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那你也听说了黄雯清母子的事吧?”

提及那对母子,韩起云忽然目露冷光,向他这种纵横商政两界数十年的老狐狸,喜怒都不会形于言色,但是林珩却感受到了一种气场,像是有积雨云在身边翻涌。韩起云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自然会让她付出代价!”

“其实仔细想来,韩质先生也挺可怜的。”林珩幽幽地说,“枕边人居心叵测,还要替别人养大儿子。”

林珩仿佛戳到了韩起云的痛处,只见老人眉角处的青筋渐渐暴起,而林珩将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中。林珩还没有准备好同黄雯清母子面对面相见,一旦狭路相逢,有些事情会一触即发。林珩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养好,他暂时没有手刃仇人的时间和精力。至于韩宇炀,他更不想让这个多出来的“弟弟”脏了自己的眼睛。

所以只要戳到韩起云就可以了,韩家的这摊烂事就先交给他们内部消化解决,只要一想到黄雯清母子余下的时光都不会好过,林珩也就暂时满意了。

“小珩,你愿意回到韩家吗?”韩起云的语气中依稀有恳求的意味,“如果你回来,我向你保证……”

“不愿意!”林珩打断了韩起云,“我很明确地表个态,我姓林,以后也姓林。所以韩先生,麻烦您转告韩文,不要再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了。你们韩家的事情,我真的不感兴趣,也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林珩便在韩起云的眼睛中看到了明显的失落,那不是愤怒,更不是指责,就是一种无助和失落,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领导者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好吧……”韩起云长叹一口气,“家人反目这么多年,是我教导无方,这也许就是对我的惩罚吧……其实从你父亲去世后,我已经看淡了很多。现在小珩你出现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用余下的时光,保护你平安。我会给你一大笔补偿,这是韩家对你的歉意,也是我个人对你的期盼。如果你觉得难以接受,就当是韩盛集团对于未来艺术家的投资吧,其实这些年韩盛一直有致力于公益和艺术事业,希望你能创作出感动世界的作品。当然,如果有一天你回心转意,愿意来看看我这个糟老头,韩盛的大门永远都为你敞开着……”韩起云的声音越来越黯淡,到最后,他好像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其实林珩心中有那么一点点难过,他并不是同情韩起云,更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被韩起云说服,他只是觉得这一刻,这个叱咤一生的老人真的垂垂老矣。林珩喃喃地说,“韩先生你知道吗?其实我还有一个弟弟。”

“你说炀炀吗?他并不是你的弟弟。你倒是还有一个堂妹,是我小女儿的女儿,她和你一样优秀,也许你愿意认识她。”韩起云用的是“堂妹”,其实这个词挺微妙,不仅表示林珩的姑父是入赘的,还表示无论林珩姓什么,韩起云都承认他。

“不是韩宇炀,也不是那位韩小姐,而是我真正的弟弟。”林珩低声说,“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相信他的存在。”

“他会在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林珩低下头,难过地说,“我把他弄丢了……”

又修养了几天之后,林珩被获准出院,但是医生建议他接受did的治疗。林珩犹豫了良久,还是暂时拒绝了精神科的建议。其实林珩的内心已经越来越迷茫,甚至有些时候林珩也在怀疑,宇卓是否真的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格。林珩不愿意相信真相如此,可是无论他怎样回想,大脑中已经没有记忆为他做出证明。

林珩会在无人的时候反复默念宇卓的名字,有时候林珩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仿佛能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回应他的呼唤。可是当林珩静下心谛听,身边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出院之后,林珩回到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家具陈设都还是老样子,原木色的家具,米白色的窗帘和寝具,床上有一只毛绒大熊,也叫“大米沙”。不过林珩在房子内转了一圈,发现左婧留在这里的痕迹全部消失了。然后房屋中介的人通知林珩,以后都不需要再缴纳房租。再有就是他的邻居们真的搬走了。

没有圆号打扰的夜晚显得特别安静,这种时候,林珩会打开音乐app,和大米沙一起反反复复听钢琴演奏的《d大调卡农》。这首曲子是帕赫贝尔为怀念亡妻所作,可是林珩思念的那个人去哪里了?林珩觉得钢琴声中仿佛有一道谜题,可是任凭他如何寻觅,却始终寻不到谜底……

又过了几天之后,林珩终于受到了来自加拿大的包裹。

随油画掉出来的还有一封信,是李仁娜的笔迹。林珩飞速地浏览了一遍,大致内容是李仁娜经过反复考虑,觉得内心受到了折磨。既然林珩已经想起油画的存在,说明他对于自己的身世已经了解了一二。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李仁娜决定写下这封信,将自己知道的一些真相告诉林珩。

信的内容正是李仁娜从西蒙的电脑中偷偷记录下的林珩的身世,同林珩从韩文及韩起云那里得到的基本一致。经历了这么多,如今再看到这些内容,林珩的内心出奇得平静。不过林珩还是想明白了更多的事情,之前西蒙为林珩做催眠治疗的时候,李仁娜作为助手几乎都在现场,可是西蒙已经被韩文收买,不允许李仁娜将真相透露给林珩。但好在李仁娜本性正直善良,也对林珩抱有好感,正因为如此,宇卓才选择让李仁娜成为开启记忆的钥匙。

钥匙究竟能开启什么?林珩将背对着自己的油画缓缓翻转过来。

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中俊美无俦的水仙花少年,一日少年来到小河边,被水中自己的倒影深深吸引,并且爱上了水中的倒影。

油画《那喀索斯》,现藏于意大利国立古代艺术美术馆。16世纪末期由巴洛克画派著名画家米开朗基罗·卡拉瓦乔创作,画中表现的正是少年被自己的倒影深深吸引的那一刻。据说那喀索斯的模特名叫马里奥·明尼提,也是为卡拉瓦乔带来最多灵感的人。

林珩画中的少年同样跪在水流边,一双明净的大眼睛深情地凝望着水中的倒影,仿佛下一秒倒影会拥有生命,然后从水中浮出……

少年的面庞映入林珩眼帘的那一刻,记忆的闸门被轰然一声打开。林珩的头脑中,无数记忆的碎片倒叙着闪过,仿佛一辆飞速行驶的载满回忆的列车。于是林珩看到了列宁格勒苍白色的天空,看到了襄阳城中散不尽的黑暗和阴霾,看到了荷兰郊外吃土豆的一家人,看到了白雪女王恢弘的城堡,看到了徽州小镇上那个深爱着他的女人……

在列车的终点,林珩最终看到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他在水中游得酣畅又尽兴,然后像是冲破了水面束缚的倒影,他从水波中走出,与等候在岸边的少年相遇……

林珩甚至回忆起了少年说过的那句丹麦语,如果林珩现在打开翻译软件,他会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你还记得我吗?

林珩没有打开翻译软件,所以他依旧不明白那句丹麦语的含义,但是林珩记得,他真的全部都记得!后生的回忆回来了,他的宇卓回来了!

林珩痴望着《梦中的少年》,终于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