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从软妹的陈述出发,情欲杀人和仇杀又不存在可能,因为徐翀生前没有不正当关系存在,也没有所谓的仇家,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激情杀人,因为发生口角一时冲动。
在众多“嫌疑人”中我想到最多的就只有孙涛,可积极报案以及配合警方的行为却将他的嫌疑降至最低。
我不止一次想过是孙涛在转移警方视线,可这一假说中又存在很大的矛盾点,并没有一种合理性作为依据。但这不意味着就要排除他的嫌疑,因为很多的案子中最不可能的都会成为最有可能。
人性亦是如此。
在法医室里我握着笔,狠狠地敲打着桌面。
廖大国还在闷头查徐翀的关系网,听说他看过软妹的笔录,又结合软妹和徐翀的关系认为软妹的杀人动机很明确,于是这段时间他又和软妹耗上了。
廖大国工作有干劲,拼命,这我们都晓得,可有的时候这种一根筋式的执着不见得是好事。
我不认为是软妹,并不是因为她说出实情,而是因为她不具备毁尸、搬运尸体的能力。再者从心理层面上讲,用如此残忍方式杀死徐翀以后,内心都会呈现出一种崩溃的状态,而她并没有类似异常表现。
“沈毅!”
张弛走进法医室,高声叫出我的名字。
“怎么了?”
“东城垃圾场里发现一具高腐男尸。”
“又高腐……”
听到“高腐”这两个字时我的前额都是麻的。
东城垃圾场用的是市里的旧名——东城市。这是包括周边市在内最大的垃圾场,一望无际,中间还有一座废旧金属、塑料、家用电器堆成的山,约有七八米的高度很是壮观,仿佛踏入了末日之后的废墟之地,尤其是看到那些“全副武装”的拾荒者时。
从垃圾场成立时,这里就成了拾荒者的宝库,他们每天都按时“上下班”,几乎什么东西都可以捡到,小到儿童玩具、日常用品,大到电子产品、金银首饰,甚至有人还捡到过成沓的钞票。
今天,他们也有了不一样的收获。
但谁都没有想到,好不容易从垃圾里挖出来的,居然是一个臭烘烘的人……
乌云压着天际翻滚而来,持续阴沉。
那些拾荒者陆陆续续走出垃圾场,只有我们艰难地往里面走着。
“都把口罩戴上吧,注意安全。”
死者男性,被填埋在深度约有十厘米的垃圾中。张弛说,局里的人已经问过垃圾场方面了,每天会有二十几趟垃圾送到这里,所以,他们也记不起这一片垃圾是从哪里来的。
我明白张弛的意思,他可能是在猜测有无可能是通过垃圾车运到这里的?
我摇头,否定了他。
尸体不同于其他垃圾,相当于一个庞然大物,装车的时候有可能看不到,但卸车的时候一定看得到吧?
我指着掩埋在废墟之下,只露出一只手和半边身子的高腐男尸。尸体有被拾荒者拉动的痕迹,但幅度不大,所以仍旧可以看得出来,死者之前应该处于平躺姿态,如果是从环卫车上倒下,什么姿势都可能形成但绝对不会是平躺。
从经验来讲,抛尸现场不管是填埋还是沉尸,尸体会呈现出死亡时的生理姿态,除非死者自己会动或者被中途移动,否则尸体的姿态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通过这一点应该可以排除环卫车运尸的可能。
另外,死者遗体腐败千差万别,有的只腐败一半,其他部位无腐败迹象;有的从腿部开始腐败,有的则从头部开始腐败。像这个从两侧以及背部最先腐败的男尸来讲,很符合现场环境。
天气那么热,垃圾内部温度更高,而且含有大量细菌,更可能遭遇老鼠啃咬,所以接触垃圾面的部位最容易腐败。
“这不能叫尸体了,应该叫人体生物材料,看起来很棘手。”张弛担心地望着我,“维薇生病了,怎么办,你撑得住吗?”
腐败成这个样子,面部轮廓以及基本的体貌特征已经不复存在,想要通过尸表来结束验尸更加不可能。可如果让我来解剖这个尸体,技术上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心里上的障碍很难跨越。
望着没有边际的垃圾场,人在远处渺小得就像是眼前的一根小拇指,“凶手很狡猾。”我说道。
“是啊,本来就是垃圾场吗,选择在这个地方抛尸,就算是扛着尸体也会被别人误以为是垃圾。”
“重要的是他有可能伪装成拾荒者,这样就算面对警察也不会害怕。”我又转开视线望了望远处垃圾场门口的几名正在接受问话的拾荒者。
一个钟头后,我回了局里。
进入法医室,张弛帮我把裹尸袋抬上解剖台,拉开拉链以后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出于朋友关系张弛一直忍受着,最后也忍无可忍地退到门口捏起鼻子,“你说人死以后为什么要腐败啊,真是太臭了!”
我没有理会张弛的感慨,犹豫不决地走到解剖台前。
若不尽早解剖腐败气体就会迅速充盈,到时候整个楼层都会怨声载道。但解剖了,我便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凶手给了死者致命的一刀,死后我们又残忍地划破死者的肚腹,挖出内脏。
我觉得我解剖的不是尸体,而是死者的尊严。
“还是下不了刀吧?”一个严厉却温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那就下来,别耽误我时间!”
当一个内心温柔却有些固执的女人关心一个男人的时候,通常会喜欢用一种冷漠的口吻。既达到了关心的目的,又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低人一等。而往往这种女人所谓的傲气不过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所以之前我就形容维薇,外冷内热。
维薇顺理成章地代替我上了解剖台,虽然我是事出有因,但仍会感觉脸上无光。
不等我说什么内疚的话,维薇率先提到,“沈毅,作为你的老师我真的很惭愧,因为我教会了你如何完成系统解剖,却没有让你学会怎样解剖自己的内心,让你无法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我真的能理解了,所以我不会逼着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儿。”
她偏偏在这个时候说这样一番话,让我更加难受。
“对不起。”
“把剪刀递给我,再帮我擦擦汗。”
我按照维薇的吩咐递了一把剪刀过去,然后用脱脂棉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天气太热了,把空调打开。”
维薇的目的不是让自己凉快,而是防止尸体继续腐败。
“死亡时间很接近,但致命伤的类型却完全不同,一个是钝器造成的冲击挫裂伤,一个是利器造成的砍伤与刺伤,面部一处,腹部两处,胸口一处,心包看过了,心脏刺穿,腹部这两刀应该也造成了内脏伤,应该是至死因。从整齐的创口形状来看有点像小型菜刀,也就是尖菜刀,可以砍也可以刺。从这一逻辑出发,案发现场可能在室内的厨房或者较劲的地方。”维薇又问我,“在哪发现的?”
“垃圾场,是个抛尸现场。”
“哦,那就明白了,挺像家庭暴力的。”
我补充道,“入室杀人抛尸行为很少见,仇杀抛尸的概率也不是很高,因为作案人抛尸要符合一定的思维逻辑,简单说就是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在一个自己经常出没的区域将被害人杀死,怕杀人行败露固有了必然性的抛尸行为,再结合创口形态对凶器的判断,最后可能的凶案现场就是室内。”
“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你推理案情。”
“有些人喜欢放在嘴上,招摇;有些人习惯埋在心里,低调,不惭愧地说我属于后者!”
维薇一乐,“你这句话就够招摇的。”
我也一笑,“其实,每次看你解剖尸体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挺难受的,所以我要是再装哑巴会让自己更难受了。”
维薇郑重起来,问我,“你终于承认你是在装哑巴了?沈毅你能不能和我说句实话,上个案子张弛的线索是你提供的吧,还有开锁公司那条线索,也是你故意提醒我的对吧?”
“你是不是有事儿要我帮你忙?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不用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
她很淡定地回了句,“张弛什么都告诉我了。”
张弛这小子,卖友求荣吗?
“那小子满嘴跑火车,没句真的。”
维薇像是一个家长一样数落我,“我看是你满嘴跑火车吧,你就不能堂堂正正的破案子吗,为什么要这样小偷小摸的?你的表现归总成一句话就是你不想当法医,无奈你父亲沈大义暗箱操作,工作以后多次申请也没有得到批准,所以你就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报复你的父亲,当然你母亲的不幸也是一个不可逆的原因。”
“哎呦,蛮了解我的嘛!”我强颜欢笑着。
我曾经以为有一天维薇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会特别懊悔对我的误解,并站在我的角度来理解我,然而现实却与想象有着极大的差异,她并没有给我任何的宽慰。
“我是觉得你很可悲,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和你的父亲做斗争,而你介意的从来都不是法医这份工作,而是你父亲当年没有保护好你母亲,所以你才想当一个刑警,用这种幼稚的方法证明自己,或者说证明你父亲不是个好警察,我觉得不是法医不适合你而是你不配,你母亲看到你这样也一定会为你感到悲哀!”
我故作镇定地问,“这些事儿你是打哪儿知道的?”
“我翻过你的档案。”
我继续笑着,深情注视地注视着她,“干嘛翻我档案啊?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对我改观了?”
“你想多了!”维薇声音又变成冷冰冰的。
我自嘲一笑,“那维薇老师就管好您自个,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虽然抛尸现场条件比较差,但经过努力还是找到了一条比较有价值的线索,是一张染了斑斑血迹的身份证。
从垃圾场回来的一位同事说,东西是在距垃圾场一公里的垃圾桶里发现的。说是垃圾桶,不过是个破旧不堪的油漆桶。里面有一个被烧毁的背包,背包中便是这张烧得残缺不全,染血的身份证。
但庆幸的是姓名依稀可见——马瑞。
一个小时后出了结果,nda完全吻合,也就是说身份证上的这个人就是垃圾场里发现的腐败男尸。
那么死者的身份证件为何会出现在垃圾场一公里处,有人说凶手在销毁证据。
表面上看是这样,但重点是,为什么是在一公里处而不是更远的地方?
凶手毁坏证物理应选择一个隐蔽的地方,为什么会选择抛尸地点附近?就算是一个比较粗心的凶手,选择在了一个不安全的地方焚烧证物,是不是也应该考虑完全烧毁之后再走?
只烧了一半不会有违初衷吗?
除非……
是凶手故意为之。
就身份证上的这个名字,廖大国做足了调查。在第二天终于有了结果,马瑞是一个流浪汉,出事前曾与另外一个流浪汉发生口角,这不得不让我想起阿木。早在之前我就从其它流浪汉嘴里得知,阿木离开前曾和一个性情暴躁的流浪汉发生争吵,那么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马瑞?
如此看来阿木有无法排除的嫌疑。
但想要证明阿木是凶手,必须找到更加充足的客观证据才行。
就在我为这件事而感到头疼的时候,廖大国的工作进展得顺风顺水,不仅在阿木遗留物中找到了凶器(烟灰缸),还在垃圾场附近找到多名目击证人,这让我感到十足的困惑和意外。
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目击证人称,他们在同一天亲眼看到了有人在焚烧物品,并且这个人的身高和阿木的外貌极为相似。
廖大国当天就向段局做了进展汇报,通过证人、证物的客观证明,阿木先杀害徐翀,抛尸臭水泡里,开弓没有回头箭,干脆又将曾与自己发生口角的马瑞一同杀死,抛尸在条件非常恶劣的垃圾场里,以至于我们发现的时候尸体已发生高腐。
段局认同,证人、证物足够逮捕嫌疑人了。
再说,案件持续了这么长时间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但我不认同!
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阿木想到将尸体丢在条件恶劣,细菌大量繁殖,并笼罩在高温下的垃圾场里,说明他想方设法在掩盖死者身份,却偏偏在抛尸现场一公里处留下没有烧毁的证物,如此轻易留下这般重要的证据,他之前的所做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还有。他为什么还留着这个杀人的烟灰缸?!
廖大国觉得我是在和他唱反调,于是抨击说,“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犯罪,也不存在完美凶手,再狡猾的狐狸也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更何况阿木是一个连中学都没有念过的流浪汉,这种人绝对不可能带着脑子去犯罪的。”
他的解释是,大意,实际上是对犯罪人的不屑。
维薇的感冒不见好转,做完解剖和鉴定以后又请了假。
我趁着今天时间空闲跑去探望,维薇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感到有多开心,反而一句话泼了我一身冷水。
“找谁!?”
这种只有陌生人才有的态度让我无言以对,来你家还能是找谁,当然是找你。
我把水果篮给维薇,“好点了没?”
“我什么时候低级到需要你关心了?”
“看起来你好像更严重过了……”
维薇鼻孔里塞着纸团,再加上感冒,说话鼻音特别重,“我这个人记仇你忘了吗,我心情不好你别烦我行吗?”
“那行,你注意休息。”把水果篮放在门口,“这阵子的水果农药多,吃的时候好好洗洗,局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维薇的声音却在我打算离开后响起,“还是进来吧,免得有人说我冷漠无情。”
“不烦我了?”
“烦,特别烦,所以你别和我啰唆,赶紧进来!”维薇近似命令道。
维薇的房子面积不大,却很温馨。从客厅到卧室都是纯度很高的暖色调搭配,凸显出与维薇年龄不相符的少女风。维薇穿的也很少女,一件宽大的落膝卡通睡衣,头发蓬松,双目些许涣散。
“看不出你挺随性的。”
其实我是想说我也很随性,从来不约束自己的生活方式。可偏偏维薇误解了我的意思,就指着凌乱得不能再凌乱的房间,问我,是不是在讽刺她邋遢?
我忙举起双手解释道,“没有,绝对没有。”
维薇撇了撇嘴说,“如果是别人来,我保证家里一尘不染。”
“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人,所以我没必要在乎你对我的看法。”,她冷漠地补了一句,丝毫不在乎她的这句话是否伤我的心。
“我就是单纯来看看你。”
她不留情面地戳穿我,“别解释,不觉得很虚伪吗,你意志怎么总是那么不坚啊,喜欢就是喜欢干嘛遮遮掩掩,还是你怕追求不成于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或许你和廖大国一样也是目的性动物,喜欢我的外表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女人比较好骗?”
面对维薇的问题我无以言对。
“你有点偏执。”
她笑着问,“知道我心理有问题你干嘛还来惹我?”
“就是忍不住想关心你,我们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
“往远了说曾经是师生,就近说只是同事关系,和你有什么好聊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让她每次看到我都这么生气,“你们男人总等着女人主动敞开内心,为什么自己不主动一点呢?”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你总让人进退两难!”
维薇的眼神下一秒就变得凶巴巴的,像是恨不得咬我一口似的。
我又问她,“你姨妈来了吗?”
“趁现在你赶紧走。”维薇握紧小拳头,呲着整齐的小白牙,双眼眯成一条阴冷的窄缝儿,“我想打人!”
“女人来姨妈的时候心情都会不好,从生理上讲你需要一个男人。”
维薇直接抱起枕头砸向我。
我抓住维薇的手腕,坏坏地说“自己一个人如果孤独了千万别不好意思,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都愿意来填补你的空虚寂寞。”
“难怪段局说你脸皮厚,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你说不让我接近你,怕我会受伤,我还真就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我直视着她迷离的眸子,缓缓靠近她滚烫的双唇,就在我以为生米可以煮成熟饭时,不料被她一脚踹下沙发。
“哼哼!现在知道了吧!很疼吧!?”
我忍着臀部的痛,咧嘴逞强,“舒服极了!”
“得不到的时候就忍辱负重,一旦得到就变成忍气吞声,这就是男人!”
“我不是。”
不经意间把维薇逗乐了,反问我,“你不是男人?”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男人。”
“谁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哪个卖货的不说自家的货比别人家好?”维薇又转开话题说,“不过有一点你真和廖大国不一样,明知道我有孩子居然一点都不退缩,我倒是有件事一直很想问你,你是真心愿意做桃子的爸爸吗?”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又不喜欢他们,不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我更在乎的是你对我的态度。”
“看你这么坚持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桃子愿意我没有问题。”维薇的语气缓和了很多,脸上的神色也自然亲切。
似乎看到了契机,却又不敢置信,“真的?”
“不信的话你可以不去!”
说着维薇套上了一件衣服,我便问她,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