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五年前

“小娆不在乎。”

“你别逼我行吗,再这样我告诉你,今天这酒你买单。”

“行,记住你的话。”张弛转回身冲着服务员说,“再给我开一瓶酒,那边那瓶,还有那个也来一瓶,要最贵的,没事,我哥们有钱你怕什么,都开,我们哥俩今天不醉不归。”

我以为再怎么喝四五百块钱也就够了,想不到这一晚上花出去我两千多块大洋,不过喝的倒是痛快。

我没有回家,而是和张弛去了他的狗窝,在一张床上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彼此都光着身子。

“啊……”

张弛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我睁开眼睛时,他就像是刚被人糟蹋过的小女生,一副娇羞又很悲愤的表情。

“干嘛,你那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我没穿内裤,你不会梦见维薇,然后把我当成维薇那个了吧……”张弛又是一副极其委屈的模样,“我珍藏了二十多年的贞操啊,你得对人家负责。”

“你大爷的,瞎嘚吧什么。”

“好像真有点疼……”张弛把手放到屁股下方,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一声长吼,“去死吧……”

“真的疼啊!”

“少恶心我!”

“昨天晚上的酒水太凉了,好像痔疮犯了。。”

“被你烦死,去洗脸了。”

“那你倒是把内裤穿上啊……”

酒能使人尽兴,也能叫人乱性,这东西今后还是少沾为妙,不然真容易出事儿……

早上八点,我们俩一起到了局里,就听见二楼乱哄哄的,又哭又喊,问过才知道是死者家属在在认领尸体。

“什么时候找到的?”我问值班民警。

他回答说是昨天晚上,在这待了一宿了,怎么劝也劝不动,不吃不喝的,非要等抓到凶手才肯走,闹得他们值班室睡都睡不踏实。

“理解一下吧,你们起码还有得睡。”

只有经历过才会明白他们有多痛,因此我更能感同身受地领悟到这个女人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但很多时候我也只能是理解而已,因为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们以及给予安慰。

啪!

法医室门前我被狠狠抽了一个大耳光,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逗留了一夜,为的就是给自己的女儿“报仇”。

“对不起。”

我忍着疼和这个好似疯掉了的女人道歉。

“如果能减轻你的痛苦,你打我多少下都没关系!”

她骂道,虚伪,又在我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我想让你去死,你愿意吗?”

她是在替女儿鸣不平,如果有选择的机会没有人想死。

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人的生命过于薄弱,很多时候就像是流星一闪即逝,更像是划破夜空的一点星火。生命从降临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等待死亡。死者家属在局里闹了一上午,没有了力气,眼泪哭干,总算是停止了。耳根子倒是安静,但心情却时刻无法安静下来。

望着法医室里切割过无数尸体的冰冷解剖台,我的目光刹那间就失焦了。

我也想过试着去做一名合格的好法医,但真的有那么容易么。做法医难的不是技术,而是对心理承受能力的考验,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体会别人死亡的恐惧,更要领悟生者内心是多么的绝望。

所以像我这种感情用事的人,可能真的不适合做法医。

眨眼之间,黄昏逼近。

那个家属忽然出现在法医室里,坐在椅子上的我条件反射性地挪了一下屁股,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个抽得我脸现在还在作痛的女人。

良久,她居然对我深鞠一躬,流着眼泪说了句对不起。

那一秒钟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内心,人性的转折有时候会把你推进深渊,有的时候却让你感到无比温暖。

推己及人吧。

当你设身处地为一个人着想时,他终有一刻也会站在你的立场为你考虑。

我扶着让她坐下,就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就是再好听的话也于事无补,所以我就不说这些了,我只想告诉你,该哭的不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我打你你还给我水喝,还安慰我,你是个好警察,真的太对不住了。”

“这个时候你才是最需要安慰的,所以你不要去自责。”

砰砰。

随着敲门声响起,门缝里探入一个脑瓜,“大姐,咱笔录做得好好的,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来道个歉,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不用,你坐着。”我走到门口,把民警手里面的本子接了过来,“你和廖大国说一声,这次我来给她做。”

“哦,那好的沈法医。”

重新坐下来我把本子放好,提起一支笔后注视着女人,“你就把我当成是一个倾诉者,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人只有倒空所有负面的情绪后,才能冷静地回忆起过去的一些细节,所以我最应该扮演的是一个好的听众。

她和我说了很多心里的痛苦,当所有难过的情绪得到释放后,才渐渐和我说起她女儿生前的一些细节。

“她平时在学校里住,每个星期回家一次,所以平时见面的机会特别的少,学校说是周三那天晚上不见的……”

当回忆起这些细节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哭出声。

“她很乖,从来不和人争执,爱干净,小的时候睡不着就让我抱着她的头,特别害怕黑,也很害怕脏,每天洗脸要很长时间,只要我一想到我闺女的头被丢在荒郊野外,我的心啊,我就恨不得死的是我,我想替她死……”她嘴角抽搐着,苦不堪言,“你说这人咋这么狠啊,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么让我孩子活过来,要么就让他陪葬!”

“你平静一下。”我轻轻地拍打她的背,“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你这种情绪我也没办法记录,回去以后好好想一想,还是我刚刚那些问题,如果能想起来什么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直接去你家里。”

不久后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走进法医室,把女人从椅子上扶起来,走的时候不忘回头说上一句感谢的话,“麻烦您了警察同志。”

坚强得令人心疼。

第二名死者的身份也查出来了,是另外一所中学的初二学生,当天廖大国就派人先后去了两名受害人就读的中学了解情况。

两名死者唯一的共同点只有年龄和死因,其余的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们就读的高校距离较远,家庭住址也隔着十几条街,也没有任何线索证明两名受害人之间存在联系,仇恨等诸多杀人动机都不存在,那么关系链就不完整,从而让杀人动机进一步向极端杀人这一方向靠拢。

为了巩固这一推论,廖大国又派人去了两名受害人家里了解情况。

家属给出的回答十分抽象,或者说他们因为工作繁忙而疏忽了对孩子的关心,所以也不清楚孩子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和谁结仇之类。

“仇杀的话是要一定基础的,起码凶手和这两家人会有利益上的冲突,就算一时忘记,可这两大家子人怎么就没一个人想得起来,显然这就不是一起仇杀。”廖大国回来以后就坐在我的法医室里,东张西望,颇为感慨,就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现在条件好了,起码屋里能留人了,我刚干刑警的时候条件差,没有固定的解剖室,就连你们解剖用的床都是砖砌的,通风不好,光线不好,满屋子都是硫化氢和二氧化碳,根本待不了人。”

好好的正聊着案子呢,怎么突然话锋一转和我说这些?

“我想来想去啊,还是觉得你不要给我投票了,我也不能让你大材小用。”廖大国长叹了口气,“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阳奉阴违,其实我没有恶意,就是性子直了点,以前觉得你一无是处,现在倒是觉得你挺好的,我要是让你当刑警等同于毁了你。”

对于廖队这个人我以前的印象十分不好,但现在他却让我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缺陷,包括我也是一样。而当这些缺陷处于一个对立面时,就会让两个人形同水火,不能自控,但冷静下来就会明白,你的敌人有时候也很可爱。

“那天我也就当个玩笑,再说,你不想毁我我更不想毁你,你要是真的暗箱操作,肯定会有人嚼舌根,说你徇私舞弊,滥用职权。”

“沈毅,咱们能成为好朋友。”廖大国有点认真。

我一笑置之,“和廖副队长当朋友我可不敢奢望。”

“婆婆妈妈的不是你性格啊,言归正传,我给你说个事儿。”廖大国巧妙转移话题,又把话题转到案子上面,“你猜我在死者家里发现什么了?”

什么?我问。

“胸罩,还是大码的。”

我调侃他,“廖队观察够细微的了。”

“我问过学校老师,初中女孩发育得各有不同,有的早发育,有的晚发育,而这早发育的就必须提前戴乳罩。你仔细想想,一个十四岁女孩比成年女人发育得还成熟,会不会有一种视觉上的震撼和冲动?”

“你不会是一个隐藏在公安内部的伪君子吧?”

“你别打岔行吗,我和你说正经的呢。”廖大国接着说,“尸检你做过,尸体我也看过,这凶手会不会就好这口,喜欢这种早熟的少女?美国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你看过没有,里面讲的就是这种中年男人和未成年少女的伦理爱情。”

“我想起一个人,孙晓萱,她应该也在穿这种大码的胸罩。”我顺着他说道。

廖大国沉默了,若有所思。

“荷尔蒙分泌与多巴胺数量可以影响到发育的快慢,而荷尔蒙激素饱和量和遗传有一定联系,孙晓萱的母亲可能也是个早熟女。”说完这句,廖大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照你这么说高晓东的嫌疑又大了。”过了几秒钟,他又冒出了一句。

“没错。”我深吸了口气,“我看过结案材料,孙晓萱母亲的乳房上也发现了针孔。”

“说高晓东不是凶手,可偏偏孙晓萱的母亲也是个早熟。可说高晓东是凶手,他又不存在充分作案的思想准备和前期条件,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我相信自己这次不会再判断错误。”

矛盾之中有必然的合理性,只有找到这种合理性真相才会不攻自破。

“除非……”

“你想到了什么?”廖大国问我。

“高晓东的案子是一起错案!”我直盯着廖大国那一对粗眉大眼,“这样不就说得通了么。”

廖大国第一次对我竖起大拇指,“你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你等着啊,我现在就让人去调资料……”

这一等就是一天的时间,到了晚上廖大国的电话打了过来,让我去他那儿一趟。

撂下电话我去了他办公室,看见他桌上叠着一层脏兮兮的,质地粗糙牛皮纸工艺的老公安局档案,上面盖的公章已经有些发黄,模糊,但1999年的字样仍旧清晰可见。

一边拆,廖大国一边说,他是翻箱倒柜,头还磕了好几个大包才找到这东西。

廖大国把案宗往我面前一扔,说他没有看出什么毛病来。

我抓起其中几份资料也仔细翻阅起来,案件中所有材料、报告无一丢失,很全面,保存得也比较完整,的确很难从中挑出毛病,不过一部分资料中的内容稍微有些笼统,对细节记录十分模糊。

“有人举报高晓东猥亵少女,警察赶到现场时撞见正在行凶的高晓东,手上有血迹,于是就定罪了,这是不是有点草率。出现在凶案现场,有血迹,有指纹就一定是凶手吗?”,我嘴里念念有词

“可惜高晓东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啊,上面写得很明白。”廖大国用力敲打了几下案宗。

“早上六点多,这个时间段会不会不太正常,还有为什么是在高晓东家里,受害人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出现在他的家里的,而这个目击者又是如何目击到高晓东作案的,这上面都没有写清楚。”

“九几年条件跟咱们现在肯定比不了,能写成这样也就不错了。”廖大国又说,“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先入为主了,我们不能肯定这就是一起错案。”

廖大国说的没有错,我是有一点先入为主了,让没有客观依据的判断占据了大脑的主导位置。但刚刚他自己也说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所以我们应当进一步确认或去排除,总不能一直带着怀疑原地踏步吧。

“新四大街是哪?”我问。

“早改建了,现在叫西湖大路。”

西湖大路不就是孙晓萱家前面的那条街吗?

廖大国解释,“孙晓萱从来没搬过家,后来棚户区改造分了一套房,就是现在住的地方。”

“那个报案人是不是也还住在这里?”

廖大国耸肩,“不得而知。”

我将墙上的一张市区地图摘了下来,以孙晓萱家为中心,抛尸地点为外围圈出了一个范围不算大的区域,“你说凶手会不会就在这个圈里。”

“没懂你的意思。”

我继续说,“廖队,你不妨仔细想想我们手上的这个案子,犯罪人很诡道,很狡猾,作案不留痕,这么一个精明的罪犯十五年前怎么就那么轻易被人发现了,如果高晓东这起案子里大有文章那这个报案人绝对是有问题的。”

“你说报假案?”廖大国点点头,随即又摇起头来,“可是高晓东自己认的罪。”

“九几年刑讯逼供的事儿还少吗?”

“这是咱们公安机构的老伤疤了。”廖大国看了看手表,又说,“晚上我去拜访一下局里的老同志,他们应该更了解这个案子,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我摇头,“我想再做一次尸检,就不去了。”

“那行。”廖大国抓起衣服,拍了拍我肩膀,“别太辛苦。”

廖大国走了以后我去了冷藏室,将第二名死者的遗体从大抽屉里拉了出来,通过移动单车推进了法医室里,闷热的夜晚顿时之间变得凉爽起来。

头颅缺失的遗体已经被冻成了冰块,白森森的,透着一股子寒气儿,再加上如同“人体拉链”一般的解剖刀创,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

待冰冻自然融后,我穿上解剖服走到她们中间,握着手术刀切割那卑微的,已经残缺不全的身体。

经过繁琐的尸检程序,我在一具遗体上有了新的发现。

死者两手手心各有三条条状白色区域,形态类似沟状勒痕,两深一浅,这种空白区是生前形成,死后保留。人活着的时候血液正常流通,因为血液充盈毛细血管,所以皮肤白里透红。但当受到挤压的时候,血液会向周围扩散。皮肤会随之变成灰白色,和受压物体的形状完全相同。在空白区脱皮的组织中我侥幸发现了一些微量物质,看上去类似“屑”。因为物质数量太少,达不到检测需求的提取量,我只好将整块组织切割下来,利用显微镜、多波段光源观察,又通过沉淀、显色等化学反应来判断微量物质的属性。

化验结果显示,该物质有光泽,微红色,在液态中不易溶解或不可溶解,湿气中易氧化,很明显是一种金属氧化物,而能产生氧化物的金属只有铁。

所以得出结论,这种物质是三氧化铁,俗称铁锈。

第二具死者遗体是维薇主刀解剖的,但她并没有发现死者手心内的疑点,主要原因可能是要离开这里了,心情不太好,所以尸检的时候会心不在焉。

每个人都有疏忽的时候,所以才需要二次、三次甚至多次尸检工作,所以这样的马虎也算不得上什么。

这晚,我留在法医室里,与尸同眠。

夜深。

朦朦胧胧中我听到急躁的脚步声,像是有不少人从走廊那边跑过来。从沙发上缓缓地坐起来,慢腾腾地走到了门口,我看到四五名刑警跑来跑去,廖大国也在其中。

“不用打了,沈毅在这儿呢。”

张弛冲廖大国吼了一声,那边大声命令,“让他赶紧准备准备。”

我眯着半睡半醒的眼睛问张弛,怎么了?

其实心里早已经有了底儿,看这兴师动众的景象就知道发生案子了,但还是觉得亲口问一问心理上会更有准备。

“找到了。”

“凶案现场?”我大声问。

张弛阴森回答,“人头!”

还没来得及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拖着笨重铝制工具箱的我就被张弛拉上警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就看到不少人拿着棍棒,驱赶着一只似乎发疯了的大黄狗。

没有人认得这只大黄狗,自然不知道它是那户人家的,只知道它嘴里咬着的那个东西很恐怖。

一只啃着人头的大黄狗,让这个圆月之夜变得无比怪诞,荒谬。

廖大国冲着我大喊“沈毅过来!”

我拎着工具箱小跑过去,当距离拉近时速度又不受控制地放慢,地上那颗苍白的,被狗叼咬得面目全非的人头让人感到无比作呕,并不是说现场情况有多壮烈,而是这种死亡的恐惧与绝望实在让人感到压抑。

张弛勾了勾我,问,“你怎么了,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我缓过神,敷衍着。

我只是想起了那位家属说过的一句话,她的女儿爱干净,害怕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让她抱着自己的头……

放下工具箱蹲在地上,我没有去碰这颗人头,而是掰开那只大黄狗的嘴,在锋利的牙齿以及喉咙内剐蹭下一些碎肉渣和头发丝。

“帮我挡着点,这狗肚子里面有东西。”

动了刀,掏出狗胃,我发现了大量半消化的人体组织。

“你带东西了吗,帮我做粪检!”

“做粪检干嘛?”张弛问。

“一会你就知道了。”

“你给我个方向。”

我说,“看看它的粪便里有没有人的nda。”

张弛做了粪检,说白了,就是微量物质提取,但通常我们是从人体皮肉组织与毛发里提取微量物质,而这次却成了从物质中提取人的组织碎片。

结果和我预料得完全一致,这只狗的粪便里含有大量的人类dna。

而且大便呈溏结形状,含有人肉消化分解后所形成的蛋白肽和氨基酸。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震惊,难道这是一条吃人肉的狗?

“我顺便捎带着对了一下,两组dna很像。”

我又补充道,“我刚才也看了创口,是利器所致,创面整齐,一刀砍下来的。”

廖大国露出又震惊又振奋的表情,大叫一声,“是谁养的这条狗,从哪跑出来的,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找出来。”

因为在现场的人员不够用,廖大国又打电话回局里,这一次几乎是全员出动,在这一带的棚户区内大范围搜索。

我和张弛则带着人头和狗的尸体回到局里进行更系统的化验,意外的是我在这只狗的脚掌内发现了三氧化铁。

不久。

张弛欢天喜地跑进法医室,“没有错,是一个人的。”

我抓起电话打给廖大国,告诉他我们的方向没有问题,三氧化铁和dna检查说明这只狗是从凶案现场跑出来的!

撂下电话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和张弛从午夜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廖大国那边始终没有一点的消息。

“不能这么干等着了,咱们还是过去看看。”

“你说咱们每天吃灰吃土跑现场,尸里来尸里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张弛精疲力尽地半躺在沙发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你自己去吧,我实在挺不住了。”

这时门开了。

段局威严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张弛立马生龙活虎起来,没有神采的双眼登时睁得溜圆儿。

“辛苦你们了。”

“您这么晚都来局里工作,我们真得跟你好好学习学习。”不管什么时候张弛都不忘拍马屁。

“廖大国已经和我汇报过了,我现在要去现场,你们两个是想继续偷懒还是跟我一起去?”段局一句话就戳漏了张弛的伎俩,搞得我们两个都很难为情。

“我们就知道您要来,这不是在等您呢么。”张弛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一路马屁。

车上。

段局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亲临现场,从而看得出来事情的严重性。

车子一路驶过西湖大路,孙晓萱的家就在这条路上。再往东南行驶四五公里便是发现尸体的那条河,而沿着河道向西行驶不过十分钟就是面临拆迁改造的棚户区,每一个地点都在我画过的那个圆圈里,又一次引发我的深思。

到了现场廖大国紧忙跑来汇报进展,段局更是严肃地重复了那一句话,“我已经和市里做了汇报,天亮之前必须给我一个结果。”

“是。”

廖大国转身就走,踏着月光,身影很快湮没在幽暗之中。

我和张弛也没有闲着,跟着警队一起疯狂寻找,终于在天亮以前锁定了一个可疑地点——棚户区东南角的一间老房子。

“这里有狗爪印,看上去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刑警队里几个老人荷枪实弹,跟着廖大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面前的芦苇荡,朝着不远处的这间孤零零的老房子快速移动着。

到了这地方以后,廖大国轻轻扣动了几下铁门,小心翼翼地问,“有人在吗?”

里面十分安静,没有人回应。

我顺着墙壁上一个豁口向院子里面望去,虽然天色早已经深黑,但在月光笼罩中我还是清楚看到不远处的一个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

这一刻忽然想通,什么东西手抓住的同时还会碰到头。

答案就在眼前——狗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