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依依一进屋就忙开了,又是泡茶又是拿饼干,甚至还拿出一盒当时很少见的高级香烟来,说是专门给我买的,并立马抽出一支来要我抽,说她喜欢闻我的烟味。我点燃烟抽了起来,吐着烟雾问她:“你说我现在要不要再给安德罗去信?”
她即刻叫起来:“啊哟,你烦不烦啊,今天晚上都说了这么多工作了,还是说点工作之外的事吧。”
我问她说什么,她饶有兴趣地望着我,要我说一说我当间谍的事,还有和我妻子小雨的事。我便简单地将我在苏联的事给她说了说,关于我妻子小雨,我只说了一些我们生活上的琐事,至于她的真实身份和秘密,我只字未提。这是纪律,绝不能说。
黄依依突然问我:“嗳,电影上那些间谍都很风流,很浪漫,一回一个女的,女的还经常以色相从事间谍活动,你有过吗?”
我说:“我有小雨,怎么可能呢?”
她说:“你们的关系是公开的?”
我说:“就是不公开也不能啊。”
她说:“工作需要嘛。”
我说:“没有这样的工作,有了那就是腐化堕落。”
她说:“不叫腐化,叫浪漫,难道你从来没有浪漫过吗?”
我说:“我跟你说过了,在艰苦卓绝的战争岁月里,我们就是靠革命浪漫主义的乐观精神,战胜各种艰难险阻,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铁面正直,无私无欲呢?你不知道,你越这样我越不能摆脱对你的爱。你理解我心里的爱吗?”
我慢慢抽回手,准备起身告辞。
她没有阻拦,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静静地说:“你刚才几次说要我给你第二次机会,其实你不说我都知道你第二次想选什么,就是超出现有的四种可能,打破常规,把原始密码的古老技术也一并加进去。”
我不得不佩服她犀利的洞察力。“对。”我说,“因为斯金斯用你的话说是个流氓,做事没底线的,很可能超出常规,使一招怪招。”
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也影响了我的直觉,因为我吃不准她。不过不管她有没有这样做,反正我是已经在这样做,算是受她的启发吧。”
我不禁问她:“你做了什么?”
她说:“我做了一部数学密码,给你的那四封密信分别代表四种加密技术,你现在回去把这四封密信加起来看,那就是我糅合四种不同的加密技术做的一部数学密码,我最想对你说的话也藏在这部密码中,你回去好好看吧。我可以提醒你,解密的钥匙是‘4’,数字‘4’。”
我回去,将先前破译出来的四句话依次放在一起,按她给我的密钥,圈出每句话的第四个字,顿时几个令我生厌的字眼倏地射进我的眼里。
那几个字是:我很爱你!
16
第二天刚上班,黄依依来到我办公室,一进门就问我,有没有译出她最想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故意沉着脸,瞪着她,“我觉得那是你最不该说的话!如果你还想跟我说这个,请你回办公室去,我没有闲工夫跟你说这个。”
她反唇相讥,“这说明你根本没有看出我要对你说的真正意思。”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其实是想借此来表达她对光密的一种猜想和设想。“我很爱你”这四个字其实有个奇特的特点就是:四个字可以有几种不同的排列,比如“我爱你很”,“很爱你我”,“爱你很我”等,但其根本的意思都没有变。这是一种奇特的语言,她怀疑光密可能就是这样一部密码,可以颠来倒去地使用,像多米诺骨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或者说,起点和终点是人为的,灵活多变。而她老是在办公室叮叮咚咚的,正是在捣鼓这样一副“多米诺骨牌”。
我是偶然发现她这个秘密的,那天我的洗脸盆架子不知怎么的脱了一颗钉,松了,我去木工房想要颗钉子,正好看见张师傅在往一块木板上打孔,旁边摊放着几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画着像一部打字机一样的平面图,标着尺寸。我看那字迹有点像黄依依,有点好奇,问师傅在做什么。他说是黄研究员让他做的,究竟做来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临出门的时候,我又看见墙角堆放着一些圆的、锥的,还有像酒瓶和保龄球一样的东西,又问师傅这干什么用的。师傅又说这是黄研究员先前做的,现在不用了,送来让他毁掉。我不觉望着那堆东西惊奇起来,黄依依做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干什么?她屋里老是叮叮咚咚的,是不是就在捣鼓这些东西?我当时还没有将这些玩意儿与破译光密联系起来,及至后来我听了黄依依的想法,我才被她大胆新奇的设想惊呆。我不得不惊叹,庸人就是庸人,天才就是天才,你不服都不行!
那天我走出木工房后,在旁边的树林里找到黄依依。她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在喂松鼠,而是站在一棵树下,正与那个成天在树林里转悠的疯子说着什么。疯子仰头望着树冠或者树冠上的天空,似乎在与她说话,又似乎没与她说话,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着。这人就是黄依依第一次去老陈办公室谈到的那个人,那个疯子。他叫江南,曾经是与老陈齐名的破译家,后来因为破译紫金号密码疯掉了,因为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疯了也不能走出701,甚至不能与家人见面,只好滞留在大山里,成天在树林里转悠,与默默不语的树木为伴,与不能说话的花草和小松鼠为伴,与他那已经失去逻辑但不失绚丽精彩的虚幻的世界为伴。平时,看见陌生人,他总会迎上去,把对方拦住,对他们说:“我破译紫金号密码了,这是国民党用的最难的密码啊,谁都破不了,只有我能破……”被拦的人对他都很客气,总是顺着他说:“对对对,你破译了,你是最了不起的。”于是他就很高兴,张开双臂做出一种飞翔状,在路上跑啊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破译了紫金号密码,我是最了不起的,我是最了不起的……”看着让人心酸。
那天我走过去后,并没跟江南多说什么,我给他点了一根烟,好言好语地劝他走。然后我问黄依依都跟江南说了些什么,她说她在问他是怎么找到紫金密码的密钥的。我开玩笑说,你问他还不如问我,反正是胡说,我也会说。她答非所问,说:“我看见你去木工房了,你在当小人,调查我。”我如实说不是,但确实也偶然发现了她的“机密”,希望她跟我解解密。她这才跟我说起关于“多米诺骨牌”的想法。我感到很新奇,想追问下去。她说:“行了,这我都已经把它推翻了,不过我又有了新想法。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手上落满马蜂,马蜂咬烂了我的手,飞走了,留下一个个小圆洞,看上去我的手就像一副筛子,到处都是筛眼,而从筛眼里漏出来的都是阿拉伯数字……”
生活中许多人都不相信梦,但对我们破译者来说,梦是智慧竞技者抵达胜利彼岸的秘密通道,在密码的破译史上,在梦中得到启示而一举成功者,不乏其人。黄依依兴奋地告诉我,这个梦提示了她,开启光密密锁的钥匙(密钥)可能是一部原始而现代的密钥机!形象地说,它是九只具有多米诺骨牌效应的筛子组成,每只筛子分九层隔板,每一层的漏眼有365孔,即筛子共有9×9×365=29565孔漏眼,每天的电报对应一个孔。就是说,某一份电报只有某一个孔才能脱密,一旦某份电报找到那个孔,那么这一天的电报都可以脱密。如果我们把电报的数字比喻成谷粒,用筛子筛它,反复筛,理论上说总有一粒谷子会从某一个孔眼里漏下,然后一通百通,相同的谷子(同一天的电报)都会漏下来。这就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不同的是,传统的多米诺骨牌的“牵一动百”的第一动力是人为的,但现在她设想的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动力是“筛子为的”。换言之,它不是一条长龙形的多米诺骨牌,而是圆形的,平面的,感觉“那条长龙”已经被无限压缩,合众为一,只有当“某一个”通过“某一孔”,这条长龙才会依次排成队源源不断地漏出,像水桶里的水,一旦底部出现孔眼,水就会成流成线涌出一样。
我听得非常激动,催促她快往下讲。黄依依嗔怪道:“原来你还是个急性子,你要在对我的感情上有这么急就好了。”她就是这样,屡遭我拒绝依然心不死。她提了个要求,要我挨着她坐下来,我才有权听她往下讲。又是胡闹!好在当时我们已走进林子,四周无人,我也走累了,陪她坐坐也无妨。我估计她一等我坐下来后又会有进一步的要求,所以坐下来之前我也有个要求,要她坐下来后一切都要听我的。她答应了,我们才坐下来,她才开始说。她说,密锁和密钥的复杂化是现代密码发展的趋势,但这种复杂性却受到无线电通讯本身的限制,尤其是距离远、布点多的呈放射性的无线电通讯,一般的密钥总是藏在报文中。
她说:“比如说谜密,如此高级的一部密码,你知道它的密钥是什么吗?”
我说:“单日是电报的前三组码,双日是后三组码。”
她说:“对,是藏在报文中的。为什么它非要在报文中做文章呢?”
我说:“因为它联络的电台很多,又是在战争时期,电台的流动性很大,人员的流动也很大,如果不这样,比如专门造一份密钥表,万一掌握密钥表的人死了,通讯就得瘫痪。”
她说:“就是这个道理。光密其实是斯金斯为美国军方造的密码,而美国军方从二战以来一直在搞军事扩张,部队遍布世界各地,部队这么分散,网点这么多,可以说这注定光密不可能专门单独造密钥表的。”
“嗯,如果有专门的密钥表,也不适合像现在国民党这样,让特务系统用。”
“对,国民党把光密作为台湾本岛与大陆特务联络的密码,更加可以肯定,它的密钥不可能离开报文。因为特务分布多散嘛,人员行动的限制又很大,如果密钥不在报文上,联络很容易导致瘫痪。”
“嗯。”
“所以,我相信,光密的密钥一定是藏在报文中。但是会怎么藏呢?如果仅仅沿用像谜密一样,单日是哪几组电码,双日又是哪几组码,不论是斯金斯本人还是雇佣她的美国军方都不能接受,她一定会在无法摆脱的局限中寻找到灵活、多变的新的密钥方案。然后,我又想起斯金斯早期发明的一个数学原理,就是阴影原理,也叫漏光原理,俗称蜂窝原理,原理的实质就是一个固定蜂窝装置,借助一个移动的光源,可以把黑与白,或者阴和阳分割开来。我现在没有器械,无法给你演示。”
“我可以想象,比如说,我们的房顶是一块蜂窝状的盖板,那么阳光就成了一孔孔的漏光。”
“对。这有什么好处呢?就是你只要和阳光移动的速度保持一致,你就可以随时处在阴影中,这对我们将来发展太空技术很有意义。”
我怕她把话题扯远,提醒她,“还是说我们的密钥吧。”
她说:“我正在做我的密钥样机,等做出来我演示一下你就明白了。”
我禁不住瞪大眼睛,我说:“你屋里老是咚咚作响,就是在用那些酒瓶子、保龄球一样的东西琢磨密钥机?”
她说:“是呀,你们以为我在干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说:“老陈还以为你在玩什么稀奇玩意儿呢。”
她哼一声说:“你们这些人,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我赶忙跟她道歉,说我们误解她了。哪想她却轻轻一笑,妩媚地对我说,只要我没误解她的爱就行,其他的她一概不计较。说着,来拉我的手。幸亏我事先要了权利:一切要听我的,否则这时她一定会做出非分之举。
那天黄依依走后,我一个人留在树林里,也像疯子江南一样绕着一棵大树旋转起来。我仰望着树冠和树冠上的天空,想起木工师傅在木板上打的那些孔,我仿佛看见一孔孔的光从那些蜂窝状的孔洞中漏出来,随之泄漏而出的还有光密的所有秘密。当时我想,疯子江南为什么每天绕着大树转圈,喃喃自语,显得那样快乐,就因为他有破译紫金号密码的玄想的快乐。那天,我也真切地体会到一种疯子般玄想的快乐。
17
大约一个星期后,黄依依想象中的密钥机被木工师傅打造出来,我将特别行动小组的人全都召集到会议室,听她讲解。
那密钥机其实并不复杂,造型和功能都有点类似大街上常见的量身高的仪器,标尺可以自由移动,不同的是密钥机的标尺是一块蜂窝状的木板,高度约三十公分,宽窄如书页。底部是一个长方形的托盘,四边有凹槽,槽中刚好可以放电报纸。
黄依依一边示范着一边给大家讲解:“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密钥机,你们看,这是一块隔板,上面有很多蜂窝状的圆孔,这标杆里有一根活槽,槽子被分成三十一格,代表一个月的三十一天;这隔板上有一个滑轮,这样隔板可以自由地上下升降,升降三十一格。这标杆的顶部有一个光源,然后这儿底部的凹面里,是放电报的地方,电报刚好可以卡在里面。然后这个托盘也可以伸缩,伸缩格度也是三十一格,一格代表一天。现在我们可以想象,随着隔板的上下移动和托盘的伸缩,这些孔漏下的亮点不断移动。如果以亮点照中的数码组合出的数字作为解读当天电报的密钥,那么你们可以算算,这个密钥有多大,三百六十五,也就是说在三百六十五天之内它的密钥不会重复。那如果我们在这个光源上再稍做一点文章,比如说让它多一块隔板,就会产生两个三百六十五个变化点,以此类推,有几块隔板,就可以做到几年之内它的密钥都不一样。我现在初步设想有九块隔板……”
老陈站起来,打断她,“小黄,我说一点,如果有这么一台密钥机,对反破译倒是很好,但是据我所知世界上还没哪部密码专门为密钥搞过一个装置。你们听说过密钥机吗?”
黄依依说:“那你听说过谁敢偷天安门上的毛主席像吗?”
我笑道:“只有斯金斯。”
黄依依说:“是啊。正如安副院长说过的,我现在越来越相信,斯金斯偷盗英格玛机技术绝对不仅仅是偷,而是她的智慧,她太诡异了,诡计多端,喜欢干超乎常规的事。”
老陈说:“可是小黄你想过没有,密钥不是密码的本质啊,它只是几个数字,是密码的一个附属东西,是防君子不防小偷的东西,斯金斯会花那么大工夫在这上面做那么大文章吗?”
黄依依说:“为什么不?第一,它工夫其实很小,就这么简单的一个装置,我们的木工师傅都可以造出个大概。第二,它产生的价值非常大,可以在几年之内不重复密钥。这是很难很难的,如果他们专门造一张相应的密钥表,这个表要挂满整面墙呢,再说我现在基本上肯定他们不会专门造密钥表,因为这不现实,用起来有后遗症,很难在实际联络中成功应用。那么如果没有密钥表,仅仅在电文中设置密钥,受到的局限很大,无非就是什么前二组、前三组、后二组、后三组、中一组、中三组等等吧,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密钥。第三,这个密钥机的原理是斯金斯本人的。大家可能觉得,我为什么会猜想斯金斯可能会造这么一部密钥机,就是因为斯金斯早有此数学构思。第四,我从斯金斯的诸多著作,包括她的有些作为中看,斯金斯不是一个太有深度的人,她不是黑洞,但她怪异、狡猾、善变、易躲,她是一条变色龙,很善于迷惑人。因为她缺乏深度,她造的密码,在难度、深度上可能走不太远,也正因此,密码本身的难度有限,她更需要在附属性的东西上,比如密钥上增加难度,以弥补密码本身的缺陷。”
老陈问我:“安副院长,你觉得呢?这有没有可能,专门配一部密钥机?”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问黄依依:“我现在假设你这个猜想是正确的,就是对方确实有这么一部密钥机,那么下一步我们就要仿造一部。仿造也是猜想,他们造这么一个东西很容易,但我们要仿造很难,大小、高矮、尺寸等等,稍有偏差都不行,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当然,我知道,只是数据上仿造,那么现在这个数据的演算量有多大?
她递给我一个讲义夹,“演算公式,演算量,我都列好了。”
我接过讲义夹,见里面夹着一厚叠纸,每张纸上都写满演算公式和演算数据,而且公式都很复杂,数据都很庞大,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直发胀。我说:“哟,这个演算量很大哦。”
她说:“当然大哦,隔板、托盘、光源,都是活动的,上下动,左右变,隔板数量还要增减,演算量自然不小。”
我把讲义夹递给演算室的蒋科长,“你看看,这个量大概需要多久能完成?”
蒋科长看了看,说:“我们所有人三班倒地干,起码也要一个月。”
黄依依自己也叫起来:“哇,要这么久啊?”
蒋科长说:“我们的条件和人力就是这样。”
她说:“要有台计算机就好了。”
老陈说:“万一猜想不对呢?这个冤枉就大了!”
老陈一句危言,说得大家都惊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包括黄依依在内,最后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我做主。说实话,我当时也不敢轻易拍板,这么大的演算量,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和人力物力,万一它是个不正确的猜想呢?那可就亏大了!可我转念一想,破译密码本身就是万中求一的事,哪有一猜就中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去演算,怎么就知道它是错的?于是我沉吟片刻,毅然地拍了板:“如果这个猜想是正确的,我们就等于敲开了破译光密的大门。和这个诱惑比,一个月,值得!”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可以猜想我们是怎么过的。我们特别行动组的所有人,把心思和目光都投射到演算组,人虽然在办公室里上班,但心思不在,总是恍恍惚惚的,总是想象着演算室里的演算情景,总是满耳都是那爆炒豆子一样的打算盘的声音。那段时间,素来沉稳的我也显得有些浮躁,一天里总有几次要忍不住地站到窗前,望着演算组那排静默的平房发呆,那巴心巴肝的样子,就像一个溺水逃到荒岛上的人,翘首盼望着拯救自己的船只从远处而来。
当然,最受煎熬的还是黄依依,她几乎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天天都往演算室跑,打听演算结果。她紧张得几乎都不会笑了,有时我逗她,她也没多大的反应,嘴角草草地抽动两下就了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梦游模样。我见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心里有种盲目的感动和愧疚。一天,我与黄依依一起上楼时,她不知怎么的,脚下一软,跌倒在楼梯上。我搀她起来,扶她到我办公室里坐了,劝她放松一点,不要把演算结果看得太重。她竟瞪大眼看着我哭了,一边像吵架似的嚷道:“我能不看重吗?这是我来701后提出的第一个破译光密的猜想,真要是像老陈说的那样错了,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那天我第一次有种冲动,想把她揽在怀里抱抱她,安慰她。当然,我马上又意识到这是荒唐的,我的理智比钢铁还要坚硬,那是长期的间谍工作和对小雨的爱锻造出来的,不论在何时何地,我的理智总是坚定地守护着我。我知道,人世间没有完美的事情,我们要甘于忍痛和接受煎熬。
到第二十九天,演算终于到收官阶段。我们特别行动小组的人全都拥进演算室,等待着最后的结果。演算室的案台上,写满数据的纸张已经堆了两三尺高,可还有几个人在向台上报数,像股市报盘一样,源源不断地报:
1234567890,
0187654321,
2345678901……
所有的数据汇聚起来后,最后由蒋科长把它们统一加减乘除一遍。
当蒋科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一架又长又大的算盘前准备开始作最后的演算时,我和黄依依紧张到了极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蒋科长的手指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偌大的演算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算盘珠子在啪啪地响着。那声音虽然轻小,但感觉里却像一记记重锤打在我们心上。
最后,蒋科长的手指像被电击似的,抽搐了一下,悬在空中不动了,而在他僵死的手指下,还有几个珠子紧贴在算盘中间的横梁上!这就是说,最后算出的结果是一个“不尽数”,除不尽,数破了。换句话说,就是黄依依的猜想是错的!
蒋科长吓坏了,愣在那里,不敢报。
演算室里顿时死一般沉寂,空气一下紧张得似乎都要爆炸。
黄依依见此失控地叫道:“不可能!你算错了!”
我已从愕然中回过神来,赶紧上去安慰她。黄依依却突然像疯了似的冲上去,一把抓起算盘,狠狠地把它砸在地上,哭着冲出了演算室。
算珠子纷纷滚落在地,在我的面前和脚边弹跳着,滚动着。
一个令人梦牵魂绕的猜想,一场兴师动众的演算大战,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这天晚上,我第二次去黄依依的宿舍。我想去安慰她,没想到她似乎已经自我安慰了,情绪比较稳定,正倚躺在沙发上在看一本国外的休闲杂志。见我进来,她坐起身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太没有理智了。”
我说:“没事,可以理解。你要不砸算盘,说不定就是我砸了。”
她见我这样说,一下变得喜悦起来,“是吗?我担心你生我气呢,让你难堪了。”
我说:“给我们难堪的是斯金斯。”
她咬着牙骂:“这个魔鬼!我以为……这次把她逮住了,没想到,扑了空。”
我说:“我也没想到。我也以为你这次胜算蛮大。”
她说:“所以才下这么大决心,兴师动众地支持我?结果却让人笑话了。”
我说:“没人会笑话,这是破译密码,不是撒网打鱼。这次演算量是很大,同志们付出的努力也是超常的,所以失望可想也是超常的。但是,我想他们会理解的,因为江南每天就在他们的窗户外面徘徊,他们每天看得到,也想得到,破译密码虽然是一件日不晒雨不淋的事,但同样需要付出甚至包括生命在内的牺牲。”
她很感动地说:“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太好了,谢谢你。”
我笑道:“承蒙夸奖,不胜荣幸啊。”
她却认真地说:“真的,我很佩服你,荣辱不惊,拿得起,放得下,我不行,我做不到。”
我安慰她,“你也不要气馁,这不叫失败,它只不过是一个破译者难免要遇到的挫折而已,破译密码不是猜谜语,可以灵机一动,一蹴而就。”
她闪动眼光,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上,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气馁的。我离开北京时到祖冲之的像前膜拜过,还许了愿,我相信神灵会保佑我们。”
我拿起她的手,本来准备要把它们从我肩上拿掉,可她却借此抓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在天,我知道你不敢爱我,所以我一直努力想忘掉你,把你从我心里赶走,可是不行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连忙把手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准备告辞。她没有抗拒,只是劝我再坐一会儿,可我担心她“故伎重演”,决意走。她怏怏地送我到门口,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我,欲言又止的伤心样子让我心里酸酸的。我预感到这时她要挽留我,我可能会失去反抗力,所以我更加坚定地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想起安德罗对我说过的话:在你没有破译密码之前,只有一个白痴才相信自己一定能破译密码。这不是一片土地,密码也不是一把土豆,只要你种下去,给予辛勤的劳动就会迎来收获的一天。我油然为破译密码这种鬼都害怕的事唏嘘感叹起来,以致一夜不眠。
18
大约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夜深了,我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漱,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疑疑惑惑地去开门,竟然是黄依依立在门外。我惊讶不已,“这么迟了,你还不休息,有什么事吗?”
她盯着我,不说话。我看她头发凌乱,脸色非常难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一副病态。我担心她生病了,赶紧请她进屋,问她:“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她浑身失去了筋骨似的,一下倒在我怀里,闭着眼,一声不吭,像是昏迷了。我连忙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是呼她,又是摸她额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当我决定放开她去打电话时,她忽然睁开眼,摇摇头说:“我没事,别打电话。”然后就用一种很深情的眼光默默地望着我。
我说:“你刚才昏过去了,怎么回事?”
她点点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我太累了……我很累……你……还有光密……都让我很累……”说着握住我的手,要亲它。
我想把手抽出来,“你到底怎么了?”
她紧紧捏着我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久久才说:“在天,你要相信,我们都需要老天的帮助,你还记得我离开北京前曾在祖冲之的塑像前祈祷过吗?”
我说:“当然记得。”
她说,声音透出一种哀伤和绝望,“可是我,一个被男人抛弃的人怎么可能得到老天的垂爱?在天,你希望我能破掉光密吗?”
我预感到她可能又要来老一套,一边用力想抽出手,一边笑道:“废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破掉光密。”
她极力紧握我的手不放,“那我们就相爱吧,在天,我需要你的帮助,老天都知道我爱你……老天看你都不爱我怎么会爱我?真的,在天,这次……失败……在天,帮帮我,你爱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说:“依依,你怎么……又说这个了……”
她说:“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破译光密……”
我打断她,“没有这个说法!”我奋力抽出手,退开去,完全像个逃兵,一边讨饶,“依依,你别为难我了。”
她追上来,又抓住我,“你为什么不爱我?在天,我爱你,真的爱你……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
我气恼不已,看看灵台上小雨的骨灰盒,禁不住把她拉到门前,指着门说:“你走,快走!”
她茫然无措起来:“在天,我真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快走吧。”
她说:“我不走。”说着全身朝我身上倒,“在天,你爱我吧,抱抱我吧……”
我猛然推开她,往后退去,“你别过来……快走……”
她站住,湿漉漉的双眼里既有一丝幽怨更有一份炽烈。她说:“在天,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时来索取你的爱……应该等我们把光密破了……可是,在天,这次失败对我打击太大了,上帝没有帮助我,神灵没有站在我这边……我在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老天为什么不帮助我,就是因为我没有得到你的爱……一个没人爱的人是得不到上帝的宠爱的……在天,相信我,我爱你,我需要你的爱……”
我绕到小雨的灵台前,指着骨灰盒说:“黄依依,请你尊重我,请你不要在我妻子面前对我提爱这个字,你没权利爱我,我有妻子!”
她说:“可小雨已经走了,我相信……她会理解我们的。”
我说:“对你来说她死了,对我来说她永远活着。你快走吧,请你尊重我。”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尊重我呢……在天,抱抱我,我需要你,我爱你,请你……”
我忍无可忍,提高声音:“你别说了!我们之间没有爱,你没权利爱我,请你走,快走!”
她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说着我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我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对她说:“你不觉得你很荒唐吗?哪有这样爱人的?!”
她愣愣地望着我,崩溃似的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
那天晚上,黄依依足足在我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后,才步态迟疑、缓慢地走了出来。她没有东张西望,而是一直向前,梦游似的往外走着。直到看着她消失在自己楼道里,我才悄悄摸回家。
屋里的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安在天,我恨你!
我赶忙划根火柴,背对着小雨的灵台把纸条烧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打饭,等了许久都没见黄依依来。我不由忐忑起来。正当我茫然四顾时,培训中心的王主任朝我走过来,问我:“嗳,你们新来的那个数学家,昨天晚上怎么啦?”我很奇怪他一个培训中心的人,隔我们破译局远远的,怎么突然问起这话,便有些冷淡地回应道:“她怎么啦?”王主任说他昨晚从招待所回来,都快两点了,天上下着瓢泼大雨,他竟看见黄依依跟丢了魂似的,一个人在雨中游荡,淋得跟落汤鸡一样,怎么劝她,她都不肯回去。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赶紧打了饭,稀里呼噜地刨起来。我想几下吃完,去问问小查,黄依依有没有事。可我没有想到的是,王主任打了饭后竟坐到我旁边,一副还想跟我探听点什么的样子。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就是他,这个王主任,后来竟对我们破译光密制造了极大的麻烦,还差点毁了我和黄依依!我当时要是预见到这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从饭桌上撵走。可我不是未来的先知,无法知道后面的事。我当时只是非常讨厌别人打听我们内部的事,特别是有关黄依依的事,别人一提我就烦。所以,当王主任凑过来想跟我说什么时,我只给他一副冷脸,埋头扒了几口饭就走。
我到办公室,没看见黄依依。问正在做卫生的小查,说她还没来。过一个小时,我又去问,小查还是说没来。我有些气,批评她,“你是黄研究员的助手,不见她来上班,你也不管她?去屋里喊她。”小查有些委屈,说:“我去喊过了,屋里没有人,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一下愣在那里,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可怕的场面,我不由被这臆想中的场面吓得头都大了,慌忙带着小查去找她。先去房间看,使劲敲门,又叫又喊,里面就是不见动静。但我有种预感,她就在屋里。于是,我向邻居家借来家伙,捅开房门,发现黄依依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们赶紧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派车过来,把她送去医院。
医生检查后,诊断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重感冒,我才放下了心。
19
小伙子,不早了吧,咱们明天再聊吧。
嘿嘿,时间会让你忘掉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可能只有死亡才能让你忘掉。我说的这些我其实很想把它们都忘掉,但是忘不掉啊……
20
我在前面说过,我在年轻时曾谈过三次恋爱,但都不成功,最后还是组织出面帮我解决的婚姻问题。说实话,我在对付女人方面没有太多的经验,特别像黄依依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的人,我更是显得手足无措。但我也有我的武器,我的武器就是固执。我人生中的许多成功都得益于我的这种固执和固执的追求,我相信我也能“固执”地处理好我与黄依依的关系,处理好个人情感与国家利益的关系。
今天看来这未必不是我人生中的一大错误,即或不算错误,至少也是处理不当。可放在当时当地的环境和情景中,我不“错”行吗?我只能“错”!这好像是个悖论。可破译密码本身就是悖论,在701,像我这样生活在悖论中的人多着哪!我不知道这是我们701人的崇高伟大,还是我们的人生悲剧。
不说远了,还是言归正传吧。
第二天下午,我去医院看黄依依,她居然已经出院。毕竟只是感冒,来得急,去得也快,吊了药水,很见效果。从医院出来,我犹豫着该不该上门去看她一下。最后,我还是从领导这个角度考虑,决定提点水果去看看她。我不知道是她真的恨我,还是故意装出冷若冰霜的样子,见了我很冷淡,说话很呛人。我问她病好一点没有,她竟白我一眼,说:“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像我这种下贱之人,死了你才高兴!”一句话呛得我愣在屋当中,不知该说什么好。可见我不说话,她又急了,对我大声嚷嚷:“你说话啊!”我说你这样子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她立刻又生气,骂我,说早知道我不是存心去看她。我只得停下步来,对她说:“依依,我真的是诚心来看你的。”她冷笑说:“恐怕是来看我的笑柄吧。”我放开喉咙训她:“你还有没有一句好话!”她看我火了才缓了语气,让我坐下来,陪她下盘棋。我不想下,因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不管我,端过棋盘,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帮我跟她下了起来,跟个神经病似的,念念有词地:“啊,我估计你会这样下……你下这儿我就这样下……这下子嘛你那个水平一定会下这儿,其实这棋下得很臭,可是没办法,你就这水平啊……”逼得我最后不得不夺过棋子跟她下起来。
下着下着,棋盘上落满了她的眼泪—她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责问我为什么不爱她。
我说:“我们不谈这个好吗?”
她说:“我要谈,我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说:“因为我心里有我爱的人。”
她瞪着我说:“谁?就是那个……遗像上的人吗?”
我点头。
她说:“你不觉得荒唐吗?”
我说:“我觉得……死者的尸骨都还没有入土,就另觅新欢才荒唐。”
她冷笑:“哼,人死了,不给人家安葬,还当宝贝供奉在那,你以为这是对死者的尊重吗?”
“我要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是周年祭,还是诞辰日,还是八一建军节,还是国庆节?”
“都不是。”
“莫非还要等到我们破译光密?”
我说:“对!”
她眼里突然出现一丝莫名其妙的亮光,定定地看了我很久,说:“你的意思是……难道我破译了光密,你就会爱我?”
我苦笑道:“你怎么整天就想着爱,难道爱有这么重要吗?”
她反问我:“难道还有比爱更重要的?”
我说:“当然,对我来说破译光密就是现在最重要的,比其他任何东西加起来都还要重要。要说爱,这是最大的爱,是爱国、是爱党、爱人民、爱社会主义的具体体现。”
她说:“可是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还有我们的人民,我们的社会主义,没有说你只能爱他们,不能有其他的爱。”
我说:“其他的爱要服从这些爱,我现在只想破译光密,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她说:“我也想破译光密,而且我相信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一定能破译。”
我说:“只要不是我们之间爱不爱的问题,其他任何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她说:“现在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如果我破译不了光密,我也将不会有任何要求,但是如果我破译了光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说:“什么?”
她说:“娶我!你娶我!!”
我该怎么说呢?说真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啊,瞎子阿炳为701立了功,组织上都要送给他一个老婆,黄依依要真破译光密,立的功远比阿炳要大。这时候,她提任何要求我们都应该满足她,只要不违法,何况是我。她破译光密,我是直接的受益者,于公于私我都没有理由拒绝她。如果没有特别的隐情,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哪怕我一点也不爱她,我都愿意娶她,何况我—怎么可能不爱她?她那么漂亮,那么有才华,那么有风情,哪个男人不会为她动心?我敢说,是男人都会喜欢她,如果说她有点儿作风问题,也是因为喜欢她的男人太多,对她的诱惑太多,加上长期在国外,对男女关系看得比较随便而已。作为老婆,这当然是个缺点,但我认为对一个男人来说她的优点远远大于缺点。我甚至可以这么说,只要她破译了光密,哪怕她没有那些优点,同时又有作风问题,我照样愿意娶她,正如林小芳一样,就权当是为英雄献身!
可是我……不行啊!
为什么?
因为小雨其实没有死!
你不知道,这是个骗局,是总部精心策划并制造的一个大骗局,目的是为了我走后让小雨以一种绝对隐秘的身份从事谍报工作。她“死后”,改名换姓,从莫斯科到了彼得堡,从公开的使馆工作人员变成了黑道上的军火商,与“飞机”同志一起出生入死,沉浮谍海。当时除了总部的个别领导外,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罗院长,包括我开始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是铁部长告诉我的。铁部长可能在北京听到一些关于黄依依追求我的风声,专门给我送来密件郑重告诉我事实真相。就是那天罗院长转交给我的那个密件!那一天,我震惊极了,同时我也明白了,当初组织上为什么要让我那么招摇地捧着小雨的“骨灰”回国,外交部为什么要开那么隆重的追悼会(并发简报),然后又让我在家里专设灵堂……等等一切都是为了扩大、传播她的“死讯”。我们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丧了妻,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小雨能够安生的“条件”。相反,多一个人知道真相对小雨的生命安全就多一份威胁。
但是那天晚上我没办法,黄依依把我逼到绝地,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答应她的要求,她破译光密后我娶她;二是对她道明实情,让她心甘情愿死了心。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我明白第一个选择决不可能,那将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这等于是双倍地欺骗她,她也将受到双倍的伤害,我于心不忍,于情也不忍。最后,在她对着毛主席的像发过毒誓后(保守秘密,绝不外传),我一五一十对她道明了真相。她像被这骇人的事实吓坏了,虚弱地望着我,久久不语。后来又像突然爆炸似的,号啕一声,涕泪交加,双手捧着一张泪脸,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去,任凭我怎么喊和追都置之不理。
这天晚上我在她屋外徘徊很长时间,直到看见她屋里的灯熄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回家。可以想象,我一定狠狠地打击了她,从此她将不再对我心存幻想。让我无法想象的是,她究竟会怎么来对待此事?会不会因此而愤然离开701?她做事很绝,不计后果,我真担心她做出激烈的举动,导致组织和她本人两败俱伤。为此,我连夜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塞在她门缝里,希望她能正确对待这事。
不知是我的信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第二天我看她准时出现在办公楼里时,我顿时有种丧魂落魄的快乐。不过,我也明显发现了她的变化,就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快乐,她变得沉默,变得冷漠,尤其是对我,目光里透出一种冷若冰霜的寒意,时常令我茫然若失,忐忑不安。
一天下午,我们开了个小会,主要是针对黄依依此次攻势失利,分析得失,探讨新的路子。黄依依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主要讲了两点:第一点,关于分析率的问题,这是个反映大家成绩的标杆,我们的分析率由开始的不到2‰,到现在将近5‰,这个增长速度和幅度是可喜的。但是从破译的角度看,虽然分析率一路攀升,但是这个分析率的含金量还不是太高。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们现在分析出来的一些字啊,词啊,数字啊,具有针对性和陌生度的关键字和词,相对比例占得比较小,大部分字和词以一些部队代号、番号、人名、日期等类似的名称居多。我大致统计了一下,类似的名称占了总分析量的87%。这意味着我们的分析吃了偏食,没有遍地开花,这对破译不是好的状态。好的状态,分析率不一定很高,但是要遍地开花,满世界都是窟窿。现在我们某一处窟窿很密集,大部分地方又是死板一块。第二点,是一个要求,也许是一个苛刻的要求。我要分析科的同志把已经上交的分析电报全都带回去,重新分析一遍。我这样做是基于这样一个考虑,就是:我们境外报刊都是十天半月后才能看到,一些即时反映的线索被丢掉了,回头对着当日的报刊再分析一遍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电报分析质量由此有了很大改善。老陈似乎是直接的受益者,几天后他兴冲冲地找到我,给我带来他的喜讯:他完整地解读了一份密报。密报的内容是:“老狼”业已启程,务必到老地方守候,有香蕉相送……
这就是老陈的本事,他凭着对敌情的了解和长期积累的浩如烟海的翔实资料,可以平地拔楼,就像一个天才作家,不识文理照样能著书立说。在二十年前,加密技术尚未数据化的情况下,解读这么一份电报价值连城,它可能出现牵一动百的多米诺现象,从而导致整部密码的崩溃。
为此,我们又开一次例会,对老陈的密报解读进行讨论。可黄依依似乎对老陈取得的成绩不以为然,她在会上说:“首先我祝贺老陈实现了零的突破,第一次完整译出一份电文,据说现在有关方面已经证实该电文的正确性。但是,老陈由此认为我们的破译工作已取得多大突破,并对我们下一步工作提出了切实的建议,这我不敢苟同。在我看来,这仅仅是一份单纯的电文而已,对我们破译光密来说并无实际意义,九牛一毛而已。指望通过一根牛毛得到一头整牛显然不切实际,我们不要过分乐观,更不要轻易下决定,把破译工作误入歧途。”
老陈忍不住反驳道:“你说这是牛毛,那以前我们就是通过几根牛毛得到整头牛的。”
黄依依说:“那是以前,那时的密码主要靠人工设计,由一份电文引发第二份,进而第三、第四,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现在的密码完全数学化,你要一通百通,必须要从根子上解破它的数学原理和程式、程序,否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要指望一而再再而三。所以,我建议老陈不要痴迷其中。”
老陈瞪着她,让她指出一条新路。她摊摊手,说无可奉告。
“所以,我说你还是不要好高骛远,”老陈不客气地说,“踏踏实实从资料和联情(联络情报)入手,从具体的每一份电报入手,能破译一份就是一份的收获,我相信量累积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发生质的变化。”
黄依依说:“当然,如果你能这样完整译出上千份电报,大功就告成了。不过,等我们积累到这个量的时候,这部密码可能早已过了有效期,报废了。我刚说过,我们现在不要指望这份电文是一只鸡,可以下蛋,可以举一反三,不可能的。它就是它,是一只公鸡,既不能下蛋,也不会变成凤凰。然后你想,老陈,以后就算一个礼拜给你破译一份吧,什么时候才能积累到上千份?”
老陈生气地说:“这总比像你这么瞎折腾好嘛。”
黄依依也提高声音,“我怎么是瞎折腾啦?”
我感到一些火药味,赶紧拦在中间劝和。黄依依仍旧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有些刻薄地说:“老陈,不瞒你说,你现在做的工作以前叫破译密码,现在实际上就是一个高级分析师的工作。”
老陈惊愕不已,“你说什么?我这是分析师的工作?那楼里那么多分析师,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译出一份电报?你不是每天也在看他们的分析报告,千分之几的几个字、词,还经常张冠李戴。”
黄依依道:“所以他们只是一般的分析师,你是高级的。”
气得老陈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狠狠地瞪着黄依依,“哼,感谢你直言相告,我也有句直言要对你说。”
黄依依说:“请讲,我洗耳恭听。”
老陈咬牙说道:“你这样子能破译光密,那……”
黄依依很有兴趣地看着他,“那怎么样?”
老陈剜她一眼,伸出手掌,“我用这只手给你煎鱼吃!”
黄依依笑答:“好,我等着,那鱼一定好吃,说不定还带着你的肉香哩!”气得老陈转身就走。散会后老陈来到我办公室,一进门就气呼呼地对我发牢骚,数落黄依依的不是。我替她开脱几句,老陈更不高兴,指责我,“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过分信任迁就她,这样不好。比如这次,我就很纳闷,破译密码先找密钥,完全是本末倒置的做法嘛,而你居然还支持她。你把她当神仙看,结果会使你变成小丑!”
我说:“怎么叫本末倒置?这是一种新路子。”
他说:“什么新路子,事实证明是死路一条。哼,我破译密码二十多年,还没听说先找密钥的做法。密钥是什么?是屋子大门的钥匙,就算给你钥匙,让你进了门,可我们要的东西都在保险柜里,你打不开保险柜,光进门顶什么用。相反,只要我能打开保险柜,没有钥匙,我可以爬窗进去……”
我摇摇头,默默地看着老陈。看来老陈确实是老了,他不知道,这些年随着西方电子计算机技术的崛起,密码的研制和破译都已发生革命性的变化。现代的密码,密钥和密码已经合二为一,浑然一体,就像新兴的合金技术把铝和铁完全合成为一种崭新的材料一样,你怎么能随便把它们分开呢?
也就在这天,在与老陈的谈话后,我突然萌生要去一趟苏联的念头。安德罗不给我回信,难道我就不能去苏联,亲自去找找他?
21
我的想法很快得到总部的支持,铁部长指示我:安排好家里的事后,快去快回!临行前一天,我决定找黄依依谈谈,我在树林里找到她,她正在给小松鼠喂饼干。自她知悉小雨的秘密后,她一直对我爱理不理的,见了我,装作没看见,径直往林子深处走。我只得喊住她。她站在一棵树下,等我走过去后,竟阴阳怪气地说:“是来做我思想工作的吧?怕我轻生,还是撂挑子不干?”不等我作答,她又说道,“你别担心,我没有你复杂的经历,没有大彻大悟,小彻小悟还是有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既不会轻生,对不起天地、父母,也不会撂挑子不干,对不起党和人民,对不起铁部长、罗院长和你安副院长。我今后会好好上班,你放心吧。”
我突然对她说:“我明天要去莫斯科。”
她吃惊地望着我,问我是不是去找安德罗。我说是的。她表示了疑虑,“他连信都不给你回,怎么可能见你?”我说会的,只要我去,他一定会见我。她认为,我这么突然地去,估计我就是见了他,他也不一定会说什么,这种人很敏感的。我说我给这次去见他找了个不错的理由,是给小雨招魂。小雨的魂灵丢在那边,死不安生,需要找回来。这种事他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理由是成立的。我说我之所以来找你,就是想请教你,我见了导师后打探些什么为好。这好像问到她心里去了,她一下来了兴趣,说:“那好吧,我晚上给你写个东西。”我说晚上太迟,我明天一早就走,而且这种东西也不宜落成文字,最好是她现在想一想,告诉我。
她当即想了想,对我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最想知道安德罗对斯金斯造密技术的总体认识,除了出冷招、怪招之外,她有没有在难度上走近极限的本事。如果她没有这本事,以前我们说过的‘四条路’,我基本上可以排除一条,就是:光密不是‘超大值数字密码加中大值数字密码’产生的数学密码。弄清这一点很关键,因为如果光密真是这样一部密码,对我们破译很不利,这个演算量非常大,而我们的演算能力很普通,很没有竞争力。那样的话,再过一年两年都可能破不了。”
罢了,她问我打算去莫斯科待多久。我说我恨不得当天到,当天见到安德罗,当天得到信息,当天返回。
她说:“你好像有点沉不住气了。”
我说:“只要你沉得住气,我就沉得住气。”
她说:“谢谢你的信任,明天我不送你了,祝你平安回来。”说罢,径自朝林子深处走去。
我看着她形单影只、孤寂落寞的身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怅然,伤感,仿佛再也见不到她似的。
第二天,我带着警卫处袁处长赶到县城,坐上呼啸的列车,辗转去了莫斯科。这已是我第三次去莫斯科,然而,几乎每次去都有不幸的、意想不到的事发生。看来莫斯科确实是我的伤心之地,我下这么大决心走了这一趟,最后连安德罗的声音都没听到,更不要说见面。我每天穿梭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像个探子一样,四处打探安德罗的下落,而人们给我的消息都是似是而非。有人说他被克格勃软禁起来,也有人说他出逃去了法国,有人说他去世了……等等,不一而足。总之,安德罗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刮走了,消失了……
一个多月后,我丧魂落魄地回到了701。
我将从苏联带回来的纪念品一一分送给特别行动小组的人后,黄依依和老陈就脚跟脚地跟着我,走进我的办公室,问我怎么样,这一趟去有什么收获。我摇头,说没有见到安德罗。我把有关安德罗失踪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黄依依听了,急了,紧盯着我问:“这么说你空手而归?”
我说这倒也不是,便拿出我在莫斯科收集到的一些斯金斯的生平资料,还有她到美国后和安德罗的部分通信—这是我在他一个学生手上不经意发现的,还有经过北京时,铁部长给我从公安部找来的一些最近国民党特务在大陆搞破坏活动的资料,一并交给他们,让他们交换着看看。最后我还向他们通报了一个我们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情况:斯金斯在上中学时曾经被几个白军强奸过!
老陈迷惑地说:“这对我们破译有什么用吗?”
我说:“当然有用,这可以分析她的性格,人在少年受过的创伤对人影响极大,会渗透到她一生的任何事情当中去。由这件事再来分析她偷盗英格玛的行为,包括她拒绝斯大林宴会的事就不难理解。一个内心健康的人不会做出这种事,她心灵里有创伤,她的行为就会变态、乖戾。她身上所有的恶毒的智慧、魔鬼的招术,或许都跟她这次经历有关。”说着,我从资料中抽出一张斯金斯的照片给他们看。照片上,一个目光阴冷的、嘴里叼着烟的半老女人,把老陈和黄依依都吓了一跳。
老陈说:“这人,怎么这么凶神恶煞的啊?”
黄依依说:“我有一种感觉。”我们问她什么感觉,她紧盯着斯金斯的照片说,“我看见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黑洞,一个爬满了毒蛇和吸血蝙蝠的阴暗的黑洞!”她要我把照片送给她,我同意了。
这时罗院长听说我回来,打来电话要我过去汇报情况,我们便结束谈话。晚上,罗院长给我洗尘,在招待所吃的饭。完了,我踏着夜色去办公室,看见黄依依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便过去看她,发现她正端坐在办公桌前,手上拿着斯金斯的相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你在干吗,她说她在与斯金斯作“深刻的交流”。我说你得到了什么信息,她说很多。我想起专门从莫斯科给她带来的一个小礼物,请她去我办公室。是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套娃,她见了很喜欢,说:“这个刚好和我家里那个是配对的,一个公主,一个王子。”
我说:“我正是看见你屋里有个‘王子’,才专门买这个回来给你配对的。”
她夸奖一通“公主”的美丽后,突然抬头问我:“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我说:“这叫什么好,举手之劳,也是很便宜的。”
她看看我,像是有些失落似的,自语道:“我搞不懂你,你这人……太深了。”
我很大方地说:“搞不懂我没关系,只要能搞懂光密就可以了。”我问她我下午说的有没有道理,就是斯金斯年轻时被白军强奸对她后来形成乖戾性格影响很大。她说当然,这足以说明斯金斯绝对是个变态的人。
我说:“那么一个变态的人,她能不能让自己刻意地不变态呢?”
她说:“应该不能,就是想改变也是狐狸藏不住尾巴的。比如我,也许可以一时装装矜持,但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现在大概这院里的人都在另眼看我吧,为什么?就是狐狸藏不住尾巴。其实你也一样,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我说:“你应该记得,当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选择斯金斯可能会以哪种方式制造光密时,我选择的是第一种方式,就是‘数字密码+数字密码’产生的数学密码。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选择吗?因为我想,斯金斯,用你的话说她已经耍过流氓,调戏过破译界,那么当她再次研制密码时,我猜想她可能会拼足老命来研制一部高难度的密码,一方面是显示她的才华,另一方面也以此来证明,她当初耍流氓不是出于无能,而是有意为之,是她在有意戏弄密码界。”
她有些惊奇地望着我,要我继续往下说。
我说:“现在我们可以越发肯定她是一个变态的人,而对一个变态的人,刚才我们也说了,她不是想不变态就可以不变态的。这也就是说,即使她想研制一部常规的、超难度的光密,可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她的秉性不是可以随便回到常规中来,就算她有造一部常规的、深难密码的盖世才华,但是禀性难移啊。”
她试探地说:“你是说,光密不是两部数字密码相加产生的?”
我点头。
她仰望着天花板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正常地说,光密只能走一条路,就是‘数字密码+替代密码’。”
“为什么不会是‘数字密码+移位密码’呢?”我问。
“因为老陈走的就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不下去了。”
“那你现在走的是哪条路?”
“无路可走。”
“你不是说还剩一条路吗?”
“我是说正常的话……”
我正认真地听着,她却突然停住不说,要我听外面。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来回地走动,脚步显出几分焦躁的味道。我笑了:“一定是老陈,他肯定有什么新进展急着想向我汇报。”黄依依说:“那你先叫他进来。”我说:“先听听你的想法。”
她清了清嗓子,往下讲:“想必你还没忘记,那次我给你四封密信,四封密信加起来其实又是一封密信,内容是四个字:我很爱你。”
我很不自在,“怎么又说到这上面去了?”
她说:“你害怕听这个是不?那我不说好了,反正还有人等着要跟你说话呢!”说罢起身要走。我赶忙拉住她,要她继续说下去。她不屑地看着我说:“你放心,我已经不会再跟你说什么儿女情长的事了,那都是老皇历,翻过去了。我现在请你琢磨一下这句话,有什么特点。我念一下,你听,就知道它的特点了。我很爱你—很爱你我—爱你我很—你我很爱,四个字,可以颠来倒去地读,但意思完全不变。”
我惊奇地望着她,眼前突然出现一些飞快扭曲变幻的光束,仿佛看见了一个奇异诡谲的世界。
“这就是我最早猜想中的光密,”黄依依接着说,“它不是常见的,也不是深难的,但它机巧、刁蛮、吊诡、有趣、智慧,像一个好玩的魔术。魔术没有难度,但它和密码一样叫人迷惑。斯金斯很可能就是想造一部魔术密码,来调戏密码界。”
我说:“像斯金斯这种有着怪异天才的人就喜欢玩这种游戏。”
她说:“对,这也是我作此猜想的原因。”
我不觉兴奋起来,搓着手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但黄依依却显得有些信心不足,说:“对密钥机猜想的失败,让我很遗憾,由此我也怀疑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正确,然后我做出新的猜想是:‘数字密码+数字密码’。因为我想,像斯金斯这种盛名之下的人,数学能力又那么强,如果要造一部常规的密码,她一定会走这条路的,可以显示她的数学才能和水平。但是老实说,我这样尝试着往前走了这么长时间,毫无感觉,也许是该结束了。你不是也认为,斯金斯不可能这样来设计光密吗?”
我点头。
她又说:“我真的有种预感,斯金斯极可能会独树一帜,把原始密码的加密技术运用到光密中去,虽然我失败了,但这种预感还是没有彻底消失。”她长长地叹口气说,“也许我还是要走回头路啊。”
那天,我们就这样越谈越兴奋,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间谈了几个小时,双方都把自己心里的设想或某种一闪即逝的念头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和盘托出,畅快得很哪!可在我与黄依依畅谈的过程中,我也注意到,老陈的脚步声在外面走廊上来来回回地响了好几次,显得焦躁而又固执。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老陈这焦躁的脚步声的意味,等我明白过来,一切都晚了。
22
那天晚上黄依依走后,我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处理了因为我去苏联积压的一些文件和信件,才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回家。我刚走进家属院,就碰见老陈,好像专门在守等我似的。我当时以为老陈要跟我谈的无非是他在破译光密上的新想法,就说我有点累,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谈吧。老陈怔了怔,没说话。我们一起默然往前走,我远远看见黄依依亮着灯光的窗户,不觉地对老陈感叹道:“今天我看她八点钟都还在办公室,你看,现在都这么迟了,她也没睡,可能还在工作呢。”
哪想老陈鼻孔里哼一声,一脸不屑地说:“可能是在等大家都睡了,她好出门。”
我说:“出门?她要去哪里?”
他说:“去培训中心。”
我说:“她去培训中心干吗?”
他说:“你不知道吗?”
我问什么事,他说跟培训中心王主任的事。我问他俩有什么事,他欲言又止。
我说:“什么事,老陈,你说啊。”
他说:“没人跟你说?”
我说:“有人说我还问你?”
他说:“那你还是去问别人吧,我不便说。”
我一下火了,“我现在在问你,你不说谁说!”
他只好说:“还能有什么事,好着呢。”顿了顿,又说,“听人说,她现在晚上经常往中心去,到天亮才回来。”
从破译局到培训中心,要翻两座山岭,走公路得有七八里,抄小路也有四五里路,得走上一个多小时。按规定,破译局的人可以出入培训中心,而培训中心的人不能出入破译局。就是说,如果他们俩真要干个什么,也只有黄依依去找他。但我还是有点不信,一个王主任是有妇之夫,谅他也不敢;二个黄依依这么年轻漂亮,怎么会看上他?
口说无凭,猜想也作不了数,要获得真相,最好办法是把王主任喊来问一问。
王主任虽然只是处级干部,可也是一方诸侯,我虽然挂着副院长的名,实际上也只是一个诸侯而已,机关的事情管不了。所以,要问审王主任,还必须请罗院长出面。罗院长一听我汇报,比我还吃惊,当即打电话把王主任叫到办公室。没想到,这狗日的王主任一听首长问这事,连狡辩都不狡辩一下,就一五一十的都招了!
原来,两人真的好上了,就在我去苏联期间!这狗日的王主任真是狗胆包天啊,居然敢玩女人!还不是一般的女人哪,是我们当宝贝挖来的,要给组织上干大事情的。罗院长简直火冒三丈,根本不同情他这个那个的讨饶,当天召集院领导开会,研究怎么处理他。会上罗院长说,她已经向总部领导汇报这个情况,总部领导要求我们先拿出个处理意见,然后报上去批。她的态度是要严肃处理,从严从快,不听解释,不留情面。“真是无法无天啊,一个有家有室的人,一个已经有近二十年党龄的行政主管,竟然腐化堕落到这种程度,真是岂有此理!”罗院长愤怒地说。
负责行管工作的钟副院长问政治部主任,以前像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罗院长说:“不要管以前,他的性质特别严重,不是一般的偷鸡摸狗,他偷的是我们当宝贝挖来的、要给组织上干大事情的专家同志,这个性质相当严重,弄不好就会直接影响我们整个行动的如期实施。”
钟副院长说:“那就‘三开’,撤销职务,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回家去。”
老陈说:“‘三开’重了,还是给人家留条后路吧。”
罗院长问什么后路,老陈说还是保留个公职吧。起初罗院长不同意,但最后还是作了让步,保留他公职,送去后山灵山农场养猪,并征求我的意见。我表示同意,但我又建议,处理王主任的同时,不要把黄研究员扯进去。老陈立刻附和,说:“对,黄研究员的名誉必须保护,否则会影响她的工作。”
罗院长也同意,让政治部主任好好在文字上做做文章,马上拟个文,报给总部,争取尽快下文件,让那个姓王的滚蛋,去农场。
处分意见很快就批下来,并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下达到各处室。文件的用语很模糊,只说姓王的“道德品质恶劣,影响极坏”,其他的一概没提。
可黄依依却不领情,下达文件的当天上午就闯进我办公室,责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处理王主任。我正不知怎样来发泄对她的火和气,不想她自己找上门来,还神气活现的,一下激起我火爆脾气,我大声呵斥她:“你还有脸来见我!”
她说:“我怎么了?”
我骂:“你自己心里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声音有点要跟我一比高低似的,“文件上没说明你们为什么要处理他,只是说他‘道德品质恶劣,影响极坏’,这是指什么?我不知道,如果是指我跟他的事情,那我告诉你,这跟他无关,是我要跟他好的,你们要处理就处理我,别处理他。”
我说:“你以为我们就听你的?”
她说:“不是听我,而是听事实,你处理人总要根据事实吧,事实就是这样。”
我说:“事实是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招来,不是要你来给我们惹是生非,而是希望你来挑起重担,建功立业!”
她撇着嘴说:“我早跟你说过,我是个坏人……”
我骂她:“你是呆子是不是?!他是有妇之夫,你跟他搅有什么好处?”
她冷笑:“什么好处?就是有男人的好处呗。”
我说:“男人多的是,你就不能好好找一个?”
她反问我:“难道我没有找吗?我找了你你要我吗?”
我气得无话,叫她滚蛋。
她低下头去,“这是我自己的事,但是……这是事实,我……不会不认的……”
我说:“你也否认不了!”
她脸上很难看,但还是低声说:“我觉得你们……不能这样处理他。”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过分了。”
我冷笑一下,“哦?你还想给他说情,看来你是爱他爱昏了头!”
她沉默许久,说:“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你不会信的。但是,在天,请你把我当一回朋友好吗?我求你了,不要处理他。”
我冷笑:“好让你们继续相爱?”
她说:“不,如果为了这个我求你不是很滑稽吗?”
我说:“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很滑稽吗?”
她说:“我想求得自己的心安,不滑稽。我知道你们在文件上所以含糊其词,是为了保护我,可是这样我心里反而不安,我成了个有事不敢当、苟且偷安的人,这我受不了。”
我断然说:“受不了也得受,他必须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这事你不用再说,你可以走了。”
她赖着不走,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冷不丁地叫道:“安在天,我恨你!”
我说:“我知道,因为你希望我救你的心上人,可我不愿意。我愿意去救一条狗也不会救这个人,他猪狗不如!”
她久久地看着我,忽然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我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面对……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是罪魁祸首,现在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恨你,安在天,我恨你!”
我霍地站起来,对她厉声喝道:“你够了没有!”
她吓得哆嗦起来。我和缓了语气,对她说:“你走吧。”
她走两步又停下来,抹着泪问我:“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你还想去看他?”
“他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会恨死我的。”
“你还希望他爱你?”
她脸色苍白,苦笑道:“哼,爱……爱在哪里……爱都成了恨……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他这样走会以为是我……出卖了他。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没好气地说:“他在他该去的地方!”说完就转过身去,再也不和她说话。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恨恨地剜我一眼,含着满眼的泪水,走了。
黄依依刚走,小费拿着一封信走进来,说是王主任被押送到后山农场时,交给保卫处袁处长的,要袁处长转交给我。我一听是他的信,心里不由一阵刺痛,赶紧挥挥手让小费出去,拆开信看。你猜这杂种在信里说什么来着?他这样写道:
安在天,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碰了你的女人。但是你知道吗?我更恨你,因为我只是那女人替代你的一个玩物。我因为爱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付出了代价,而你,我相信最终将因为没有爱一个你应该爱的女人而付出代价!
我气得咬牙切齿,看完信,把它撕得粉碎,扔进纸篓。
我原以为王主任的事到此结束,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而且说得很绝,再怎么着她黄依依也不好意思再来找我给他求情。可我没想到的是,她还不死心,竟然拿出杀手锏,用撂挑子来要挟我!
这天晚上我刚回到家,她就来敲门,并在外面严正声明:“开门,安在天,我不是来跟你谈情说爱的!我来跟你谈正事。”我开门让她进来。她进来后竟目不斜视,径直去沙发上坐下。我看她一副刚哭过的样子,情绪似乎很激烈,随时都要爆发的样子,便尽量显得随和地说:“我给你倒杯水吧。”
她冷冷地说:“不要。你坐吧,我要跟你说几件事,说了就走。”
我坐了,听她说。第一件事,她说不管她做错什么,都请我能够原谅她;第二件事她说,她希望我们重新从轻处理老王,不要处理得这么狠,别把他送去农场。她解释道:“我所以有这样的要求,不是因为爱他,而是我觉得你们这样处理人不公平,等于是他在为我受过,这我受不了。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情,更不想做一个叫人看来无情无义的人。”
我说:“这不可能,已经处理,文件都下发了。”
她说:“断头台上的死刑犯都可以改判。”
我说:“除了你,现在没人想同情他,包括我。”
她盯着我看一会儿,突然放低声音说:“如果你还希望我来破译光密,我就希望你们尊重我的意见,给他一个机会。”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听你的,你就不破了?”
她说:“我破不了。”
我气得一下站起来,指着她鼻子声厉色严地骂道:“黄依依,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现在我可以老实告诉你,处理老王就是因为跟你的事。之所以不处理你,是考虑到你在破译光密,如果你因此不想破了,那好,我明天给铁部长打一个电话,让总部再一模一样地签发一份文件,只要把名字改一下,改成黄依依,然后你就跟他一道去后山养猪吧。”我越说越气愤,气得把文件揉成一团,朝她脸上丢过去,“你是什么人,来了这么长时间屁事还没有干出来就想耍大爷脾气,这种人我没见过,也不想见,你滚!”
她不走,也不跟我认错,只是沉默地坐着。我去外面转一圈回来,她还是没走,老地方坐着,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我心里的气还没消,见了人,嘴里又是骂腔骂调的,“喊你走不走,是想跟我闹静坐?还要绝食吗?”
她突然流出两行泪,但说话的声音依然没有一点哭腔,还是字正腔圆的。她说:“确实是我的错,是我……主动的,你跟组织上说一说,不要处理他好不好,我求你啦。”
看着她缓缓滑下的两行泪,我的气开始消退,低声问她:“你真想救他?”
她认真地点点头:“他确实是无辜的。”
我说:“现在说无辜已经没有用,说救他还有办法。”
她一下来劲地问:“什么办法?”
我跟她卖关子,“就看你的。”
她很聪明,马上破了我的关子,“看我能不能破译光密?”
我说:“对,只要你能在短时间内破掉光密,你就是盖世英雄,然后你想把他怎么样都行,这我可以承诺。”
她问:“这个短时间是指多少时间?”
我说:“尽快吧。”
她说:“一年行吗?”
我说:“行。”
她听了,决然地对我说:“好,请你记住你说的,你给了我一年时间!”
说完,扬长而去。
23
安德罗常说,冲动是魔鬼,容易冲动的人往往容易轻听轻信。我天性里是个容易冲动的人,虽然平时装得很沉着。那天听着黄依依丢下的话,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我心里就有种冲动,心想如果这样把她逼一逼,让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破译光密中去,遥远的运气也许就会降临到她头上。我说过,搞破译的人也是都知道的,破译密码,除了必要的知识、经验和天才的精神外,更需要远在星辰之外的运气。运气是神秘的东西,但对黄依依来说,也许就在她的勤奋中,她的天资肯定是过人的,她的技术、她在数学上的才能肯定也是无人能比。这种人只要一门心思扎到光密中去,肯定要比谁都扎得深,扎得远。运气其实就在最深远处。对扎不到深远处的人来说,运气天马行空地游荡在一片眩目的黑暗中,想抓住它当然需要靠运气,需要老辈子的坟地冒出缕缕的青烟。但对可以扎到深远处的人来说,运气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在你身边游荡着,飞舞着,你不去抓它,说不定它还会自己撞上你。我们经常说,运气来了推不开,躲不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光密是很高级,但黄依依也非等闲之辈,她曾经是冯·诺伊曼的助手,是掌握世界顶尖级数学奥秘的人。
这一些,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这也是我之所以在老陈等人对黄依依破译光密不敢奢望的情况下,依然对她寄予如此厚望的资本。应该说,是秘密的资本,因为我从没有把她的这些诱人之处告诉组织上。我说过,这是我的心计。不用说,我比701任何人都希望她破译光密。我甚至想,只要她适时破译光密,下一步不管是我还是她都会有好的前程。因为老陈和罗院长都已经到该退休的年纪。这种情况下,如果黄依依能顺利破译光密,她是毫无疑问的破译处长,我也可能问鼎罗院长的位置。
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命运。
我的命运并不完全在我手上,而是在黄依依手上呢。
然而,从老陈和小查那边传来的有关黄依依的消息实在令我悲观……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正在食堂吃饭,小查突然急匆匆地跑来对我说,有人看见黄研究员今天大清早出走了,穿着长衣长裤和胶鞋,戴着草帽,背着一只军用挎包和水壶,一副要远行的样子。她会去哪里呢?我不敢多想,急忙带上小查去大门口问哨兵。哨兵说他们今天没有看见黄研究员出门,我们又慌忙往后门赶去,结果后门的哨兵说,他看见黄依依大约一个小时前从这后门出去了。小查问她去哪里,哨兵说不知道。我问哨兵她是从哪边走的,哨兵往一条山路指了指,说,往那边,那条山路。
我抬头望望那条崎岖曲折的山路,不觉倒吸一口凉气。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这条山路是去后山灵山农场的。所以,我不用想也明白黄依依是去哪里了,干什么去了。我望着那条蜿蜒隐没在山野林间的小路,突然有一种被毁灭的感觉。
这天我的心情坏到极点,整整一天我几乎什么事也没做,也无法做,就那么坐在屋子里发呆。后来待不住,又到山上去转悠。转着转着,我就看见疯子江南,他手上抱着一只受伤的灰鸽子,望着天空念念有词:“你好啊,我知道你是给我送密码来了……他们都说我疯了,破不了密码了……嘿,他们哪里知道,我现在每天都在帮他们破译密码,我白天破一部,晚上破一部……嘿嘿嘿,我是破译天才,现在那些造密专家听了我江南的名字,都闻风丧胆啊……”
我默默地听着,不觉想起黄依依,鼻子一阵阵地发酸。
直到黄昏的时候,黄依依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我躲在树丛后面看着她,见她那般劳顿奔波、形容憔悴的样子,我的忍耐之弦也随之崩断,我发疯似的踩踏起旁边的灌木,直到把它们都踩倒在地才恨恨地回去。可回了家,我怎么也坐不住,我感到胸腔里塞满块块垒垒的东西,好像要爆炸似的。于是我忍不住地去找黄依依。她开门见是我,啊呀一声,说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我说我心里不舒服。她哧地一声,嬉笑我,“心里不舒服来找我,找错人了吧?唉,不过,你孤家寡男一个又去找谁呢,找我就找我吧,反正我也是孤家寡女,半斤八两,一回事。”
我嘲讽道:“你怎么会是孤家寡女呢?”
她说:“你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说:“因为受了气,满肚子的恶气没地方出。”
她惊异地看着我,说:“你怎么啦?我哪里招你惹你啦?”
我黑着脸问她今天去了哪里。她一怔,说:“今天是星期天,你管这么多干吗?我就去山上走走不行吗?”我说:“当然可以,问题是你不是随便走走,你是专门去会人。”她硬着脖子说:“会谁?山上有个鬼,我会鬼去!”
我冷笑道:“我看他就是个鬼,否则怎么会把你迷成这样。简直不可思议,那么远,起早摸黑,翻山越岭五六个小时,还冒着被毒蛇咬的危险,就是为了去看一个品质极其恶劣的腐化堕落分子!”
她愣了一下,说:“你消息很灵通嘛,我这人做事一向敢做敢当,是的,我就是去看他了,怎么啦?不行吗?他又不是犯人,犯人还可以探监呢。”
我说:“探监也轮不到你去!”
她说:“可是我愿意去,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说:“那么请问,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一个著名数学家、一个受党和国家领导亲切关怀的知识女性,居然跟一个搞腐化的人搅在一起,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荒唐!”
她说:“荒唐的事多着呢,你身边的事比我荒唐!”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就是小雨,人活着却设着灵堂。可这是革命需要啊,我这么说后,她说:“我也是革命工作需要,我的身体需要有人爱,思想才会有灵感。”
我说:“这不是爱,这是害!”
她白我一眼,“我曾经对你的爱才是害,害得我好苦。”
我沉默一会儿,郑重地说:“黄依依,我再说一遍,我希望你离开他。”
她想都没想,倔强地说:“不!”
我不觉气得浑身发抖,抖抖索索地掏出烟来抽。她竟不让我在她房间里抽烟,我没理会她,点燃了。她一把从我嘴上将烟夺过去,扔到地上踩得粉碎。我不禁霍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她吼道:“黄依依,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毫不示弱地瞪着我:“你说我想干什么?”
我说:“你还想不想破译密码了?”
她说:“想,怎么不想?不瞒你说,我比以前更想,知道为什么吗?我想当个—用你的话说—盖世英雄,救人也救己。”
我说:“可你这样三心二意地能破译吗?你以为光密就是一两道数学迷宫题吗?玩玩耍耍就可以破解?我们费尽心机把你挖来,把你当宝贝一样看,给你高工资、高待遇,平时你有什么不是不对,我们睁一眼闭一眼,尽量理解你,原谅你,工作上尽量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目的就是希望你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可是你在干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是生非,今天闹这个别扭,明天使那个性子,动不动甩摊子、撂挑子,这像干大事的样子吗?你是见过世面的,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天降大任必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这个道理,我们的任务需要你呕心沥血、挖空心思、殚精竭虑!可是你呕过心吗?沥过血吗?你以为你是神仙啊,吹口气能把愿望变成现实?”
她嘿嘿一笑,“你说这么多大道理干什么?我虽然不是神仙,但也不是小孩子,道理我都懂,我不懂的是你凭什么这么横加指责我?我去看他怎么啦?我用的是星期天,没占用上班时间。星期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没权力干涉我!”
“可是这不利于你安心工作,我就有权干涉。”
“我认为这没有影响我工作,甚至还有促进呢。”
噎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鼓着眼狠狠地瞪着她。
她说:“你别这样看我,安在天,你不要用个人的意志来解释别人的行为。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我肯定跟你不一样,为了实现什么理想可以抛弃一切,可以禁欲,可以足不出户,夜以继日地连轴干。而我如果像你这样就会一事无成,这是你的方式,不是我的。通天的路不是只有一条,这个世界从来就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谁惹谁了嘛,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气呼呼地盯着她很久,最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吧,那你去,你以后可以每天都去!”
她却显得很轻松,说:“我为什么要每天去,我就是星期天去。”
我说:“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吗?天天去不就成了吗?”
她说:“可是我要干活,要破译光密。你不是说,我破译了光密就是盖世英雄,就可以把他救出来吗?那样,我们就可以结婚,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可以开始崭新的生活,再也用不着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听得眼睛都发直了,我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她还这么鬼迷心窍,还有这样的想法!我愤怒地甩开脚步,离开了她家。我感到再不走,真的要被她气炸了……
24
事出无奈,我只得将黄依依去后山农场偷会老王的事,向罗院长作了汇报。罗院长一听生气极了,说这怎么行,这不是要影响她的工作吗?当即作出决定,让负责行政的钟副院长带人去,立即把老王赶走,赶回他江苏老家去。
这是我对黄依依犯下的又一个罪!如果说,老王不走,有一天黄依依破译了光密,他们也许会有圆满的一天。但现在,老王回了老家,整天跟老婆孩子待在一起,“圆满的”可能性小得多了。这是后话。
话说回来,老王走后,但黄依依还蒙在鼓里,到星期天,依然买了很多东西,戴着草帽,挎着军用水壶,去后山看他了。我没拦她,也没跟她明说,让她去。我想,你碰一鼻子灰回来,总会死心的!
哪想这天下午都四五点钟了,还没见她回来。这时,我发现外面的天空乌云密布,窗前的树木在一浪一浪的风头中稀里哗啦地摇来晃去。要下大雨了!我担心她遇到意外,赶紧叫一辆吉普车,去后山找她。我们的车刚驶出701的大门,铜钱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车顶砰砰的乱响。
车开到后山的一个谷口,没路了。我和司机只得穿上雨衣,跳下车,冒着倾盆大雨,踏着崎岖的羊肠小道,往后山农场赶去。直到我们在滂沱大雨中翻过两个山头,才看见黄依依在一片接天连地的白花花的雨雾中,像一个醉汉似的跌跌撞撞地走来。她头上的草帽不见了,整个人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在雨水中不停地跌倒、爬起,爬起又跌倒。当时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灵魂出窍的人,只剩下一副单薄的躯壳在无情的风雨之中飘荡行走。
我大喊一声跑上去,将她抱在怀里。她睁开眼睛虚弱地望了我一下,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就昏迷过去。她的额头上已磕出一条口子,雨水将血洇开来,流得她满脸满身都是。我心急如焚,抱着她大声喊:“黄依依,你醒醒……依依,你醒醒……”我喊干了嗓子,喊酸了鼻子,她也没睁开眼看我一下。
直到我们把她送到医院缝了伤口,打了针,输了液,她才醒过来。我站在她床前,指着她作了包扎的额头,故作幽默地说:“缝了两针,开天窗了啊,说明你要交好运了。”她冷冷地瞪我一眼,把脸别到一边。我知道她恨我,但还是厚着脸皮逗她,“依依,知道今天是谁像英雄一样把你从山上背下来的吗?”
她冷哼一声,干脆翻过身背对着我,闭上眼睛。
我突然伤感起来,忍不住坐在床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对她说:“依依,我今天在背你回来的路上老是想哭,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觉得……我背的不是你,而是我的女儿。我女儿今年九岁了,但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背过她,我真希望这样背背她,好让我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依依,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是保证党和国家安全的生命线,我们既然选择了它,也就选择了一种革命的人生,在这里个人的利益、愿望、理想、前途都变得不再重要,都要服从革命的需要。革命就意味着牺牲,意味着纪律,意味着没有自我,忘掉自我。个人的‘小我’只有融入到革命的‘大我’当中去,才会迸发出更多的光,更多的热。”
她睁开眼睛,叫我不要跟她说大道理。我说在这里,我们就要讲大道理。她竟一脸的愤怒,大声说:“你不要你们我们的,好像我是这里的外人似的!”我怔住了,她接着说:“我就是一棵树,在这里长了这么久也已经是701的树了,这些大道理已经不需要你讲。老实告诉你,光密我是一定要破的,但不是为你。你把光密当作是你的,你的理想,你的前程,但其实光密不是你的,而是我的,是我要证明你可恶可恨的一个证据。所以,不管你怎么伤害我,我都不会丢下它。我知道你现在想干什么,做了亏心事又怕我撂挑子,来哄我,没必要。你走吧,我累了,我要休息,好早点养好伤去工作。”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打断我,“别说了,省点劲吧,回去吧。你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我呢,只剩下该做的,我会把它做好的,你放心吧。”
我说:“我放心……”
她又打断我,冷笑道:“你可以放心,但你无法安心,因为你做人做事太狠!太毒!!”
我想解释,她却慨然阻止我,“什么都别说了,你做你的,我说我的,不需要解释。我已经说完,你可以走了。”
我只得怅怅地离开了她。
这天晚上我回去后,禁不住坐在屋中,默默望着小雨的“遗像”久久发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黄依依做得太绝情。“遗像”上的小雨用那么真切的目光盯着我,这眼光里的秘密只有我和她知道。
我抱着小雨的像,心都碎了。
让我感到宽慰的是,此后的黄依依果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最让我惊奇的是,她竟把她的长发剪了,剪成当时最常见的运动头。当我一天早晨看见她穿着一身运动装在跑步时,不觉惊喜不禁。我知道,她这是在“削发明志”,她已憋足劲,准备对光密发起冲锋。
果然,在不久后的一个周一例会上,她对破译光密提出了大胆的设想。她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还是认为光密是一部集原始密码、移位密码、替代密码和数字密码等多种密码技术的综合密码,它花哨、复杂、机巧,但不一定有多高难。但老陈却不同意她的想法,说这不是又回到老路上去了吗?前次的演算已经证明,这是一条死路!她说她已在老思路上作了调整,虽然上次演算证明她的方案有问题,但这不是绝对地证明它是一条死路。事实上,有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导致出现这种演算不支持她的设想。
我问:“哪两种情况?”
她说,一种是她对密钥的猜想不正确,或者说大方向是正确的,但局部有问题。她现在还是坚持认为,大方向没错,问题出在某一个或者几个局部环节上。另一种情况是,她对密钥机的猜想完全正确,错误出在光密本身,光密本身有问题。
老陈问她:“你说什么?光密本身有问题?”
她解释道:“世上的密码都是有误差的,就像我们写文章,总会有些错别字。如果错别字不多,差错率不大,在标准范围之内,这是允许的。我上次的方案是把光密当作一部标准的、误差率小于规定标准的密码来做的,那么如果光密本身有大问题—误差率大于规定标准,演算也会不支持我的方案。”
我说:“你现在怀疑光密的误差率大于规定标准?”
她摇摇头,“应该说这种可能性很小,所以,我现在主要是在求证密钥系统,希望能够尽快发现问题,好重新设计程序,作局部调整。”
我说:“如果你求证的结果证明你的密钥系统没问题呢?”
她说:“那我就怀疑密码本身有问题,误差率超过标准值。”
老陈说:“说来说去,你是不相信演算结果,只相信自己。”
她说:“我相信自己大的思路,但怀疑推测的程序,所以才需要重新求证,调整出新的方案。”
老陈问:“那什么时候才能调整出新的方案来呢?”
她说:“这很难说,快也许很快,慢也许永远没有结果。”
老陈摇摇头:“这太没谱了吧。”
她说:“所有的密码都是在没谱的情况下被破译的!”
老陈摇着头看着我,我说:“确实如此。”明显是没有帮老陈说话。
之后,黄依依要么整天不来上班,要么来上班就一头扎进自己的破译室,把自己死死地关在屋里,中午和晚上的饭都是小查给她送进去的。在家里,她屋里的灯光也常常亮到三四点钟,有时还通宵不灭。我知道,她在用自己超常的胆略和智慧,在与阴险狡诈的斯金斯较劲,在与斯金斯搏杀。是搏杀就要刀光剑影,就要血流成河。这让我不由想起安德罗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破译密码是男人生孩子,女人长胡子,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就是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没有别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关起来,放在时间上烤,放在苦海里煮,把你的骨头烤断,把你的脑筋煮烂,烤得你魂飞魄散,煮得你心肝俱裂。没有把你的脑筋煮烂,没有把你的灵魂烤出窍,没有这种精神,破译密码只能是一句空话。
那段时间,我经常站在黄依依亮着灯光的楼下,默默地为她祝福,祝愿她有一天真能给我们一个惊喜,真能给我们烤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大蛋糕来!
一天晚上,黄依依神情倦怠地来找我,我赶忙让她坐下,问她怎么样。她坐下说:“不怎么样,七万四千二百一十一个程序,我已经求证两万多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说:“你为什么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而不怀疑是斯金斯的密码出了问题呢?”
她说:“按我的猜想,光密不是以深难来取胜的,那么它的误差程度应该不会太大,何况这是斯金斯的密码。再说,美国现在很多部门都有计算机,验算密码的标准度只是举手之劳,肯定是验算过了的,如果发现这部密码设计程序上有问题,想必他们也不会卖给台湾用的。”
我沉思一会儿说:“有个问题不知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问题?”
“光密是斯金斯给美国军方量身定做的,而实际上现在真正穿这件衣服的人又变了。人变了,衣服就可能不合身,需要修改,是不?”
“是的,这种修改并不难,斯金斯会乐意去做。”
“正常情况是这样,给你做的衣服,临时给了我,不合身,请师傅稍加修改,师傅会乐意修改。但是像斯金斯这种怪人,内心充满仇恨的人,别人对她稍有异议或者异举都会引起她不满。在她眼里,台湾和美国的关系不会是平等的你我关系,而是悬殊的大小关系、穷富关系、贵贱关系。本来这件衣服是高贵的公主穿的,现在沦落到丫环手里,丫环出面请她修改一下,请得动吗?可能请不动。”
她怔怔地望着我,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台湾方面请不动斯金斯,最后只好自己修改,结果导致密码误差率上升,超过了规定值!”
我说对,很有可能就是这样。她欣喜若狂,“这种可能性很大,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有你……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现在的求证工作就先从密码入手了!”说完竟连招呼都忘了打,就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说句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的一个偶然得之的连常人都可能拥有的想法,居然使黄依依如获至宝。她当天即调整求证方向,并很快找到问题症结,从而使破译工作突破了困扰已久的瓶颈问题。
然后就是最后一道难关:攻克结构整部密码的数学链条。
后面的情况可想而知,黄依依几乎将她的家搬到办公室,白天黑夜都把自己死关在屋里,废寝忘食地工作着,拼搏着,有时小查去敲门喊她吃饭,她也置若罔闻,敲很久才听到。一天,她从洗手间出来,我在走道里碰到她,那憔悴的样子竟把我吓了一跳:人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眉头皱得老高,头发乱得像草!我想对她说点什么,她朝我嘘一声,匆匆走过去。我知道,她是怕我打断她的思路。
那些天,我们特别行动小组的所有人都在围着黄依依的工作转,我不仅去找罗院长特批给她最高的伙食标准,还每天都去食堂,亲自给她搭配营养,安排饭菜。小查和小费则负责数据传递工作,小查从她屋里将数据拿出来,交给小费,由小费送到演算室去,然后再将演算出的结果返回给黄依依。最后,连对黄依依多有抵牾的老陈也禁不住加入到数据传送工作中,与小查、小费他们一起,在我们的办公楼与演算室之间来来回回地跑,经常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有一次老陈专门到我办公室,说起黄依依眼下的高强度工作,由衷地说:“真希望她快点破了这鬼光密,结束这魔鬼一样的工作,不然她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到第十四天,连罗院长也坐不住,过来问我,“怎么样,有消息吗?”
我摇头说:“这些天除了小查,谁都没见过她。她回避见我们。”
罗院长说:“可能是怕分心吧?”
我点头说:“是的,她现在的思路一定像游丝一样透明又脆弱,风都可能把它吹断,断了就麻烦了。”
罗院长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很难说……”
罗院长叹口气说:“唉,她这人啊也真怪,过去总是担心她不好好工作,可一旦工作起来又那么拼命,老是这样伤身体啊。”
我说:“这没办法,她这人就这样,迷进去就什么都不管。”
罗院长望着我说:“但愿她这次能成功,成功了,你可以让小雨入土为安,我呢,也可以减轻压力。你不知道,总部已经接到好几封告我和我们这个班子的信,说我们无原则袒护她。”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相信她会成功的。”
罗院长说:“好,我相信你。”
25
我们祈盼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当时我的感觉啊,就像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浑身的血液,哪怕是头发尖尖的那一点水分,都被沙漠里的热风烤干了。可就在我们心力交瘁,或者是说我们自感生命快到尽头的时刻,却突然看见一汪蓝幽幽的清泉,那潮湿滋润的水汽迎面扑来,又舒爽又透彻,让我们都禁不住打了个惊喜而又愉快的寒噤。
那是我们生命的战栗,我们灵魂的战栗啊!
这巨大的胜利在到来之前,却没有任何征兆,它说到来就来,来得突然,到得我们措手不及。正因如此,我们的内心里才骤然之间爆发出那么多的惊狂与喜悦……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周一例会,事先小查说黄依依今天要来出席此会。于是,我们都在会议室里等她到来。可她迟迟不来。我为了安慰大家,说黄依依今天早上六点钟才睡觉,请大家都耐心等一下。老陈说干脆我们先开会吧,等她起床了我们再开个会就是。小查说还是等一等吧,黄研究员睡之前专门留下纸条,要求参加这个会议,她可能有事要跟大家说。
分析科的金科长说:“会不会已经大功告成了?”
演算科的老蒋说:“有可能。我们这个黄研究员是个奇女子,这次我看她有戏。”
我笑着说:“老陈,那你这只手就没了。”
老陈说:“没了就没了,只要破译了光密,命没了也无所谓。”
大家都不觉笑起来。
说实话,大家当时那么说,不过是个愿望而已。可让我们谁也没想到的是,黄依依这个曾经让我焦头烂额,也曾经让大家颇有微词的神奇女子,即将让我们的梦想变成现实!我们正这么说笑着,黄依依突然风风火火地走进会议室,将手中一沓厚厚的纸往桌上一放,对大家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但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截至今天凌晨四点钟,我终于把结构密码的数学链条全都推断出来,当然只是我在纸上的推断,成不成,对不对,最后还要演算来支持。我已经列出所有的演算方案,演算量还是很大,老蒋,但愿这一次别让你们白辛苦。”
蒋科长说:“上一次也不是白辛苦,最后事实证明你的猜想还是对的嘛。”
黄依依把那一沓纸递给我,我看了看,递给蒋科长:“你们再辛苦一次吧,成败都在此一搏!”
一天。
两天。
三天……
日夜不息的紧张的演算持续了一天又一天,演算的量逐渐又逐渐地减少、集中。到第九天,演算进入到最后时刻,见过大世面的黄依依也不觉紧张起来,不时地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虔诚地默默祈求。当所有的数据都报完,蒋科长准备再次亲自上场作最后的终算时,黄依依突然对台上的蒋科长大声说:“等一下。蒋科长,我来吧。”所有在场的人都禁不住转过头去看她,她却奇怪地走出屋,去洗手间端了一盆清水来,当着大伙的面,细心地洗啊洗,一遍又一遍地洗,像要把手洗出金来似的。演算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把视线集中投射到她的手上,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肃穆。
她把洗了又洗的双手从脸盆里提起来,像即将进入手术室的大夫一样,把它们端吊在胸前,让水慢慢地滴干。她看看大家,又看看自己的双手,不由地亲吻它一下,说:“你今天可要给我争气噢!”然后才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坐到演算台上。我仰头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她将双手庄严地放到算盘上。在接触到光滑轻灵的算盘珠子的瞬间,她的双手像被贯注了一股灵妙之气,不知不觉间灵活自如地飞动起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如雷贯耳,我终于受不了,悄然走出去,站在走廊上,将头紧紧抵着墙壁,默默地祈祷着,等待着屋里的演算结果。
只是短暂的十几分钟,但我像经历了漫长的生死考验,冷的、热的汗水从额头上、手心里、脚底下……每一个汗毛孔冒出,恐惧让我感到极度的疲倦。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屋里突然传出惊天动地的喊号声:
“啊,归零了!”
“啊,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我猛然睁开眼,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去,模模糊糊地看见大家都扑上来抱住我和黄依依,喜极而泣……
26
黄依依破译光密的功劳究竟有多大,一句话很难说清,总之自我们破掉光密后,潜伏在大陆的美蒋特务接二连三地露出他们罪恶鬼祟的尾巴,大批特务纷纷落网。当时曾有个说法,说当初蒋介石“光复大陆”的气焰十分嚣张,甚至放出要回南京给蒋介石做大寿的狂言,最后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就因为我们破了光密,打掉了他们潜伏在大陆的耳目。所以,我们破掉光密,不仅极大打击了一度嚣张的特务活动,还确保了国家安全。
总部的嘉奖令很快颁下来:给负责破译光密的特别行动小组记集体二等功,给黄依依和我各记一等功。虽然破译光密是绝密的,但院里还是开了一个档次很高的内部庆功会,总部铁部长亲驾,现场又是放鞭炮,又是戴大红花,开得非常隆重。而破译光密的头等功臣黄依依,自然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最骄傲的凤凰。在她上台领奖、戴花的一瞬间,我们都在台下向她欢呼,向她挥着手。她微笑着望着大家,志得意满的样子像明月一样当空高挂,让我们对她充满无限的崇敬和向往。
会后铁部长找到黄依依,对她说:“小黄呀,你是难得的人才,我有个想法,供你参考。”
她立刻明白铁部长的意思,“看来首长是不准备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铁部长点点头:“是,我希望你留下来接替老陈。老陈是头牛,干活是一把好手,当领导是赶鸭子上架。我知道他早不想拉这个套,只想一门心思破他的密码,这次你立了大功,我看他更不想当这个处长了。他啊,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要把你比下去!他这人就是这样,不服输,肯拼命。怎么样,留下来当个年轻的处长吧?”
黄依依连想都没想就摇头,“不,我要走。”
铁部长笑,“还要带一个人走?”
她沉吟半晌,“算了,人就不带了。”
铁部长笑道:“既然有约在先,我也不能食言,你要就带吧。”
黄依依说:“关键是带不了啊。”
铁部长问:“为什么?
黄依依说:“人家是有妇之夫。”
铁部长问:“哦,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想带的人是谁吗?”
她迟疑一下,将嘴巴凑到铁部长耳边小声说。铁部长听了不觉一怔,扭头看我。当时我正跟罗院长站在不远处说话,突见铁部长狠狠瞪我一眼,回头对黄依依嘻嘻哈哈地笑道:“好吧,我们就按当初的约定办,如果他愿意跟你走,你就带走;如果不愿意,那跟我就没有关系了。”
这就是一个老特工,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把窘迫流露出来,他用爽朗的笑声掩盖了惊惶。无疑,铁部长没想到,黄依依想带走的人是我,他知道,小雨还活着,我是带不走的。所以,他狡猾地转换概念,把主动权交给我。
黄依依听铁部长那么说后,气恼地丢下一句:“首长,你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你应该为我哭才是。”扬长而去。
铁部长望着她离去,敏感到我已跟她说过小雨的秘密。怀疑被我亲自证实后,铁部长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确实,这是天机,不该跟任何人说。我为了摆脱黄依依纠缠,把天大的秘密泄露,老天注定要惩罚我。我早想过,如果我不告诉黄依依真情,她一定不会和老王发生什么事。正如老王在给我的信中说的:他是我的替罪羊,是黄依依对我绝望后的反弹,报复,发泄,结果是玉石俱焚,把两个人都彻底害了。
不管怎样,小雨的戏得继续演下去,我得把她“骨灰”带回老家去“安葬”。临行前晚上,黄依依来看我,她说等我从老家回来时她肯定已不在这里,回北京了,所以提前来告个别。我劝她别走,留下来接替老陈。她二话不说,只是默默地拿出我曾送她的俄罗斯套娃,说:“该留下来的不是我,而是它。”就走了,没说再见。
我看她那么冷漠地离去,心空了,人垮了,跌坐在身后的行李上,久久不动……
27
小伙子,有些爱比恨还要折磨人。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睡不着,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折磨人的。
折磨我。
我该接受这种折磨,这是我的命……我回上海待了一个月时间,所以待这么久,其实是想回避再看见黄依依。我真的怕见她,怕她瞪着一双大眼爱之切切、恨之入骨地看我。她越那样我心里越难受,所以想迟回去,等她回北京后再回,免得跟她重逢。我们俩像两颗偶然相遇的流星,在天空中擦肩而过,心底的感情和伤痛也就随风而逝。想不到,我回去后得知黄依依并没有走,她已经听从组织接替老陈,当了破译处处长。老陈还辞掉副院长职务,只要求当一个破译员,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对他也许是最惬意,也是最合适的。老陈后来在破译上大有建树,我觉得跟黄依依对他的刺激大有关系。这是后话。
话说回来,听说黄依依没走,我又惊又喜,当晚便忍不住去看她。她见了我不冷不热,我给她带去上海带回来的一些土特产,小零嘴,她也不接受,说:“算了,你还是送给别人吧。”
我很惊异,问她:“依依,你怎么了?”
她说:“安副院长,别这么喊我,喊我黄依依或者黄处长,都可以,就是不要再喊我依依。”
我惊愕地望着她。
她却很平静地说:“以后我们还是保持正常的上下级关系,除了上下级关系,什么都不要再有了。”
我沉默不语,半晌后才盯着她说:“你在恨我。”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这样更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听说你生了一场大病?”
她避开我的目光,淡淡地说:“是,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我问她什么病,她说其实也没什么病,就是浑身没劲,下不了地,头晕。我说主要是前段时间太累了。她苦笑道:“是啊,累,我太累了。你没事了吧,没事就这样吧。”遂对我下逐客令。
我没有走,我说:“这也不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你在赶我走。”
她一阵苦笑,笑得酸涩,笑得凄凉。她说:“你不走干吗呢?走吧,以后有事我们在办公室谈。”
我依然不走,磨蹭着问她:“你为什么没回北京?”
她冷冷地说:“走得了吗?”
我说:“这是铁部长都同意的,谁拦得住你。”
她说:“那就算是我不想走吧。”
我说:“你不走是对的。”
她叹口气,苦笑道:“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一个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的人,也许就同一只猪或狗没有两样,在哪里都一样。在这里,我起码还是一只有功劳的狗,受人尊敬的狗。也许这就是我不走的原因,绝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哪个男人,就是为自己,行了吧?这样你理解了吧?”
我茫然地望着她,她的冷漠和孤傲让我感到陌生和冰凉。过去,我曾迫切地希望她能改变一下,可现在果真变了,我又感到怅然若失,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发痛。但是,真正的痛,彻骨的痛,还在后面等我。
第二天,我从罗院长那儿得知,黄依依并非主动留下来,而是铁部长下了死命令不准她走。铁部长不是跟她早有约定,怎么会不同意她走?我觉得很奇怪。罗院长说:“铁部长不知从哪儿获悉,黄依依在工作中不经意了解到总部的一个绝密信息,如果放她走有可能对我们工作造成巨大损失,所以只好委屈她了。”我问是什么绝密东西,罗院长说不知道。“连对我都要保密的东西,说明真是个大东西啊。”罗院长言之凿凿地说。
那么这“大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马上想到可能就是小雨的秘密,后来铁部长明确告诉我,就是它!按照保密规定,黄依依必须要等小雨的秘密失效后,才能离开我们这个系统。
天哪,原来罪魁祸首又是我!
据说,黄依依曾以绝食抗争,结果大病一场。我可以想象她留下来,是没办法的办法,别无选择的选择。这件事把她彻底击垮,以致对我都懒得说,懒得责怪我,只想搪塞了之。我想她一定恨死我,恨到极限是无语,是心死,是把你打入另册,不再对你有任何想法和愿望。
果然,从此以后除了工作上必要往来外,黄依依再也没有主动和我单独说过话。我知道,这是她对我的惩罚,也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既然是命运的内容,我似乎也只有接受……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黄依依与我朝夕相处,却形同陌路,我们经常在路上迎面相逢却视而不见,无声而过。
这种状态维持了将近一年,一天下午黄依依突然来找我,要求组织出面,帮她解决一个人的问题。我问她是谁的问题,她像陷入沉思一样沉默着,很久才抬起头来,说是通讯处张国庆。我当时很纳闷,张国庆有什么事需要她来出面解决?她说:“他爱人和孩子都被处理回老家了。”这我知道。我问她要干吗,她说:“你曾答应我,破译了光密我可以救一个人。”我说:“是的,让老王回来工作。我一直纳闷,后来你为什么不提这事了。”她哼一声说:“当时我因为被铁部长强硬留下,自己都不想活,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再说了,你把他赶回老家,他整天跟个罪犯一样地看老婆孩子的脸色做人,赎罪还来不及呢,心里哪还敢有我?”
确实如此,我对她的伤害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我想表示一下歉疚,她不耐烦地阻止了,“行了,这些都不说了,现在就说这个,我要讨回我的权利,但不是为老王,而是张国庆,请你看在我面上,帮张国庆把他老婆和孩子弄回701。”
我不觉糊涂,张国庆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国庆在701也是个众所皆知的人物,他以前是我们机要处的机要员,701内部所有机要文件,都要从他手头过。妻子是我们医院的内科护士,是胶东人,人高马大,脾气也很大。据说张国庆很怕她,两人一旦吵嘴,女方常大打出手,打起来,手里抓到什么都敢往男人身上甩去。有一次甩过去的竟是一把医院手术剪子,银光闪闪飞过去,一下插在张国庆肩膀上。从此,张国庆怕老婆名声在外。不过又有人说,女人其实很爱丈夫,张国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要做,女人还给他洗脚,剪指甲。她在外面总是说张国庆怎么怎么好,她是怎么怎么爱他,离不开他,以致他不在家时都睡不着觉,等等。但是张国庆总要离开她的,因为他的工作决定他经常要去总部出差。三年前的一天,张国庆去总部出差回来,以往他都是先回单位,把随身带的文件锁进文件柜后再回家。但是那天的火车晚点好几个小时,到701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如果去了单位再回家,起码要折腾个把小时。他不想折腾,于是直接回了家,根本没想到这会给他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退一步说,如果第二天他早点起床,去单位把文件存好,事情也不会出。但那天张国庆起床时,老婆提醒他,今天是星期日,意思是你可以多睡一会儿。这一睡就是一个大懒觉。等他醒来,已十点多钟,家里空荡荡的,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家。妻子不在家可以想得到,因为这是星期天,院子里的家属一般都要跟单位的班车去镇上采购东西,一周仅此一回,过了这村没这店,错过了,下周的菜、柴米油盐都可能要成问题。一般妻子不带孩子走,反正张国庆在家,有人带。但这天,张国庆妻子也许想让丈夫睡个安稳觉,把孩子带走了。孩子是个男孩,七岁,刚上小学,以往父亲每次回来,都会有点东西送他。这次,父亲深夜回来,他不知要送什么东西,当然要翻翻父亲的包。母亲到食堂去买馒头,父亲还在睡觉,屋子里等于没有人,于是他及时拉开父亲皮包,并且马上找到一份属于他的礼物:一小袋纸包糖和一盒小饼干。他先剥了粒糖吃,一边吃着一边继续翻找。于是翻到一只文件袋,里面都是机要文件。对文件孩子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些纸,这么白花花,亮光光的,他见了忍不住用手去摸,一摸,又硬又滑,简直是叠飞机的上好材料……
到这时,张国庆命运中的劫数开始作怪了。孩子看袋子里这样的纸有厚厚一沓,一份又一份,有十几份,他想抽掉一份谁知道?于是“聪明地”抽出一份,把它转移到自己书包里。
两个小时后,张国庆起床,注意到皮包拉链开着。他是个机要员,十多年养成的职业敏感使他格外关心里面的文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少了一份!他几乎笃定是儿子干的坏事,急忙出门去找儿子。院子里都找了,左邻右舍都问了,不见孩子的影子,有人说可能是跟他妈去镇上了。这个“可能的事实”让他吓坏了,因为如果文件确实在孩子手上,出不出院门这一点至关重要,会改变性质。事后,也正是这一点,把张国庆全家毁了!
长话短说。当张国庆在半路上见到孩子时,孩子已经跟着他妈从镇上回来,孩子手上正捏着用文件叠的纸飞机呢。据孩子事后说,因为文件纸页较大—十六开,他就对开来用,这样一页可以叠两架飞机。在母亲去街上买东西时,他没有跟去,而是以做作业的名义,留在停车站里,与院里另一个孩子一道叠飞机玩。文件共有四页,按每页两架计,他们共叠出八架飞机。现在他们手上只有每人一架,两人就是两架,其余几架,有的飞上屋顶,有的坠入人流,有的当场被镇上其他孩子抢走。后来返回停车场去找,总算又找回四架,应该说还算不错。但是,丢失的两架,造成的损失,似乎不亚于丢失了两架真飞机,整个701上下都为之惊心,为之危言耸听。
处分肯定免不了,而且一定不会轻。
结果,张国庆老婆被开除公职,和孩子一起遣回老家。张国庆因为身上有高等级秘密,不便流入社会,才有幸保住公职,下放到通讯处,行政级别也由二十一级一抹到底,降到最低二十三级。
有人说,对张国庆妻子的处理过重,其实正是因为不能正常处理张国庆,才这么重地处理她的。她是替丈夫和孩子受过,理所当然,合情合理,没什么好冤屈的。没有冤屈,组织上当然不会给她翻案,没想到黄依依居然要行这个好。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得很含糊,说:“一个七岁小孩犯下的错误,要让一家三口都付出一生的代价,挺冤枉,也挺可怜。”
我说:“老王在老家也挺可怜。”
我其实希望她把老王“赎”回来,一来老王的下场毕竟跟她有关,二来这也是我对她有过的承诺。她巧妙地将了我一军,说:“你的意思是把老王的事情和张国庆的事情一并解决了,那当然最好不过。”
我说:“我的意思是先把老王的事解决了。”
她说:“不,如果两个事情只能解决一个,那么先解决张国庆的。”
我问:“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
应该说,她要保救老王,大家心照不宣,可为什么要施恩于张国庆,这事情就很叫人费解。既然费解,我不免要去底下打探,结果又探到一个“大地雷”—两人原来相好着呢!听说相好的过程很偶然:有一个星期天,张国庆向别人借了二十元钱,加上自己的五元钱,准备给老家正闹饥荒的老婆孩子寄回去救命。他填好汇款单,正要往柜台里递钱时,一个人从后面突然扑上来抢了钱,跑了。张国庆追出去,没追着,一下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号啕大哭,正好被路过邮局的黄依依和小查碰见。黄依依见一个大男人当街哭得那样伤心,动了恻隐之心,当即摸出身上所有钱,还借了小查几元钱,凑够二十五元交给张国庆,让他给家里寄去。张国庆望着黄依依手上的钱呆了,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全国各地都有人饿死,二十五元钱可以买几百斤大米,够他老婆孩子吃上大半年。
从此以后,张国庆经常去帮黄依依干活,扫地、提水、糊窗户纸、打扫卫生,最后连黄依依脱下来的衣服裤子,都抢着洗。这样一来二去,日久生情,渐渐好上了。探到这个“大地雷”后,我没有像对待老王那样,把事情捅上去,而是找到黄依依。我想让她明白这样一个道理:现在她与张国庆的关系可能只有少数人知道,但如果组织上根据她要求,把张国庆的老婆孩子弄回单位,可能她与张国庆的事情全701都会知道,这会破坏她目前有的光辉形象。
“再说,”我提醒她,“你也不能老是这么单身下去。”
“怎么会呢?”她跟我半真半假地说。
我说:“你如果真喜欢张国庆,也不能这样帮他。”
她说:“你的意思应该让他离婚,然后跟我结婚?”
我说:“对。”
她说:“这不现实,也不可能。我知道他这个人,要他离婚简直等于要他的命。他没这个胆,也没这个命。”
我说:“即使不这样,你也不能帮这个忙。”
她问为什么,我告诉她,她现在条件很好,组织上已出面在给她物色对象,这时来办这些事,等于是把她跟张国庆的事张扬出去,对她找对象很不利。总之一句话,我认为,她不该管张国庆,不是管不了,而是管不得,管了,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她有害无利。我说的是实话,也是事实,也引起她深思。但是,她最后作出的决定还是叫我失望。
她说:“我答应过张国庆,我不能食言。再说,谁要在乎我这种事,他也做不了我丈夫,做了也会散。”
我说:“谁不在乎,是男人都在乎。”
她说:“那我只有单身的命了。”
我说:“组织上不是正在努力嘛,所以才需要你配合,别把跟张国庆的事捅出去。”
她说:“包得了一时,包不住一世。行了,别扯那么多,张国庆的事我是管定了,至于其他事就听天由命,我才没这份理智和耐心,做一件鸟事想得八辈子远。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帮张国庆这个忙,一个这是我答应过的,再一个,张国庆这人你不是不了解,一个老实透顶的人,除了老实就是老实,我不帮他,他还能靠谁?靠他的老实能解决问题吗?可这问题不解决,他下半辈子能幸福吗?所以,张国庆的事我一定要管,你如果不想管可以,我去找其他人管就是。”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有管。我知道,我不当这个好人,自有人来当,让别人当等于是我得罪了她,自找麻烦。那时候,上面来领导哪一个不要接见她?都要见她!她借机奏我一本,对她是顺手的事,对我是改变命运的事。什么叫一言九鼎?那时候她说的话就是一言九鼎。我没这么傻,好好地去得罪她,让人家白捡一个便宜。所以,我看她执意要帮张国庆,同时又表示:最好能一起解决老王的事,我索性给她来一个“最好不过的”,专程去了一趟总部,把两个人的问题一并解决了。
说真的,当时组织上对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慎重考虑,尽量满足。像张国庆和老王这种问题,都是单位内部可以解决的,只要她出面了,要求了,也就解决了,没什么难度。
28
我们701总的说是个很封闭的单位,正因为封闭,与外界无关,内部有什么事都传得飞快。像张国庆和老王,在701本来是无人不晓的著名人物,黄依依保救他俩,等于在新闻上面又制造新闻,转眼便风靡一时,无人不知。这样,如果张国庆老婆回来,重新安置在701医院,隔墙有耳,总有一天要东窗事发。所以,出于“保密”需要,我们特意将张国庆老婆安排到镇上县人民医院,还是当护士。老王没回培训中心,他大概觉得回来面子上过不去,所以选择了远走高飞,去了我们701在外地的一个分站,离这边很远。
张国庆老婆回来后,我心里老是有她的影子,怕她知道真相,闹出事来。我听医院的人说,她有点泼。俗话说,世间有两种人最可恶:泼的女人,谄的男人。我确实担心她一旦得知实情,大肆撒泼,闹得鸡犬不宁,影响黄依依的名誉和破译工作。有些人的工作影响就影响了,不怕,起码用不着我怕,但事情一与黄依依沾边我就怕。她现在是一处之长,整个破译处的核心人物,也是701的典型,出了事就是全院的事,所以当然要重点保护。说到保护,什么安全啊,身体啊,饮食啊等等,都容易,难就难在张国庆老婆,怕她知情闹事。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张国庆老婆那边安静得很,无任何不祥不妙的声响或迹象。就是说,我担心中的事没有出现,如果说有什么不顺心的话,就是给黄依依找对象的事,开展得很不理想。要给此时的黄依依找一个双方如意之人,谈何容易,首先年龄合适的人就少,然后又要有文化、有自信,这样的人就更少了。
为什么说要有自信?因为,我们遇到过两个,说的时候很起劲,但一见面,看黄依依长得那么好,又听说还有那么多荣誉,就蔫了,似乎已料到自己落败的下场,索性先投降。后来有一个,是附近部队的一个副团长,两方感觉都还行,谈了一个多月,见了三次面,但就没了第四次。我们的人追去问原因,副团长说,这女人太不自重,才见三次面,八字还没一撇,就主动要跟他搂搂抱抱,还是大白天呢,像什么话。看来,他是被黄依依的大方吓倒了。还有一个人黄依依也是有感觉的,他是省城一个大学教授,前几年被打成右派,老婆跟他离了。双方年龄相当,教授以前在国外留过学,有不少互相欣赏的基础,两人几乎一见钟情。教授的胆子也大,来的第二次就留下来跟黄依依过了夜。这样来去几个星期,黄依依跑来对我说:就是他了。喊我们给他们办手续。
结果,一办手续把两人的好事办没了。
原来,教授的父亲是一名国民党高级官员,兄弟姐妹七八人,有的在台湾,有的在香港,有的在美国。而我们701,因为保密需要,严禁跟有境外亲友关系的人通婚。这几乎是我们系统内部的一个法律性的规定,谁都不能以身试法,总部首长都不敢,更别说我们下面。这样,黄依依的婚姻又陷入茫茫人海中。
据我所知,在张国庆老婆回来的头半年,黄依依基本上没跟张国庆来往,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因为对象找得不顺利吧,两人开始又有来往。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大清早,张国庆从黄依依屋子里出来,看得我心惊肉跳。我想,都在一个院子里住,这样下去迟早要败露。于是,我亲自去找镇上领导,请政府出面在医院给张国庆老婆分一套房子。这样,他们家安在镇上,张国庆老婆几乎不上山,彼此天各一方,穿帮的可能性小多了。大部分时间,张国庆上完班下山回家,但有时也会被黄依依留在山上过夜。为此,我几次去张国庆家做慰问,跟他老婆说张国庆现在任务重,有时回不了家,希望她支持什么的。总之,为了保证他们的私情不败露,我是用了心思,也用了权力,做了不少荒唐事。从某种角度讲,整个701都是他们的同谋。说真的,他俩的事在山上连只狗都知道,但张国庆老婆始终不知,可见风声之紧,紧得几乎不可思议,靠的就是大家心领神会,积极配合。
当然,我知道,这不是根本之计,根本之计还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他”,让黄依依有个家,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一边是极力捂,一边我们又四面八方帮黄依依找如意人。难啊,但难也得找。因为,这不是黄依依的个人问题,而是701的组织问题,政治问题。
转眼到第二年春季,一天下午,黄依依突然跑到我办公室,进门就说:“我要跟张国庆结婚!”
我一下愣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很久才接她话,说的只是一句废话:“什么意思?”
她说:“就这意思,我要跟张国庆结婚。”
我说:“你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她说:“不是。”
我说:“那就怪了,你怎么突然有这想法?”
她说:“我受不了他天天回去陪老婆。”
我说:“就为这个?那我跟张国庆说,让他少回家不就行了,何必结婚?”
她说:“不,我要结婚。”说得很平静,又坚决,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我责怪她:“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还把他一家人都弄过来……”
她打断我:“现在是现在,当初是当初,反正我要跟他结婚,你喊他离婚吧。”
说来真有点荒唐,她要结婚,不跟张国庆去说却跑来跟我说,好像这是我下达给她的任务。还有,她早不想,迟不想,怎么就突然动了这根筋?简直是损人害己,让我们白忙乎那么多事!但荒唐归荒唐,我却不能不管。就这样,我找到张国庆,把事情问说清楚,最后要他表个态。
张国庆倒说得干脆:听组织的。
听组织的就离。
就离了。
那边才离,这边就结,心情之急,做事之不讲究,不避讳,像是两个世事不谙的小年青。婚礼很简单,他们处里的人,加上我和几个院领导,聚在一起,在单位食堂摆了两桌薄酒,完了又去新房坐了坐,吃了点糖果,算闹了洞房,天地作证了。就在闹洞房之际,黄依依几次啊啊的干呕不止,让所有的过来人都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她已有身孕!
至此,黄依依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同张国庆结婚,不言自明。但无人想得到,在这个表面明白的原因之下,其实还藏着一个巨大的、神秘莫测的谜。原来,黄依依虽然结过两次婚,而与她有过云雨之事的男人肯定更是多。这么多男人,这么长时间,黄依依却从未有过喜—或者有过忧。这是她第一次怀孕!连黄依依自己都感到神秘,这么多男人,唯独张国庆才为她“开天辟地”,好像她的生育机制里上着一把神秘的锁,只有张国庆才能打开。
这确实叫人觉得神秘,神秘得似乎只有用缘分来理解,来接受。既然这是缘分,是天地之约,是独一无二,是别无选择,还有什么好犹豫?所以,她才这么坚决、霸道地要同张国庆结婚—张国庆仿佛天定是她的!
找到了天定之郎,现在又有了身孕,好上加好,我们都为黄依依感到高兴。一天张国庆来跟我要车,说黄依依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医院在培训中心旁边,距家属区有好几里路远,以前黄依依跟老王好时经常一个人徒步来回,如今不但没了这份心情,似乎也没了这身体,需要车子代步。
从医院回来,黄依依径自来到我办公室,见面就莫名其妙地甩给我一句:“这下你高兴了。”
我问:“高兴什么?”
她说:“我又可以给你卖命了。”
原来,去医院看病,确诊是一般的感冒,医生明知什么药可以快速治她的病,却颗粒不给,理由是这药对孩子不好。黄依依掐指一算,自有身孕后,她至少两次并多日服用过此药。医生把药拿来,把说明书上的“孕妇忌服”几个字指给她看,并加以口头说明,说得她心惊肉跳,后悔莫及。
医生总是危言耸听,母亲对孩子总是小心谨慎,不论是对已经出生的,还是尚未出生的。权衡再三,黄依依决定把孩子处理掉,以后再要。正是这个决定,可怕又不可避免地让黄依依踏上了不归路。几天后,我在医院看见黄依依硬冷的身体,突然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她遗体前。当时,我心里直想骂那个危言耸听的医生。因为,是她首先敲响了黄依依死亡的丧钟!
29
不是死在手术中,是死在手术后。
也不是死在病房里,而是死在厕所里。
我后来去看过那厕所,有两个用木板隔开的厕位,门是弹簧门,里外都可以推拉。有个厕位已经停用,门上贴着“下水道堵塞,禁止使用”的字条。这个厕位安的是坐便器,专为病人准备,另一个是一般的蹲便池。据说,两个厕位门上的弹簧其实早已不顶事,门能开不能关,却一直没人管,直到一个多月前,因为上级要来检查,才终于有人来管,换了新弹簧。现在的门,开关都没问题,就是因为弹簧是新的,劲道很足,拉开门,人进去后,不用带门,门自己会朝着你屁股直扑上来,啪地打你一下,有点吓人兮兮的。
说的不是701医院,是县人民医院。701医院没有妇产科,有关妇科病或大小生产的事,都到县医院看治。为此,我们机关还跟这边妇产科建立了联谊关系,目的就是让我们的妇女同志来这里看病有个优待。黄依依那天去县人民医院处理孩子时,机关专门安排一位跟那边有良好关系的同志陪同,优待自是不必说,去了就有人接待,手术室是最雅静的,医生是最有经验的,手术也是很成功的。做完手术,还安排她到单人病房休息,还给她泡糖水喝。等等这些,都无可挑剔,也许是上帝为了在她走之前,有意给她留下一点人间的美好吧。
休息一个钟头,钻心的疼痛消散了,身上的力气随之回来。黄依依看时候不早,要张国庆收拾东西,准备走,自己则去了厕所。这一去竟再也没有回来,等大家觉得蹊跷去厕所看她时,她半躺半坐在厕所里,已经昏迷不醒。开始以为只是一般性的昏迷,但脉搏却越来越弱,可见不是一般的昏迷。事实上,这时她已经无可救药。
是颅内出血!
她摔倒时,后脑勺刚好磕在墙角下水管的接口上,致使颅内出血。
医生说,这种伤势,除非是在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里,有医生及时做开颅手术,才可能有救。但这里没有这样的人力和设备,人们眼睁睁看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脉搏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安静又变冷……所有人都企图想阻止这种状态,临时采取一些可以想到的措施,手忙脚乱,结果均以无济于事告终。这是大医院的病,这里的人连确诊的常识都没有,更不要说抢救了。事实上,包括颅内出血的伤势也是事后才确诊的。说来也怪,把人都磕死了,但黄依依的后脑勺既没有磕破,也没有磕出什么包块,只是表皮有一点擦伤,有一点血丝而已,加上又埋在头发丛里,很难发现得了。它使人想到,好像黄依依的头皮是铁打的,颅内却是豆腐做的。
一个为701破译事业作出杰出贡献的破译天才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黄依依的死让我们感到无比的震惊,无比的悲痛,无比的惋惜。我曾想,如果她的死是由于某个人的错误造成,那么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撕成碎片,还要用脚在碎尸上发狠地踩踏,踩得它粉碎,踏得它血肉模糊。但似乎没有这样一个人,事实上那天上午,所有与她见过面、打过交道的人,几乎无一不有恩情于她,她们都把她当大首长一样客气地对待,殷勤地关照,小心翼翼地做手术,出事后又及时抢救,至于抢救技术上的遗憾,那是怪不得人的。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怪罪的人,只有院方领导,可以怪罪他们没有及时把坐便器修好。想一想,黄依依为什么会昏迷在厕所里?因为她以前就有昏厥的毛病,加上刚做手术,身体很虚弱,蹲着上厕所对她是考验,站起来时一下天昏地暗,人就摔倒了。
黄依依的死,无疑给我们的破译事业带来了难以想见的困难和压力。自跟张国庆的关系公开后,人们当面都爱喊她叫“天使”,背后经常在“天使”前面加个定语—“有问题的”—“有问题的天使”。但说真的,在破译密码的事情上,她没有一点问题,是真正的天使,是深悉密码秘密的天使。在我看来,701历史上的所有破译员都捆绑在一起,都抵不过她一人。我是说能力,破译密码的能力和才情,至于贡献,后来还是有超过她的。她毕竟就职的时间短,才两年多,不到三年。不过,从某种角度讲,她的贡献也最大,因为由于她的出现,她神奇的表现,她留下的闪光的足印,让701后来的破译者都不敢妄自尊大,不敢怠慢,只有咬紧牙关去搏杀。她有如一束神秘的剧烈强光,闪一下后消失了,光芒却永久留在了后人的脑海里,言谈中,记忆里,生生不息,广为流传,成了一支参天的标杆,激励着后人往更高更远的黑暗深处发奋扑去。
破译密码啊,就是在黑暗中挣扎啊,就是在死人身上听心跳声啊。
人死不能复活。黄依依的死却让张国庆和他前妻的婚姻复活了。说到这里,我心里的仇恨也复活了。我不想多谈这两个人,尤其是张国庆老婆—这个泼妇!这个天杀的!我简直想把她撕成碎片!
告诉你吧,就是她,把黄依依害死的!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没人想到黄依依的死会有凶手,我们都以为这是一起事故,所以没开展任何调查。于是,这个天杀的泼妇轻松地逃脱了罪名,并幸福地过上了破镜重圆的好日子。就这样,过去一年又一年,到第三年秋天的时候,不知怎么,家属区里突然冒出一种骇人听闻的说法,说黄依依是被张国庆老婆害死的,有说是她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地给黄依依打了一支毒针,有说是她躲在厕所里用纱布把黄依依活活闷死的,也有说是用木棍打死的。总之,说法很多,行凶的方式五花八门,稀奇古怪,听起来有点混乱和可笑。我听了,基本上断定是胡言乱语,因为黄依依和张国庆老婆的关系—情敌—大家都知道,这些说法不过是有人基于这种事实,想当然编造出来的。
但是一天下午,张国庆在楼道里碰到我,神色慌张的样子,像见了鬼,一下让我有些疑虑。后来,我让办公室主任把张国庆叫来,叫来干什么,我心里其实也没个准。哪想到,张国庆一进我办公室,就吓得哭哭啼啼起来,可怜兮兮地哭诉道:
“安副院长,你把她抓起来吧,是她害死了黄依依……”
后来,我们审问那狗日的—张国庆老婆—才知道,那天黄依依进厕所时,她正蹲在里面,听到有人进来,她还主动招呼了声,外面的黄依依也客气地回应了。两人虽然见过面,也算认识,但声音不熟悉,就这么随便招呼一下,不可能辨识对方。可以想象,如果黄依依当时听出是她一定会拔腿就走。走掉了,就躲过了劫难。但这只是一种假设,事实是黄依依没走,于是,两人狭路相逢……听那狗日的泼妇说,当她上完厕所出来,看见外面站的是黄依依,心里头直冒鬼火,嘴上就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黄依依没有骂她,只是叫她嘴巴放干净点,随后便往厕所里钻。但她没有就此罢休,还是站在门口,用身体把门挡住,继续说一些难听的话。
两个人,客观地说,黄依依是肇事者,对方是受害者,心里窝着火,见面骂几句可以理解。所以,黄依依很克制,不回嘴,甚至闭了眼,任凭她胡说八道。骂够了,她准备走了。听那狗日的自己说,她在决定走时看见黄依依双眼紧闭的样子,心里很想甩她两巴掌,但想了想还是不敢,怕激化事态。她本想就这样走掉,但动身时弹簧门推她的力度让她想到,可以借门自动弹回去的力量打她一下,以解心头之恨。于是,她特意把门拉到底,让弹簧回力处于最大,然后她突然松手,门跟着就劲头十足地弹回去。当时黄依依闭着眼,哪知道躲闪,被门撞了个正着,身体一下失去重心,往后倒去,后脑勺正好碰在下水管凸出的接口上……
那狗日的看黄依依被撞倒在地,感觉占了便宜,得意地走了,哪知道黄依依已经被她推落生死崖,生命正在飞速地往黑暗的尽头滑去。同时,她自己也跌落悬崖,只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像侥幸被一棵树钩住,得以苟活三个年头。为此,她又付出死不瞑目的代价:张国庆受牵连坐了牢,未成年的孩子由此变得无爹无娘,无依无靠。
人们都说,如果她不苟活这三年,事发当时就归案自首,她可能不会被判死刑,张国庆更不会受牵连,那样的话她孩子起码还有个爹可以照顾。但这仅仅是假设,事实是她苟活了三年,事发后张国庆的形象已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虽然可以排除他作为元凶的嫌疑,却不能排除他包庇凶手的嫌疑。这足以叫他去尝尝铁窗的滋味。
张国庆是个可怜的人。
客观地说,张国庆老婆也是个可怜虫,只是我无法可怜她!
30
最后,我想再说一点与黄依依无关的题外话。我本不打算在这里说,可我在前面已经提到小雨,还是一并说了为好。干我们这行,哪怕有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也只能默默藏隐在心底。但心里梗着东西,总让人难受,我已为小雨的事难受几十年,现在想借机一吐为快,获得一种轻松,一种解脱。
似乎一切是命中注定的,就在黄依依意外死亡后不久,铁部长突然电令我立刻去北京见他。干什么?铁部长没在电话里说,我也没问。这是我们的纪律,上级没说,你最好不问。见到铁部长,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木质的黑色匣子!是什么?你猜对了,一个骨灰盒。
可你绝对想不到,它竟然是小雨的骨灰盒!
这次是真的,不再是掩人耳目的“阴谋”。荒唐的是,小雨竟然真的是死于车祸!车祸的原因至今也没有搞清楚,有说是天气转暖,路面上到处是融化的雪水,很滑,小雨自己驾车不小心出了事。但更多的说法是,克格勃已经知道她真实身份,是他们一手炮制了车祸。其实,怎么死是次要,关键是当时小雨的身份还没有解密。这就是说,即使她是自然死亡,也不能公布她的死讯,因为她已经早“死”了。
铁部长要求我严格保密,把小雨的骨灰盒带回去,悄悄地安葬。说真的,那时候我对从事的职业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憎恨与绝望。我憎恨的是它的残酷无情,绝望的也是它的残酷无情!后来,我回到701,在一个深夜,悄悄摸到树林里,把小雨的骨灰盒埋在黄依依的墓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感到她们两人应该在一起。都是一条战线的姐妹,没什么不合适的,更何况两个都是寂寞的灵魂,在阴间有了伴,或许就不再寂寞了吧?
她们不再寂寞了,可我呢?还得孤独地活下去。记得那天晚上,我默默流着泪,在黄依依和小雨的坟头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亮。那时已是四五月间,树木花草都披了新绿,鲜花盛开,各种花香和草气在夜露中四溢弥漫,充满勃勃生机。可我却在这个春日里闻见的全是死亡的气息,一种类似于植物腐烂的气息。坦率地说,此后的半生岁月,我都只为我的职业活着,我没了感情,没了灵魂,我的感情和灵魂,都在那个春天里彻底死了。
我在“死亡”中活到现在,不知道这是我的坚强,还是我的软弱。不过现在我可以安心了,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就要去与小雨和黄依依做伴。有一种说法,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叫“天堂有路”。我理解这话的意思,我想,我的一切愿望,一切爱,都可能只有在天堂里去实现。别人可能不相信有天堂,我相信。我虽然是个无神论者,可我依然相信有天堂。是安德罗让我相信的。安德罗经常对我说,没有天堂,人类怎么活?人类的精神往哪里去?就像我和小雨、黄依依一样,如果不寄望天堂,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告慰别人,又告慰自己?
天堂有路,说得真好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