之外的其他事情。另外也很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自己比弗朗西斯优越很多。有个聪明的作家(多半是个法国人)说过:胜者的胜利需有败者的失败陪衬。所以我觉得,那晚自己对弗朗西斯很宽宏大量,就因为他是弗朗西斯,而我是布拉德利。我们都喝了很多酒,我还拿他取乐,怂恿他设想能从他姐姐那里搞到钱的种种办法。一说到这个话题,他总是显得古怪可笑。他还说:“当然,阿诺尔德是想让你和克丽斯蒂安重归于好。”我听了疯狂地大笑。他还说:“为什么我不能呆在这儿照顾普丽西娜呢?”我又笑了起来。一过午夜,我就把他打发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头疼得厉害,那是觉没睡好的原因——通常有失眠症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我决定给医生打个电话,再要一点药。我脑子里很乱,既为普丽西娜感到百般忧虑,又强烈地想走开去写东西,同时又充满了对蕾切尔的温柔感激之情,还十分冲动地想着给她写封措辞暧昧的信,虽说后来她先我一步采取了同样的行动。当我吃完早饭,或者说得确切一点,喝完茶之后——因为我早上从来不吃东西——我又来到门厅时,发现地垫上有一封蕾切尔写的信,显然是她刚刚亲自送来的。内容如下:
我最亲爱的布拉德利:
请原谅我这么快就写信给你。(阿诺尔德还在睡觉,我独自一个人呆在起居室里。现在是凌晨一点,有只猫头鹰在咕咕地叫着。)你跑得真快,让我来不及把想说的话好好说上一半。你简直就像个小学生。你知道你脸红起来有多好看吗?我有多年都没见过一个男子汉竟能脸红得那个样子,也有很多年没有那样深吻一个人。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吻,不是吗?(是两个非常重要的亲吻!)亲爱的,我早就想那样吻你了。布拉德利,我想要你的爱,我需要你的爱。我不是指一夜风流什么的,而是指你的爱。我昨天告诉过你,在那可怕的一天你来卧室照看我时,我所说的那些关于阿诺尔德的话并不是我的本意。那并不全是真话,而是半真半假。我当然爱阿诺尔德,可我也能够恨他,一个人在奉献爱心的同时,也同样可以痛恨某些事情而绝不予以宽恕。曾几何时我还想过,也决不原谅你,因为你看见了处在那种无法言说的失败情况下的我——妻子在楼上哭,丈夫耸耸肩膀,对自己的朋友说“这就是女人”。(简直糟糕透顶!)可实际上事与愿违,这反而让我吻了你。我现在得让你当我的同盟者了,不过不是一起向我丈夫宣战,我不能那样,只因为我是个孤独的韶华已去的女人,而你是老朋友,我只想用我的双臂紧紧搂着你的脖子。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你是那么的热爱和赞赏阿诺尔德。布拉德利,你问过,我是否认为阿诺尔德爱上了克丽斯蒂安,当时我没回答你。今晚见过他后,我开始相信了。他不停地笑啊笑,显得那么开心。(我怀疑他整天都跟她在一起混。)他不断谈论你,可心里却正在想着她。我无法向你表述,这给我带来的痛苦和伤害有多大。亲爱的,这是另一条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原因。布拉德利,我们必须结成永久的同盟。除了你,别的什么对我都没用。我必须尽力和我丈夫生活下去,哪怕他有第三者,哪怕他发脾气都无所谓。这是一个局外人,甚至连你,都不了解也不会相信的事。不但如此,我还必须生活在我的不可磨灭的憎恨之中,因为恨也是爱的一部分。我不能,绝不能原谅。那天我用被子蒙着青肿的脸躺在床上时,我就跟魔鬼做了一笔交易。然而,我还是爱他。很奇怪,是吧?居然有人是如此的清醒镇定吗?你必须帮助我。你是唯一知道而且可以知道真相的人,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我以一种特殊的爱爱着你,你必须予以回应。我们之间有种坚不可摧的联盟,心照不宣的誓言。我永远不会向阿诺尔德提到它,我知道你也不会。布拉德利,我必须现在就见到你,我要经常见到你,你必须把普丽西娜从克丽斯蒂安那儿带走,带到我这儿来,那你就可以有理由经常到我这儿来拜访了。我会好好儿照顾她的。今天早上就给我打个电话行吗?我会一早把信给你送去,然后再回家。如果你打电话时阿诺尔德在家,我会以一种很正式的口气跟你通话,你立刻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你晚些时候再打来。哦,布拉德利,我是多么需要你的爱。现在和以后我都指望你了。
非常非常爱你!
蕾
又及:我读过你的评论文章了,并把它夹在了这封信里。我想你不应该发表它。那对阿诺尔德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你和他应该彼此欣赏才对,这很重要。哦,请帮帮我,让我保持清醒的头脑吧。
读了这封感情复杂的信,我感到难过,感动,烦恼,愉快,害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会有怎样的后果?为什么女人们总喜欢把事情搞得那么明白确定?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之间那种奇妙的感觉就那么朦胧美丽、不可捉摸呢?虽然我也曾模糊地想到把她当成我对抗阿诺尔德的盟友,而蕾切尔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如此坦率地说了出来。我已经快被阿诺尔德跟克丽斯蒂安的事逼疯了,让蕾切尔跟着发疯也无济于事啊!我真害怕这些“需要”。现在我想见见阿诺尔德,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哪怕是大吵一场也行,但是这看来越来越不大可能了。我极度沮丧地坐在门厅的椅子上,苦苦思索。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皮尔逊吗?我是哈特伯恩。我想举行一个小小的同事聚会。”
“小小的什么?”
“同事聚会。我想邀请宾格利、马瑟逊、哈德利史密斯、卡迪科特和戴森,当然还有他们的妻子,再加上惠灵顿小姐、舍尔小姐和布拉德肖夫人——”
“太妙了。”
“但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来,你是嘉宾,你知道的!”
“你真好。”
“现在就告诉我,你哪天有空,我才好发请柬,就像以前一样。人们经常问起你,我本来想——”
“哪天都可以。”
“星期一?”
“行。”
“那好。星期一八点在我那儿。对了,我可以邀请格雷佩尔汉姆吗?他不会带上他老婆的,这样就好办了。”
“可以,可以。”
“我还想哪天约你吃顿午饭。”
“我会打电话给你。我还得看看我记事簿上的日程安排。”
“好吧。你不会把宴会的事给忘了吧?”
“我把它写下来了。多谢。”
刚放下电话,便听见有人在按门铃。我去开门,是普丽西娜。她冲在我的前面,进了起居室便马上哭了起来。
“哦,老天,普丽西娜,不要这样!”
“你就想要我不哭。”
“是的,我只是想叫你不要哭。不要哭了。”
普丽西娜向后倒在那张“哈特伯恩”大扶手椅上,真的不哭了。她的头发一团糟,头路不但黑而且还歪歪扭扭。她瘫在那把椅子上,样子颇不雅观。两腿叉开着,嘴也大张着,长袜在膝盖处破了个洞,长有斑点的粉红色肉从那里鼓了出来。
“哦,普丽西娜,我很抱歉。”
“对,很抱歉。布拉德利,我想你是对的。我该回罗杰那儿去才对。”
“普丽西娜,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变卦了?你不是一直说我应该回去的吗?你说他很不快乐,那座房子变得可怕。我想他需要我,何况那儿是我的家,其他地方都不是。也许现在他会对我好些。布拉德利,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快失去理智了。人们疯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儿?他们知道自己快发疯了吗?”
“你当然不会疯。”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睡会儿觉。”
“不好意思,我还没把那张空床铺好。”
“布拉德利,你的陈列柜变样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你把骑牛女郎放到哪儿去了?”
“骑牛女郎?”我看了看那空出的地方,“哦,对了,我送人了,给了朱莉安·巴芬。”
“哦,布拉德利,你怎么能把它随便送人呢?她是我的,我的。”普丽西娜叹了口气,泪水又流了出来。她在包里徒劳地摸来摸去,想找条手绢。
从某种意义上讲,普丽西娜是对的。很多年前,我把骑牛女郎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她。可后来发现那漂亮的小玩意儿竟被扔在了抽屉里,我就又把它取了回来。“哦,我的老天!”我感到脸羞得绯红,就像蕾切尔说的那样。
“连那么一个东西都不能为我好好保存!”
“我会把它收回来的。”
“我让你收着骑牛女郎,是因为我知道我能在这儿见着她。我喜欢在这儿看到她。她属于这个地方。”
“非常抱歉——”
“我永远都得不到我的珠宝首饰了,而现在连这个也不见了,我最后的小玩意没有了。”
“别这样,普丽西娜,我真的会——”
“你竟然把骑牛女郎给了那个可恶的小妖精!”
“她向我要的。我会把它拿回来的,别担心。现在上床去休息一下吧。”
“她是我的,你送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拿回来的。好了,好了,你可以睡我的床。”普丽西娜拖着步子走进卧室,直接上了床。
“你不想脱衣服吗?”
“这有什么关系?所有的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最好已经死了。”
“哦,打起精神来,普丽西娜。毕竟我很高兴你回来。你为什么离开那儿呢?”
“阿诺尔德勾引我。”
“哦?”
“我把他推开,他就翻脸了。他一定还把这事儿告诉了克丽斯蒂安。他们在楼下笑啊,笑啊,笑啊,一定是在笑我。”
“我想他们没有笑你,只是高兴而已。”
“总之,讨厌,讨厌!”
“今天下午阿诺尔德在那儿吗?”
“哦,是的,你一走他就回来了,几乎整天都在那儿。他们在楼下大吃大喝,我都闻到香气了,可我什么也不想吃。我听见他们一直在那儿笑。他们并不想要我,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扔了几乎一整天。”
“可怜的普丽西娜!”
“我再也无法忍受那个男人了,也受不了克丽斯蒂安。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我呆在那儿,并不真心关心我,帮助我,只是把我当作游戏的一部分,一种笑料。”
“那你就呆在我这儿吧。”
“他们捉弄我,好像打了胜仗似的得意洋洋,四处卖弄。我恨他们。我觉得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心里像在流血。你觉得我是不是快疯了?”
“不会的。”
“克丽斯蒂安说会找个医生来看我,却没有医生来。我感觉坏透了,像是得了癌症。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所有的人都对我的事一清二楚。布拉德利,你能给罗杰打个电话吗?”
“哦,不,不要这样——”
“我得回到罗杰身边去。在家里我可以请梅西医生看病。否则,我会自杀。我想我真的会杀死自己的,没人会在乎这个。”
“普丽西娜,好好地把衣服脱了。要不就起床把头发梳梳。我受不了你不脱衣服就躺在床上的样子。”
“哦,这有什么关系呢!这有什么关系呢!”
前门门铃响了。我跑去开门。弗朗西斯站在门口,一对小眼睛讨好地挤成了一团。
“哦,布拉德利,请原谅我冒昧打扰——”
“进来吧。”我说道,“你不是说过要照顾我妹妹吗?她现在就在这儿,你可以照顾她了。”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你可以马上进来照顾她。她就在里面。能给她吃片镇静药吗?”
“我总是随身带着——”
“好,那就去喂药吧。”我拿起电话,拨了蕾切尔的号码。“喂,蕾切尔吗?”
“哦——布拉德利——”
我立刻就听出,只她一个人在家。女人叫你名字的时候可以包含无穷的内容。
“蕾切尔,谢谢你那封甜蜜蜜的信。”
“布拉德利,我可以——很快——马上——见到你吗?”
“听我说,蕾切尔,普丽西娜回来了,弗朗西斯也在这儿。喂,听我说,我给过朱莉安一尊水牛铸像,牛背上骑着一位女郎。”
“一个什么?”
“一件小小的青铜玩意儿。”
“哦,是吗?”
“是的。朱莉安向我要的,在我这儿的时候,想起来了吗?”
“哦,想起来了。”
“好了,那本来是属于普丽西娜的,我给忘了,现在她想要回来。你从朱莉安那里把它拿来,带到我这儿来,或叫人送来,好吗?告诉朱莉安,我很抱歉——”
“她不在家,不过我可以找到它,我会马上把它带过来。”
“这里人太多,我们不能——”
“这我知道,我就来。”
“他砍掉了我的木兰树,”普丽西娜正在对弗朗西斯说,“他说它遮住了花床。那花园简直就是他一个人的花园,房子就是他一个人的房子,就连厨房也是他一个人的。我把我整个生命都给了他,我却什么也没有。”
“人类的命运真悲惨,真可怕。”弗朗西斯喃喃地说。“我们彼此之间都是魔鬼。对,魔鬼。”弗朗西斯看起来很高兴,噘着他的红嘴唇,眨着他的小眼睛,又高兴又羞涩地偷偷瞟了我几眼。
“普丽西娜,我来给你梳梳头发。”
“不,别人碰我,我受不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麻风病人,身体开始腐烂,甚至还闻到了——”
“普丽西娜,把裙子脱下来吧,不然会弄皱的。”
“这有啥关系呢!什么我都不在乎!哦,我好惨!”
“至少你得把鞋脱掉。”
“可怜,又可怕,可怜又可怕。魔鬼,魔鬼,是的。”
“普丽西娜,放松些,你僵硬得像具僵尸了。”
“我就希望我是具僵尸。”
“至少得设法让自己舒服些呀!”
“我把生命都给了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女人除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到头来都没用,都是一场空,一场空啊!”
“哦,我怕得要死——”
“普丽西娜,没什么可怕的。哦,我的天,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真怕得要死。”
“请把你的鞋脱掉。”
大门门铃响起。我给蕾切尔开了门。我见她一脸的遗憾,才发现朱莉安就站在她身后。
蕾切尔穿着一件军装似的淡绿色防水布外套。她两手揣在兜里,面朝着我,眉目传情之际脸上也洋溢着幸福之光。从四目对视的交流中我发现,自从我俩上一次幽会后感情发展得是多么迅速。人们并不常常注视别人的眼睛,其实那可以带给人一种愉悦的冲击。朱莉安身着黄褐色的灯芯绒外套和长裤,戴着一条金棕色的印第安式围巾。她显得有几分轻浮,却又装出一副有自知之明的青年人的谦恭样子,好像在说:我知道我是这儿最年轻的人,没有经验,无足轻重,可我会尽力帮忙,也多谢你们能注意到我。这种态度当然也是自负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实际上年轻人是自鸣得意而又没有情义的。我看见她手里拿着那尊铜雕水牛像和一大束鸢尾花。
蕾切尔意味深长地说:“朱莉安回来后便执意要亲自把东西拿来。”
朱莉安说,“当然啰,我很高兴把它还给普丽西娜。那本来就是她的,应该还给她。我真希望能让她更开心,更快活。”
我请她们进屋,并把她们领进了普丽西娜的卧室。当时,普丽西娜正在向弗朗西斯诉说:“他根本没有两人之间应该平等相待的概念。可能没有哪个男人有这个概念,他们全都看不起女人——”
“男人太坏了,太坏——”
“普丽西娜,有客人来了!”
普丽西娜靠在好几个枕头上,脚上的一只鞋将被子边缘拱了起来。她哭得双眼又红又肿,伤心的抱怨使她的嘴瘪瘪的,都拉成长方形了,就像信箱口似的。
朱莉安径直走上前,坐在床边。她恭恭敬敬地把鸢尾花放在普丽西娜身旁,又像哄小孩似的,从被子上面把骑牛女郎推向前去,然后又贴着普丽西娜的罩衫忽地一下直推到普丽西娜的胸前。普丽西娜现在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她看来受到了惊吓,还厌恶地叫了一声。朱莉安揽住普丽西娜的头要吻她,又贴近她的脸颊亲昵。两人的下巴呼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我安慰道:“你要的东西在这儿,普丽西娜。这不是你的骑牛女郎吗?她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朱莉安退到了床尾的另一头。她注视着普丽西娜,眼神中透着痛苦,还很不自然地表现出怜惜和悲悯。她微微张开了嘴,双手合十,像是在祷告。她好像是在乞求自己的年轻美貌,自己的纯真、完美和光明前程不致让普丽西娜伤心,因为普丽西娜是那么衰老、丑陋、可耻、身心俱焚而又一无所有。两人之间的反差如同一阵伤痛扫过了整个房间。
我感到了那阵伤痛,感到了我妹妹的痛苦。于是我说:“还有漂亮的鲜花送给你呢,普丽西娜。瞧,你多幸运!”
普丽西娜喃喃道:“我不是小孩,你们都不必这样可怜我,你们都别盯着我——而且对我像——”
普丽西娜伸手去拿青铜水牛,一时间好像是要抚摸它。忽地她把铜像扔向了房间的另一头。铜像猛地砸在了墙板上。普丽西娜的眼泪又开始落下来了,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中。鸢尾花滑落到地板上。弗朗西斯捡起铜像,小心地捧在手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示意蕾切尔和朱莉安出去。
在客厅里,朱莉安说:“我非常抱歉。”
“不是你的错。”我说。
“照这样下去实在太糟糕了。”
“会糟到哪一步,你压根儿想不到。”我说,“那就别再给自己添麻烦了。”
“实在对不起她。”
蕾切尔说:“现在你就走吧。”
朱莉安说:“哦,我是想——嗯——”她走到门口,然后转身对我说:“布拉德利,我能跟你说句话吗?你能不能陪我走到拐角那儿,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我心照不宣地向蕾切尔挥了挥手,便随朱莉安出了门。朱莉安头也不回地自信地走出院子,上了夏洛特大街。冷冷的太阳放射出耀眼的光芒。突然来到户外,在洁净的蓝天下,身处一群互不在意的陌生人中间,我有一种强烈的解脱感。
我们沿着大街走了几步以后,便在一个红色的电话亭边停下来。此时,朱莉安现出了孩子般的活泼劲儿。显然,她也觉得解脱了。越过朱莉安的头顶向她身后望去,可以看到邮政大厦。我觉得自己似乎同大厦一样高了。我离它如此之近,一切是如此之清晰,它所有闪耀着银光的部件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简直就是巍然挺立。远离了普丽西娜哭红了的双眼和晦暗的头发,和一个如此年轻美貌、纯真完美,而且前程光明的姑娘在一起,呆在屋外的这一刻实在太美妙了。
朱莉安带着一种极负责任的口吻说:“布拉德利,对不起,我把事情全搞砸了。”
“谁也没法做好这种事。不幸已经发生,再做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你说得真好!但是一个圣德之人总可以安慰她的。”
“朱莉安,这世上并没有这种人。不管怎么说,你还太小,还当不了一个圣人。”
“我知道我年轻,傻乎乎的。天啊,年龄大了真可怕,可怜的普丽西娜。布拉德利,你瞧,我只是想说谢谢你的那封信。我想,那是我所收到过的最妙的一封信了。”
“什么信啊?”
“那封关于艺术,关于艺术和真理的信呀。”
“哦,那封信呀。对。”
“我把你当作我的老师。”
“承蒙抬举,可是——”
“我希望你能给我开一个阅读书目,一个长点儿的书目。”
“多谢你把那尊铜水牛给带回来,我会送给你别的东西的。”
“哦,是吗?好呀,什么都行,小东西也无所谓。我非常想拥有你送的东西,我想它会激励我的,就是那些跟了你很久的东西,你多次用过的东西。”
我被她这番话感动了。“我会选点儿什么的。但现在我最好还是——”
“布拉德利,别走。我们很少有机会聊聊。嗯,我知道我们现在不能。但是,我们一定要很快再见面,我想同你谈谈《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好啊,可是——”
“我考试要考《哈姆雷特》。布拉德利,听我说,我的确赞同你写的那篇关于我爸爸作品的评论。”
“你怎么看到那篇评论的?”
“我看见妈妈专门把它放到一边,还那么神秘的样子——”
“你真狡猾呀。”
“当然啰。我永远都成不了圣人,即使到你妹妹那个年龄的时候也成不了。我的确认为,应该有人对我父亲讲一次真话了。每个人都习惯于不假思索地对他进行吹捧,说他是著名作家、文坛巨人,如此种种。没有人真正用挑剔的眼光来看待他的作品,就像他还未出名时他们批评的那样。简直像是一个阴谋——”
“我明白。总之我还是不打算发表我的评论。”
“为什么不呢?他应该知道关于自己的真相,每个人都应该。”
“年轻人当然这么想。”
“此外,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克丽斯蒂安的,我父亲说,他在代表你做克丽斯蒂安的工作——”
“什么?”
“我不知道他怎样看待他的所为,但我觉得你应该去见见他,问一个究竟。而且,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一走了之,就像你告诉别人你就要动身那样。或许我还可以去意大利看你呢,我爱怎样做就怎样。弗朗西斯·马娄可以照顾普丽西娜,我挺喜欢他这个人。我说,你认为普丽西娜会回到她丈夫身边吗?如果我是她,我宁愿死也不回去。”
面对如此多的表白,一时间竟难以应答。年轻人太坦率了。我说道:“对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多谢你在此之前的细致观察。”
“我太喜欢你讲话的方式了,如此一针见血,才不像我的父亲呢。他穿得跟住在切尔西的艺术家和文人一个样,生活在耶稣、圣母马利亚、佛祖、湿婆和渔王的美丽光环里。这些神圣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子里来来去去。”
朱莉安对阿诺尔德作品的这番评价简直太棒了,我不禁笑了起来:“朱莉安,谢谢你的忠告。”
“我把你当作我的哲学家呀。”
“多谢你平等待我。”
朱莉安抬头看我,好像不敢确定,这是否只是句玩笑话。“布拉德利,我们可以做朋友,对吧?做真正的朋友?”
“上次那个气球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哦,那只是出出风头。”
“我去追过它。”
“太好了。”
“可惜没追上。”
“我很高兴它飞走了,我很喜欢它。”
“那是给神的祭品吧?”
“是的,你怎么知道?”
“贝林先生给你的。”
“对呀,你怎么会——”
“我是你的哲学家呀。”
“我真的很爱那个气球。有时,我确实想让它飞走,那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冲动。可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会把线弄断——”
“直到你看见你的母亲在花园里。”
“直到我看见你在花园里。”
“好了,朱莉安,现在我必须得剪断绳子让你飞走了,你母亲在等——”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谈《哈姆雷特》?”
“我会打电话——”
“别忘记了,你可是我的师父。”
我转身回到了院子里。一进客厅,蕾切尔就朝我走来,一把拖住我。这是自然而然的又是事先就想好了的行动。我们一块儿晃动身体,差一点跌倒在她放在地板上的雨衣上。然后,我们倒在了哈特伯恩摇椅上。她试图轻轻把我向椅子里挤,将膝盖压在我的膝盖上,但我扶起了她的身子,拥着她,像是拥着一个大布娃娃似的。“哦,蕾切尔,我们可别陷下去了。”
“这几分钟里你可是在欺骗我,不管它是什么,我们已经陷进去了。克丽斯蒂安刚刚打电话来。”
“是和普丽西娜有关吗?”
“是的。我说普丽西娜在这儿,她说——”
“我不想知道她说什么。”
“布拉德利,我有事要告诉你,要你考虑一下。这事自从我给你写了那封信以后我就发觉了。其实,我并不怎么在乎克丽斯蒂安和阿诺尔德之间的关系。我突然觉得这样似乎解放了我。布拉德利,你明白吗?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蕾切尔,我可不想分心啊。我得工作,我得一个人呆着,我正准备写一本我这辈子一直想写的书——”
“这会儿你俨然是又一个布拉德利,我真为你感到难过。我们都不年轻,又都不愚蠢。除了阿诺尔德,谁也不会来捣乱。但是,一个你和我的新世界已经诞生,总会有个地方我俩可以在一起。我需要爱,需要有更多的人来爱,需要有一个你来供我爱。当然,我要你也爱我。不过,就连这点也不重要,连我们做什么样的事也完全不重要,就这样握着你的手就妙极了,就足以让我的血液重新沸腾。终于,心想事成了。我在成熟,我在改变。这一点,想想昨天以来所发生的事就知道了。多年来,我一直是死气沉沉,闷闷不乐,凡事都压在心里。我原以为我会一直忠实于阿诺尔德,海枯石烂不变心。当然我会的,当然我爱他,那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爱他,我就好像是呆在一个盒子里,而现在我在盒子外面了,你知道吗?我很偶然地想到,我们或许无意间找到了开启至高幸福的钥匙。我怀疑一个人只有到了四十岁以后才会有幸福。那时,你就会发现不会再有多少戏剧性事件发生了,除了那些心灵深处的东西以外,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永远是阿诺尔德的妻子,而你可以去写你的书,一个人做你想做的事。但是我们都会有一个安慰,我们会拥有对方,那将是一个永恒的纽带,就像宗教誓言,它会拯救我们,只要你让我爱你。”
“可是,蕾切尔——这将是一个秘密——?”
“哦,不,即使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一切就变了。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很自由,我已经获得了自由。就像朱莉安的气球一样,我将高高兴兴地飞翔在世界上空,末了才向下俯视这个世界,就像是一次不可思议的体验。我们不用隐瞒什么,反正是阿诺尔德促成了这个新的局面。我终于会有朋友了,真正的朋友。我要环游世界,我要拥有你。而阿诺尔德是会接受这一切的。他没法不接受,他或许还会学得乖一点。布拉德利,阿诺尔德是我们的奴隶。我终于重新获得了我的个人意志。我们已经是神仙了,你说不是吗?”
“不完全是。”我说。
“你的确有点爱我,不是吗?”
“那还用问,我当然爱你,我一直爱你!可是,我不能准确地说清——”
“不用说清!那才是最重要的!”
“蕾切尔,我不想有负罪感,那会影响我的工作的。”
“哦,布拉德利,布拉德利——”蕾切尔大笑起来,笑得不可抑制。然后,她缩回膝盖,把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我们又向后翻倒在椅子里,蕾切尔压在我的上面。我感到了她的重量,看见她的脸紧挨着我的脸,她斜着眼晴看着我,狂乱而充满激情,令我感到有些生疏异样,她那毫不设防的样子实在撩人心魄。我全身发酥,感到蕾切尔全身也松弛无力,像是一大滴液体滴入了我身体的空隙,又像蜂蜜落进了我的心田。她湿润的嘴唇滑过我的脸颊,停在我的嘴上,像是天国的蜗牛在关上大门。不多会儿夜幕降临,我看见蓝天给邮政大厦罩上了一轮光环,倾斜着向这边压过来,在窗子边往里看。(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旁边的房屋完全挡住了视线,根本不可能看见邮政大厦。)
弗朗西斯·马娄走进房间,说了声“对不起”就又出去了。我慢慢地从蕾切尔身边抽身出来,并不是因为弗朗西斯(我把他只当作一条狗看待),而是因为我感到了性的冲动,不免惊慌起来。那一刻,我那根深蒂固的负罪感和恐惧感也伴随着性欲油然而生,发出了刺痛的预警。但另一方面,蕾切尔对我的信任又深深感动了我。或许,她所说的那个新世界的确存在。然而,我进入这个世界不是一种背叛行为吗?而在那一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对阿诺尔德的忠诚。我非得想想不可。于是我说:“我要想一想再说。”
“当然,你是应该想想的,你是个爱思考的家伙。”
“蕾切尔——”
“我知道,你想要我走。”
“不错。”
“那我就走了。看,我多听话。可别被我的话吓坏啰。其实,你根本不必做任何事。”
“未免有点不识抬举。”
“我这就走了。明天我能见你吗?”
“蕾切尔,如果刚才说的话全都要我兑现的话,那简直太可怕了。你会认为我太差劲,太无勇气——我的确很在乎这点,对你也心存感激——但是,我得写我那本书,我必须写,我也值得豁出去写——”
“布拉德利,我的确尊重你,仰慕你。这只是一个方面,比起阿诺尔德,你的写作认真得多。别担心明天会怎么样或会发生别的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喂,别起身!我想让你就这样坐在这里,让人看起来又瘦又高又庄重,就像一个——像一个——一个税务检察官。可别忘了自由,一个新世界啊!可能那就是你的书所需要的,所期待的了。哦,你简直还是个学生娃娃,你这个清教徒!你该长大了,该自由了。再见,布拉德利!愿你的上帝保佑你。”
蕾切尔跑出去了。我呆在原处,就像她要我做的那样。我被她刚刚所说的一番话镇住了。我一字一句回味着,或许蕾切尔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天使呢。这一切是多么奇妙啊!我性致勃勃,几乎无法控制了。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我发现,当时我正盯着弗朗西斯·马娄的脸。我这才意识到他呆在这房间中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当时,弗朗西斯正做着难看的鬼脸,闭上双眼时就皱起了鼻子,张大了鼻孔。他在做鬼脸时,看起来就像是动物园里的动物。没有自我意识,完全靠本能自然地行动。可能他是近视眼,正努力要看清我的脸呢。
“你没事吧,布拉德利?”
“没事。当然没事。”
“你看起来很可笑。”
“你想要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出去吃午餐。”
“午餐?我还以为是傍晚了呢。”
“十二点刚过,厨房里只有烤豆子。你不介意的话——”
“不,不会,你去吧。”
“我会给普丽西娜带些清淡的食物回来。”
“她现在怎样?”
“睡着了。布拉德——”
“什么事?”
“你能给我一英镑吗?”
“拿去吧。”
“谢谢!布拉德——”
“又怎么啦?”
“恐怕那个铜像已经被打破了,它已经立不起来了。”
弗朗西斯·马娄将温热的铜像塞到我的手中,我把它放到桌子上。水牛的一条腿断了,倒向一边。我盯着它看了又看,那女郎微笑着,很像蕾切尔。当我再次抬起头时,弗朗西斯已经走了。
我轻轻地走进卧室。普丽西娜枕着高高的几个枕头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衬衣领拉到了脖子上。睡觉时她全身松弛,平静的神情使她的脸略显年轻。她呼吸舒缓均匀,发出“呼呼”的声音。她的鞋仍然在脚上。
我轻轻地解开她衬衣最上面的扣子,她的脖子露了出来,也露出了脏得厉害的衣领里子。我握住鞋的高跟,解开了她的鞋带,然后将毯子拉上来盖住她胖乎乎的汗湿透了的双脚。“呼呼”声停了下来,但是她没有醒。我离开了房间。
我进了空屋,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同蕾切尔最近的两次接触。第一次见面后,我十分平静而高兴,现在第二次见面后我却无比心烦意乱,情绪激动。我会同蕾切尔“跌入爱河”吗?甚至我是否应该动这种念头而自作多情呢?我是不是已处于某种破坏性大灾祸的边缘,某种真正的灾难?或者,这是否就是以一种意料之外的形式呈现的、我期盼已久的“突破”?我进入另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神的境界的开端?或许,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不快乐的中年已婚女人短暂的情感宣泄,一个很久没有奇遇的上了年纪的清教徒片刻的困窘?我对自己说,的确是这样,我很长一段时间没遭遇奇遇了。我试图仔细地考虑关于阿诺尔德的事,但很快我就只感觉到内心如一片火海,模糊的盲目的欲望在升腾,在燃烧。
在这个时代,人们很自然地会将一些复杂而无法解释的情况归因于“性冲动”。这些难以解释的力量,有时在具体问题上被认为是某些事件的历史性成因。有时,在总体上又被认为是万物皆有的普遍性的定数。人们相信,通过这些力量可以了解人类自己,诸如违法者、精神病患者、疯子、极端主义者、殉道者、英雄、圣人,或者过分一点,还有完美的父亲、满足的母亲、慈悲的善人等。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即按照弗朗西斯·马娄一类的愤世嫉俗者和伪科学家的观点,可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用“性”来加以解释的。他们这些人在此类事情上的看法,很快我们就能详细读到。我本人并不是弗洛伊德的信徒,但是我认为,此刻,在我发表这些不成体系的宏论,或者说作出我的“解释”、“辩护”或随便称它为什么的时候,把这个问题弄明白而不致造成误解是很重要的。我痛恨那些半通不通的浅薄的瞎扯。至于我说的“不致造成误解”的看法,那是另一回事,上天禁止任何人将它与那些“科学”混为一谈。
我还要不厌其烦地对此多说几句。因为我认为,一个笨蛋完全有可能将我的一些观点误解为那类看法。这种情形是可以想见的。刚才我不正是一直在推测,蕾切尔那甜美的出乎我意料的温情是否会激发我那熟知已久、坚信不疑但未能施展的才能吗?那么在我的读者看来,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想,恐怕不会有清楚的界定。因为我对自己一直缺乏令人信服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明确地描绘出我不了解的东西呢?然而,我自身的敏锐精细没有必要非欺骗我的判断不可,而且甚至可能会促使我对自身做出判断:“一个失败的家伙,已经不再年轻,缺乏一个男人的自信。当然,不用说他会觉得,一个可爱的性伙伴会有助于他振作精神,发挥其才能。”不过顺便提一句,他在说这番话时,并没有给我们任何可信的理由。他装作是在构思他的书,而实际上他正在想的却是女人的酥胸。他假装是在为他道德的诚实而忧虑,但实际上让他不安的却是操行是否端正。
我想要说明的是,这一类的自我剖析不仅把问题过分简单化,而且粗俗不堪,实在也太离谱了点。我想到过与蕾切尔做爱的可能性(就是这一次,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只是一种有克制的模糊的想法)。就这点而言,我当时没有,也从来没有以任何形式把动物的本能与神性混为一谈。此外我不曾幻想过,也还不至于浅薄愚蠢到竟然会这样幻想,以为一次微不足道的性宣泄就会带来我追寻已久的自由。但是,人脑是如此复杂,其各部分功能是如此相互联系混杂,以致一种变化通常会勾勒或预示出似乎完全不同类的另一种变化。要是人们察觉到地下奔突的潜流,感觉到命运的支配力,那么诱人的巧合便会发生,而这个世界就充满了种种细微的征兆:诸如此类的情形未必就是无意识或初期偏执狂的症状。它们的确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尚未为人了解的巨变的苗头。未来之事必有先兆。作家们知道,作品往往都具有预言性。但人们并没有必要去猜想究竟会发生些什么。虽然,未来的凶吉祸福像神谕般令人困惑,但事实或许会奇怪地背离预测。这件事就是如此。
将我对即将发生的事的感知与我对工作的忧虑联系在一起,并不是没意义的。如果我生命中某个巨大的变化正在迫近,那么这只会是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成长的一部分,因为我作为艺术家的成长也就是我作为人的成长。蕾切尔的确可能是神的使者。她给我带来了挑战,使我不得不作出勇敢或怯懦的回应。当我深入考虑这个问题时,我经常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个糟糕的艺术家,只因为我是个懦夫。现在,生命中的勇气会预示并且或许甚而会激活艺术上的勇气吗?
然而,这只是说清我的两难困境的另一种方式。我既是一个有上述想法的夸夸其谈的思想家,又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胆小鬼,满腹狐疑,动辄生怕越雷池一步,触犯道德禁忌,时时不敢逾越陈规旧习。现在,我得考虑面对阿诺尔德。倘若不得不如此,我有胆量去激起、去直面阿诺尔德正当的愤怒吗?克丽斯蒂安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人。我甚至还没开始考虑如何处理她的事呢。她的影子一直在我的意识中徘徊。我想再见见她,我甚至在心里揣摩她和阿诺尔德之间充满希望的新友谊,这种感觉很像是妒嫉。克丽斯蒂安的脸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这张脸上有些浅浅的皱纹,但充满活力,透着一股探求的神气。蕾切尔是否坚强得能保护我免于这样的危险?或许我同蕾切尔的这整个事件不过就是我在寻找一个保护人罢了。
蕾切尔说到她丈夫时喊出的那句话让我记忆犹深:他是我们的奴隶。这个说法太妙了。在咀嚼这句话的时候感慨良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其他那些令人不快的事不是事实的话,那这句话还会成真吗?我不应该将发生的这一切都看成小事吗?而这个想法,本身不就是一种罪过吗?“对命运的感悟”同样能够把人带入最白痴的奴役状态,或许是人们决不应该有,而圣人则根本不会有的。但是,我不是圣人,因此实际上我也就不可能沿着那样的思路想得太深太远。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实行自我惩罚——试着去仔细想想阿诺尔德:甚至就是这样也能给我一种演戏的快感。我决心尽快见见阿诺尔德(可是怎么去见?),并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阿诺尔德难道不是最关键的人物吗?我到底是怎样看待他的?这个问题很有趣!我决定必须和阿诺尔德彻底地谈谈,然后再见蕾切尔。这个决定一经作出,我便镇定了许多。
于是,我沉思了一会儿,想要平静下来。可是到那天大约五点钟时,我又心乱如麻,心中满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狂乱。这究竟是什么,是爱,是性,还是艺术?我感到了那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事、想要采取行动的冲动。这种冲动经常折磨着人们,让他们陷入不可解析的困境之中。其实,只要人们行动,只要说走就走,想回就回,说写信就写信,那么,他们对于未来的恐惧就能够得以缓解,因为那种恐惧往往以对现在的恐惧表现出来,人们害怕的是对目前自身的欲望及相应的行动都茫然不知。因此“恐惧”就像哲学家所说的那样,与其说是人们对失落感的切身体验,还不如说是一种受制于某种强大却又秘而不宣的动机而不能自拔的可怕感受。在这种感受的影响下,我把给阿诺尔德的书写的评论装入一个信封,邮寄给了他。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把全文又仔细地通读了一遍。
阿诺尔德·巴芬的新书又会让他的众多崇拜者欢喜一番了。小说正是读者们满怀天真和善意所期盼的那种“一如既往的大杂烩”。小说讲述一个股票经纪人在五十岁的时候决定进入修道院做僧人,可是由于他未来的修道院院长的姊妹从中阻挠,事情未成。那位姊妹刚从东方回来,满腔宗教狂热,一心要把经纪人改造成为佛教徒。为此,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宗教讨论。小说的高潮是正当修道院院长(一个类似基督的角色)在主持弥撒的时候,一个硕大无比的青铜十字架突然间(纯属突然吗?)落到他头上,夺去了他的性命。
如此一本小说是典型的阿诺尔德·巴芬的手笔。小说的护封上介绍说:“巴芬新作的成功之处在于它兼有严肃与滑稽之妙趣。它是一部深入的宗教比较研究,但又像一部恐怖小说那样扣人心弦。”有了如此评价,此刻我还要来挑小说的刺,是不是有失宽容呢?护封的简介至少有部分是真实的。这部小说的确相当严肃,也相当滑稽。(大多数小说都是如此。)它有宗教方面的对比研究,但却是信口开河,含混不清,依我看,还相当沉闷枯燥,令人生厌。这部作品缺乏真正的思想所具备的那种品位和说服力,甚至连称得上是伪学术的东西也没有。(作者把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混为一谈,而且想当然地把苏菲派当成佛教的一种形式。)至于故事情节,你要是能够把它弄明白的话,毫无疑问就是一出通俗闹剧,尽管我倒倾向于用“恐怖小说”而不是“像一部恐怖小说”来描述它。小说中女主人公让自己进入入定状态,以此抑制摔断的脚踝的疼痛,就在那时水库暴溢,差点把她淹死。这一连串事件纯粹是“牛仔与印第安人”模式的翻版。小说的电影拍摄权自然是已经卖掉了。但是,人们应该发问的,不仅仅是小说有趣吗?刺激吗?还应该问一问,它究竟是不是一部艺术作品?而这个问题,就这本书而言,答案是否定的。就巴芬先生的其他作品而言,恐怕答案也都是一个悲乎哀哉的“不”字吧。
巴芬先生下笔很快,作品颇丰。这个优点也许恰恰就是他的头号敌人。笔头强劲有可能被人误解为有想象力,而如果艺术家本人也产生了这种误解,那他就注定要失败。一个笔头快的作家,要有所成就,首先需要具备一种品质,那就是勇气,敢于废弃成稿,敢于等待的勇气。从巴芬先生的作品来判断,他既不能废掉成稿,又熬不住等待。世间只有天才才做得到“无一败笔”,而巴芬先生绝非天才。艺术的准确无误的标志就是拒绝一切结构松弛,拒绝缺乏凝炼的公式化的表述。想象力只有在人们着手创作具备上述要点的作品时,才肯俯就光临,而能这样创作的人并不多……
我如此这般地又写了两千字。把信封好,寄了出去,内心感到十分充实,又觉得不可思议,一种满足油然而生。我的这一举动至少会把我们的关系推入一个新的境地,因为它实在是僵滞得太久了。我甚至觉得这篇精心撰就的评论可能会真正有益于阿诺尔德。
当晚普丽西娜似乎好了一点儿。普丽西娜足足睡了一个下午,醒来时她说饿了。但是,弗朗西斯做的清汤和鸡肉,她吃得不多。弗朗西斯现在接管了厨房的事务,而我对他的看法也在发生变化。他没有动用我的钱,却一五一十地报出了账来。弗朗西斯还从他的住处取来了睡袋,声称要睡在起居室里。他显得那么谦卑又满怀感激,我这方面便也赶紧撤销疑虑,不再担心“雇用”他会有风险。因为我已经决定,尽管还没有告诉普丽西娜,我要很快动身去帕塔拉,留下弗朗西斯来操持家务。我已大致安排好我将来的生活,至于蕾切尔会怎样来配合,我还不清楚。我想象过,自己给她写了几封情感热烈的长信。而且,我还与我的医生在电话上谈了很久,以消除我对自己身体的某些疑虑。
然而此刻,我仍然和普丽西娜、弗朗西斯坐在一起,俨然是一幅家庭生活场景!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窗帘已经拉上了。
普丽西娜又穿着我的睡衣,袖口随意地卷着。她喝着弗朗西斯给她做的热巧克力,我和弗朗西斯喝着雪利酒。
弗朗西斯说道:“当然,人们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是很奇怪的,我对那时的记忆似乎是一片黑暗。”
“真有趣,”普丽西娜说,“我也是。童年好像飘雨的午后,光线幽暗。”
我接嘴道:“我想,我们把过去看成了一个隧道。现阶段隧道光线明亮,而越往回走则越阴暗。”
“对!”弗朗西斯说,“遥远的过去回想起来却更清晰。我还记得与克丽斯蒂安一道去犹太教堂的事——”
“去犹太教堂?”我问:
弗朗西斯坐在一个小扶手椅上,两条腿交叉放着,身体把椅子填得满满的,好像壁龛里的一尊雕像。他穿着一条松垮垮的阔腿裤,裤脚卷起处因沾满灰尘和油腻而有些发硬,膝盖部位已经磨光露白,粉色的膝肉隐约可见。他的手又短又胖,而且很脏。他两手交叉着放在大腿上。那份闲适自得与循规蹈矩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东方人的味道。他咧开红润的嘴唇,抱歉地笑笑。
“哦,是的,我们是犹太人,我并不在意至少有部分犹太血统。”
“你是犹太人,我并不在意。只是奇怪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一点。”
“克丽斯蒂安并不怎么为此而感到羞耻——起码她过去是这样的。我们的外祖父母是犹太人,祖父母不是。”
“克丽斯蒂安的名字很有趣,是吧?”
“是的,我们的母亲皈依了基督教。起码她对我那凶神恶煞的流氓父亲是百依百顺的。你没见过我父母吧?我父亲不愿跟犹太教沾上边,他要母亲脱离犹太教,还给克丽斯蒂安取名为‘基督徒’,这可是他发动的‘反犹战役’的一个胜利。”
“不过你们也去犹太教堂了?”
“只去过一次,况且那时我们都还很小。父亲生病了,我们跟着外祖父母,他们很想我们去教堂,至少是希望我去。克丽斯蒂安是个女孩,她做什么他们并不在意,而且,她的名字惹他们不痛快,尽管他们是用别的名字来称呼她的。”
“佐伊。没错,我记得她在一只贵重的箱子上写了c.z.p的名字缩写,——呵,上帝。”
“他杀害了我的母亲,我认为。”
“谁?”
“我父亲。想来母亲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以后死去的。父亲这个人相当残暴,打我时打得可狠了。”
“怎么以前我没听说过——啊,当然了——结婚后发生的事——谋杀妻子,因为不知道她是个犹太人——”
“克丽斯蒂安在美国结识了很多犹太人,我想,这样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我盯着弗朗西斯看。当你发现某人是犹太人时,他看上去就不太一样了。我发觉哈特伯恩是个犹太人时,也都是跟他认识多年以后了。当时他的样子一下子就变得聪明了许多。
普丽西娜插不进话,在一旁坐立不安。她的手不停地动着,把床单叠成扇形。她的脸上扑了厚厚的一层粉,只是不太均匀。头发也梳理过了。时不时地她会发出一两声叹息,抖动下嘴唇弄出“呜——呜——呜”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躲在店里的事吗?”她对我说,“那时我们总是躺在柜台下面的架子上,幻想柜台是只船。我们睡在上下铺上,船正在航行。妈妈叫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悄悄地躺在那儿一声也不吭——那真是——,真让人兴奋——”
“还有那扇装着帘子的门,我们总是站在帘子后面。有人开门,我们就悄悄地站到帘子下面。”
“还有在货架高层上放了很多年的那些东西。老式的大墨水瓶,里面墨水已经干掉了,还有几件缺了口的瓷器。”
“我经常梦见小店。”
“我也是。差不多每周一次。”
“奇怪的是,那全是噩梦,我总是受到惊吓。”
“我梦到小店的时候,”普丽西娜说,“它总是空荡荡的,又大又空,像一个木头壳子,柜台、货架和箱子全都空无一物。”
“你当然知道小店意味着什么了,”弗朗西斯说,“子宫。”
“空空的子宫。”普丽西娜说道。她又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并且用睡衣宽大下垂的袖子掩住双眼,哭了起来。
“咳,胡说八道!”我说。
“不,不是空的。你在里面,你正在回忆你在子宫里面的生活。”
“胡扯!那时的事你怎么会记得!而且,无论怎样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听我说,普丽西娜,别哭了,你该上床了。”
“我睡了一天了——现在我睡不着——”
“你会睡着的,”弗朗西斯接口道,“你的热巧克力中放了一颗安眠药。”
“你给我下药!罗杰就曾想方设法毒死我——”
我向弗朗西斯做了个手势,他于是离开了房间,嘴里还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嗯,要不要我做点什么——喂,我该怎么办呢——”
“上床睡觉。”
“布拉德利,你不会让他们来证明我疯了吧?罗杰说过,如果我疯了,他就要找人证明我是疯子,然后把我关起来。”
“他才该被证明是疯子,该被关起来。”
“布拉德利,我会怎么样呢?我不得不去自杀,没别的法子了。我不能回到罗杰那儿去,他会毁了我的心灵,逼我发疯。他会摔破东西,然后说是我干的,而我却记不得了。”
“他是一个大坏蛋。”
“不,我才是,我才是个大坏蛋!我对他说了很多很多无情无义的话。我断定,他在外面和姑娘们厮混。有一次我还发现了一条手帕,而我自己是只用面巾纸的。”
“冷静一点,普丽西娜,我给你拿枕头来。”
“握住我的手,布拉德利。”
“我正握着呢。”
“有自杀的想法是不是发疯的迹象?”
“不是的。不管怎样,你并不想自杀,你只是有点情绪低落罢了。”
“‘情绪低落’!唉,要是你能尝到我做人的滋味就好了。我觉得自己像是破布做成的,破布做的僵尸。啊,布拉德利,别离开我,夜里我会发疯的。”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总是要叫妈妈整晚不睡觉地照看我们吗?她说她会的,可是过一会儿我们就睡着了,她也就悄悄地走了。”
“还有夜灯。布拉德利,我可以用夜灯吗?”
“我这里没有。再说,现在也很晚了,明天我去买一盏。台灯就在你身边,你可以用。”
“克丽斯蒂安家的门上面有一扇气窗,走廊上的灯光可以透过气窗照进屋来。”
“我把房门打开,你就看得见路灯的光了。”
“我想,在黑夜中我会吓死的。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要我的命。”
“还有,普丽西娜,后天我要去乡下,在那儿工作一段时间。你和弗朗西斯好好地呆在家里——”
“不,不,不,布拉德利,你绝不能丢下我,罗杰会来——”
“他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来——”
“如果罗杰来了,我会羞死、吓死的——啊,我的生活太可怕了。生为我这样一个人也真是太可怕了。你不知道,每天早上醒来后的情景有多可怕。你也不知道,当发现你还是你的那种恐惧仍然存在时是什么感觉。布拉德利,你不会走的,是不是?我现在只有你了。”
“好了,好了——”
“你发誓你不走,你发誓——?”
“我不会走——还不会的——”
“说‘发誓’,说啊,说这两个字啊——”
“发誓。”
“我的头脑成了一盆浆糊,迷糊不清了。”
“那你是想睡了。晚安,做个听话的好姑娘。我把门稍微打开一点,我和弗朗西斯就在你身边。”
普丽西娜还要争下去,但是我离开了她,回到了客厅。客厅里只亮着一盏灯,给房间罩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光。卧室里先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随后就安静下来了。我觉得筋疲力尽,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怎么回事,有股怪味?”
“是煤气,布拉德利,我刚才没找到火柴。”
弗朗西斯坐在地板上,就在亮着的煤气灯旁边,手里拿着雪利酒的瓶子,酒已经喝掉了不少。
“当然你不可能记得子宫里发生的事,”我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的,我们可以记得。”
“胡说八道!”
“我们能够记得子宫里的情形和父母做爱的情形。”
“如果连这种事都相信,那对你来说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信的了。”
“很抱歉,我惹得普丽西娜生气了。”
“她口口声声说要自杀。人们说,声称要自杀的人是不会自杀的。”
“并不都是这样。我想她是干得出来的。”
“如果我出门,你会陪着她吗?”
“那当然了,我只要求有吃有住,还有一点——”
“可是,我不能走。唉,天哪。”我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蕾切尔娴静的模样像一轮热带的明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想和弗朗西斯谈谈我自己,却又只能像打谜语一样闪烁其词。我说:“普丽西娜的丈夫爱上了一个狐狸精,他们相爱好几年了。摆脱了普丽西娜,他现在可高兴了,还准备跟那个姑娘结婚。当然,这件事我还没告诉普丽西娜。爱情这东西难道不是很奇怪的吗?它可以发生在任何时候、任何人身上,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爱上某个人。”
“那么这一来,”弗朗西斯说,“普丽西娜就掉进地狱了。哎,我们全都是这样。生活就是磨难,清醒也是磨难。我们所采取的一切小小手段,不过是防止我们发生痛苦尖叫的吗啡而已。”
“不,不是这样。”我说,“也会有好的事情发生。比如,呃,像恋爱。”
“我们每个人都在自个的精神病房里歇斯底里地大叫。”
“事实绝非如此。一个人真心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就——”
“那你是爱上谁了。”弗朗西斯说。
“当然没有!”
“爱上谁了?哎,我知道得很清楚,可以告诉你是谁。”
“今天早上你看到的——”
“啊,我指的并不是她。”
“那么是谁呢?”
“阿诺尔德·巴芬。”
“你是说,跟——好上了?简直是下流无聊的废话!”
“而且,他也爱上你啦。为什么他和克丽斯蒂安相好,而你又和蕾切尔情意绵绵呢?”
“我没有——”
“就是想让对方嫉妒嘛。你们两人都在无意识地试图把双方关系推向新的阶段。为什么你会做关于空荡荡的商店的噩梦,为什么邮政大厦的高塔老是萦绕在你心中呢?为什么你总是担心气味——”
“梦到空店的是普丽西娜,我梦中的商店是拥挤的。”
“哈,你说到点子上了!”
“而且,伦敦的每个男子都为邮政大厦的高塔所困扰。还有——”
“你从来就没有意识到,你自己是个被压抑的同性恋吗?”
“听我说,”我说道,“我很感激你对普丽西娜的帮助,不过不要误解我。我是个相当宽容的人,我并不反对同性恋。别人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我恰好是个完全正常的异性恋者——”
“一个人必须接受他身体的需要,必须学会放松。你对气味的反应是一种负罪情结,源于你被压抑的倾向。你不愿意承认你的身体的需要,这是一种众所皆知的神经质——”
“我才不是神经质呢!”
“你紧张敏感得都发抖了。”
“当然我会颤抖,我是个艺术家呀!”
“你因为阿诺尔德而不得不装成一个艺术家,你要仿效他——”
“是我发现了他!”我叫了起来,“在他之前,我早就在写作了。我写作生涯比他长多了,我出名的时候他还躺在摇篮里呢。”
“嘘——你会惊醒普丽西娜的。激情传染给了女人,而根源却是你和阿诺尔德,你们为彼此而发狂——”
“我不是同性恋者,我一点也不神经质!我了解我自己——”
“那好吧,”弗朗西斯说着,突然改变了姿势,转身背对着灯火。“行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这是在恶意捏造!”
“对,我就是在胡编乱造。我才神经质,我才是同性恋者。我他妈的对这些烦透了。你当然不了解自己,你多幸运!我简直是太他妈的太了解自己了。”他哭了起来。
我很少看到男人流泪。这一情景让我既恶心又恐惧。弗朗西斯大声地抽泣着,忽然冒出许多眼泪。凭着煤气灯光,我能看见他那只肉红的胖乎乎的手被泪水打湿了。
“唉,别哭了!”
“对不起,布拉德。我就是这样一个该死的同性恋者——我一辈子都很不快乐——他们吊销我的行医执照的时候——我就想,我会怄死的——我从来就没拥有过幸福的爱,从来没有——我渴望爱,每个人都如此,这就像撒尿一样自然——可我,就连丁点儿也没有过——我为人们付出了那么多爱——我的确是能够爱人的,我能的,我任随他们轻蔑地对待我——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爱过我,甚至我该死的父母也不曾爱我——我没有家,也永远不会有个家,人人或迟或早都要赶我走,而通常是很快就把我赶走了。我是一个流浪者,在这个地球上飘零,飘零——曾以为具有基督徒美德的人会善待我,可他妈的,我总是睡在门厅里,过道里——我只是想替人服务,帮助人,对每个人都友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总是要出错——我一直想自杀,没有哪该死的一天我不想死,不想停止受这种折磨。可我还是苟且地活着,痛苦得要死,还提心吊胆,生怕招谁惹谁——我他妈的孤独得要死。就为了这孤独,我能够一连大叫好几个钟头——”
“不许说这些下流肮脏、令人恶心的废话!”
“好吧,好吧。对不起,布拉德。原谅我,请你原谅。我认为我就是想受折磨。我是个受虐狂。我一定是喜欢痛苦,要不然就不会活下去了。几年前,我就吞下过整瓶的安眠药了。这类事我想得够多了。唉,基督啊,这下你会认为我是个坏人了,不能陪伴普丽西娜,要把我一脚踹出去——”
“别这么闹嚷嚷的,我受不了这个。”
“原谅我,布拉德。我不过是个——”
“振作起来,做个男子汉!努力——”
“我办不到——啊,上帝——那简直太痛苦了——我不像别人,我的生命不中用了,它从来就没有——唉,现在你要把我赶出门了。不过,啊,上帝,如果你只知道——”
“我要睡觉了。”我说,“你把睡袋拿来了吗?”
“拿来了,它——”
“那好,钻进睡袋,并且闭上你的嘴巴。”
“我想撒泡尿。”
“晚安。”
我突然转身走出了房间。走过过道时停在普丽西娜的门边,听了听房内的动静。开始,我还以为普丽西娜也在哭。不,她在打鼾呢。过一会儿,鼾声转为钱恩斯托克斯式呼吸。我往前走,进了那间空房,此前我忘了铺床,于是就开着灯和衣躺下了。楼上邻居的走动使屋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这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年轻人,名叫瑞格比,在杰尔明大街卖领带。紧接着响起的,是另一个男子蹑足潜行的沉重脚步声。万幸的是,他们在上边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弄出很大的响动。还听到另一种声音,闷声闷气的撞击声,那是我的心脏在跳动。我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去看望阿诺尔德。
“阿诺尔德在哪儿?”
“去图书馆了。他是这样说的。朱莉安参加流行音乐节去了。”
“我把那篇评论寄给阿诺尔德了,他说什么了吗?”
“我一直就没见过他读信,他什么都没说。啊,布拉德利,感谢上帝,你来了!”
我在门厅里拥抱了蕾切尔,我们相拥在污迹斑斑的前门玻璃后面、衣帽架的旁边。从蕾切尔一团红雾似的头发的丝缕间看过去,还可以看见衣帽架那边的一幅西顿夫人的彩色画像。映入我眼帘的更有蕾切尔开门时那张宽宽的苍白的脸,挂满了欣喜的笑容。受到这种方式的接待是一种特权。世上有些人是从未受到过这种欢迎的。蕾切尔的年龄,她的疲惫,以及她青春不再的模样,都是明摆着的,看了不免令人心疼。
“哎,上楼吧。”
“蕾切尔,我想谈谈——”
“你可以到楼上去谈呀,我又不会吃掉你的。”
蕾切尔拉着我的手,一下子把我领到了卧室。就是在这里,我曾经看到过蕾切尔用被单盖着脸,像死人似的躺着。一走进房间,蕾切尔就拉上窗帘,扯掉床上的绿色丝绸床罩。
“呃,布拉德利,坐在我身边吧。”
我们有几分尴尬地并排坐着,相互凝视着对方。我柔软的手掌感觉到床单的粗糙。蕾切尔迎接我时的情景消失了,迷惑和不安让我身体变得僵硬。
“我只想摸摸你,”她说。她真的就用指尖轻轻地抚摸起我的脸庞、脖子和头发,仿佛我是一尊圣像。
“蕾切尔,我们必须清楚我们在干什么,我不想出轨,有不端行为。”
“罪恶感会干扰你工作的。”蕾切尔用指尖轻轻地合上我的双眼。
我急忙挣脱她:“蕾切尔,你该不是以此去报复阿诺尔德吧?”
“不。我想我开始考虑这样做,多少是出于自卫吧。可是,后来有了可怕的那一次,你知道,在这间屋子里,你来了,你跨过了不可逾越的界线而进入了禁区。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好像充当了一个特殊的角色,如同一位肩负使命的骑士。我的骑士,你对我来说多么需要,多么珍贵!一直以来,我差不多把你当成一位智者、一位隐士或者苦行僧。”
“而勾引苦行僧,往往使女士们尤其快乐。”
“也许是吧。我在勾引你吗?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了。否则,我会羞愧而死。我觉得现在是一个神圣的时刻。”
“这个念头可是相当亵渎神圣的。”
“那也是你的念头,布拉德利,看看你在哪儿!”
“我们都是传统型的中年人哪。”
“我可不传统。”
“不过,我很传统。我过去是一个性放纵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妻子。人们一般不和他们挚友的妻子——”
“怎样呢?”
“发生任何关系。”
“可已经开始了,就在这里。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做。布拉德利,恐怕我实在是非常喜欢和你争论。”
“你懂得这样的争论会在哪里结束?”
“床笫之间。”
“我的天呀,还不如说我们只有十八岁呢。”
“喂,这一切是不是因为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有一夜桃色激情才发生的?他和克丽斯蒂安有那种关系吗?”
“偷情?我不知道。即使有,那也不重要了。”
“你还爱着阿诺尔德,是吗?”
“啊,是,是,是,但那也没关系呀。他做暴君做得太久了。我必须要有新的爱情,我必须在阿诺尔德牢笼之外找到爱情——”
“我想你这样年龄的女人——”
“唉,别扯那个话题了,布拉德利!”
“我的意思是说,希望变化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们可别做任何——”
“布拉德利,以你的练达和见识,你当然知道我们做什么并不真的那么重要。”
“不,很重要。你曾说我们不会欺骗阿诺尔德。那么,我们做了什么,或者我们没做什么,都关系到这一点。”
“你害怕阿诺尔德?”
我想了想。“是的。”
“那么,你一定不能再怕下去了。唉,亲爱的,难道你看不出来这就是症结所在吗?我一定要看到你不怕他。这样才是我的骑士。这样也才能让我真正获得解脱。其实,这对你也有莫大的好处。为什么你不能写作呢?就因为你太胆小、太克制,完全把自己束缚起来了。我指的是在精神上。”
蕾切尔的这句话很接近我对自己的看法。“那么,我们是不是要在精神上相爱呢?”
“噢,布拉德利,瞧瞧,我们争论得够久了。脱衣服吧。”
直到这时,我们一直都面对面地斜坐在床上,没有触及对方。不过,蕾切尔还是免不了用指尖轻轻地拍拍我的脸颊,摸摸我夹克的翻领、我的肩膀和手臂,仿佛在对我施以魔法。
蕾切尔转过脸,身子猛地一扭,就剥去了罩衫和胸罩。这下子,她可是半裸着对着我看了。这情势与刚才大不相同了。
蕾切尔的脸上春潮涌动,红晕腾起。瞬间,她的神情流露出恳求,跃跃欲试。她的双乳涨得浑圆而饱满,褐色的乳头很大。她的头在赤裸的身体上显得与穿戴整齐时很不一样。红晕由脸扩展到脖子,渐渐消失在长着几点晒斑的“v”字形的乳沟里。她的身体散发着一种蕴藉的纯洁气息。我知道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表示。我的确很久没有见过女人的乳房了,我欣赏着,却一动也不动。
“蕾切尔,”我说道,“我非常非常感动,但是我真的觉得这样做是最不明智的。”
“噢,住嘴!”她突然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将我翻倒在床上。一番拉扯推就之后,蕾切尔很快便全身赤裸地躺在了我的旁边。她的身体火热,嘴唇贴在我的脸上,喘着气说:“噢,上帝!”
和一位喘着粗气、赤条条的女子躺在一起,却上下穿戴一丝不苟,连鞋也未脱,这样做未免太过于失礼。我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身体,好看到她的脸,因为我不想在这种温情的风暴中湮没。我专心地俯视着她的脸。她脸上交织着痛苦和喜悦,双眼微闭,嘴张得很大。这种奇怪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某些日本画。我抚摸着她的双乳,手掌轻轻地在上面滑动,仿佛在做仔细的检查。我目光向下,注视着她的身躯,她长得丰满而肉感。我把手向下移到她的下腹部时,感觉到手指下肉体在收缩。我觉得兴奋,晕眩,但却并非就是欲望。我仿佛是灵魂出窍,看见自己在一幅画中,穿戴整齐,一身黑西装,打着蓝色领带,年纪不轻,躺在一位女士梨形的赤裸裸的粉红色身体旁边。
“布拉德利,脱衣服啊。”
“蕾切尔,”我说,“我真的像我说的那样非常感动,也满怀感激。但是,我不能和你做爱。不是说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机器开不动了。”
“你经常——有——困难吗?”
“‘经常’用在这里还轻了。我有很多年没有和女人睡在一起了。今天这种殊荣是极不寻常而且出人意料的。因此,我雄不起来了。”
“脱下衣服。我只想抱住你。”
我觉得冷极了,又看见了那一个我。我脱下鞋袜、长裤、短裤,解下领带,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我没脱下衬衫,但却听任蕾切尔用烫人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了衬衫纽扣。我静静地躺在她的怀中,觉得寒冷彻骨。她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上下抚摸我,而我的眼光却越过她雾团似的头发,从两幅窗帘的间隙中看到树叶在微风中乱舞,感到自己正置身于地狱之中。
“你像冰一样冷,布拉德利,你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别担心,亲爱的,这没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呢。”
“下次就会好点的。”
才不会有下次呢,我心想。但是,紧接着对蕾切尔的歉疚就使我无法控制自己了。于是,我把蕾切尔拉过来,抱住她,让她贴住我的身体。蕾切尔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叹息。
随后,阿诺尔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蕾切尔!嗨,你在哪儿?”
就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而永劫不复的灵魂遭了魔鬼叉子一戳,我们从床上一跃而起。我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找我的衣服,它们乱成一团,而且好像缠成了死结。蕾切尔顾不得穿内衣就套上了外衣和裙子。就在我把里朝外的裤子抓在手里白费劲地对付它的时候,蕾切尔又斜靠在我身上,呼出的气息弄得我的耳朵痒痒的。她说:“我把他带到花园去。”随即便走了,并随手关上了房门。我听到楼下有说话声。
我着实花了不少时间才穿好衣裤。长裤的下端好像打了结,我的脚穿过裤筒时挂破了某个地方。我赤脚便穿上了鞋,临到要脱鞋穿袜时又改变了主意。裤带也绞缠成了一团。我把领带、袜子和短裤一古脑儿塞进了口袋。最后,我踮起脚尖走到窗前,从窗帘上的缝隙中看到阿诺尔德和蕾切尔站在花园的尽头。蕾切尔把手放在阿诺尔德的肩上,指着一株植物在欣赏。好一幅田园牧歌图画。
我悄悄地溜出来,下了楼梯,打开前门。出门后我轻轻带上门,门却关不上。稍一用力,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夺路而逃,慌慌张张地沿着小路跑下去,在青苔上一滑,哗啦啦摔倒在地上。好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沿着大路慌忙逃走。
跑到另一条大路的尽头,我慢了下来,变成快步走。就在转弯时我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是一个姑娘,穿着有条纹的外衣,短短的,露出光溜溜的双腿和双脚。是朱莉安。
“真抱歉。啊,是布拉德利,真是太好了。你来看望我父母吧。没见到你真可惜,你要去车站吗?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她转过身来,于是我们并肩而行。
“我还以为你在参加流行音乐节呢。”我说。此时此刻,我仍是上气不接下气,情绪紧张万分。但是,我极力加以掩饰。
“我上不了火车。当然,如果不怕被挤死还是能上的,不过我害怕。我有点像个幽闭恐怖症患者。”
“我也是。流行音乐节不是咱们这种幽闭恐怖症病人该去的地方。”我以平静的口吻说着,心里却在想:朱莉安会告诉阿诺尔德,说她碰见了我。
“我想是吧。一次也没去过。这下你该不是要给我上一堂关于毒品的课吧,啊?”
“不。你想上课?”
“你给我上一次课我倒不介意。不过,我宁愿是讲关于《哈姆雷特》的。布拉德利,你认为格特鲁德是克劳狄斯杀害国王的同谋吗?”
“我不觉得。”
“那你认为格特鲁德是否在丈夫生前就曾与克劳狄斯偷情吗?”
“我不那样认为。”
“为什么呢?”
“她太传统,”我说,“没有足够的勇气。干那样的风流事可需要莫大的勇气呀。”
“克劳狄斯可以说服格特鲁德,他可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
“格特鲁德的丈夫也是个强有力的人物啊。”
“我们只是通过哈姆雷特的眼睛才看到她丈夫的。”
“不是那样。她丈夫的鬼魂是现了身的呀。”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么,国王肯定是一个极其枯燥无趣的人。”
“那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有些女人具有某种神经质的通奸的冲动。尤其是她们到了一定年龄的时候。”
“也许吧。”
“那么,你认为国王和克劳狄斯是否彼此喜欢呢?”
“有一个理论认为他们彼此相爱。而格特鲁德杀死丈夫就是因为他和克劳狄斯有私情。哈姆雷特当然也知道这事。他变得神经过敏就不足为奇了。书中有很多对两人不正当关系的暗示。一只生霉的耳朵毁掉了他强健的兄长——耳朵代表男性生殖器,强健是双关语——”
“呀!哪儿才能读到这种理论呢?”
“我逗你玩呢。学者们还没有想到这点呢,即使牛津的学者也没有。”
我走得很快,朱莉安要不时跑几步才跟得上。她跑步时依然把身子对着我,好像在我的身旁跳舞一样。我看到她下面那双褐色的、脏兮兮的赤脚一会儿单脚跳,一会儿轻轻蹦,一会儿又跳得老高。
快到我看见朱莉安在暮色中撕碎情书的地方了。就是上次我最初把她错看成一个男孩的地方。于是我问:“贝林先生怎么样了?”
“求求你,布拉德利——”
“对不起。”
“不是这样。你知道,你对我说什么都行。那一切全结束了。感谢上帝!”
“你的气球没有飞回来吗?难道没有在某个早晨醒来时看见它就像挂在你的窗子上?”
“没有!”
朱莉安的脸正对着我。阳光和阴影的投射把它变成了一张明暗相间的花脸,看上去非常年轻,差不多像孩子的脸一样,不过这张脸上又有一副年轻人急躁的专注的严肃神情。那一刻,傻气地赤着脚,天真地倾心于她的“必读书”的朱莉安,在我眼里显得是多么的完美无缺。同时,我感到很抱歉。在她面前,这歉意其实是一种羞耻。我刚才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一个男人应该活得单纯,活得正大光明。即使为了取乐,也不值得像世故的人们认定的那样撒谎。我感到烦乱,羞愧,并为此而感到害怕。同时,我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对蕾切尔的怜爱,怜爱中还混合着对她温暖丰满躯体的气味的记忆。当然,我不会在蕾切尔需要帮助的时候抛弃她,但我必须预先准备好一些解决问题的方案。唉,可是撞上了朱莉安真是太倒霉了。设想一下,我有没有可能请求朱莉安别告诉她父亲她曾遇见过我?我能为此编造一个聪明的借口,而不致使自己显得卑鄙透顶吗?我不能简简单单地要求朱莉安不说,否则,会引起她的种种猜测。低声下气的语言会使我在朱莉安眼里的形象遭到永久的玷污。但是,我不是已经弄得够脏的了吗?而且,朱莉安怎么想就真的那么重要?阿诺尔德知道些什么,那才重要得多!
这时,朱莉安在一家鞋店外面停下来。上次我们就是在这里分手的。“噢,我真喜欢那些靴子,紫色的那双,真希望它们卖得不是那么贵!”
我冲动地说:“我给你买。”我希望赢得一点时间,想出一种合适的、看似有理的方式,以此请求朱莉安不对别人说起碰见过我。
“啊,布拉德利,不行,太贵了,你真是太好了,不过不行——”
“为什么?我已经很久没送礼物给你了,你小时候我常常送你礼物的。来吧,别当回事。”
“啊,布拉德利,我真感谢你对我这么好,这比靴子更宝贵呢,不过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没穿袜子,我这双脚这副样子,可不能去试穿靴子呀!”
“原来如此。顺便说一句,我觉得这种不穿袜子的时髦简直是十足的愚蠢。万一你踩着玻璃了呢?”
“我知道。我也觉得很蠢。我不会再这样了。这都是为了音乐节。这样难受极了,我的脚痛得要命。呀,真是不好意思。”
“就不能买双袜子吗!”
“附近没有商店——”
我的手在兜里摸索,搜寻我的钱夹。当我抽出手时,一团东西突然掉在了人行道上,那是领带、内裤和短袜。我羞愧得脸像火烧一样,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来。
“哎呀,真走运,我可以穿你的袜子了。它多暖和呀,难怪你把它脱下来了,我可以穿吗?你不介意吧?”
“你当然可以——袜子早上还是干净的——不过现在不是太——”
“哼,废话,它很正常啊,不像光着脚那样反常。噢,布拉德利,我真的想要那双靴子,但是,它要那么多钱。要是我还你钱,当我——”
“不行。不要再争了。给你袜子。”
朱莉安单脚着地,拉着我的袖子保持平衡,很快穿好了袜子。于是,我们走进了商店。
商店里很冷而且光线昏暗,但是一点也不像缠住我和妹妹的那个噩梦中的商店,也不像记忆中的子宫内部,倒是更像某种古老而冷峻的,或准确地说,崇尚苦修的庙宇。成排的白色容器(也许盛着圣物和供品),悄无声息的穿一身黑衣的教士助手,压低了的说话声,一排排沉思冥想时坐的座位以及形状奇特的小木凳。还有鞋拔。
我们并肩坐下,朱莉安告诉店员她的尺码。那位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孩松开紫色的靴子,把它套在朱莉安的脚上。那双脚还穿着我的灰色尼龙袜。高高的鞋筒裹住了她的腿部,那位店员将拉链顺滑地拉上。
“真漂亮。可以试试另一只吗?”接着,朱莉安又穿上另一只靴子。
朱莉安站在镜子面前,我看着镜子中的她。靴子穿在朱莉安的脚上显得很出色。她的膝盖以上是裸露着的一段淡褐色的大腿,再上面是她短裙的蓝、绿、白三色相间的褶边。
朱莉安的喜悦难以用文字描述。她一脸欢笑,光彩照人,下意识地拍着手,冲到我眼前摇摇我的肩膀,又冲回镜子前面。倘若当时我不是处于那么糟糕的境地,她那天真无邪的喜悦会更深地打动我。为什么从前我会认为她爱慕虚荣呢?年轻小女孩的快乐原本就是纯洁无瑕的。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布拉德利,你也很喜欢吧,看上去不可笑吧?”
“简直美丽绝伦。”
“我真是太高兴了。噢,你真可爱——太谢谢你了!”
“也谢谢你呀。送人礼物也是给自己带来快乐、自我满足的一种方式。”
朱莉安在赞叹的同时,开始动手脱靴子。她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一边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得到的礼物。我的短袜她也还穿着,只是袜口已经卷到脚踝那儿了。我看着躺在地板上的那双紫色靴子,然后看着朱莉安的脚和腿。她膝盖以下的部分肤色稍深,上面覆盖着细细的褐色汗毛。就在这时,一件出人意料、十分反常的事情发生了。我在拥抱着蕾切尔赤条条的身体时曾经渴求却没能得到的体验,突然伴随着一阵痛苦的恐慌冒了出来。气势汹汹,不可阻挡。这就是肉体的欲望,它毫无理性可言,使人感到惊骇。然而其“症状”明显,决不会被误解为别的感觉。它是男性器官违背万有引力的热望的表现,是自然界最怪异最令人心慌意乱的事情之一。我感到极度的窘迫不安,这种感觉强烈得压倒一切思想,可又感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兴奋。与此同时,过去给这孩子买礼物时想必有过的那种单纯朴实的快乐又重新来临了,有一会儿我甚至觉得幸福。我抬起眼睛,看到朱莉安正用她的微笑表达着她的感激。我也笑了,因为她的腿激活了我肉体的知觉,也因为她对此毫无所知。隐藏自己的激情有时也许很痛苦,但这也是一种特权,或许还有其有趣的一面。我笑着,朱莉安也冲着我笑,她像个孩子似的为自己那双靴子高兴不已。
“我现在不穿,太热了。”朱莉安对女店员解释道。“布拉德利,你是个天使。我能不能最近就去你那儿看你,和你讨论莎士比亚?我任何时候都有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二早上十一点在你那儿行吗?或者你选个时间?”
“行,行。”
“到时候我们要认真谈谈,仔细研究一下文本。”
“好的,好的。”
“啊,这双靴子让我真快活!”
我们在车站分手。看着朱莉安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我怎么也无法用要她撒谎的要求去扫她的兴。尽管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荒诞离奇的借口。
分手后我才记起,朱莉安离开时还穿着我的袜子呢。
不知不觉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我向东走回公寓。路上感到清醒了许多,也很快便感到了后悔。若不是为了保持我那“高尚情操”,我是能够做到让朱莉安保持沉默的。就因为某种可笑的尊严感,我竟然没有采取至关重要的预防措施。如果朱莉安随口说出碰见我的事,阿诺尔德会怎么猜想,蕾切尔又会怎样设法应付,她又会承认些什么呢?不管有没有努力过,有没有失败,归根到底我感到自己是有罪过的。这一点使我感到深深的痛苦,其强烈的程度与性欲不相上下。此时,朱莉安一定到家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也许什么事也没有。我十分急切地想打个电话给蕾切尔,但也明白,那样做没什么好处。“要知道那最坏的情况”总是得等上一会儿的。
我离开夏洛特大街时大约是九点三十分。由于突然想起普丽西娜,很不放心,此刻我便回到公寓,一进门就立刻知道出了怪事。普丽西娜的房门洞开,我冲了进去。普丽西娜无影无踪,倒是克丽斯蒂安躺在床上读着一本侦探小说。
“普丽西娜去哪儿了?”
“别大惊小怪的,布拉德,她回我那儿去了。”
克丽斯蒂安没穿鞋,鞋子就脱在床上。一双修长的腿穿着珍珠色丝袜,优雅地交叉着。腿是不会衰老的。
“你竟敢把手伸到这儿来了!”
“我可没有,我只是过来看看她。她那么伤心,泪汪汪的,情绪很低落。还说你要出远门不管她了,所以我才说为什么不到我那儿走走呢,而她也说她想去。于是,我叫了辆出租车把她和弗朗西斯送去我家了。”
“我妹妹可不是乒乓球。”
“别那么暴躁,布拉德。现在你完全可以问心无愧地出门了。”
“我并不打算出门。”
“可是,普丽西娜以为你要出门呢。”
“我这就出门去把她接回来。”
“布拉德,别傻了。呆在诺丁山对她来说好得多,我已经请了医生今天下午去看看她。别打扰她,让她安静一会儿。”
“阿诺尔德今天早上去你那儿了吧?”
“他来看过我。怎么把那句‘去你那儿’说得那么意味深长?你那篇尖刻的评论弄得他心烦意乱。你为什么寄给他?为什么要那样来制造痛苦?如果别人这样对你,你也不会喜欢的。”
“他找你就是为了趴在你肩膀上大哭一场吗?”
“不是。他是来商量一笔业务的。”
“业务?”
“是的。我们打算合伙做生意。我有很多闲钱,他也是。在伊利诺伊时我并没有整天泡在妇女协会。我协助伊文斯做生意,到后来伊文斯的生意就由我来经营了。我不打算在这儿游手好闲过日子,我计划经营女式内衣。阿诺尔德要和我一起干。”
“为什么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是犹太人?”
“你从来没那份兴趣去了解。”
“这么说,你要和阿诺尔德一起赚钱啰。你想没想过蕾切尔的感受会是什么?”
“我没有追求阿诺尔德。而且,我本该认为,要拿这件事去批评别人,你还不够资格。”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追求蕾切尔吗?”
“你凭什么那样瞎编?”
“是蕾切尔告诉阿诺尔德的。”
“蕾切尔告诉阿诺尔德,说我在追求她?”
“是的。他们俩都觉得太好笑了。”
“你撒谎。”我说,转身走出房间。
克丽斯蒂安在身后喊道:“布拉德,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求你了。”
我走到前门准备出去,主要是为了把普丽西娜接回来,同时也为了能赶快摆脱克丽斯蒂安。不料,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立刻打开门,阿诺尔德站在面前。
阿诺尔德对我笑了笑,笑容里含有歉意、嘲讽和遗憾,表明他心里早有准备。
我说道:“你的商业伙伴在这里。”
“这么说她告诉你了?”
“是的,你们打算做女式内衣生意。进来吧。”
“你好,亲爱的。”克丽斯蒂安从我背后向阿诺尔德打招呼,欢迎阿诺尔德。他们一起走进客厅,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克丽斯蒂安正在把鞋子蹬上脚。她穿了一条漂亮的棉布连衣裙,印着异常生动的绿色图案。现在我当然看得出克丽斯蒂安是犹太人了。曲线优美的嘴巴,显出精明能干,完美的鼻子透出一股狡黠,还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阴险就隐藏在其中。克丽斯蒂安和她的衣裳一样美丽,俨然一个以色列的女王。
我问阿诺尔德:“你知道她是个犹太人吗?”
“谁?克丽斯蒂安?当然知道。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我问她来着。”
“布拉德认定我们在干风流事儿。”克丽斯蒂安说。
“瞧瞧,”阿诺尔德说,“我和克丽斯之间除了友谊,别的什么都没有。这一点你已经听说过了,对吧?”
“男女之间不可能存在友谊!”我说道。我也仅仅是在刚才,才凭着突如其来的洞察力确切地认识到这一点的。
“完全可能,如果两个人都足够聪明的话。”克丽斯蒂安说。
“结了婚的人不该有这种友谊,”我说道,“否则,那就是婚外情了。”
“别替蕾切尔担心,”阿诺尔德说。
“奇怪的是,我就是担心蕾切尔。有一天,我看到她一只眼睛又青又肿,那是你造成的。所以她让我十分担心。”
“不是我干的。那是意外。我跟你解释过了。”
“在我们继续谈这个话题之前,你是否可以把你的合伙人,那个刚刚又一次绑架了我妹妹的女人,请出去?”我说。
“我这就走,”克丽斯蒂安说,“但是,走之前我还要说几句。哎,对目前的一切我很抱歉。不过,布拉德,坦率地说,你生活在梦幻中。我一回到这里就直接来找你,心情是非常激动的。有些男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感到受宠若惊。我的年龄也许过了五十,但是却不像五十岁的人。在船上就有三个人向我求婚。而且他们都不知道我有钱。不管怎样,富有总没有什么不对吧?它是一种本事,让人具有魅力。有钱人更令人愉快,更让人放心。我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我去了你那儿。碰巧遇见了阿诺尔德,我们聊了起来,他问了我很多问题,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人们往往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而我们也的确成了朋友。但是,我们没有谈恋爱。何必那样做呢?我们都是聪明人。我不是穿着迷你裙到处找刺激的女孩,而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我只想把今后的日子过得快快活活,真正的快活、幸福,而不是陷入乱七八糟的感情游戏。我想,到如今我对自己的动机是十分清楚的了。在伊利诺伊时我可是分析思考了好些年。我希望获得男人的友谊。我想帮助别人。知道吗,帮助他人便是获得快乐的途径。再说,我也很好奇。我想认识很多的人,想了解是什么在驱使他们行动,是什么形成了他们的性格。我不打算陷入感情纠葛,上演一出见不得人的丑戏。我要正大光明地生活。这种正大光明的正确形式就是我和阿诺尔德的关系。你根本就不懂这个道理。布拉德利,我想和你成为朋友。我希望通过我们的友谊去弥补过去,就好像某种赎罪的爱——”
我哼了一声。
“别嘲笑我。我在尽力去做呢!我明白,自己也许显得很可笑——”
“一点也不。”我说。
“像我这样年龄的女人认真起来的时候,容易让人觉得傻透了。不过,从某种意义上看,因为我们再也输不起了,所以我们也就有可能变得更聪明点儿。再者,因为是女人,我们就有责任帮助别人,给周围送上一点温暖和关怀。我并不想诱惑你,逼迫你或怎么样,我只是希望我们彼此能够重新认识对方,也许还会喜欢上对方。在伊利诺伊,我过得很痛苦。跟伊文斯那个可怜的老家伙产生了隔阂,越来越合不来。同时,心里还念念不忘,你曾多么憎恨我,甚至还想到,我那时曾一直找你的麻烦,叫你不得安宁。也许,过去我就是这样的。我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只是到如今才聪明了一点,但愿为人也好了一点。你我为什么不相聚在一起,谈谈过去的日子,谈谈我们的婚姻——”
“这件事,我猜你早已和阿诺尔德讨论过了。”
“对。为什么不呢?他感兴趣是自然的,而我讲的也是实话。这又不是什么神圣不可触及的话题,我为什么不应该谈呢?我看,你我倒是应该彼此坦诚相见,彻底地真心实意地谈个清楚明白。我知道,那样对我有莫大的好处。还有,你接受过心理咨询吗?”
“心理咨询!当然没有!”
“那么,就不要过分肯定那只是浪费时间。依我看,你现在似乎是一团糟。”
“叫你的朋友走,可以吗?”我对阿诺尔德说。
阿诺尔德笑了。
“布拉德,我这就走了,这就走了。喂,还有一点,现在不需要你回答,你可要好好考虑一下。我以最谦卑的方式恳求你,我的谦卑是出自真心的,尽快挑个时间和我谈谈,好好地谈,谈过去,谈我们究竟在哪里出了差错。这样做,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用,而是因为对我很有帮助。就这些。仔细想想吧。再见!”
克丽斯蒂安朝门口走去了。我说道:“等一下。我的话对一个多年来一直在深思熟虑地分析思考的人来说,也许显得很浅薄。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就是不喜欢你,我也不想见到你。”
“我知道,你有点儿害怕——”
“我才不害怕呢。不过,是碰巧讨厌你罢了。你是我所厌恶的那种献媚取宠、玩弄权术的女人。我无法原谅你,并且不想再见到你。”
“我猜,这就是那种古典的爱恨交织——”
“没有爱,只有恨。既然你这么聪明,那就老实面对事实吧。还有,我要和阿诺尔德说几句话,然后就去接我妹妹,此后我们便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了。”
“哎,布拉德,我还有别的事要说呢。我想我完全看出了你的动机——”
“滚出去!你是不是要我动手赶你走呢?”
克丽斯蒂安哈哈大笑,笑得很快活。“噢,噢,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倒想知道。你最好小心点儿,我可是在妇女协会学过柔道的。得了,我这就走。不过考虑一下我说的话,为什么要选择仇恨?为什么不选择快乐,对改善彼此关系做点好事呢?好了好了,我走了。再会了!”
克丽斯蒂安啪的一声关上门出去了。我听见她关前门时还在笑。
我转过身,对着阿诺尔德说:“蕾切尔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布拉德利,我不是故意打蕾切尔的。我知道那是我的错。不过,那是一时失手造成的,你相信我吗?”
“不相信!”对蕾切尔的怜爱又在我心中升腾,这和大腿无关,仅仅是怜爱而已,是怜爱。
“且慢,且慢。蕾切尔现在一点事儿也没有,倒是你在对我和克丽斯蒂安大发雷霆。当然了,你觉得克丽斯蒂安是属于你的——”
“我并没有!”
“不过,千真万确的是,我和克丽斯蒂安之间除了友谊,还是友谊。蕾切尔现在是明白这一点了。就只有你偏要给我和你的前妻编造这么一段虚妄的故事。而且,你似乎在利用这个故事,把它作为借口去骚扰蕾切尔。对这种伎俩,如果我不是不那么传统的话,是会表示极大的愤慨的。所幸的是,蕾切尔以她的幽默感来对待这件事情。她告诉我,你今天早上怎么顺道来访,怎么声讨我,又怎么随时随地准备着给她送去安慰。当然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喜欢蕾切尔。这也是我们友谊的一个方面吧。你喜欢我们俩。不过不要误解,蕾切尔并没有把这事当成笑话,她还挺感动的呢。哪个女人不喜欢有追求者呢?但是,一旦你以献殷勤向蕾切尔求爱来扰乱她的心灵,同时又暗示,我对她不忠,有第三者,事情就会变得让她忍无可忍了。你是真的认定我和克丽斯是情人,还是在蕾切尔面前假装你对此确信无疑,我不清楚。不过,她是决不相信有这种事情的。”
阿诺尔德坐着,双腿向前长伸,脚跟着地保持平衡。这是他典型的坐姿。他脸上是一副亲切、嘲讽、戏弄人的表情——我一度很喜欢这种表情。
我说道:“我们喝一杯吧。”便走到胡桃木吊柜前面。
我不曾想过,蕾切尔会牺牲我去保全她自己。我只想象过事情败露时双方会激烈争吵,相互指责,蕾切尔会泪流满面。或者更坦率地说,我根本没有设想过任何细节。当我们做坏事时,我们会给自己的想象力上麻药。就大多数人而言,这无疑是作恶的前提,也是作恶的一部分。我认为事情定会有麻烦,而且有证据表明,我好像一直听凭这个想法主宰自己,以致我不肯劳神费力事先预防。我既没有向朱莉安撒谎,也没有采取最简单的办法,即矢口否认去过他们家(如“我原想来拜访,但突然间感到身体不舒服”云云。但不管怎么样,做点什么总比什么也不做强),然而,我原来设想的种种糟糕局面都没有出现。结婚之后还偷香窃玉的人们总是这样,对这道神圣而神秘的栅栏后面上演的戏剧是好是坏,是并不关心的。
事情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对付过去了,当然,我也应该能够松口气了,事实上,我也确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仍然感到烦躁和气愤,还有一股冲动,想拿出蕾切尔的信压倒阿诺尔德那股得意劲儿。那封信就放在那张折叠桌上,还看得见从几张报纸下面露出来的一角信封。至于那背信弃义的事,自然不必看得太严重。牺牲男人保全自己是女人的特权。所以,尽管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看来都是按蕾切尔的而不是我的意思进行的,我仍然得揽下所有的责任,承担一切后果。于是,我立刻拿定主意,绝对不去讨论或者驳斥阿诺尔德的说法,只尽可能冷静地让事情过去了事。接着我还想到:也许阿诺尔德在撒谎呢?在克丽斯蒂安问题上他能说假话,那么,关于蕾切尔他是不是也在撒谎呢?阿诺尔德夫妇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我会确切地知道吗?
我望了望阿诺尔德,发现他正看着我。看上去他简直乐坏了。他显得健康强壮又年轻,瘦削而光滑的褐色脸庞透着一股大学生的锐气和热切。他的确像一个正在戏弄自己导师的聪明的大学生。
“布拉德利,关于我和克丽斯的事,我说的全是真话。我非常看重我的工作,因而不允许自己过乱七八糟的生活。克丽斯蒂安也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事实上,她是我遇到过的最理智的女人。她驾驭生活很有一套!”
“会驾驭生活恐怕一点也不排斥跟你享受鱼水之欢吧。我敢拍着胸脯说。不过,不管怎样,正如你很有礼貌地指出的那样,这不关我的事。如果我冒犯了蕾切尔的话,我非常抱歉。我绝对不是有意要伤害蕾切尔,当时我不过是情绪不好,而她是很有同情心的。今后,我会力求做到凡事三思而后行。现在我们可以离开这个话题了吧?”
“你所谓的评论我读了,没什么兴趣。”
“怎么叫所谓的评论?它就是一篇评论。我没打算发表。”
“你不该寄给我。”
“的确如此。不过,要是它让你感到满意的话,我倒要后悔寄给你了。你就把它撕碎好了,忘掉吧。”
“我已经撕了。我原来还以为,它或许会让我有兴趣再读一遍呢。不过,忘掉它是不可能的。布拉德利,我们艺术家有多么自负、多么敏感,这你是了解的。”
“我的了解是根据我自己的情况。”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并没有把你排除在外。我说的是我们,你也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倘若一个人的作品受到攻击,他的心灵势必也会被这攻击所毁伤。我所指的是那些令人担忧的攻击者,不是记者,而是他熟知的人们。这些人有时候心存幻想,以为他们能够在蔑视某人的作品的同时又继续当他的朋友,那是不可能的!对感情的伤害是不可饶恕的。”
“这样说来,我们的友谊到头了!”
“那倒不是。极少数情况下,通过向对方靠拢就能克服引起反感的因素。我想我们之间就有这种可能性。不过,有一两件事情我必须说清楚。”
“说吧。”
“你,当然你不是唯一的一个,其实所有评论家都有这种倾向,说起话来就像是在对一个志得意满、难以说服的人演讲,就像是艺术家从来就没有自知之明似的。其实,比起评论家来,大多数艺术家对自身弱点的认识要深刻得多,只是这种认识自然不可能公之于众。一个人要是准备好发表作品,他就必须让作品自己说话。很难想象有谁会在推销他的作品的同时,又惶恐不安地说‘我知道它无可取之处’,他会把自己的嘴巴闭得紧紧的。”
“说得对极了。”
“我知道我不过是个二流作家。”
“嗯哼。”
“我相信这部作品有一些优点,否则,我就不会发表了。但是,我却生活在,生活在一种从未间断过的失败感中。我自始至终都是个失败者,永远的失败者。每一本书都只是一个完美构思的残骸。岁月流逝,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个人既然有书可写,那他就必须去写,而且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写好。这牵涉到一个方面,那就是任何艺术家都必须决定自己工作的速度。我不相信如果我写得少一点,我的水平就会提高。那样做的唯一结果,便是不会取得今天这样多的成就,也不会有今天这样大的名声。我不是不可能犯错误的,但是这一点我敢断定,而且我要坚持我的这一判断。你明白吗?”
“明白。”
“而且我喜爱写作。对我来说,写作是生活乐趣的一种自然产物。为什么不写呢?能够快乐的时候为什么不该快乐呢?”
“的确应该,为什么不呢?”
“另一种选择就是如同你的所作所为了。什么也没完成,什么也没发表,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在虚幻的完美理想之中讨生活,还自以为比那些在努力和失败中奋斗的人更优越、更高明。”
“你描述得多么清楚!”
“你不生我的气吧?”
“不会。”
“布拉德利,你别发火,我们的友谊之所以受到损害,是因为我成功了,而你却没有,我是指从世俗的观点上来看。恐怕这才是问题的实质,难道不是吗?”
“是的。”
“相信我,我并不要惹你生气。我反驳你而捍卫自己,完全是出于天生的本能。这件事我如果不以合理的有力的方式处理,会产生深深的怨恨,而我却不想让自己有这种感觉。这种心理不是很健全吗?”
“毫无疑问。”
“布拉德利,我们绝对不要成为敌人。我的意思不但是说,互不为敌是一件好事,而且还要说,反目成仇将会是一场灾难。我们会两败俱伤!布拉德利,看在上帝的分上,说几句话吧。”
“你还真喜欢感情夸张的情节剧。”我说道,“我任谁也毁灭不了。我觉得自己又老又蠢。我所关心的一切就是把我的书写完。有一本书,需要我极其关心,其余的都是破砖烂瓦没价值。给蕾切尔带来烦恼,我十分抱歉。我想我最好还是离开伦敦一段日子,我需要换个环境。”
“啊,不要这么自我专注,这么沉默冷静。你叫喊呀,挥舞手臂呀!来咒骂我、责问我呀。我们必须彼此靠得更近些,否则,我们都会迷失方向。大多数的友谊都是一种带着一串仇恨的冷冻僵滞的关系。我们如果要获得彼此的关爱就得先经过一场斗争。不要对我那么冷淡。”
我说:“在你和克丽斯蒂安的关系问题上,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你嫉妒了。”
“你在刺痛我,想戳得我咆哮如雷,出手动武,但是我不会那样做。即使你没有同克丽斯蒂安偷情做爱,你称之为‘友谊’的那种关系,也必定会使蕾切尔受到伤害。”
“我的婚姻就像一个强壮的有机体。任何妻子都会有嫉妒的时候,但是蕾切尔明白,她是我的唯一;如果你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了若干年,那么她就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厢情愿的局外人常常低估了婚姻的力量。”
“我想是吧。”
“布拉德利,我们尽快地再聚一聚吧。谈点正经的,不再扯那些烦人的事了。我们谈文学,就跟以前一样。我打算写一篇对梅瑞狄斯的批判性再评价。我很想知道你的意见。”
“梅瑞狄斯!好吧。”
“还有,我非常希望你去看看克丽斯蒂安,并且跟她认真地谈谈。克丽斯蒂安需要上次那种谈话,那次谈话不是关于修复关系的废话。去看她也许还是一件好事呢。我要你去看看她。”
“我不知道克丽斯蒂安会怎么解释你的动机。”
“不要用讽刺来掩饰自己。天啊,我好像一直在求你哪!醒醒吧,你快要进入精神恍惚的梦境了。我们必须努力争取做到彼此之间开诚布公。这是很值得一做的,对不对?”
“不错。阿诺尔德,你现在就走,好吗?不介意吧?也许我老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受得了这种动感情的谈话了。”
“给我写信吧。过去我们常常通信的呀。我们都不要那么快就忘掉对方了。”
“好的,我很抱歉。”
“我也是。”
“噢,滚吧,看在上帝分上。”
“亲爱的布拉德利老鬼,这样就好多了!那么就再见了。希望很快再见面。”
我等待着,一直等到清清楚楚地听见阿诺尔德的脚步声在院子外边响起,便拨了巴芬家的电话号码。是朱莉安来接的电话,我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我在想:他们究竟对朱莉安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吗?”
“是他送我到这儿来的。”
这是第二天早晨,蕾切尔和我并坐在索霍广场的长椅上。太阳当空照耀,空气中弥漫着伦敦仲夏时节那种令人沮丧的浊气味儿,油腻、肮脏、刺鼻、感伤而又陈旧。一群羽毛凌乱,样子老气横秋的鸽子站在我们周围,毫无生气的眼睛呆呆地紧紧盯着我们。其他的条椅上坐着些垂头丧气的人。牛津街的上空是一片毒热无情的蓝天。尽管还是大清早,我已经在出汗了。
蕾切尔今天看起来像个病人,不停地揉着眼睛,不断地垂下头。她那没精打采的样子和布满倦意的肿泡泡的脸让我想起了普丽西娜。她两眼无神,也不愿看着我。她穿了一件奶油色无袖连衣裙,后背上的挂钩开着,拉链也没全拉上,露出了骨节突凹的脊柱,上面覆盖了一层微微泛红的汗毛。一条不怎么干净的缎子般光滑的肩带垮下来,刚好压在她白皙、丰满的上臂的牛痘疤上。连衣裙的袖孔把肩膀上的肉勒得鼓了出来。姜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她不停地用指头把头发绕来绕去,漫不经心地把头发拉下来遮住脸。我发现蕾切尔这副懒洋洋、不修边幅、不体面的样子倒颇具肉体的魅力。它透着一种不拘形迹的亲昵,让我觉得此时的她比当初一起躺在床上时还要令人想亲近。现在看来那一次经历似乎是个糟糕的幻梦。我又再次体味到了对她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那是以往我经历过并早已承认的感情。那种认为怜悯是爱情的低劣替代品的看法,虽然为许多被怜悯者认可,实际上并不正确。怜悯往往也就是爱。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可怜的蕾切尔,噢,可怜的蕾切尔!”蕾切尔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并带有某种可怕的愤怒。她不停地用力拽着头发。“不错。可怜的蕾切尔!”
“真对不起,我——噢,见鬼——你的意思是阿诺尔德确实对你说过‘去看看布拉德利’?”
“是呀。”
“可是,他具体用的是哪些字眼?不是作家的人总是不能精确地描绘事物。”
“噢,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蕾切尔,你必须想起来。这还不到两个小时——”
“噢,布拉德利,不要折磨我。我只觉得自己正在被宰割、被抓扯、被一切的一切所践踏,我正在遭受灭顶之灾。”
“我知道那滋味。”
“我看你就不知道。你的生活完美无缺,你既有自由,又有金钱。你为你的工作而烦恼,但是你可以到乡下去,或是到国外去,可以呆在某个旅馆里沉思冥想。天哪,我是多么想独自一人呆在一个旅馆里呀!那简直就是在天堂!”
“为工作而烦恼,也可以说成是一种受罪呀。”
“这样说还太肤浅,我要用的词是不重要的,这一切——那个词是——”
“费力不讨好。”
“它不是真正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人们所谓的义务的一部分,而我的生活都是义务。孩子、丈夫、义务。我是囚笼中的鸟。”
“我可以在我的生活中多尽一点义务。”
“布拉德利,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有尊严。单身的人可以有尊严。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就没有尊严,没有真正独立的思想。她仅仅是她丈夫的头脑的一个部分,任何时候她丈夫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将苦恼注入到她的意识里,就像墨水在水中渗开一般。”
“蕾切尔,我想你是在说胡话吧。比喻倒很生动,但是,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胡扯。”
“好了,也许我只是在描绘我和阿诺尔德之间的情形罢了。我只是寄生在他的身上,属于我自己的我根本不存在。我奈何不了阿诺尔德,即使我把自己杀了也不行。那样倒会提起他的兴趣,对此又生出一番理论。阿诺尔德很快就会另寻新欢,日子更美,他们还会把我的事情当作谈资呢。”
“蕾切尔,这些想法很不光彩啊。”
“布拉德利,我真羡慕你的直率。不过,对这类语言我似乎还懂得更多一些!现在和你讲话的是个癞蛤蟆,是一条被砍成两截还在蠕动的蚯蚓。”
“蕾切尔,别这样说,你让我难受死了。”
“你是不是含羞草啊?想想看,我是把你当作游侠一类的人物来看的呀!”
“我这样一个拖泥带水的人——”
“你是世外桃源。知道不?”
“一片可以任由你扎帐篷的宽阔平原吗?这些比喻是不是信手拈来的?”
“你嘲讽一切。”
“我没有,这仅仅是一种说话的习惯。到现在你一定了解我了。”
“是的,是的,我真正地了解了。噢,我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甚至还惯坏了你。现在就连阿诺尔德也能左右你了。阿诺尔德对你的关心远远胜过了他对我的爱。他可霸道呀!”
“蕾切尔,听我说,你我的关系同阿诺尔德与我的关系不是一回事。”
“你倒会说漂亮话。但是现在可就不同了。”
“求你再回想回想他今天早上说了些什么,你知道,他问你时——”
“噢,你太让我伤心,让我心烦了!他说的无非就是这一类话:‘别以为现在你就不能去看布拉德利了。其实,你直接去找他是再好不过的了。他看到你一定会非常激动,还会跟你谈谈我们的对话。为什么不去看看他,坦率地谈谈,把事情都说出来呢?他对你说的会比对我说的多得多。他会有点伤心,但这对他大有好处。去吧。’”
“天啊!莫非他认为,你会把你我之间的谈话向他报告?”
“也许。”
“那你会吗?”
“也许。”
“这我就搞不懂了。”
“哈哈。”
“阿诺尔德和克丽斯蒂安私通吗?”
“你爱上克丽斯蒂安了。”
“别犯傻。是不是阿诺尔德——”
“我不知道。我烦透了这类问题。可能在严格的意义上没有。不过我不在乎。他行事自由,而且一贯如此。他要是想见克丽斯蒂安,他就去见。他们要一块儿做生意。至于他们是不是也一块儿上床,我管不着。”
“蕾切尔,请千万说得再准确些。阿诺尔德一直相信我是在违背你的意愿对你纠缠不休?或许是他编出这一套说法,好把事情糊弄过去。”
“我不知道他相信什么,我也不关心。”
“求你。实情至关重要。昨天阿诺尔德回来而我们在——那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求你把情况细细地说一遍。从‘我跑下楼梯’开始说起。”
“我跑下楼梯。阿诺尔德已经走了出去,到了阳台上。于是,我避到一边,经过厨房,从侧面的走廊进了花园,装出刚看到他的样子。然后,我引他到了花园的尽头,指给他看点什么,把他拖住,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朱莉安回来了,说碰到你了,而你说你刚才还在我们那儿。”
“我没这么说。这是她瞎猜的,可我没有否认。”
“好了,那是一回事。然后,朱莉安就开始炫耀你给她买的靴子。我得说当时我是相当地吃惊。你倒是个冷静的顾客。不管怎么说,阿诺尔德的眉毛扬了起来。你知道他那个动作。但是,朱莉安和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
“等一下,阿诺尔德有没有注意到朱莉安正穿着我的袜子呢?”
“哈,那是另一码事了。我认为他没有注意到。朱莉安径直上楼试靴子了。直到阿诺尔德去看你了,我才又看到朱莉安。随后,朱莉安就解释袜子的事。她觉得这真是大笑话。”
“你要知道,我只是把它们胡乱塞进了口袋里——”
“好了,我想象得出。顺便说一下,袜子在这儿。我把它们给洗了,还有点潮。我告诉朱莉安,这一段时间别在阿诺尔德面前提到你,我说阿诺尔德正为那篇评论烦着呢。所以我相信袜子事件是了结了。”
我极力不去看那双柔软的灰色袜子,那是心地龌龊的一个提示。
“继续说下去吧。朱莉安走后,阿诺尔德还说了些什么呢?”
“他问我为什么我没有提起你来过。”
“你怎么说?”
“我还能说什么?我完全被这节外生枝给吓呆了。我大笑着说你惹我心烦。我说你相当动情,而我把你赶了出去,又觉得不告诉阿诺尔德会对你要好些。”
“你就想不出比那更好的说法了?”
“没法子。朱莉安在场时,我脑子简直没法想,到后来,我又不得不说点什么。我的脑子里除了实情什么也没有。我所能采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东拉西扯,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你应该编一个完全虚假的故事呀。”
“你也应该这样。完全没有必要让朱莉安以为你来看过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阿诺尔德相信你了吗?”
“不能肯定。他知道我爱撒谎,而且常常在我撒谎的时候把我抓住。他也撒谎。我也撒谎。我们彼此都接受对方是撒谎者的事实,许多夫妻都是如此。”
“噢,蕾切尔,蕾切尔——”
“你为这个如此不完美的世界感到悲哀,是吧?不管怎么说,阿诺尔德并不真正在意。如果我有了那种事,反而会让他良心稍安,也给了他更多的自由。他只要处于支配地位,并且能够小小地折磨你一下,就会从中得到乐趣。他是不会认真地把你当成婚姻的严重威胁的。”
“我明白。”
“当然,他是十分正确的。威胁并不存在。”
“真的吗?”
“是的。你不过是出于暧昧的情感和怜悯之心,跟我周旋罢了。噢,你别狡辩,我很清楚。至于阿诺尔德并未认真把你当作浪子看待这件事,不太可能让你感到惊讶。不过有趣的是,阿诺尔德真的非常关心你。”
“是这样。”我回答。“同样有趣的是,尽管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他是个十足的下流坯,我也很关心他。”
“所以,你看,真正的戏剧是在你和他之间演出的。如同往常一样,我不过是附带的话题。”
“不,不是这样的。”
“当男人们在一起交谈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将女人们出卖了。他们这样做是情不自禁的。阿诺尔德在你面前装出他相信我说的话时,他的行为隐含着一种藐视,对我的藐视与对你的藐视。然而同时,他还会向着你眨眼睛。”
“他从来都没有眨过眼睛。”
“你这个傻瓜,我不是说他真的眨眼睛。噢,算了,我争取自由的小小努力,原来就是这样,短命了。它在一场肮脏而有失尊严的小小挣扎中宣告结束,使我名誉扫地,阿诺尔德再次主宰了一切。噢,上帝,婚姻是怎样的一个爱恨交织的奇异混合体呀。我对阿诺尔德是既厌恶又害怕,有些时候我真想杀了他。可是我又爱着他。若不是因为我爱他,他在我身上也施展不了那可怕的魔力。我爱慕他,爱慕他的作品,我认为他的书是无与伦比的。”
“蕾切尔,可别这样说。”
“我认为你的那篇评论是恶意诽谤,愚不可及。”
“行啦,行啦。”
“你只不过是嫉妒得要死而已!”
“我们不要去争论这个问题,蕾切尔,求你。”
“抱歉。我觉得心都碎了。我怨恨你没有那种仁慈或者机会——能救我出苦海,或为我挡挡风雨,或是做诸如此类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并不是说,我想离开阿诺尔德,我做不到,那样我会死的。我只是想有一点隐私,一点儿秘密,几件属于我自己的、完全没有阿诺尔德插手、不受他影响的事儿。但是,这看来是做不到的。你和他又要重续旧好了——”
“什么话!”
“你们又要一起高谈阔论、争辩是非了,我又要在外面洗洗涮涮,听着你们那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谈话声了。这一切都跟过去没有两样。”
“听我说,亲爱的蕾切尔,”我说道。“你当然应该有你的隐私。我不是指风流韵事,你我都没有那种癖好。我敢说我被压抑得挺惨,这我倒并不在乎。但是,私情会使我们陷入谎言而不能自拔,会错误地——”
“你说得倒简单!”
“我不愿意鼓动你蒙骗丈夫——”
“没叫你那样做!”
“我们彼此相识多年,但是没有真正亲近过。而当我们突然间冒冒失失地撞在一起时,事情的发展便误入了歧途。这以后,我们也许会退回到以前的状态,保持原来的或者更远一些的距离。但是,我建议我们不要那样做。我们可以做朋友。阿诺尔德就滔滔不绝地讲过他和克丽斯蒂安怎么做朋友的——”
“他讲过?”
“我提议我们安安心心地建立一种朋友关系,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切都是轻松愉快、光明正大的——”
“轻松愉快?”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日子要过得凄凄惨惨?”
“我也常常为此感到困惑。”
“我们为什么不应该相互更关爱一点,让彼此更快乐一点儿?”
“我喜欢听你说的‘一点儿’,你真是个懂得分寸的男人。”
“试一试吧。我需要你。”
“这是你所说过的最妙的事情。”
“阿诺尔德几乎没法反对——”
“他还会喜欢这样的。这就是麻烦所在。布拉德利,有时我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当作家需要具备的东西。对于人性你竟有如此天真的看法。”
“要是你能凭借意志的力量把事情简化,那才是最好的。再说,道德就是单纯。”
“那我们一定是有道德的啰,是不是?”
“终归是的。”
“终归是。真是滑稽!你打算把普丽西娜留下跟克丽斯蒂安在一起吗?”
这倒是把我难住了。我说:“暂且是这样。”我拿不定主意,怎么对待普丽西娜的事。
“普丽西娜是个十足的弱者,一辈子都受你控制。顺便说一句,我还不时地想到过要提醒她。她都要把我给弄疯了。不管怎么说,你会把她留在克丽斯蒂安身边的。而且你会到那儿去看她。你会开始同克丽斯蒂安对话,会同她讨论你们的婚姻是怎么弄糟的,就像阿诺尔德曾经告诉你应该去做的那样。你没有意识到,阿诺尔德是多么自负,因为他成了各种复杂关系的中心。只有你我这样的小人物才会有什么羞愧呀、羡慕呀,或是嫉妒。阿诺尔德是那么志得意满,所以他才能真正做到慷慨大度,这可是真正的德行。没错,你最终会去克丽斯蒂安那儿的。这就是结局。起作用的不是道德而是魔力。克丽斯蒂安是强有力的女人,有着太大的吸引力。她是你命中注定的人。有趣的是,阿诺尔德会把这一点看作是他的安排,我们都是他的子民。总之,你会看到的。克丽斯蒂安就是你的命运。”
“绝对不会!”
“你嘴上说‘绝对不会’,同时又暗中窃喜。你也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了。所以,你瞧,布拉德利,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友谊。我不过是个附属物,你无法让我脱离主体。要是那样做,你将不得不费尽力气将全部心思放在我身上,而这样做你是不肯的。你会一直想着克丽斯蒂安和她那儿要发生的事情。甚至在我们的事情上,真正让你嫉妒的还是她和阿诺尔德——”
“蕾切尔,你知道你说这些是很没意义、很不友好的,完全是昏了头。我不是冷血阴谋家。我和你一样,是个希望被宽恕的混日子的糊涂虫。”
“好一个希望被宽恕的混日子的糊涂虫!听起来多么谦卑、多么动人。这话放在你的一本书里或许会很有效果。可惜,我已是历尽磨难,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你是不会懂得这一点的。你的生活是公开的,你的一切都在向你周围的人展示着你。我则是被关在机器里碾来压去,甚至承认这是自己的过错也毫无意义。不管怎样,不要太为我担心了。我想所有结了婚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这丝毫也不妨碍我坐下来享用几杯好茶。”
“蕾切尔,我们会成为朋友的。你不会跑得远远的让我们变得疏远吧?完全没有必要对我毕恭毕敬。”
“你太自以为是了,布拉德利。真是无可救药,你这个那么挑剔苛求,又极其自以为是的家伙。当然,你的用心是好的,你是个好人。说不定过些时候我会为你说过这番话而高兴的。”
“那么就这样约定了。”
“好吧。”她接着说,“你知道我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我可不像可怜的普丽西娜那样已经被彻底毁掉了,我还有十足的激情与力量。的确是这样!”
“当然——”
“你不懂。我的意思与单纯或爱情什么的不相干,甚至也不是指求生的欲望。我的意思就是激情,激情!那些折磨人、杀死人的东西。唉,算了——”
“蕾切尔,抬头看。太阳正放光呢。”
“别这么傻头傻脑的!”
蕾切尔把头朝后一仰,突然站起身,向广场对面走去,动作就像是一部悄悄上了发条的机器。我连忙追上她,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臂僵直,但她还是转过脸,勉强笑了笑。女人们有时要这样微笑,笑容里透着倦意和按捺不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我们要走到牛津街时,邮政大厦的塔楼映入眼帘,它有着微微放光的清晰坚固的轮廓,险峻威猛却又温文尔雅。
“嗨,蕾切尔。”
“什么?”
“塔楼。”
“噢,那个。布拉德利,别送了。我要去车站了。”
“那什么时候我可以见到你?”
“我看,永远见不到了。不,不。打电话吧。不过明天别打。”
“蕾切尔,你肯定朱莉安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跟——有关的任何事情吗?”
“当然肯定。也没有想要告诉她!到底是什么鬼使神差地让你去给她买那么贵的靴子?”
“我需要时间想出一个讲得通的理由,让她闭口不提碰到过我这回事儿。”
“而你的时间好像是白费了。”
“是的,我——白费了。”
“再见,布拉德利。非常感谢。”
蕾切尔离开了我。我目送着她隐入人群中。只见她那磨损了的蓝手袋前后晃动着,上臂松泡泡、白生生的肉在轻微地颤动。她的头发蓬乱,满脸是倦意与迷茫。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把那垮下去的肩带拉了上去。随后,在人群中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她。牛津街上到处是神情疲惫而茫然的中年妇人。她们就像一群动物,彼此挨挨挤挤,没头没脑一个劲地向前赶路。我跑过马路向北面我的公寓走去。
我心里想着,必须离开,必须离开,必须离开!还想着,我很高兴朱莉安一点也不知道那件事情。还想着,说不定普丽西娜在诺丁山真的还过得好一点。说到底,也许我是会去看克丽斯蒂安的。
亲爱的朋友,在接近本书的第一个高潮时,容我暂且停顿一下,以与你直接交流的方式来再次振作我自己。
置身于当前这宁静幽僻的避难所,想想这些天发生的事,从弗朗西斯·马娄的初次露面到我与蕾切尔在索霍广场的谈话,这一切似乎是一连串的荒唐。显而易见,生活中的确充斥着各类不测事件。但是,我们的焦虑与畏惧之情也增加了这种印象的强烈程度。焦虑是人这种动物最重要的特征。它也许是人们在平常活动中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缺陷最具概括性的名称。它是一种贪婪、一种恐惧、一种妒意、一种仇恨。我这个幸运的幽居者,在当下焦虑有所消减之时,便可以衡量一下我心灵的自由以及先前所受到的束缚了。对焦虑这一问题有充分体会,从而能通过些微努力,抑制这种阴暗而模糊心理的人,是幸运的。如果不是处在想过一种富有献身精神的生活的情况下,要做出更大的努力,或许便无从谈起。
人类灵魂的自然趋势是倾向于自我保护的。这种趋势的巨大力量,是可以很容易地通过自我反省认识到的,而它的后果在公众生活中随处可见。我们渴望更富有、更漂亮、更聪明、更强壮、更令人爱慕以及表面上比其他任何人更好的生活。之所以提到“表面上”,是因为一般人在渴求钱财的同时,也贪图一个表面上的名声。真正善的重负被认为是本能上难以承受的,对善的渴望会将人们赖以生存的其他平凡的希望变得不那么重要。
当然,甚至最糟的人也会偶尔或者在某一时刻怀抱求善的期望。凡是艺术家都能够感觉到善的吸引力。这里所用的“善”这个词只是一种概指。人们能够明白它所涵盖的内容,但是却无法给予进一步明确的定名。我们许多人的获救,往往正是在我们从野蛮愚蠢的自我主义的混乱中寻得了自我毁灭途径之时,而拯救我们的不是那善之奥秘的吸引力,而是被人们肃然称作“责任”,或更确切地说,称作“习惯”的那种东西。快乐是那样一种文明,它能培育人们,使其从孩提时代起就习惯于把某些至少是顺乎自我本性的行为看成是不可思议的。这种训练,在和平幸福的环境中可以终身受用。然而,当恐惧侵入时,如遭遇战争,身处集中营,面对家庭和婚姻可怕的隐私时,就看得出它实在是太肤浅幼稚了。
随着对这些观察所得的叙述,我将引入一个对我近来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的分析。亲爱的朋友,此刻我希望把它展示给你。在蕾切尔这件事上,我的所为,动机复杂而不甚体面。转折点就是她那封情真意切的来信。书信真是多么危险的工具呀。大概这也是它们渐渐不合时宜的原因。信可以被无数次地重读,重新解释,它激发起联想与迷恋,它执着,它是火热的明证。我已经是很久没有收到过一封类似情书的信了。这是一封信,而不是一种口头陈述。正是这一事实使这封信对我产生了勾魂夺魄的力量。在生活中我们常在一种非个性化的状态下作出重大决定。我们会突然觉得自己正在成为某种事物的代表。这种感觉可能是灵感的源头,也可能是自我原宥的一种方式。蕾切尔信中的热烈就传达出了高傲,活力,一种角色的感觉。
如我先前所讲,让阿诺尔德丢脸的想法,特别是将他置于秘密之外的想法,也使我动了心。这种本能的冲动,往往也能把我们引入歧途。看着某人“被蒙在鼓里而不知实情”,就像是看着他成了手下败将一样。我对阿诺尔德的怨恨并非完全与我们全面的、长时间的、足以引以为荣的交往有关。它也来自我在窗幔低垂的房间里看到蕾切尔躺在床上,用床单蒙住脸时所受到的震动。就是在那时,我对蕾切尔萌生了强烈的怜悯之情。也许因为一切怜悯都与优越感联系在一起。所以,怜悯是不纯的混合物。尽管如此,我的怜悯却代表了这种混合物中那小小的、较为纯净的情感断片。当阿诺尔德说那是一个“事故”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他了吗?或许我信了。也许那时我还处于无私的怜悯的忧郁中。然而,我却开始通过阿诺尔德的眼睛去看待蕾切尔,把她视为一个稍微有点歇斯底里,并不总是诚实的中年妇人。一个人与一对夫妇相处,绝对保持不了中立。一方对另一方的看法所产生的巨大力量会使旁观者左右摇摆不定。当然,我也怨恨蕾切尔,因为她使我出乖露丑。让别人失去尊严的人是难以被原谅的。
空虚和焦虑把我和蕾切尔搅在一块儿。此外,起作用的还有嫉妒(对阿诺尔德的)、怜悯和可以称为爱的东西。当然,也少不了断断续续冒出来的肉欲。就像我解释的那样,甚至就在那时(当然不是由于什么特殊的资质)我基本上都表现为对肉体无动于衷。我对肉体的体验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并且还绝对没有达到挤在地铁车厢人群中就会因此而蠢蠢欲动的地步。可总的说来,我如今是不太在意那些灵魂的躯壳的。至于脸,当然,我的朋友们都有,相对于我所在意的其他方面而言,那不过是恍恍惚惚之物。我本性不喜欢触摸他人,或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所以,我觉得有趣的是,竟然发觉自己想去亲吻蕾切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孤寂之后,单单想去亲吻这么一个女人!扮演一个新角色的想法让我有些兴奋。亲吻蕾切尔时,我丝毫没有再进一步的念头,随后发生的糊涂事,并不是我所愿意的。当然,我也不否认它和我有关。而且,我还想到过,它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结果真是如此!
我怀疑自己还没有成功地把我与阿诺尔德的关系的特殊性交代清楚,也许我应该再次尝试描述一下这种关系。像前面讲到的那样,我是阿诺尔德的“发现者”:首先是他的保护者。他是我的感激涕零的门徒!我甚至还记得那时我把他看成一条宠物犬。(阿诺尔德其实酷似一条。)我们之间那时甚至还开过一个“狗”的玩笑,如今时过境迁,已不再提起。但是,毒素渐渐渗入了,主要是基于阿诺尔德追名逐利的成功与我追名逐利的失败。(对我们的精英来说,要真正做到对世事无动于衷,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儿啊!)甚至就在那时,我们俩在很大程度上都对此讳莫如深。那就是,我装成宽宏大量,他则作谦卑恭敬状,这些我们其实多少也都有所觉察。在我们不完美的生活中,这些装模作样是很重要的。我们的关系事实上也绝不是无益的。很明显,我们都把彼此放在心上。阿诺尔德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男性。(当然,不是马娄所意味的那种。)这一点是值得注意的,因为我还有许多男性熟人,做公务员的哈特伯恩和格雷佩尔汉姆,也有作家、记者、律师和学者。我没有提及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在这出戏中出现。要说阿诺尔德强烈地吸引了我,那也不算过分。我们彼此有磨擦,并不是那么“丝丝入扣”的和谐一致,这样的关系给我一种真实感。与阿诺尔德交谈总能激发我一些新鲜的思想。而且,颇为荒谬的是,有时候他仿佛是我自身的一种发射物,一个迷失的、迥异的另一个自我。阿诺尔德常常使我开怀大笑。我喜欢他像狗一样的、光滑的、滑稽的脸和含讥带刺的浅色眼睛。他态度生硬粗暴,总是好取笑人,总是有点惹是生非,总是有点(我无法避免用“有点”这个词)喜欢逗弄我。阿诺尔德深知自己应该塑造出一个令人扫兴的,甚至有点威胁性的儿子形象。他聪明地常常怀着善意地扮演这个角色。只是到了近几年,几次公开争吵之后,我开始明白凡事我不得不退缩一步的痛苦,其根源就在他身上。现在阿诺尔德的话似乎都像针一样“刺人”。我的生命在流逝,生活中再也没有我所信赖的大型采访,而阿诺尔德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则越来越刺激我了。
身为作家,对阿诺尔德我是不是不公正?有可能。有人说过,所有同时代的作家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的确,客观地对待一位同时代的同行,是一件难事。只要看到阿诺尔德的一本书获得好评,我就会像蒙受了羞辱,不由自主地心烦意乱起来。这种感觉的产生当然是有其根源的。不过,我也曾多次尽量合理地考量过阿诺尔德作品的价值。我以为,我最反感的便是他的啰嗦。他的书当然是写得很粗糙的。然而,他的啰嗦不仅仅表现为行文的随心所欲和散漫草率,而且也成了他的可称之为“高深”的一个方面。阿诺尔德总是恨不得翻肠倒肚掏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像行香汤沐浴一般,对世界来一番思想的倾泻,以左右这个世界。这种普世的思想扩张观念,同我本人对艺术的严格得多的看法是迥然不同的。在我看来,艺术是对于思想的萃取,其纯之又纯,几近于无。我始终觉得,艺术是美好生活的一个方面,因而掌握它相当地困难。可是,我不得不遗憾地说,阿诺尔德却把艺术视为“游戏”。尽管他的书具有某种神话般的夸张,但也正是这种情况使有些批评家毕恭毕敬将他看成一个“思想家”。阿诺尔德从来没有真正在他的“象征主义”上下过功夫。他在每一处地方都能发现意义。每一样事物都是在含糊不清之中就成了他神话的组成部分。阿诺尔德一切都喜欢,一切都接纳。尽管“生活”中他是个聪明人,一个睿智强硬的辩论家,但在“艺术”上,他却是一个头脑简单得辨不出事物差别的人。而明晰的区分正是艺术的核心,正如它也是哲学的核心一样。阿诺尔德失败的原因,至少部分是出于他对热情洋溢的絮语的过分虔诚。他似乎是荣格的信徒。(我对那位理论家没什么特别的不恭,只是碰巧发现他的大作不值一读。)对于阿诺尔德这位艺术家来说,生活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五光十色的比喻。说到这里,我想或许要克制自己不再进一步描绘阿诺尔德了。因为我听出自己的语气中已经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了怨恨。我的朋友曾经就沉默之于精神的绝对必要性给过我不少教诲。其实,作为艺术家,我早就通过不那么高贵的方式本能地明白了这一点,这便使我有了蔑视他人的本钱,而这种蔑视总是针对阿诺尔德而发的。
我与我妹妹的关系既简单得多,也复杂得多。同胞之情时常是复杂的,不谙世故的成员常常意识不到,套住了自己的就是如此一个爱恨交织,既对抗又团结的蜘蛛网。就像我前面解释的那样,我把普丽西娜的事视为自己的事。罗杰的幸福使我产生了极大的痛苦,这正是我的自我保护的一个反应。这个丈夫将老妻换了个嫩妞,却未受到任何惩罚。我感到,这是对我的侮辱。毫无疑问,每个当丈夫的都心怀这样的梦想,不过在这件事情中我却是那位老妻。其实,我对蕾切尔的同情是我对普丽西娜的同情的异样形式的生发,尽管事实上蕾切尔的情况完全不同,她更为强硬,更聪明,更有趣,更有魅力。另一方面,普丽西娜又把我激怒到了无情的地步。总的来说,我是一个受不了嚎啕大哭或是低低啜泣的人。(蕾切尔讲到“激情”时,我就很感动。苦难应当激发出火花,而不该导致自怨自怜。)我一直看重的沉默就包含着在重击之下仍旧三缄其口的决心。我是丝毫不鼓励泪汪汪地交流知心话的。各位都见过,我是怎样一下子就让马娄闭上嘴的。这是我不同于阿诺尔德的又一个地方。阿诺尔德总是不加选择地怂恿一切人,这是他当作家的工作的一部分。(他和克丽斯蒂安初次见面就在她身上施展了这种本领。)这当然更多是由于恶意的好奇而非同情所使然,而且时常会导致误解和痛苦的结果。阿诺尔德是一个将男男女女引入歧途的了不起的“领路人”。我瞧不起他的这一套做法。再回头来说普丽西娜。我为她的苦难感到忧虑,但又极不情愿自己被卷入其中。我始终以为,对救助者亦有个人局限这一点抱有现实而清醒的意识,是成为一个好邻居的不可或缺的要素。(阿诺尔德则完全没有这种意识。)我是不会让普丽西娜扰乱我的工作的。我决心不去看普丽西娜,不像蕾切尔那样要去“做点什么”。人,不是那么容易给打垮的。
克丽斯蒂安把普丽西娜抓到自己手中,尽管这完全是一种“无耻行径”,但在更大的程度上,它已是一个问题而不是暴行。我倒是更倾向于让事态自由发展。克丽斯蒂安从她对普丽西娜的收留中捞不到什么好处。但我认为她不会就此放弃或者“扔下”普丽西娜,也许在这一点上我又受到了阿诺尔德的影响。在有的人身上,绝对意志就是道德的代用品。阿诺尔德把这称之为“支配”。克丽斯蒂安在做我妻子的时候就曾经凭借这种意志企图侵犯和控制我。一个稍微软弱一点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就会屈服,以换取一个可能会幸福的婚姻。人们可以看到,许多生活得很幸福的男人其实是被有强大意志的妇女所主宰、所驱使的。(确确实实地听凭摆布,就像一条船被操纵着一样。)是艺术把我从克丽斯蒂安那儿救了出来。我的艺术家的灵魂,抗拒了这种大规模的侵犯。(这就如同病毒的入侵一般。)这些年我心中孕育出的对克丽斯蒂安的仇恨,是我为生存所进行的斗争的产物,也是这场斗争的锋芒所在。要推翻一个专制暴君,无论他是辖制国家的也好,辖制家庭的也好,人们都必须学会仇恨。不管怎样,如今我不再受到真正的威胁了,也愿意更客观地看待事物了。因此,我能够认识到,克丽斯蒂安在为人处世方面做得多么聪明,多么巧妙。我还了解到克丽斯蒂安是犹太人,也许这件事也改变了我看问题的角度。我感到自己差不多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新的战斗。在这场战斗中,我不用多费心思便会打败她。镇妖术最厉害的一着便是表现出一副冷静愉快而又无动于衷的样子。不过,这都还是一些模糊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既然我自己做不到像克丽斯蒂安那样对待普丽西娜,那么还不如去相信,克丽斯蒂安在普丽西娜的问题上是认真而务实的,同时也是可以依赖的。
根据随后所发生的事件来看,我倾向于认为,我在我所叙述的这段时间里干的事,差不多都是该受到谴责的。我敢说,人之所以犯下罪过,有时候是他的为恶之心所使然。(过去,我习惯于这样来看克丽斯蒂安,把她视为恶人,尽管日后看来,这似乎至少是有些夸张。)但在更多的情况下,罪过是在有意无意之间酿成的,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减弱。正如我在本书开头时所说的,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明白,从作品尚未成形而无从表达的阶段到作品定型而改之晚矣的阶段,两者距离之近,犹如只隔一道缝衣针粗细的窄缝。而贯穿整个创作始终的活动便是将这如针的空隙加以扩展,天赋也许就在其中起着主要的作用。大多数艺术家,每每创作伊始,总是踌躇满志,怀抱一腔希望。可是,或因为十足的惰性,或因为疲惫厌倦,再不然则因为能力有限,到头来总是一次一次地在不知不觉中就由一个阶段径直滑到了另一个阶段。这自然也是一个道德上的问题,因为一切艺术都是以特殊方式追求美德善行的一种奋斗。在日常生活中,道德力量的发展进程也经历着如上所述的变化。我们总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管不顾,等到想要改变却已经为时太晚。我们从来就没有让自己准确地把握住关键的时刻。不过,事实上,就算我们仔细去寻找,这些时刻也未必能够找到。我们总是让存在于生命中的那种隐隐约约的追求安乐、躲避纷扰的潮动裹挟着匆匆前行,一直走到告诉人们我们只能到此为止的那一时刻。到了那一步,我们经由客观的自审而获得的自我认识,同主观的自我感知之间存在着的差距便成为永久的了,令我们始终不能抵达真理的所在。我们的自我认识过于抽象,而自我感知则太耽于个人体验,让人迷惑不解。也许某种健全完善的想象力,即一种心智的创造力,可以改变这种情形。因为,这种力量,作为某种更为博大的认知力的一种功能,可以使人敏锐地发现并把握那关键的时刻。在道德生活中,会有像莎士比亚笔下的那种出于本性的幸福的事情吗?抑或东方圣贤的做法是正确的,他们给门徒规定的功课便是逐步从整体上泯灭虚幻的自我。
事实上,这类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澄清。因为没有一个哲学家,也几乎没有一个小说家能够做到把人类意识这种神秘的东西的真正构成解说清楚。肉体、外在的事物、飞驰的记忆、热烈的幻想及其他思想,还有负罪感、恐惧、犹豫、谎言、狂喜、悲哀、令人窒息的痛苦等,词语勉强能够表达出来的类似的心理活动成百上千,它们相互并存着,往往是多种心理活动在一个意识单元的形式下熔铸在一起。而人类对此的可能的负载量究竟有多少,则是促使一个研究银河系外层空间的学者大惑不解的问题,尽管他掌握了需要在时间序列中经受检验的高深莫测的研究方法。那么,意识究竟是怎样被修补和改善,人们又是怎样改变它的性质的呢?意识是流动的,就像水绕过石头一样,意识绕着“意志”流动。从不间断的祷告能起作用吗?这种祷告只能成为插入那些五花八门的意识单元之中的有连续性的部分,而那些单元形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充斥着非自我主义的小球。(这当然与“上帝”无关。)在这个容器的底部存储着如此多的勇气,而我们天性所向几乎就是那沉在底部的东西。在大多数情况下,意识的零散碎片只是靠了对伟大艺术的体验或是对艺术的深爱才得以缀成整体的。不过,这两者与我乱七八糟、心不在焉的行为举止毫不相干。
也许,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把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如何被一种紧迫感压倒的情形加以充分强调,那就是我感到创作一部伟大的艺术品的时日正在逼近。这种意识日甚一日地变得强烈起来。这颗意识的小球辐射到我感知领域的各个部分,以至于我在听蕾切尔讲话或看着普丽西娜的脸的时候都在想着:时候到了。不过,我的脑子里并没有一直想着几个字眼,我的思想也没有形成完整的语言:我只是意识到有一件重大而又模糊的美妙事物就在不远的将来,它与我紧密相连;联系着我的思想,联系着我的身体。这二者在那巨大而专断的引力之下,有时候会产生不含任何喻义的确确实实的动摇和振荡。想象中的这本书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是,我凭直觉抓得住它的本质和精华。处于创造力的勃发状态的艺术家与时间的关系是平和的。作品问世只是等待的问题。如果是训练有素的话,时候一到,作品自会宣布自身的存在,并通常会以十分完整的形象出现。(就像那胸有成竹的智者,有了对竹枝的多年观察,便能轻松而迅速地画出来。)我觉得,我所需要的一切就是独处幽居。
独处的结果是什么,最亲爱的朋友,现在我倒是比当时知道得更清楚、更深刻,因为我有种种经历,也借助了你的智慧。当时的我似乎被缚住了手脚,也瞎了眼睛。我的本能是没错的,方向感也是健全的。只是后来证明,道路比我预期的长了些。
就在我和蕾切尔进行了那一番令人沮丧的谈话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又开始收拾箱子。前一晚我整夜睡不安宁,身子下面的床就像着了火似的。我决定离开,到乡下去。我还决定去诺丁山看望普丽西娜,并且与克丽斯蒂安作一次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谈话。走之前我不打算去见蕾切尔或是阿诺尔德。我会从隐居处给他们各自写一封长信。我倒还盼着写这些信,给蕾切尔的要写得又沉着又温情,给阿诺尔德的需带着悔意和讥诮。我感到只要略作反思就能弄清情势,既能为自己辩解,又能让他们满意。对蕾切尔应有亲密友情的表示,对阿诺尔德则该是一次战斗。
我的头脑如此频繁地为谋求自身的安宁而忙碌不停,它总是敏感地收集整理着各种各样摧毁自尊心(虚荣心)的方法。这样做的同时,它又在勤奋地发掘着可以弥补因摧毁带来的损失的方法。我感到懊恼和羞愧,因为蕾切尔认为我是个失败的搅和者,而阿诺尔德,从一般意义上讲,则大有将我“揪出来”之势。(而且,更糟的是,他居然“原谅我”!)对发生了的一切所做的反思再次勾勒出了整个情势。我有足够的力量来“稳住”蕾切尔和阿诺尔德,要安慰蕾切尔和“戏耍”阿诺尔德。这其中带有的挑战意味让我受挫的虚荣心稍稍减少了些颓丧。
我将会用纯真无邪的爱去安慰蕾切尔。这一解决办法以及用甜言蜜语编织成的环套让我在那个重要的上午觉得自己是个比较好的男人。然而,占据了我的思想的倒是克丽斯蒂安的形象:是她的形象而不是有关她的任何确切的看法。这些浮游在头脑之洞穴中的形象(而且不管哲学家会怎么说,头脑也是一个充满了浮游物的黑暗洞穴)。当然不是那种无所谓好坏的影子,而是印满了我的判断的痕迹,而且狰狞可怕的形象。在脑海的波浪起伏中,我还能够感受到旧日对这个蛮横霸道的女人的刻骨仇恨。同时,我也觉察到前述那种不具启发意义的愿望在减弱,我做出来的那有损尊严的表情和那冷淡的样子就是一例。我流露出了太多的感情。现在,我要做的不是那样,而必须是以冷静的好奇眼光盯住对方。当我试着凝望克丽斯蒂安那被加了工从而闪闪发光的形象时,它似乎正在我眼前融化变幻。是不是我最终开始想起自己曾一度热恋过她呢?
我摇摇头,盖上箱子,“啪”的一声上锁。要是我能做的就只是动手写书该多好!写书该多好!单独呆上一天,我就能写下点什么,一点珍贵的、富有意义的东西,就像一粒会发芽生长的种子。随之而来的是,我便可以跟过去达成和解了。而我现在考虑的不是修整关系抑或是驱邪,而只是考虑如何摆脱那极度刺痛我的懊悔的重负,那重负我已经扛了一辈子了。
电话铃响了。
“我是哈特伯恩。”
“噢,你好。”
“为什么不来参加聚会?”
“什么聚会?”
“办公室的聚会呀。我们还特别安排在你能来的那一天。”
“噢,老天。真是对不住。”
“大家都很失望。”
“我真是太抱歉了。”
“我们也一样。”
“我——呃——不管怎么样,希望它还是个很好的聚会——”
“尽管你没来,它的确还是很不错的。”
“都有谁去了?”
“那帮老家伙都去啦。宾格利,格雷佩尔汉姆,戴森,伦道夫,马西森和哈德利史密斯,还有——”
“格雷佩尔汉姆太太去了吗?”
“没有。”
“呃,好吧。哈特伯恩,我很抱歉。”
“没关系,皮尔逊。我们约一下吃顿午饭好吗?”
“我正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呢。”
“噢,好哇。真希望我也可以离开。给我寄张明信片来吧。”
“我说,我很抱歉——”
“没什么。”
我放下了电话。我感到命运之手正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甚至连空气也是凝重的,似乎充满了焚香和浓烈的花粉味。我看了看表,该去诺丁山了。我站在自己小小的起居室里,注视着放在上了漆的陈列橱里的那尊侧卧着的骑牛女郎铸像。水牛的腿已经摔弯了,我不敢尝试一下去把它们弄直,生怕把那件精致易损的青铜器给折断了。我看到一束斜射过来的阳光将拱扶垛映在外墙上,将花边浮雕里的灰尘显了出来,还勾勒出砖块的轮廓。那房间,那墙壁发出一丝丝颤动,似乎这个了无生气的世界就要迸出一声喊叫。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我走到门口。来人是朱莉安·巴芬。我茫然地看着她。
“布拉德利,你忘了?我是来上我的《哈姆雷特》辅导课的。”
“我没忘,”我一边说,心中一边悄悄地诅咒,“进来吧。”
朱莉安迈着大步先走进起居室,把两张竖琴式靠背椅拉到细工镶嵌的桌子旁边。她坐下来,摊开了面前的书。她穿着那双紫色的靴子、粉红色的紧身衣和一条像衬裙一样短短的紫红色裙子。一头浓密的深黄色的头发梳向或者说是塞进了她脑袋后面一个很大的鸡冠帽子里。她肤色健康,脸蛋容光焕发,热情洋溢。
“你穿上靴子了。”我说道。
“是的。穿着有点热,但是我想把它们穿给你看看。我很高兴也很感激。这会儿讨论莎士比亚,你肯定没什么不方便吗?看起来你像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呀!你真的记得我要来吗?”
“是呀,当然记得!”
“噢,布拉德利,你让我一点也不紧张。除你以外,每个人都惹得我发疯。我没有带两本课本来,我想你有一本,是吗?”
“是的,在这儿。”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侧坐在椅子上,靴子相互靠着,颇有一点展示效果。我跨坐在我的椅子上,用双膝夹紧椅子。我打开放在我面前的莎士比亚的作品时,朱莉安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显而易见,事实上,你恰恰相反。我敢肯定,你并没有在等我。你压根儿就把我忘掉了。现在你看起来就像个学校老师。”
“或许是你让我产生了勇气吧。”
“布拉德利,这是在开玩笑。”
“一点事儿也没有。这可能不是玩笑呢。你想怎么上课呢?”
“我问问题,你回答。”
“那么就问吧。”
“我已经列出了所有的问题,你看。”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有关格特鲁德和——是的,但我并没有被说服。”
“你用这些问题来浪费我的时间。然后又不相信我的回答,是这样的吗?”
“嗯,那么它可作为讨论的起点嘛。”
“噢,我们也要来个讨论,是不是?”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明白,能占用你任何一点时间都是我的幸运。你这样忙。”
“我根本不忙。我简直没事儿可干呀。”
“原来我以为你正在写一本书。”
“那是说来骗你的。”
“我知道你又在作弄人。”
“好啦,开始吧。我没有一整天的时间。”
“为什么哈姆雷特迟迟不杀克劳狄斯?”
“因为他是一个青年知识分子,好梦想,有良知,还因为他有一个印象,即他看见的只是一个鬼魂。因此,他不可能不假思索马上就去杀人。下一个问题。”
“可是,布拉德利,你自己说过这鬼魂是真的。”
“我知道鬼魂是真的,可哈姆雷特不知道。”
“噢,那这儿必定有另一个更深层的理由解释他的延宕,这一点是不是这出戏的要点?”
“我没说过没有另外的原因。”
“那是什么?”
“他视克劳狄斯如同父亲。”
“噢,真的吗?就因为他爱他父亲就使他产生犹豫,因而对克劳狄斯下不了手吗?”
“不,他恨他父亲。”
“既然这样,难道这不会让他立即杀了克劳狄斯吗?”
“不,毕竟他没有杀他父亲。”
“那,我就不明白,把克劳狄斯视为父亲就怎么会使哈姆雷特没把他杀掉?”
“他不喜欢去恨他父亲,那会让他有负罪感。”
“于是他因罪恶感而变得无力了?可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呀,他是那样可怕地自命不凡又十分挑剔。想想他对奥菲莉亚多么卑劣!”
“那只是同一件事情的一个方面。”
“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视奥菲莉亚为母亲。”
“可我认为,他是爱他母亲的。”
“那正是要点之所在。”
“你为什么说那正是要点所在?”
“他谴责他母亲与他父亲通奸。”
“等等,布拉德利,我简直给弄糊涂了!”
“在意识中,克劳狄斯正是他父亲的继续。”
“可是,不能说你和自己的丈夫通奸呀,这不合逻辑。”
“潜意识是弄不懂什么叫逻辑的。”
“你的意思是哈姆雷特有嫉妒心,你是指他爱上了他母亲?”
“这是普遍的看法。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乏味的看法,我原本该想到的。”
“噢,原来是那样。”
“是那样。”
“我明白了。不过,我仍然不懂为什么他会认为奥菲莉亚就是格特鲁德,她们一点儿也不相像。”
“潜意识特别喜欢把人们彼此等同起来。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几种角色可以扮演。”
“这样一来,众多演员就不得不扮演相同的角色啦?”
“是的。”
“我认为,我是不相信什么潜意识的。”
“了不起的姑娘!”
“布拉德利,你又在逗弄人了。”
“完全没有。”
“为什么奥菲莉亚不能拯救哈姆雷特呢?实际上那是我的另一个问题。”
“我亲爱的朱莉安,因为单纯无知的年轻姑娘们是没法把那些受教育过度、神经过敏而思想又复杂的年纪比她们大的男人从灾难中拯救出来的。无论她们怎样欺骗自己,以为自己能行,那都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无知,也不能否认我年轻,但我不会把自己当成奥菲莉亚。”
“当然不会。你会将自己等同于哈姆雷特。人人都这样。”
“我想,人们总是把自己设想成书中的主人公的。”
“不会是文学杰作中的主人公。难道你会将自己与麦克白斯或李尔王等同起来吗?”
“不会。唔,不会那样做——”
“或者设想成阿喀琉斯,或者阿伽门农,或者埃涅阿斯,或者拉斯柯尼科夫,或者包法利夫人,或者马塞尔或范妮·普莱斯或——”
“等等,有些人我从没听说过。而且我想,我的确是认同于阿喀琉斯的。”
“给我讲讲他吧。”
“噢,布拉德利——我不能设想——他不是杀了赫克托耳吗?”
“这有什么关系。我的观点我阐述清楚了吗?”
“你的观点究竟是什么呢,我还不能确定。”
“《哈姆雷特》是不同寻常的,它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因为书中人人都相当于主角。”
“明白了。这样一来,不就使它逊色于莎士比亚的其他戏剧了吗?我指那些优秀的戏剧。”
“不,它就是莎士比亚最好的戏剧。”
“啊哈,这就有趣了。”
“不错。”
“那么,布拉德利,是什么呢?你看,如果我作点笔记,把刚才我们讲到的关于哈姆雷特认为他母亲与他父亲犯通奸罪等内容写下来,你会在意吗?天哪,这儿多热呀。我们把窗户打开行不行?你不介意我把靴子脱了吧?它们简直在活烤人。”
“笔记是不许记的。窗户也不能开,但靴子是可以脱掉的。”
“为获得这等轻松,特向你表示感谢。”朱莉安拉开靴子的拉链,现出了穿着粉红色紧身裤的腿。她欣赏着腿,弯弯脚趾,解开了脖子上的一个纽扣,然后咯咯地笑了。
我说道:“脱掉茄克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
“你会看到我的背带的。”
“好刺激。你肯定是伦敦最后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它们就像吊裤带一样稀罕,一样令人兴奋。”
我脱去茄克,露出了灰衬衣上灰色的军用吊带。“恐怕不刺激。要早知道是这样,我会穿上那条红的。”
“这么说,你并没想到我要来。”
“别犯傻了。我摘了领带你在意吗?”
“别犯傻了!”
我摘下领带,解开衬衣上面的两颗纽扣,随后我又系上了一颗。我的胸毛很浓密,但是已经变成灰白色的了。(或者,只要你愿意,也可以说是黑灰色的。)我能感觉到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来,从脖子后面流下来,再在我的横膈膜处胸毛的丛林中弯来拐去,寻找着自己的路径。
“你没有冒汗,”我对朱莉安说。“你有什么诀窍?”
“我出汗了,你看。”她把指头插到头发下面,然后,把手伸过桌子。她的手指很长,并不过分纤细。它们让人感到一种淡淡的清新。“现在,布拉德利,我们说到这儿了,你说《哈姆雷特》是唯一的——”
“我们结束这场谈话,好不好?”
“噢,布拉德利,我知道自己让你厌烦了!我又会几个月都见不到你了。你就是这样!我知道。”
“别说了。关于哈姆雷特、他爸、他妈那些讨厌的东西,你可以在书里找到。我会告诉你是哪一本书。”
“这么说,这不是真的啰?”
“这是真的。不过,这无关紧要。一个老练精明的读者轻而易举就找得到的。你在卵子里就是个精明的读者了。”
“在什么里?”
“哈姆雷特当然就是莎士比亚。”
“但是,李尔王、麦克白斯和奥赛罗是——”
“就不是。”
“布拉德利,莎士比亚是同性恋吗?”
“当然。”
“噢,我明白了。那么哈姆雷特真正爱上的是霍拉旭——”
“安静点儿,姑娘。在一般作品中主人公就是作家本人。”
“我父亲就是他所有小说的主人公。”
“正是这一点诱使读者去认同。这样一来,如果所有天才中最为伟大的一位都让自己作为他的一部戏剧中的主人公,那这样的事还是偶然的吗?”
“不是。”
“他没有意识到这点吗?”
“没有。”
“正确。所以这必定就是这出戏所谈的东西。”
“噢,是什么?”
“是关于莎士比亚自己的身份,关于要把他自己外化为所有罗曼蒂克主人公中最罗曼蒂克的一位的这种冲动。莎士比亚什么时候是最隐晦的?”
“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作品中最神秘和引起无休止的争论的是哪个部分?”
“是十四行诗?”
“正确!”
“布拉德利,我读到过这样一种独特的十四行诗理论——”
“安静。所以,当莎士比亚谈及自身时,是最隐晦的。不然,《哈姆雷特》怎么会成了他的戏剧中最为著名和最被接受的作品呢?”
“不过人们也在争论这一点。”
“是的。但尽管如此,它仍旧是世界上最广为人知的文学作品。印度农夫,澳大利亚伐木工,阿根廷牧场主,挪威水手,红军战士,还有美国人,所有那些代表着人类最远离尘嚣、最野蛮部分的人,都听说过《哈姆雷特》。”
“你说的不会是加拿大伐木工人吧?我想澳大利亚——”
“这怎么能是呢?”
“我不知道。布拉德利,那你告诉我吧。”
“因为莎士比亚借助他在自身身份问题上的冥思苦想所产生的全部张力,制造出了一种新语言,一套关于良知的特殊的修辞——”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言语就是哈姆雷特的存在,就像它们是莎士比亚的存在一样。”
“言语,就是空话,空话,空话。”
“什么文学作品有这么多可资引用的语句?”
“啊,一颗多么高贵的心就此这样陨落了。”
“我所见到听到的一切都好像在对我谴责。”
“因为我高贵的灵魂主宰了她的选择。”
“啊,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的蠢材。”
“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幸福。”
“这类句子太多太多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这部剧是言语的纪念碑,是莎士比亚最具文采的戏剧,也是他最长的、最具创意的和最复杂的文学演练。你瞧,他以多么明白晓畅的语言,多么优雅的文笔开启了现代英语散文的先河,他多么挥洒自如地运用——”
“文若其人,一篇文章什么样,是一个人——”
“如果说莎士比亚是在艺海远航的话,那么《哈姆雷特》便是那鼓足劲的风帆,其势头甚至胜过了他的十四行诗。莎士比亚恨他的父亲吗?当然。他爱上了他的母亲吗?当然。但那只是他告诉我们有关他的事儿的开始。他怎么敢这样做?这样做又怎么能不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惩罚?他崇拜的上帝远比平凡作家的上帝伟大,那么这个惩罚,又怎么不会远比平凡作家所受到的惩罚强烈得多呢?他表演了一套独具原创性的绝技,创作了一部无休止地怀疑自身的作品,这种怀疑不在细枝末节,而在于本质性问题。他打开了一个堪与通天塔比高的中国语言的魔盒,进行了一番深沉的默默思考,探讨那意识的深不可测的诡诈,并且探讨言语在没有身份者的生命中,即人类的生命中的赎救作用。《哈姆雷特》这部作品是言语,哈姆雷特这个人也是言语。哈姆雷特像耶稣基督一样聪明睿智。虽然如此,可基督是在说话,而哈姆雷特是在演讲。人类已被艺术耀眼的光芒灸炙得麻木无情,而哈姆雷特是人类饱受折磨后产生的、空虚而罪恶的意识,他是上帝苛责下的跳着创作之舞的受害者。哈姆雷特极度痛苦的呼喊是含混不清的,因为它是被偷听到的。它是现场演讲的雄辩,是直接引语,而不是间接引语。不过,它并不是演讲给我们听的。莎士比亚是在热烈地把自己展示给他的土地和他生命的施予者。莎士比亚的表达方式与众不同,不但使用第一人称,而且还把技巧用到了极致。神明有多隐蔽,接近他们有多危险,要对之讲话而不受惩罚是多么不可能,这些,莎士比亚懂得比任何人都多。《哈姆雷特》是呈现在天神面前的大胆狂野的行动,自我净化的行动,彻底的自我鞭策的行动。莎士比亚是受虐狂吗?当然是。他是受虐狂之王,有了这个秘密隐藏其中,他的作品就让人兴奋,紧张,战栗不已。但是,因为他的神是真正的神,而不是个人想入非非的幻象,又因为在这里,爱似乎是第一次发明了语言,因此,莎士比亚能够将痛苦化为诗篇,将极度的快感化为纯粹的思想。”
“布拉德利,请等等,停一下,我弄不懂你——”
“在这里,莎士比亚用他自己的身份危机做成了他艺术的中心内容。他将自己的心中块垒化作如此明白晓畅的艺术语言,以至于稚气的小孩子都能口齿不清地把它诵读。莎士比亚展示了言辞的提炼与精制,然而这一表演也是某种喜剧,某种把戏,像一个巨大的双关语,像一个冗长却没有哏眼的笑话。莎士比亚在狂暴地呼喊,他在痛苦地挣扎,他在舞蹈,他在大笑,他在尖叫,他也让我们大笑,尖叫,在猛烈的叫喊中表达自己。存在就是行动。我们不过是一些器官组织,是表面形象不同的器官组织,而且迟早我们会什么都不是。能使我们得到安慰的只有言语,因为哪怕到了最后,言语也是神圣的。每个演员都想演的角色是哪个角色?哈姆雷特!”
“我扮演过一次哈姆雷特。”朱莉安说道。
“什么?”
“我扮演过一次哈姆雷特,在中学里,那时我十六岁。”
我合上书,把两手平放在桌上,两眼瞪着那姑娘。后来,当我再盯着她时,她微笑了,然后咯咯笑起来,随后脸就羞红了,弯着一根指头把头发往后推去。“演得不够好。我说,布拉德利,我的脚有气味吗?”
“是的,不过它让人愉快。”
“我又要穿上靴子了。”她踮起一只粉红色的脚,把它塞进紫色的靴筒里。“抱歉,我打断了你,请你继续吧。”
“没有了,表演结束了。”
“请继续吧。尽管不少地方没有真正懂得,但是你讲的的确是十分精彩。我真希望你能允许我记笔记。现在行不行?”她边说边拉上靴子的拉链。
“不行。我讲的这些对你的考试没有好处。这是秘不外传的学问。如果你想尝试一下去讲这些内容你会不及格的。事实上,这些东西你一点都不懂。这没关系。你最好就学一些简单的东西吧。我会寄给你一些笔记和一两本书去读。我知道他们要问你什么问题,而且我知道什么答案会让你得高分。”
“可我不想去搞容易的东西,我要去做那些难做的,另外,如果你讲的东西是真的话——”
“在你这个年龄是不能玩那个字眼的。”
“但是我的的确确就是想弄懂。我原来认为莎士比亚是一个生意人,我想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赚钱——”
“是这样的。”
“可是他怎么能——”
“我们喝点什么吧。”
我站起来。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差不多是头晕目眩,从头到脚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就像是给泡在温热的水银里一样。我打开窗户,一股稍带凉意的空气进入了房间,尽管污浊的空气还夹带着灰尘,但不管怎样也带来了远处花园里花朵的芳香。各种噪音混合而成的嗡嗡声充斥着房间,汽车声、人声,还有那因伦敦的存在而存在的不尽的嗡嗡声。我把衬衣一直敞开到腰部,在我那片拳曲的灰色的胸毛中挠挠痒。我转过身子面对着朱莉安。然后,走到胡桃木吊柜前,拿出玻璃杯和雪利酒瓶,倒出雪利酒。
“这么说来,你演过哈姆雷特啰。那么描述一下你穿的服装吧。”
“噢,就是常用的那种服装。所有的哈姆雷特都穿同样的服装,不是吗?除非他们穿现代服装,但是我们没穿。”
“请你照我所要求的讲。”
“什么?”
“描述一下你的服装。”
“好吧,我穿着黑色的紧身裤和带银色扣饰的黑色天鹅绒鞋子,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合身的黑色坎肩,里面配着一件白色丝绸衬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还有——布拉德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我觉得,那时的我非常像我看过的一张约翰·吉尔古德的照片。”
“他是什么人?”
“布拉德利,他是一个演员——”
“你误会我了,孩子。继续讲吧。”
“就这些了。我非常喜欢那次演出。尤其是结尾的那场战斗。”
“我想再把窗户关上,”我说道,“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关上了窗户,伦敦的嗡嗡声就变得不清晰了,只剩下内部的声音,心中的声音。我们现在是单独地处于小小的、温暖的、实实在在的孤寂中了。我盯着这个女孩。她正迷迷糊糊地出神,用长长的手指梳理着她稍带绿色的金发,想象着自己是哈姆雷特,手里握着宝剑。
“‘你这个乱伦的、嗜血的可恶的丹麦人——’”
“布拉德利,你肯定是个心理分析家。瞧,把你讲的那些东西再多讲一点给我听听,你不能讲得稍微概括点儿吗?”
“《哈姆雷特》是一封情书。它是讲关于莎士比亚爱上的某个人的。”
“可是,布拉德利,你没那么说,你——”
“够了,够了。你父母怎么样?”
“噢,你真是爱捉弄人。他们和往常一样。爸爸整天呆在图书馆里写,写,写。妈妈呆在家里,把家具移来移去,要不就坐着静静地想心事。她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真是太遗憾了。她是那样的聪明。”
“不用为他们感到太遗憾,”我说道。“他们是了不起的人,他们俩都是。他们有自己真正的个人生活,是了不起的人。”
“对不起,我的话听起来肯定很吓人。我想,我很吓人,也许所有的年轻人都吓人。”
“千万别把那种讨好卖乖的香油抹到你的灵魂上。一点点就足够了。”
“对不起,布拉德利。我说,我真的希望你更多地来看看我的父母,我想你对他们很有好处。”
向朱莉安问起阿诺尔德和蕾切尔,我觉得有些惭愧,但我很想确定,而现在也的确已经确定了他们没说我什么坏话。
“那么,你是想当一名作家啰?”我说道。我仍旧斜靠着窗户。朱莉安把她那张神情警觉的讳莫如深的小脸对着我。她长而密的头发使她看上去不像丹麦皇族,而更像一只讨人喜爱的小狗。这会儿她把两腿交叉放着,一条腿平放在另一条腿上,露出了紫色的靴子和粉红色紧身裤的大部分。她的手指在脖子上摸索着,解开了又一只纽扣,又伸进衣领里面摩挲。我可以嗅到她的汗水味,她的脚以及胸部散发的气息。
“我觉得我能。我也作好准备来等待。我不想仓促成事。我想写出严肃的、凝重的、不受个人偏见影响的,一点也不像我个人的那种书。”
“好姑娘。”
“我当然将不会用朱莉安·巴芬这个名字。”
“朱莉安,”我说道,“我觉得你该走了。”
“我真是抱歉——噢,布拉德利,我过得真快乐。你觉得我们不久会再次见面吗?我知道你这人讨厌给拴住。你要离开吗?”
“不。”
“那,如果我们还可以再见面的话,请告诉我。”
“好的。”
“好了,我想我必须走了——”
“我还欠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样东西。作为那尊骑牛女郎铸像的补偿。记不记得?”
“是的。我不想提醒你——”
“给你。”
我两步跨到壁炉那儿,取下一个小小的椭圆形镀金鼻烟盒,那是我最珍贵的物件之一,我把它放进朱莉安的手中。
“噢,布拉德利,你简直是太好了,它看上去是这样雅致和珍贵,上面还写着字,友人之礼物,噢,我亲爱的,太好了!我们是朋友,是不是?”
“是的。”
“布拉德利,我真是感激——”
“你走吧,去吧,去吧。”
“你不会把我完全忘了吧?”
“去吧。”
我把朱莉安送到前门。她一跨出门,我就立即在她身后把门关上。我返回套房,走进起居室,又关上门。房间里由于有了阳光而呈现一片甜蜜温馨,虽然阳光里有大量的灰尘。朱莉安的椅子还在刚才的地方。她把她那本《哈姆雷特》留在了桌子上。
我跪下身,然后脸朝下趴在壁炉前的地板上。某些极不寻常的事情已经的的确确在我身上发生了。
此处指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太子弗兰斯·费德兰德及其皇妃索菲亚在萨拉热窝遭塞族人加维利洛·普林兹普暗杀。该事件被认为是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皇太子遭暗杀事出巧合。
布拉德利的简称和昵称。
克丽斯蒂安的简称和昵称。
诺里奇位于英格兰东部,14世纪时为一天主教城市。此地信女朱莉安以其讲述表示圣爱的神学论文而流芳后世,因与叛教者罗马皇帝尤里安(julian,331—363)同名,故称诺里奇的朱莉安(julianofnowich,1342—1413),以示区别。
即弗朗西斯·马娄。
以上均为酒吧名。
此为1884年亚瑟·柯南·道尔(arthurconandoyle)匿名发表,讲述无主飘流船marieceleste号的神秘故事的短篇小说,后以此为书名,结集出版。
新婚誓言:forricher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forbetterorworse,tilldeathdous#w9">[9]见钦定本《圣经·新约》之《致罗马人书》。
偷窥狂汤姆(peepingtom),英国传说中人物,系一裁缝,因偷看戈黛娃夫人裸体骑马过市而双目失明。
拉丁语,意为“快乐的过错”。指亚当、夏娃违背禁令,偷吃禁果的“原罪”。
克丽斯蒂安的英文为christian。在英语中christian有基督教徒之意。
chaine-stokesrespiration,亦称cheyne-stokesrespiration,即潮式呼吸:一种反常的呼吸类型,尤见于昏迷病人。其特征为浅、深呼吸交替进行。
(terrier),一种当宠物、狩猎用的狗。
阿喀琉斯(achilles),希腊神话中英雄,出生后被其母亲握着脚踵倒提着,在冥河中浸过,因此,除未浸到水中的脚踵外,浑身刀枪不入。
阿伽门农(agamennon),传说为mycenae的国王,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统帅。
埃涅阿斯(aeneas),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特洛伊沦陷后,背父携子逃出火城。传说其后代在意大利建立了罗马。
拉斯柯尼科夫(raskolnikov),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的主人公,具有矛盾的“二重人格”——心地善良的杀人犯。
马塞尔(marcel),此处只提到名marcel,未提到姓,似指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ploust,1871—1922)。
范妮·普莱斯(fannyprice),英国作家简·奥斯丁的小说《曼斯菲尔德庄园》的女主人公,寄人篱下的穷姑娘,在富有的亲戚家长大,被认为具有反传统的性格。
根据《伊利昂纪》,赫克托耳为特洛伊国王子,在特洛伊战争中为保卫自己的国家而战斗到死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