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说的我倒是听明白了一些,可多么不合情理孙涛还是去了,而且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张弛帮我捋着思路,“因为孙涛身上的疑点所以你怀疑他,那么假设孙涛是凶手,他杀了徐翀嫁祸给阿木,并且为了更合情合理于是杀死和阿木发生过争执的马瑞,再报警贼喊捉贼,为防止阴谋败露他又在我们之前找到阿木,如果是这样,那李依依不就成帮凶了吗。”
“阿木从未露面,我们也没有他杀人的证据,一直只是一种推断罢了,他现在又突然死了,你不觉得有点蹊跷吗。”我说,“换言之,我觉得阿木更像是个障眼法。”
回到局里。
张弛把打包的饭盒送到法医室里,出来以后脸色有些难看,“刚才她问我怎么知道她不吃葱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也不吃。”
“她信了吗?”我继续问。
“反正她没说不信。”
“张弛你很聪明,可惜你的牙齿出卖了你。”
张弛掏出手机照了照,看到粘在牙齿上的葱末后猛拍脑门,“我说她怎么老盯着我的牙看,你下回别再让我干这事了,搞得我很尴尬知道吗!”
走进法医室时维薇正坐在法医室的小沙发上,吃着我给她买回来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见我进来维薇放下筷子,“挺好吃的,谢谢,你吃点吗?”
我回以笑容,你吃吧,我吃过了。
过了一会儿维薇问我,“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我想把桃子接回来住一段时间,你方便吗?”
“福利院不好吗,为什么接回来。”
“再好不如在家人身边,就算父母的身份是暂时的,我们也应该尽责吧。”她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你不会是介意了吧,可能之前是有点仓促,也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你意思是让我把桃子接回家吗?”
“如果你觉得为难没关系,还有我应该和你道歉,这段时间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不是有心的。”
她注视我的双眸里多了些许真诚,似乎也开始关注我的心情了。
“我不在乎的人说什么都不会对我造成影响。”我走到维薇面前,看着她稍显失落的脸,又补了一句,“但我在意的人,她的每一话都能影响我的心情。”
“你别这么说,我是出于朋友关系才向你道歉的。”维薇又一次拉开距离。
我转开话题,“什么时候接桃子?”
“四点。”维薇又解释,“我这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而且感冒一直没好,很怕影响到孩子,但也不能总让她在福利院待着,所以就麻烦你帮我照顾她一段时间。”
“行,没问题。”
下午四点,我驾车来到福利院,和福利院方面沟通过以后,顺利将桃子接了出来,二十分钟后坐到了我家沙发上。
我手忙脚乱地准备着晚饭——速冻水饺。
“家里没有菜了,吃这个行吗?”
桃子显然不爱吃饺子,就说,福利院天天包饺子,她都快要吃吐了。我便问她,桃子,那你想吃点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桃子居然说,她想吃泡面。
我蹲在桃子面前问,“为什么喜欢吃泡面,那么不健康。”
桃子说,“以前我从坏人那里逃出来的时候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有一个好心的叔叔就给我泡了一碗泡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课本上早学过了,所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可是妈妈不让我吃,和你一样说泡面不健康。”
她的话让我一阵心疼,便怜爱地抚摸着她的短发,“那你有没有告诉过她原因?”
桃子摇头,说没有。
我问她,为什么没有告诉妈妈?
她非常懂事地说,怕她自责!
“今天,我们就放纵一次,吃泡面!”
我笑着,桃子也高兴笑着。
当一碗泡面端到面前时,桃子吃得很开心,心满意足,我也得到了极大的欣慰。
夜里九点。
桃子说她睡不着,让我给她讲故事听。我这才想起自己答应过她,于是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娇嫩的小脸,讲起灰姑娘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居然把桃子逗得咯咯直笑。
这个故事很好笑吗,不觉得啊!
桃子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纠正我,“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你的故事是不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她也是这么给我讲的,你和妈妈真的好像啊,可你们为什么要分开不和桃子一起住,是不是妈妈不喜欢桃子,喜欢别的小孩了?”
小孩毕竟是小孩,思维方式与大人不同,所以才会有诸多类似的担忧,我只能尽量安抚她,妈妈只是最近生病了,怕传染给我们,所以才分开住的呀!
她信了,认真地问我,等妈妈病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和我们一起住了?
我只能敷衍着点头,走一步看一步。
几天后孙涛醒了。
因为医院的特殊限制,进入监护室的只有维薇、廖大国和家属(李依依)。虽然他们都穿着防菌服,但行为仍特别小心。
李依依看到面目全非的孙涛时特别痛苦,又怕影响孙涛情绪所以一直忍着眼泪。
我和张弛站在钢化玻璃前向里面望着,我说,李依依一直盼着孙涛醒来,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苦水,毕竟孙涛的行为让她险些失去了丈夫,结果是她对孙涛居然没有任何埋怨,反而是一脸的内疚与感激,会不会有些不符合常理?
张弛倒是觉得挺正常的,毕竟都搞成这个鬼样子了,谁还能忍心去埋怨一个病人。
这样解释也没有毛病,但还是感觉有点奇怪。
在维薇和廖大国开始对孙涛录口供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说陌生,其实也不算陌生,之前在那间灯光蜡黄的咖啡馆里,我们还曾见过一面。这个人说话思维很跳跃,这一次也不例外,在电话里和我啰唆了一堆。
于是我打断他问,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个流浪汉的故事里的女主人翁不是白雪公主,而是灰姑娘。”
“什么东西?”
“李依依经常把自己称之为灰姑娘,而徐翀是白雪公主。”
我压低声音,不耐烦,“这位市民,你可不可以别绕弯子,直说行吗?”
“就是认识这个流浪汉的不是徐翀,而是李依依!”
他的声音无比坚定,并认定是李依依和孙涛合谋害死徐翀的。
“你确定?”
“百分百错不了,因为是徐翀亲口和我说的。”
如果他所说属实,那么李依依就是在撒谎!
放下电话我告诉张弛,李依依可能在骗我们。
张弛低声问我,骗了什么?
我便重复了一遍电话里的内容,认识阿木的不是徐翀而是李依依。
张弛皱眉头,那她为什么撒谎?
“暂时不清楚,不过就现在的线索看,凶手未必是阿木,这些事儿先不要声张,观察观察再说。”
二十分钟后维薇和廖大国相继走出监护室,只有家属暂时留在里面。
廖大国没做停留,甩身扬长而去。
维薇把我们带到一旁,说了一下情况,“在现场发现了杀害马瑞的凶器和凶手作案时所穿的衣物,和我们之前推断的一样,凶器是一把尖菜刀,上面有阿木的指纹和马瑞的血迹,由此证明凶手就是阿木!”
闻言我望了望张弛,他也无奈地看着我。
维薇看出眉目,问我们,“怎么都这么平静,你们没有异议吗?”
我和张弛还是干瞪眼,没有回答。
维薇见我们不吭声,自问自答,“所有的证据跑过来找我们会不会太奇怪了?”
“我们也是觉得奇怪,所以才没回答你。”
维薇望了望张弛,又看了看我,停留片刻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没多久我问张弛知不知道阿木遗体在哪?
张弛点头,“刚好我也想再过去瞅瞅!”
我和张弛两个人来到位于医院地下的停尸房里,冷得要命。刚走进来就看到一个老婆婆站在停尸柜前,沮丧地端详着里面一具烧焦的尸体,不停摇头,嘴里呢喃着说不会的,阿木不会杀人的!
我上前叫了一声,随即看到那泪水顺着皱纹滑落的苍老面庞。
“王婆?还真是您,节哀顺变。”
她紧抓着我的手腕,摇曳着,“阿木那么善良,我相信他不会杀人的。”
“这里太冷了……注意身体……”
我示意了一眼,张驰便扶着她往外面走,可就在这时婆婆忽然叫了一声等等!随后她蹒跚着回到尸体旁,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抚摸尸体面庞。
张弛拦了她一下,尸体脏您还是别碰了!
“不碍事,我就摸他一下,摸完我就走!”
婆婆满是皱纹的手稳稳地落在了尸体面部,当着我们的面掰开了嘴巴,认真地,一颗一颗地检查着牙齿。半分钟后她挺直腰板,大声和我们说这个人不是阿木!
不是阿木?
张弛让她说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阿木是她捡回来的,当时奄奄一息,是她一口粥,一勺药给喂活的,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阿木的牙齿全都是歪的,没有一颗是整齐的,所以这个人绝不可能是阿木。
闻言,我走到尸体旁,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细菌,徒手掰开死者口腔。
果然,我看到的是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问张弛,有没有玩过魔方,只要找对关键的位置,全盘可解。这个婆婆的出现,就让这个关键暴露在了我们眼前。
张弛便问我,什么关键?
我之前就说过,障眼法,鱼目混珠。阿婆说死的不是阿木,孙涛却说这个人是阿木,这里面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一个双腿已经迈进棺材里的老人没有撒谎的理由,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孙涛在撒谎。
明明不是阿木却硬说是阿木,他目的是什么?既然阿木都可以是假的,孙涛为什么就一定是真的?
我怕张弛不明白就指着自己的脸说,“可能是故意的!”
“烧伤?”
“怎么那么巧都在脸上?”
“这么说是个圈套?”张弛也感到不可思议,“死的这个被烧花了脸我能理解,是怕别人认出他是假的,可孙涛的脸为什么也烧成那副德行!我好像明白了,他也是假的!”
“其实我们都没有猜错,孙涛杀害了徐翀并抛尸,而马瑞也的确是被阿木杀死的,大磊说过现在的孙涛和以前不一样,李依依的眼神你还记得吗,感激、愧疚,好像是她对不起孙涛而不是孙涛对不起他,还有你别忘了,大磊说和流浪汉有接触的不是徐翀,而是李依依,我当时就猜测孙涛可能不是孙涛,而是……”我看着张弛木讷却又满是惊骇的表情,道破玄机,“阿木!”
张弛狠敲着自己的脑袋,懊恼问我,如果出现在面前的孙涛是个冒牌,那么真正的孙涛在哪?
我回答说,很可能已经死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在的孙涛和以前不一样,以及李依依为什么对他没有一丝的恐惧和怨恨,还有他家里面不翼而飞的结婚照片,应该就是怕我们认出他是个冒牌货。
张弛又问,“你说孙涛杀死徐翀,阿木杀死马瑞,我没太听懂!”
“如果是孙涛的话,他绝不可能报警,应该是那个冒牌货,那个时候开始孙涛就已经不是孙涛了,而我们也就此陷入他的圈套之中。”
“按照你这推理孙涛杀了徐翀板上钉钉了,而马瑞是被阿木杀死的,这两者发生得太突兀,或者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过渡?”
我言简意赅地回答,“孙涛的死,换言之,是被谁杀死的!”
张弛一下茅塞顿开,“不会是李依依吧?!”
我激动万分地抓住张弛,大叫一声,对了!就是李依依!
假设有一天孙涛和徐翀发生剧烈的争吵,孙涛一怒之下杀死了徐翀。面对婚姻破裂与家庭暴力、胎儿流产与朋友被杀李依依心理崩溃,或者是防卫过当,或者是主观意识,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孙涛。这个时候真正的主角出现了,他为了掩盖李依依的杀人事实,精心策划了一场错位好戏!
他出现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尸!可他犯了难,一旦警察发现孙涛的尸体,一定会怀疑到李依依头上!所以他不光要抛尸,还要掩盖孙涛的身份。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和自己发生口角,叫马瑞的流浪汉。
“你别说,我猜猜。”张弛来了兴致,打断我,自己说了起来,“垃圾场里的男尸不是马瑞而是孙涛,他故意把马瑞的身份证和背包放到一公里外的地方,就是想误导我们的视线,让我们以为死的这个就是马瑞,而真正的马瑞现在正躺在医院的停尸房里?”
“逻辑很完美,可没有证据也不能说明什么啊!”张驰接着说道。
“去马瑞活动的地方走一走,或许可以找到有价值的证据。”我说,“只要能证明停尸房里的男尸就是马瑞而不是阿木,就能证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也可以向检察院申请搜查令,李依依的家应该就是凶案现场!”
随后我和张弛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先去局里取点工具,然后他去马瑞生前居住过的地方寻找物证,而我去“凶案现场”看个究竟。
门打开时,看到我突然到访李依依显然有些吃惊。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很恰当的理由,是医院让我来通知她的,孙涛发生危险现在正在抢救。她一听就赶紧慌张跑进厨房去关炉灶,却不留神将炉上面的热锅打翻。
我冲进去将她拉开,赶紧说,“我帮你弄吧,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她这才反应过来,冲进客厅抓起一些随身物品,心急如焚地跑了出去。
她走了一段时间后,我才拉上所有窗的窗帘,降低房间的能见度,减免日光对现场勘察造成的难度。随后我将一个座式光源扩散性比较强的紫外线灯放在了客厅中间的地面上,打开以后紫光笼罩在周围地面上,让原本已经不复存在的罪证重新暴露了出来。
是血迹,暗黄色或浅咖色。
血迹形态已经不完整,但却有保留着一部分较为清楚的喷溅血迹与血泊,其中有一条非常明显的转移装血迹,再加上地面与部分客体上椭圆直径较长、一边星芒状凸起较大的血滴,可以肯定这里就是第一命案现场。
接着我运用指纹刷、磁粉、套取胶等工具采集一切有可能采集到的血迹样本、指纹、脚印等一切有价值的证据。
“徐翀是在卧室房门与茶几之间的空地上遇害的,致命伤在头部,凶手就是烟灰缸,也符合现场情况;在厨房到客厅这一段出现椭圆形星芒状血滴,应该是孙涛留下的,凶器就是尖头菜刀。”
半个钟头后我给张弛打了个电话,问了他那边的情况,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并不顺利,可能因为马瑞生前多是风餐露宿,居住的地方大多是桥洞、地铁等情况比较复杂的地方,即便是留下一些证物也可能早已经遭到破坏,就算是找到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是他留下来的。
“你那边呢,怎么样?”他问。
“和咱俩之前推断的一样,果然就是第一凶案现场,虽然大部分血迹形态还有一定程度上的保留,也具备一定的辅助意义,但因为时间太长,期间遇到过肥皂泡沫、洗衣粉等化学物质的反复擦洗,血液结构严重被破坏,不存在鉴定价值。”
张弛没有放弃,“这种情况确实比较难做,但也不是百分百做不出来,你先把材料搞回来让我试试。”
“已经弄好了,我现在就回去!”
重新拉开窗帘,阳光再次驱散黑暗,血迹斑斑的凶案现场再次变得宁静而温馨,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有声音在门口响起,转去目光便看到李依依呆滞地站在门口。
我十分的尴尬,可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上,我也只能将错就错,以公安机关办案该有的方式和她挑明,“李小姐,我有充分理由怀疑你和这起命案有关,我需要你回去配合我们调查!”
听到这儿李依依身子一怔,不需要任何供述,这已经是最好的坦白。
她悲惨一笑,泪坠在眼圈,“瞒不住了吗,其实,你说要留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有预感了。”
“为什么还让我留下,你明明有权利拒绝我!”
“又能瞒多久呢,早晚有一天你们也会查出来。”她失神地坐下,瞳孔里全是眼泪,手也一直不停颤抖着,“在医院里我见到他了,我挺对不起他的,他这么做不值得。”
“徐翀从来不认识什么流浪汉,真正认识流浪汉的人是你,而这个人就是阿木对吗?”
“你说的都对,我骗了你们,他是……”到最后关头她也不忍背叛,所以没有念出这个名字。
“是阿木让你这么做的,理由是想替你遮盖杀人实事,没错吧?”
李依依又点了下头,期间不断用指甲抠着自己手腕上的刀疤,呆滞地望着茶几上一张空姐照,目光里透露着强烈的失望与痛苦。
我继续问,“孙涛是你杀死的?”
一句话勾起了她的痛苦的回忆,让她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他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还害死自己的孩子,不可饶恕,我从来都不后悔杀了这个畜生!”
“他是怎么杀死徐翀的,而你又是怎么杀死孙涛的?”
在回忆那些该死的痛苦记忆时她止不住地落泪,手指胡乱用力交织在一起。
虽然我表面冷静,声音冷漠,但心已经跟着一起坠入痛苦中。
“那天孙涛又打我了,比以前更凶,我感觉继续下去就会被他打死,所以我才给徐翀打了一个电话,希望她能帮我。可电话刚打到下半被孙涛抢了摔坏了,但好在徐翀了解我的家庭情况,一定猜到我出了事儿所以没过多久她就赶到我家。刚见面的时候孙涛平静了,可后来因为徐翀说了他两句,他就抓起烟灰缸砸徐翀的头,我亲眼看见她在我面前倒下,说到底是我害死了她……”她的泪更肆无忌惮,哽咽着,有点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平静了情绪才继续往下说,“再后来,他封了窗和门,把我关在房间里,不给我吃也不给我水喝,我以前认为自己很了解他,然而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看不透这个人,打人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疯子,平静下来又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喜怒无常,总是疑神疑鬼,他还因为怀疑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就逼着我喝堕胎药……”
说到此处,李依依情绪已经崩溃,泣不成声,“你不会明白那种恨到骨子里的感觉,为了我的孩子,我只能和他拼了,就用刀砍了他,还戳了他几下,但是我没有想过真的杀死他,我当时脑子很乱。”
“你和阿木是怎么认识的?”
她沉默了,我原以为那会是另一段悲痛的记忆,但她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让我明白,阿木带给她的感受比冬日阳光更加温暖。
“他那会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也没帮他什么,只是把我的奶茶给了他,没想到就为了这一杯奶茶,他……连命都不要了……”
说到最后她无法控制地再一次落了下来,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她内心中的复杂,只是一杯奶茶就能让一个男人付出全部,而自己深爱的丈夫却因为一点点小事心存杀念,这样的结果怎么能不让人痛心?
平复了情绪后,她苍白的双唇蠕动起来,陷入回忆。
那日的画面便在我脑海中浮现……
李依依遭到丈夫得暴行,忍无可忍,便错手将他杀死。就在李依依绝望得想一同死去时,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男人出现在家里,这个人就是故事的主人翁阿木,只是李依依早已经忘了这个人的模样,所以在她眼里这就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她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住摇头。
阿木进来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他抢下她手里的刀子并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随后为她披上一件颇显厚重的毛绒大衣,问李依依还记不记得。当时李依依非常惊讶,也终于回忆起来,在那个冰冷的冬天,自己曾亲手将这件大衣还在一个流浪汉的身上。
见她回忆起来,阿木又重复了一遍,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这样的话很难让人信服,就因为自己给了他一件过冬的大衣吗?
阿木说,还有那杯奶茶。
这是李依依听过最讽刺,最荒唐的一句话。可也正是这样一句离谱的话,又让她觉得无地自容。自己奋不顾身把一切都给了一个叫孙涛的男人,换回来的却是打骂和羞辱,这个叫阿木的流浪汉却因为一杯廉价的奶茶连命都不要了?
回忆中的李依依一直在擦眼泪,哽咽着,“想不到他还保存着那个纸杯,还说虽然廉价,却是让他活下来的希望,我很开心他还活着,但更多的是愧疚,因为我真的没帮他什么,最后我还是懦弱地离开了……”
我很同情她,但也只能是同情。
“之后呢?”
李依依又回忆起来,“他让我记住,杀人的不是我而是他。我不想害他,就一直没有答应。但他很固执,把我和孙涛的结婚照都丢掉了,他还知道孙涛是个孤儿,所以就一直假扮成孙涛,让我像平常一样什么都不要管,我已经没得选择了,就只能听他的。”
我追问,“他具体是怎么帮你的?”
李依依摇头,“你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他很少告诉我他都在干什么,他就让我什么都别问,什么也别管,不过有一天有个男人找到我家,威胁我让我给他钱,我当时很怕,又拿不出那么多钱,阿木说他有办法,后来这个人就真的再没来过。”
我凝眸想了一阵,问道,这个人是不是叫马瑞?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阿木说过对方也是个流浪汉,而且他们之间有过节。”
阿木的办法应该就是杀了这个人,再结合李依依话里透露出的一些细节来看,这个威胁他们的人百分百就是马瑞。
一切已经水落石出。
“李小姐,你自己去公安局自首吧,到时候把你和我说的话和他们再说一遍,对你有好处。”
“嗯……”
她擦干泪水,失落地走到门口。
我又警告她一句,“我已经录音了,希望你别让我难做懂吗?”
她回过头,嗯了一声,那眼神悲伤到了骨子里,看得我心里很酸。
回到局里就听到李依依自首的消息,因为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我没有表现出理所当然的震惊,因而张弛感到困惑,李依依自首说明我们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可我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我们赢了一场案子,却输了心,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婚姻破裂,孩子流产,丈夫当着自己的面杀人,一旦再进了监狱就是生不如死。尤其是她和阿木互为帮凶,妨碍公务,掩盖事实,企图蒙混过关,法院可以不再考虑同情,从严处罚。
这般悲惨的命运,如此沉痛的结局,对于一个饱受磨难的女人真的公平吗!
很压抑,无休止地压抑着。
这一次没被安排写结案报告,我竟有点失望,故此我打开记事本,准备写上一句总结语。
何谓正义,何谓邪恶?
若有一把区分善恶公平的尺子,我想一定不是所谓明文规定而是人心。
提起笔,我在日记本里记上这样一句: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灭亡,而是等待灭亡;最可悲的不是你杀死我,而是我杀了你。其实每个人都是罪犯,只是刻意隐瞒了心里的罪,当恶念到了无法隐藏的那一天,再美丽的天使也终会化身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