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宇卓拦下了准备去上班的大米沙,询问他可以去哪里找到一份工作。饥荒面前,金钱变得毫无价值,林珩那个永远能掏出零钱的衣兜已经失去了存在意义。这座城市中工作意味着食物,而食物意味着活下去。
“你们会射击吗?”大米沙问。
“不会。”
“有技工证明吗?”
“没有。”
大米沙叹了口气,“那你们会什么?”
林珩想了想说,“我会画画,有用吗?”
大米沙遗憾地摇了摇头,“那你要先想办法保住你的画,不然画框都当成柴火烧了。”
“这样呀?”林珩心里一沉,“那中英翻译需要吗?”
大米沙用一口标准的中文回答他,“我们不说中文。”
林珩大概明白了,在这座城市中,只有跳舞最适合他。
“你们为什么不回马林斯基?”大米沙费解地问。
宇卓撒谎说,“现在情况紧张,剧院也没有观众,不知道哪天就被辞退了,我们想在外面找个稳定的工作。”
“马林斯基怎么可能没有观众?不是每天都座无虚席吗?大家都很羡慕你们这些舞蹈演员呢!”
林珩心想,这是谁给你的错觉?
大米沙又说,“我劝你们最好回去,留在剧院工作是最有保障的,想在外面找到工作反而很困难。”
“可是我们已经决定了。”宇卓固执地说。
“那好吧……”大米沙颇为无奈,“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会和左婧说明情况。当初是因为你们是她的同事,我才同意把房子提供给你们住的。”
“这样也好。”林珩心想早晚要和左婧挑明情况,不如就让大米沙代为出面,他客气地说,“那拜托你了。”
“对了,你们可以去食品库那边试试,前段时间库房被德军轰炸了,现在正在抢修,可能需要人手。”
“太好了。”林珩和宇卓谢过大米沙,又向他要来食品库的地址。
可是好不容易顶风冒雪来到食品库,情况却比林珩想象的糟糕很多。食品库需要的并不是修理工,而是在召集一支武装,来抵御想要抢夺食物的饥民。林珩和宇卓报名之后,食品库的人便发给他们一人一只长木棍,让他们守在食品库的大门外。
两个人在门口傻站了一会儿,真的遭遇了一批饥饿的市民,尽管对方有十多个人,但是林珩一眼看出,这群人并没有什么组织纪律,也没有战斗力可言。漫天的风雪中,他们向着食品库这边缓慢地移动,每一个人都显得行动迟缓,反应呆滞,仿佛他们不再是拥有生命力的人类,而是一根根移动的圆木。
食品库的武装比他们更快付出行动,接二连三的棍棒无情地落在他们的身上,还有些人大声叱骂着驱赶他们。可是这些呆滞的人们却仿佛无法感受到疼痛和骂声。他们中的有些人在棍棒的击打中倒下了,之后便永远趴在了雪地里。有些人还能勉强爬起来,就迎着棍棒继续向食品库靠近,直到再次倒下,直到不再有力量站起。
林珩目睹着这一切,他觉得这些人其实是没有思想的,他们只剩下一具饥饿的躯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向着根本无法获取的食物靠近,荒唐且绝望。
林珩的手中也握着棍棒,可是他完全下不去手。这几天林珩一直躲在温暖舒适的马林斯基,他知道这座城市正在饥寒中苦苦挣扎,却不曾亲眼目睹现实的残酷。可是此刻的林珩看到了,饥饿和寒冷所夺走的不仅仅是一具具鲜活的生命,在击垮这些人的身躯之前,先吞噬掉了人们的灵魂。
林珩心中一阵抽搐,他难过地说,“宇卓,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不要这份工作了?”
“食品库没有错,越是慌乱的时候就越要维持秩序。可是让我动手打这些无辜的人,我也实在做不到。”
“那好。”宇卓点了点头,“我都听你的。”
林珩和宇卓交还了棍棒,当然,他们也得不到相应的报酬。离开食品库后,林珩和宇卓又去面试了几个地方。这个城市中只有两种工作最缺人,一种是危险的工作,比如去抢修刚刚被德军轰炸过的地方,但是宇卓坚持不同意林珩去冒这份险。还有一种是技术工种,比如去工厂造坦克,这份工作倒是安全且报酬高,但是用工一方嫌弃他们没有工作经验,不愿意招收他们。
在风雪中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整天,饥饿和寒冷无孔不入,结果却是处处碰壁。在消耗尽力气之前,最先被消磨干净的是林珩的心气。回家的路上,林珩苦笑着对宇卓说,“我现在觉得富二代也挺好的,毕业之后就开一家自己的画室,专心创作,不用为生计烦心。”
“是呀。”宇卓也说,“如果我能陪在你的身边就更好了,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做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入夜后的城市很危险,所以天黑之前,林珩和宇卓匆匆赶回了剧院附近的家中。大米沙听见声音,立刻过来房间找他们,“你们回来了?工作有眉目了吗?”
两个人都无助地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我十分抱歉。”大米沙遗憾地说,“是这样的,我的房子只能提供给剧院的演员住,如果你们不在马林斯基工作,明天只能请你们搬出去了。”
宇卓立刻面露难色,“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好意思,你们的位置空出来后,剧院还要去找新的演员,也需要住的地方。”
林珩和宇卓相视一眼,交换了彼此心中的意见。当初大米沙是看在左婧的面子上,才给他们提供这么舒适的住处,如今想要摆脱左婧的控制,也就意味着先要和一切优越的生活条件告别。不过两人并不介意,于是林珩对大米沙说,“那好吧,不过至少今晚我们还能留在这里吧?”
“晚上危险,你们就留在这吧。”大米沙还是挺热心的,对他们说,“我再给你们一条建议,可以去拉多加湖上试试,虽然危险一些,但是报酬很高。”
谢过大米沙,林珩立刻躺在床上,疲劳的身体终于得到支撑,绝望的情绪却并没有放过他。在风雪中奔波了一整天,结果一点食物都没有获得,现在身上又冷又饿,明天一早还要被扫地出门,林珩的一生中从没有这么落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