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1:女人 野崎惑 第1页,共2页

1

“两位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呢。”

多摩警署的刑警九字院偲把两杯茶放到了桌上。刑事科一角的沙发上,正崎与文绪正坐着喝茶。

两小时前,正崎他们报了警,警察很快从距离现场不到一公里的多摩警署赶了过来。大致勘查过现场后,正崎与文绪作为现场目击者被带到警署,接受刑警问话。

九字院与正崎年纪相仿。身为刑警,他却有着纤细的身形,脸也长得很精致。第一次见到他的人恐怕会把他和杰尼斯事务所的偶像艺人联系在一起。不过之前在那个怪异的现场,他面对尸体的镇定自若令正崎叹服。这样的专业性是呼喊瘫软的文绪远不能及的。

九字院放下自己的茶杯,坐到正崎与文绪对面。

“地方检察厅特搜部人员……”九字院将探寻的眼光投向正崎,“这个叫因幡的死者,与什么重大事件有关吗?”

“还不清楚。”正崎即刻答道,“我们怀疑他与目前正在追查的制药公司与大学之间的研究造假事件有关,今天是第一次过来。”

“恰恰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说实话,因为信息不足,目前还无法断定死者是否与我们追查的事件有关,或是曾经有关。”正崎看向九字院的目光蕴含着自己的意图,“因此,我们非常想与您共享信息。”

“哦……没问题。”九字院依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说出的话却显得随意,“互相交换已知信息,简单又高效,毕竟现在是信息化时代,像那种要划分警察、中央机关、检察各自势力范围的无聊事,就让上头老家伙们去争吧。”

九字院身后,上了年纪的老刑警苦笑一声,看来这里的工作氛围还挺融洽。

“那我先说我们这边的勘查结果。”

九字院快速翻开报告,从上往下读了起来。他没有浪费时间计较哪方先说,这种态度让正崎觉得他是个头脑灵光的人。

“死者因幡信,四十三岁,单身,圣拉斐拉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麻醉科室副教授。死者老家离得很远,我们就先联系了他工作地方的教授,请对方来确认死者身份,教授证实死者身份无误。接下来是死因。”九字院翻过一页,“巧了——这么说好像不太礼貌,刚好来的教授也是麻醉学专家。”

听他这么一说,正崎也想起来,麻醉学教授,那就是不久前才聊过的羽饲教授了。

“教授和我们这边的法医一起做了解剖,检查得很彻底,算是弥补了解剖前无法断定的部分……”九字院把报告放到桌上,指着上面的文字,“麻醉致死。十之八九就是这个。”

“也就是说,死因是吸入过量麻醉剂吗?”

“你看,死者身旁是不是有一台机器。”

九字院从文件夹里拿出现场照片摊在桌上,从中选了一张机器的照片。

“这是手术中使用的全身麻醉机。这台机器在实际使用的时候,会有一个麻醉医生守在旁边逐次调整剂量,保证病人既不会醒也不会死,之后做手术的时候再给病人插管。就像这样,把管子插进喉咙,把麻醉剂送入肺部。但是因幡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一步,所以他没有插管,改用口罩罩住了嘴巴。”

正崎的焦点放在了“一个人”。

如果说这些都是因幡一个人做的。

“因幡是自杀吗?”

“嗯……”九字院环抱双臂,点头的幅度稍有些大,“目前还无法断定,只是从已掌握的现场证据来看,自杀概率很大。死者身上和房间里都没有打斗痕迹,屋子里也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死者没有被人束缚在靠椅上,如果是他杀,那死者未免太过温顺了。”

“要是有人事先使用了安眠药,让死者陷入昏睡呢?”正崎发挥想象问道,“先让死者昏睡,然后设置好麻醉机,被害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死亡。”

“有没有使用安眠药,解剖完就知道了……不过,那位麻醉科教授说的话有点奇怪。”

“奇怪?”

“嗯,他说那台全身麻醉机装了可以调节麻醉剂用量的计时器,这样就能逐渐增加剂量,最后致人死亡。听他说的,是不是觉得这起事件有可能是他杀?但是好像又不对……怎么说呢,教授说是从极少的量开始,花费时间一点点增加的麻醉剂量。”

“花费时间增加剂量……”

“倒过来推算,就是从昨天早上开始,一直到今天中午才达到了致死量,中间大约过了三十个小时。照这个速度,死者中途应该还有意识,如果想停掉麻醉的话,他可以自己取下口罩。如果这起事件是他杀,凶手为什么要留出这么长时间让人无法理解。时间越长,被害人就越可能清醒过来,杀人失败的风险也会越大。”

正崎点点头,正如九字院所说,他想不到花费过多时间杀人的合理理由。

“所以,应该还是一起自杀事件,况且教授也说,只有专业人士才能精密控制麻醉过程。麻醉科医生因幡信自己设置好了麻醉机,这么想是行得通的。”

九字院的推理毫无漏洞,正崎也同意他的想法。因此,他很清楚九字院和自己卡在了同样一个地方。解释不清的谜团有如尖刺一般戳在心上。

因幡信为什么选择了那样一种死法呢?

“还有这个。”

九字院又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人的腿,靠椅,还有木地板,应该是他们在现场见到的因幡与靠椅的局部。只是照片的重点不是死者遗体,而是地板。地板上有液体,映出了相机的闪光灯。

“死者小便失禁,说明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坐在靠椅上。没有看到大便,可见没有进食。另外死者身上还有体液的痕迹。”

“体液?”

“应该来自死者本人,他有射精的迹象。”

坐在旁边聆听的文绪厌恶地蹙起眉头。一丝不挂的男人自杀而死本来就够怪异的了,最新得知的信息又使这起事件更加令人不适。

“我们能提供的信息就是这些了,剩下的要等解剖完毕。好了,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九字院用手势示意正崎讲话。

正崎和文绪开始谈起两人掌握的信息,他们毕竟不同于勘查过现场的警察,只打听出了极为有限的信息,能够提供的线索也很少。两人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从学生们那里收集来的证言,因幡最近很疲劳,似乎承接了私人工作,以及有人常常来找因幡的事情。

正崎把从登记本上找到的,经常来找因幡的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给了九字院。

安纳智数090-9321-xxxx

“你们知道这名字怎么读吗?”九字院问。

“登记本上没有填写注音的那栏。”

“这样啊,大概是叫anoutomokazusup/sup吧……这个人交给我们去调查吧。你们知道的就这些了吗?”

“不,还有一件事,”正崎拿过提包,“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幡的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了桌上。

是那张混合着血液、毛发与皮屑的纸。

密密麻麻的“f”将整张纸涂成了黑色。

九字院先是瞪大双眼,而后面不改色地拿起纸张,细细观察起来。

“原来如此。”

他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这起事件似乎有很深的隐情。”

2

正崎仰望着卧室里昏暗的天花板。

点开枕边的手机一看,时间已过三点。他转头看向邻床,人美和明日马睡得正香,腿都露在了毛巾毯外面。

正崎毫无睡意,确切来说,是他自己不想入睡。要思考的事太多,一件件捋下来,自然而然就到了深夜时分。

他清空大脑,从头思考起事件的源头。

一切都始于药物阿格拉斯的研究造假行径,与这件事存在些微联系的麻醉科医生因幡信,不明不白地自杀身亡。

目前还没有出现能够证实阿格拉斯事件与因幡的自杀存在联系的线索,扣押品里偶然夹进去的那张纸,只是机缘巧合下把他们引导到了因幡信的自杀现场。目前来看,两起事件之间似乎毫无关联,相关信息太少,再怎么推理也得不出有用的东西。现在要做的是等待其他新的情报出现。

正崎转而思考起当下可以推理的部分。

因幡信的自杀。

一场耗时三十小时的缓慢死亡。

正崎发挥自己的想象,探寻着因幡选择这种死法背后的缘由。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让因幡选择用这种方式自杀呢?

或许是……对生命的眷恋?

因幡会不会是打算在死亡之前留出一些时间,与自己的人生告别呢?要是他希望在静待死亡来临的过程中回首自己四十三年以来的人生,那么预留较长时间追怀过往的举动就可以理解了。拿三十小时回首四十年的人生,其实也不算漫长。

只是这么一来就不符合自杀者通常的逻辑了。

自杀对精神和肉体的消耗极大,只有做好了相当程度的心理准备后才可能实行的破釜沉舟之举。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自杀者往往极度畏惧自杀失败,会竭力杜绝动摇决心的行为。

他们倾向于只要开始就无法结束的极端方法,像跳楼、卧轨这样瞬间终结一切,不容分说就斩断对于生命的留恋,毫无回转余地的死法。

然而因幡信的自杀方法却背道而驰,他在死前为自己预留出的漫长时间大概会轻易动摇自己的决心,随时都能取下来的麻醉面罩同样如此。只要因幡信本人不想死了,他任何时候都能停止自己的自杀行为。因幡信选择的是一种过于缓慢、完全靠不住的自杀方法。

那么,因幡信有没有可能是“畏惧死亡”“指望中途还能反悔”呢?

然而如此一来,他大费周章的死亡准备就显得有违常理了。特意在家中备置全身麻醉机,又在繁忙的工作中请了两天假,然后走向死亡,哪一步都不像是有中途反悔、重新回归日常生活想法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正崎躺在床上,大大叹了口气,越想越觉得因幡的自杀不太对劲。按照常理思考下去,总能发现解释不通的地方。

正崎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那张纸。

怪异的自杀,怪异的纸张,两者都有一个共通点——不正常。

因幡信的反常是确信无疑的。

他究竟反常在哪里呢?

怀着疑问,正崎终于在凌晨四点多入睡了。

3

九字院很快发来了消息。因幡信自杀两天后的傍晚,正崎正在特搜部继续审阅阿格拉斯事件相关的扣押物品时,手机响了起来。

“有什么新进展吗?”

“嗯,多少又发现了一些。”电话里,九字院依然用他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解剖结果大体与之前的预想相同,死因是吸入麻醉剂,是否使用了别的导入用药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胃容物里没有发现这类药物,死者身上也没有注射痕迹,看来他杀的可能性不大。另外,经过检测,从你这里拿到的那张纸上附着的血迹与皮屑都来自因幡信,死者头部有挠过的痕迹,应该没有问题。”

正崎边听边点头,尽管目前的证据只能证实之前的预想,但随着事实的不断累积,最终还是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接下来是我要说的核心,也是重点。”

“什么?”

“这个嘛……”

九字院微微迟疑起来,这对于漫不经心的他来说十分罕见。

“经常来找因幡的来访者身份已经确定了,嗯,我说的是那个已经知道名字的男人,跟他一起的女人还没查到。就是呢,那个男人的出身你应该更熟悉。他叫安纳智数,今年六十六岁。”

“是什么人?”

九字院发出一声长长的“嗯——”,终于给出了回答。

“话说回来,这位可能与你们那边的关系更近呢。”

4

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部长办公室,空气中流淌着压抑的气息。

窗边的装饰架上,象征着检察公平与正义的天秤工艺品静静地矗立,两边的秤盘承载了同等重量的空气,凝滞不动。

正崎站立在厚重的橡木色办公桌前。

“是议员秘书啊……”

正崎点了点头,开始详细叙述起来。

“频繁拜访自杀者因幡信的那个人——安纳智数,他是自明党所属的众议院议员,确切来说是原众议院议员野丸龙一郎的私人秘书。”

“怎么偏偏是野丸的人。”

守永深深叹了口气。

野丸龙一郎,六十八岁,第十三届众议院议员,是现执政党自明党内的重要人物,此前曾历任国土交通大臣、国家公安委员长,目前担任党内干事长的要职,称得上是执政党的代表人物。

“是个大人物。”

“确实是大人物……现在又是敏感时期。”

守永伸手拿过放在桌子一边的报纸,“砰”的一声丢到正崎面前。

报纸的一整面都用大标题写着“选举战打响”,占据了近半版面的照片拍下的是一辆选举车,车上的男人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握拳挥舞。染得乌黑的头发梳成二八分,面部皮肤下垂,与年龄相称,然而他的神情活力满满,看不出一丝衰败。

男人斜挎在肩上的绶带上写着“野丸龙一郎”。

“连续报道了好几天,你大概也知道了,域长选举昨天正式开始了。最终的候选人多达二十二名,选举大战从第一天起就进入白热化,其中野丸的胜率很大,最有可能当选,这个时候私人秘书冒了出来……你懂吧,正崎。”守永用别有深意的眼光凝视着正崎,“阿格拉斯事件可能跟‘新域构想’有关。”

守永的话似乎在探寻正崎的心理活动。

新域构想——

20世纪80年代,为了缓解人口压力,以及城市职能过于集中在东京的态势,政府推出了“职能核心都市构想”。这一构想的内容是在东京近郊,重点打造新的城市,分担东京的城市职能。为此,1986年和1999年,以横滨市为首的十一个城市,以及包括多摩市在内的四个城市先后被定为职能核心都市,与国土交通省共同进行城市的开发建设。

“新域构想”就是着眼于最终发展形态的超大规模都市计划,它把当前的东京都八王子市、多摩市、町田市、神奈川县相模原市整合到一起,改制为一都一县,形成占地六百平方公里的一体化地区。这一新型地区实际上就是“第二东京”,被赋予了远远超出中核市sup/sup及政令指定都市的权限,是有别于市、县、都制度的新型特殊行政区划,即“域”。

如此一来就诞生了新的地方自治体。

一个拥有两百万人口,以及足以媲美整个东京都区域面积的城市圈——“新域”。

为此举行的“新域域长选举”,正是在昨天才刚刚拉开帷幕。

“这是国内目前最受关注的大事。”

守永再次长叹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正崎十分清楚自己的上级想说什么。

域长选举中,执政党与在野党各自推举出本党的候选者,各个地方也有各自推举的无党派候选者,再加上以超高知名度为竞争筹码的艺人候选者,无数充作分母的泡沫型候选者,多方交织下呈现出混乱的竞争局面,目前很难预测出最终的竞选结果。为使这股热潮更加来势汹汹,各家媒体也都大肆开展选举宣传,不夸张地说,报纸、电视里的报道清一色都在讲域长选举。

面对这样的大事,执政的自明党竟然把在职的干事长、党内的核心人物野丸龙一郎推了出来。野丸辞去议员一职的当日就正式宣布参与域长竞选,身居执政党要职的野丸参与竞选一事成为爆炸性新闻。作为近年最大的政治活动——新域域长选举显露出非同一般的浩大声势。

如果在这个时候,野丸龙一郎爆出丑闻。

如果事态进一步发展到需要逮捕自明党干事长野丸龙一郎,届时大概就会引发惊天动地的骚乱,整个社会的关注度绝非阿格拉斯事件可以相提并论。这件事的影响力堪比recruit事件sup/sup,可能会成为特搜部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高官贪污事件。

你有没有一力肩负起这件事情的觉悟呢?

这就是守永想问正崎的问题。正崎非常理解守永的担忧。牵扯到政界的重大事件不是一个小小检察官就能独立承担的,即便整个特搜部倾尽全力,也很难攻下这个铜墙铁壁的强大敌人。你有没有打响战斗第一炮的心理准备?守永用眼神询问正崎。

正崎的心中已有答案。

已经有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死亡了,他的死疑点重重,仅仅这个理由就已足够,对方是谁无关紧要。

正崎看到了“恶”的迹象。

“没必要再问你了。”

守永似是放弃一般说道。正崎明白守永是对自己妥协了。他敬重这样的守永,也正因此才觉得,不辜负特搜部检察官的职责,才是对守永的唯一回报。

“话说回来,你也知道吧,目前能做的事还很少。”守永直起身来,“无论副教授的死亡真相是什么,最后大概都会按自杀处理。仅凭野丸的私人秘书曾经出入过这一点,还不能牵扯出更深的内幕,特搜部无法正式出面,这起案件会归到当地的警察署。”

“我明白。”

正崎尽力冷静地答道。守永的分析准确得当,没有可供反驳的余地。

特搜部拥有自主搜查权,却不意味着因此就能随意追查自己想追查的事件。就像调查阿格拉斯事件一样,只有具备了一定程度的确凿证据,特搜部才有出动的机会。

“这样吧,你和文绪两个人先行动起来。”

听到守永的话,正崎瞪大双眼。

他意外地看向守永。

“这样可以吗?”

“不太合适……不过阿格拉斯那边人手够用,你们就去调查这件事吧。要是找到了确凿证据,就交给特殊直告班sup/sup处理。”

“那真是太好了。”

“别再啰唆了……啰唆得我都不想让你去调查了。”守永目光下垂,看着桌上的报纸,“我也觉得这起自杀事件另有隐情,况且时间也不多了。”

守永用手指着报纸上刊载的选举投票日期。当日开票,那就是说当天深夜就会决定首位新域域长花落谁家。

野丸龙一郎要是在投票前爆出丑闻固然是大事一桩,但万一他当选了,之后犯罪事实再浮出水面的话,问题就会更加严峻。只是无论哪一种情况出现,尽早展开侦查都是最好的选择。

“加紧追查速度,有进展直接向我报告。这件事我去跟副部长说。”

“是。”

正崎满怀谢意行了个礼,再没什么比有一位理解自己的上司更值得感谢的了。他折身往回走,脑中已经开始思考起侦查的事情。自己和文绪两个人还不够,可以找谁帮忙呢……

“正崎啊。”

即将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守永出声喊住了他。正崎回过身,看着信赖的上司。

守永的表情严峻而沉重。

“绝对不要擅自行事,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明白。有什么进展要立刻向我汇报,行动时务必小心。我们还不清楚对方全貌,但对方难保不会使用什么特殊手段对付我们。正崎,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我们要打击的对手是谁。”守永泰孝把自己半生得来的经验传授给年轻的正崎,“是巨恶。”

5

东京地方检察厅所在的霞关一带尽是政府机关大楼,几乎看不到商店、餐厅的影子。下班后想去喝上一杯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去临街的虎门,要么穿过日比谷公园,走到有乐町或新桥一带。两边距离霞关一公里左右,步行很快就到了,但喝完酒回家的时候必须先折返回霞关站,稍微有点麻烦。

正崎并不排斥新桥一带昭和气息浓厚的古旧酒馆,反倒是虎门那边时尚现代的酒吧令他难以适应,提不起喝酒的兴致。他曾经对人美说过这件事,结果换来一句“阿善,你简直就是个老头子”。当时正崎准备反驳,却想不起来自己身上有哪点像年轻人,无奈败下阵来。

正崎走过晚间的日比谷公园,从日生剧场与帝国酒店之间穿行而过。进了jr闸口,眼前是一块写着“新桥方向近道”的破旧标牌。他走进高架下径直延伸的水泥洞口。

新干线高架下的“西银座jr中心”是一条兴建于昭和三十七年的商铺街,全长三百米,门面都是两层楼结构。据说新干线刚刚开通的时候,这里店铺众多,一派繁荣景象。然而时至今日,几乎所有店面已人去楼空,只剩几家年代感久远的小酒馆还在营业。

照着路面的荧光灯仿佛产自上个年代,正崎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只偶尔碰到几个往车站方向走的上班族。这里人迹寥寥,怎么看都不像是背靠银座中心的街区。差不多走到一半时,正崎看到了悬挂着红灯笼的酒馆。他掀开“虎铁”酒馆的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两位客人。柜台里的老板正陪其中一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中年客人聊天,另一个穿夹克衫,戴眼镜的男客人正在桌边豪饮。正崎走到他桌边。

“半田。”

“哦,你来了。”

半田有吉迅速喝完第一杯啤酒。

半田是正崎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同龄朋友。两人就读于同一所大学的法学系,至今已有十几年的交情。

正崎在桌边坐下,点了啤酒。冰啤酒端上来的时候,同时还上了些菜,应该是半田先前点的。鸡肉、猪肉、鱼肉,满满的蛋白质。

“怎么全是肉,也得吃点蔬菜。”

“别像个老妈子似的啰唆……我喜欢吃这些,你就别管了。上班那么累,这可是我唯一的安慰了。哪像你,回家有漂亮老婆等着,有爱心餐吃着,大概也不需要在酒馆里胡吃海塞。阿善,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来,给我说说,平时回家都吃什么好吃的呢?”

“黏土做的面包。”

“哦。”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半田说了句炸鸡很好吃。

事实上,笨手笨脚的人美并不擅长做饭。但即便如此,她每天依然尽心尽力地准备餐食,以至于正崎在吃她做的饭时,总是心怀感激。只是每当回到家,看到那口圆筒形的锅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正崎夹起了半田夸赞的炸鸡,确实好吃。

“说起来,咱们很久没这样了吧,阿善。”半田放下啤酒杯,眯着眼说道,“该有三年了……”

“上个月,你不是还喝得烂醉,闯到我家来了吗?没记性了?”

“不不不,我没说咱俩见面的事。”半田从桌边探过来上半身,“我是说,这三年来,你还是头一次主动约我。”

“原来是说这个。”

“我要是不找你,恐怕到死你都不会主动联系我……”

“我又没什么正事找你,就算有,反正你总会来找我,趁那个时候说了就行。”

“说得也是……不不不,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互相都应该多主动联系,维系感情,真正的好朋友应该是这样的。”

正崎慢悠悠地品味着啤酒,心想确实很久没出来喝过酒了。晚上在家吃饭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怎么喝酒。

“你倒是说话啊!”

“你太吵了。”

“你就不能态度好点吗?”

半田哭着控诉道。正崎看得出来这家伙大概是太疲惫了。半田依然像喝水一般喝光了第二杯啤酒。或许是因为从学生时代起就喝酒,两人都锻炼出了超常的酒量。

“不说那些了。你今天找我这个朋友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吧?”

“没什么事。”

“别装了……说吧……真是嘴硬……”

半田从公文包里拿出a5大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像是刻意吐出了一口气。

“你今天找我这个记者,绝对有事。”

正崎点了点头。半田有吉是一名记者,目前供职于恒日报社。

念法学系的时候,正崎为实现自己当检察官的长久心愿,决心一定要通过司法考试。而同一年级的半田似乎志不在此,升入大四后,半田早早就拿到了进入报社工作的机会。那时正崎问过他,为什么还要来参加面向司法考试的学习小组,半田却说:“你只有我一个朋友,太可怜了。”正崎当即拿着《六法全书》sup/sup揍了他一顿。

之后,正崎顺利当上了检察官,半田则成为社会部记者,两人之间的损友关系持续至今。正崎由衷地觉得,半田没去做常驻地方检察厅的司法记者,真是一件好事。

“我要是进了司法组,恐怕你也不会给我漏口风什么的。”

“我不能那么做。上头本来就严禁普通检察官和记者接触。”

“哎哟,现在不就在私下接触吗?完蛋了。”

“你刚刚说我完蛋了?”

“我可没说。”

“算你识相。”

半田又点了杯啤酒开口说道:“阿善,你特意把我叫到这个地方,是有什么大事要说吧?”

“是啊。”正崎也像半田一样,又叫了杯啤酒说道,“这件事的要紧程度不逊于‘新域构想’。”

第四杯啤酒喝完后,半田的笔记本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神情也变得庄重起来。正崎所说的内容足以令他闻之色变。

“野丸正在参加新域的域长竞选,他的秘书曾与大学医院的一个医生往来频繁。这个医生自杀了,恰恰就在域长选举临近的这个时候……”

半田嘴角扯起僵硬的笑。

“怎么说呢……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阴谋……”

“我也这么觉得。”正崎郑重地回答道,“如果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那么可能是有个人杀了医生,伪造成自杀现场。如果是集团规模的犯罪,那这件事背后可能还藏着更大的秘密。”正崎嘴上说着,心里还在不断思量。“只是照这么看,采用这种手法又太不合理了……”

因幡信的自杀现场浮现在他脑海里。特搜部经手的事件里出现自杀者并不稀奇,有人是因犯罪事实暴露无遗,经受不住压力而自杀,也有人是害怕被庞大的组织追责,以自杀逃避责任。

然而,所有这些自杀者里,应该还有不少人是“受人胁迫,被逼自杀”,正崎如此想道。

人一死,一切线索就都断了。死亡是一道横亘的顽固城墙,真相就消失在墙的那一边。“秘书担下一切罪责自杀身亡,议员毫发无伤。”这种宛如电视剧一般的故事情节,待在特搜部里的正崎早已在现实里亲眼得见。

然而那种情况下的自杀,只能按自杀结案,自杀者写了遗书,没有留下可供怀疑为他杀的余地。一个普通人只会按照正常情况选择一个恰当的方式实行自杀,一旦其中出现了破绽,死亡筑起的城墙就会从这个破绽开始崩塌,侦查活动就可能探测到城墙的内侧。

从这一点来看,副教授因幡信选择的自杀方法就过于刻意了。如果是有人想伪造自杀的假象,那这个方法就完全选错了。

“你大致讲一下情况吧。”

半田的话把正崎的思绪拉回现实。半田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摆在了笔记本旁边。他用一只手熟练地输入搜索词,打开了恒日报社发布在网上的新域域长选举特辑。

“域长选举昨天宣告正式开始,包括充数的在内,最终的候选者发展到了二十二个人。不过有望当选的主力候选者终究还是锁定在那几个人中间。”

半田戳开候选者一览的页面,上面是报社根据自行标准,按竞争力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的各位候选者。半田用大拇指和中指拉动画面,聚焦在前五名候选者身上。

【自明党·原众议院议员】野丸龙一郎

【民生党·原众议院议员】柏叶晴臣

【无党派人士·艺人】青坂晃

【无党派人士·原相模原市议员】斋开化

【无党派人士·原东京都知事】河野大辅

“大概就是这些人了。”半田说着,把平板转到正崎的方向。

“大热门无疑是野丸龙一郎,接下来是民生党的柏叶,艺人青坂紧随其后,第四位是地方上推举的斋开化,他是五个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如果选举大战的形势有变,他可能会后来居上。原来的东京都知事河野也有很高的知名度,但他毕竟上了年纪,斗不过这帮人的……”

听着半田的分析,正崎点点头。他和半田的判断大体相同,身为检察官,他多少会怀疑自己在这方面的见解是否会发生偏差,但既然半田这个记者也与自己意见一致,那想来是不会出错的。

“再说这个处在事件当中的野丸。”半田点击屏幕,戳中链接,跳转到野丸龙一郎的单人页面上,“现在正是选举大战的紧要关头,从宣告开始到投票之前的两周时间里,主要的候选者都在忙着到处宣传,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就是说,在选举大战宣告开始之前,候选者的行程就已经排得满满当当了,应对这种规模的选举需要准备相当长时间。”

“嗯。”

“秘书的工作自然也该堆积如山,无论是公家配备还是私人招揽,没有政治家会让自己的秘书闲着没事干。在工作如此繁忙的情况下,什么事情会让一个秘书抽出时间特意去见大学附属医院的副教授呢……你首先会想到什么?”

“健康出了问题吧。”

正崎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半田也拿起钢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了“隐情”两个字。

“假设野丸龙一郎患上了某种病,而在竞选期间,患病的事情如果曝光会造成不良后果,他自然不能住院。于是,他通过秘书联系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秘密拿药治疗……类似这样?”

“也就是说,因幡医生被杀是因为他可能会曝光野丸的病情……”正崎自言自语完,摇了摇头,“差点意思。”

“是不是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因幡信是普通的知识分子,让他闭嘴的办法有的是,没必要非要杀人。况且他是麻醉科的医生,什么病不去内科,也不去外科,一开始就直接去找麻醉科?”

“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会不会是痛得受不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因幡已经死了,野丸现在应该正在忍受剧烈的疼痛,如果实在忍不下去又要找新的医生,就得再杀一次人。”

“可是政治家拜访医生的理由除了健康问题还能是什么呢……野丸龙一郎目前本来就是最有希望的候选者了,他当选的可能性很大,用不着做其他多余的事情,这样的人不会特意做出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吧?”

“还有一种可能,只是可能……”铺垫完之后,正崎开口,“私人秘书安纳智数或许是出于个人原因接触的因幡信,与野丸本人以及域长选举没有任何关系。”

“要这么想,那缘由就多了去了。”半田喝光杯中剩下的啤酒,“想象是漫无边际的,现在信息不足,什么都无法确定。”

“半田,你说得有道理。”

“嗯。嗯?”

“现在的信息远远不够,需要尽量多搜集有用的信息。你说是吧?”

“嗯,是啊……应该是吧……”

“啊,我需要情报,真的需要情报,我想要情报啊,半田。”

“啊……”

半田一头扎在桌子上,发出模糊不清的哼唧声。

“……是要我去打探野丸身边的人吗?”

“这是你的强项吧。”

“可你又不让我报道。”

“我们是好朋友嘛。”

“阿善。”

半田举起空了的啤酒杯敲桌子。

“听着!我每天忙得要死!现在分到随时待命的机动组了,回去后还要帮着做这做那,连好好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你还让我去追踪正在参与选举、报道满天飞的野丸!你知道自己有多过分吗?”

“你会帮我的,对吧?”

“帮!”

正崎理所当然地回了句“拜托了”。半田从来没有拒绝过正崎提出的请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似乎那就是好朋友该做的事。他自暴自弃地大口嚼着剩下的肉食。

事实上,有了半田的协助,搜查工作应该会有实质性的进展。报社记者拥有不同于检察和警察的人际网,能够拿到有关部门接触不到的情报。正崎感到自己似乎得到了一百个同伴的助力,但要把这话说出来,半田绝对会得意忘形,正崎于是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

之后的三个小时里,半田又喝了很多啤酒,然后坐上出租车再次返回公司。真想让文绪也学学这个工作态度。

6

翌日,正崎和文绪又一次去了多摩警察署。

一进大门,正崎就看到九字院站在自动贩卖机旁,一手拿罐装咖啡,一手摆弄着手机。九字院注意到他们,像个学生一样大大咧咧地举起一只手,说了句“啊,来啦”。真是个奇怪的刑警,正崎想。

他们边朝刑事科走边聊天。九字院三十二岁,与正崎同龄,职衔是副警部。他没有国家公务员1类资格证,这么看来晋升速度算是相对比较快的了。

“今天谢谢你们的帮助。”

“别别别,正崎先生,千万别说客套话。咱们是同龄人吧?那就怎么随意怎么来吧,不要弄得那么麻烦。”

“行,我能直接叫你九字院吗?”

正崎瞬间接受了九字院的提议,于是主动要求随意一些的九字院反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笑着说:“真是个奇怪的检察官。”

正崎和文绪被带到了刑事科深处。刑事科里没了前些天因为因幡信死亡一事来录口供时坐的那套家具,有的只是靠边摆放的折叠式长桌,桌边排着活动椅,与因幡信的死亡现场如出一辙,毫无保留地向正崎他们传达出自己已经不是客人身份的感觉。

“我们三个临时组个侦查小组?”

九字院摆出侦察资料的复印件,坐到了活动椅上。

“有特搜部的人当上级真是太好了,再也用不着事无巨细地请示警部了。”

九字院漫不经心的话语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心话,正崎唯有苦笑。

正崎是检察官,九字院是司法警察,两人都拥有搜查权。从刑事诉讼法的角度来看,两人是互为辅助的平等关系。但在实际情况下,检察官有权对警察做出指示,能够指挥警察协助自己侦查案件。就他们三个人来说,正崎是可以对文绪和九字院下命令的。

“如果需要特搜部的权限,你可以随意借用。”正崎看着拿到手的资料,嘴里说道,“我想,实际侦查的时候还是要分头行动,毕竟现在人手不足,时间也不够。”

“怎么分头?”

“野丸龙一郎那边我已经找人去跟了。”

正崎把拜托报社记者半田帮忙调查的事情告诉了另外两个人。一旁的文绪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正崎先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检察官可是不能和记者私下联系的啊。”

“半田是我大学时代的好友,我不清楚他目前的工作,不会有问题的。他大概是无业游民还是其他什么吧。”

“你刚刚不还说他是记者吗?”

“我说的是火车sup/sup,他长得像托马斯小火车。”

“您不要让那样的人参与侦查行动嘛……”

文绪无精打采地垂下头。正崎自然也不希望破坏工作守则,但在用自己的价值观衡量此次事件时,他发现比起守则,有些东西更值得自己遵守,因此才毅然打破了规则。文绪也清楚这一点,很快就放弃了自己的规劝。与正崎共同工作的两年时间里,文绪早已十分了解,话一旦说出口,正崎就绝不会妥协让步。

“野丸和域长选举那边就交给我朋友了,我们就在我们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展开侦查。”

正崎把侦查资料里的照片分拣出来。两张照片摆在了桌子上。

“死亡的因幡信,还有安纳智数。”

一张照片拍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他就是自杀身亡的麻醉科医生因幡信。另一张照片拍的是个老人,他全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下垂的面容给人温和的感觉。这个人就是野丸龙一郎的私人秘书——安纳智数。

“如果要分头调查的话,我们这边肯定是调查这位吧。”九字院伸手拿过因幡信的照片,“自杀现场和大学附属医院都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之内,这两天倒是常往那边跑,不过还要再深入调查看看。”

正崎点点头,伸手拿过另一张照片。

“我和文绪去追查安纳那边。野丸的秘书包含公家和私人在内应该有十几个,我们没法清查完所有人,不过对付安纳一个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正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去看资料,“说起来,应该还有一个女人,她和安纳一起去过麻醉科室。”

“我们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九字院耸耸肩,“登记本上没有她的名字,完全不清楚她的来历。我们暂时用‘a’指代,可能就是个跑腿的吧。对了,监控画面拍到她了。”

九字院说着站起身,从桌子那边拿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从杂乱无序的文件列表中找到视频文件,点击播放。

屏幕上放起了分辨率不高的视频,画面里显示出白色的墙壁与走廊,还有随意摆放的折叠桌。

“这是我们在大学附属医院拿到的麻醉学科室走廊处的监控录像,拍摄的角度不是很好,不过可以看到他们进去时登记的地方。”

沙沙的画面无声播放着,没过多久,身穿西装,一头白发的男人与便服打扮的女人就出现在画面里,九字院按下暂停。

“这两人应该就是安纳智数和a,这个角度看不清人脸。”

录像继续播放起来。安纳填完登记信息后,两人走进了科室。正崎不断回放这一段,仔细打量着两人的身影。安纳西装笔挺,完全就是一副政治家秘书的派头,与搜查资料里的照片如出一辙。与之相对,a则穿着一身随性的便服,浅色t恤搭配百褶裙,一头棕色长发,有街头常见的随意感。她与西装笔挺的安纳走在一起,不知为何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或许是因为背挺得很直,a看起来个子很高,像一颗纤细的树。

九字院说得没错,斜后方的拍摄角度几乎看不清人脸,而即便监控正对着他们,以那样的分辨率,拍出来的人脸大概也是模糊不清的。

正崎凝视着a的背影。背影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可提供的信息很少。

7

“新的地区需要新一代的力量!”

手机里放出了候选者的声音。

正崎坐在熄了火的汽车副驾上看新闻,驾驶座上的文绪斜瞟着他。

“这人很年轻啊。”

“是无党派人士斋开化,三十岁的年纪,比我年轻。”

“是吗,厉害。不过,无党派人士可能获胜吗?”

“他以前是相模原市议员,在当地有民众基础,获胜也不是全无可能。”

正崎冷静分析着地方上的推举人选斋开化。他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应该会拿到一定票数,不过即便如此,比起自明党公推的野丸龙一郎,不得不说实力还是有差距。竞选如有胜算,应该就要看能拿到多少流动票,在这一点上,年轻的斋开化应该不难得到年轻一代的流动支持。

正崎看着画面里的男人。这个名叫斋开化的年轻候选者有着不逊于艺人候选者青坂晃的惹眼魅力。他脸型椭圆,五官端庄,细长的眼睛如刀削一般。如此风采即便不做政治家,也能拿来做演员。

有这样一目了然的优势,媒体对于斋开化的报道也都是积极正面的。要是运作到位,他或许能拿到逼近野丸的票数。

“这人看起来好像还不错,而且又年轻。”即便在身为男性的文绪看来,斋开化也是一个令人心生好感的人,“我想投这个人。”

“你不是选举区的吧。”

“话是没错——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投的话。”

“别说没有意义的话,好好盯着外面。”

受了句训斥,文绪再次把注意力投向车外。

两人乘坐的车停在町田市政府旁的小巷里,离小田急线町田站很近。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市政府旁边的那栋六层大楼。

野丸龙一郎的后援会办公室就设在那栋大楼里。

正崎与文绪自今早起开始追踪调查野丸的私人秘书安纳智数。早上,两人从安纳位于代代木上原的住宅出发,时而开车,时而步行尾随安纳。域长选举期间,安纳主要的工作地点似乎就在町田的后援会办公室里。两人把车停在能够监视办公室入口的地方,仔细盯着进进出出的人。

然而直到傍晚的这个时候,安纳智数依然没有显露出可疑的行迹。他的进出次数很少,不符合选举期间应有的频率。文绪靠在方向盘上,抬头望着大楼的窗户。

“这里是他们的办公室没错吧?”

“应该没错。后援会办公室和官方固定的选举办公室不同,可以开设好几个。这里应该是野丸的数家办公室之一吧。”

“现在可是选举期间啊!他们不应该再忙碌一些吗……啊,难道说,安纳其实没那么重要?”

“不,安纳是野丸所有秘书中资历最老的。野丸还是年轻的议员时,安纳就已经追随在他身边,到现在都有三十年了,他应该是野丸的心腹。”

“但他是私人秘书吧?”文绪歪歪脑袋,“要说议员秘书,官方的应该更了不起吧?”

“了不起”的说法不太恰当,不过文绪的言下之意大体上也没错。

法律规定国会议员名下需设三名官方秘书。官方秘书的薪酬由国家支付,除了起草政策条例之外,他们还要辅佐议员履行职务。

与之相对,私人秘书则是国会议员出于个人考量雇佣的秘书。私人秘书没有人数限制,其中既有身具专业技能的人,也有偶像一般的人,资深的议员雇几十个私人秘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有了这种制度与实情之间的差异,文绪认为私人秘书无足轻重的想法也就很好理解了。

“不过,也存在一种完全相反的看法。”

“相反的看法?”

“官方秘书出入议员会馆工作。”正崎解释道,“他们常常围绕在议员身边,配合国会开展工作。换句话说,官方秘书是需要出现在公众场合的秘书。而私人秘书的工作完全随议员的心意来,议员可以指派他们干杂活,也可以把他们当司机。”

“就是不重要嘛……”

“多动脑子想想,议员可以指派他们做任何事情。”

听到这句话,文绪豁然开朗。

野丸为什么要让资深的安纳当自己的私人秘书呢,就是想把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忠诚下属放在一个不受约束的位置上。

“是想让他去做一些不能公开的私下勾当吗……”

正崎满意地点点头。

权谋诡谲的政治活动不能只靠光鲜的表面工作。对政治家来说,选举就是一场战争,要想赢得这场战争,任何政治家多多少少都得沾染灰色交易。

正崎想,像这种不能公之于众的私下交易,应该就交给了野丸多年的老搭档安纳智数。

安纳与麻醉科医生因幡信的接触,或许就是交易的其中一环。

“啊——”文绪心下叹服,吐出一口气,“不愧是正崎先生。”

“先说好,我说的不一定是事实。”

“不不不,肯定是这样。那就是说,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爷子暗地里其实做了很多想象不到的坏事……”

文绪的想象力朝着漫无边际的方向发散而去。不知他联想到了怎样穷凶极恶的犯罪行为。

“听我说,野丸在成为域长候选者时就卸任了议员,他的官方秘书就还是原来那帮人。现在这些人都相当于他的私人秘书……快看。”

正崎透过前窗玻璃定睛往外看,反应过来的文绪也注视着窗外。

身穿西装的老人出现在后援会大楼的入口处。文绪架起手掌大小的单筒望远镜,查看这个人的面容。

“是安纳。”

“很好。”

正崎缓缓下了车,他迈着不致引人注意的正常步调跟在安纳身后,与安纳隔开了一定距离。他边走边扯出连着手机的耳机线,拨通了车内文绪的电话。

前方的安纳走到大楼边拐了个弯,正崎稍停一会儿,也拐了个弯,看到安纳坐进了五十米开外停车场里的一辆车。正崎折身往回走,对着话筒轻声说道:“安纳没有回家,他上了一辆车,跟上去。”

8

安纳开的那辆车从町田高速公路入口驶入东名,朝着东京的方向远去了。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傍晚转向黑夜,文绪打亮了车前灯。

“走这个方向……是想回永田町吗?”

“那太好了,我们等会回家也方便了。”

“啊?等会还能回家吗?”

“你觉得呢?”

“我就说嘛。”

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安纳的车通过池尻出口下了高速,接着就开上了山手大道,朝中目黑的方向而去。汽车在大道上转了个弯,拐进了一条小巷。

在深处的小巷上开了一会儿,安纳的车打亮转向灯,拐了个弯,随后驶入一栋小型公寓一楼的停车场。

“正崎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开到那里去。”

正崎指了指公寓楼斜对面的一家投币式停车场。文绪把车开进去停好,特意没有完全开进停车位,这样做不太对得起停车场主人,但想随时再走,就只能先这么停着。

从投币式停车场可以远远望见公寓楼停车场里的情形。正崎透过望远镜,把公寓楼细细打量了个遍。

公寓楼占地狭小,共有七层,呈细长形状。整栋公寓似乎是以单间为主要房型,一楼的停车场仅能容纳四辆汽车。望远镜圆形的视野里可以看到依然坐在车里的安纳,他正用手机打着电话。

大概五分钟后,入口处的大门打开,一个人影闪进了停车场。正崎通过望远镜细细观察着人影。

“是个女人,很年轻。”

文绪也拿起自己的望远镜观察那个女人。

“那个人……好像不是‘a’?”

正崎又一次细细观察起女人的样子来,确实如文绪所言,人影似乎并不是他们昨天在多摩警署的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她的个子看起来稍矮一些,身材纤瘦。最重要的是,人影显然留着一头短发。

再看穿着,人影穿了件偏白衬衫,一条膝盖以上的a字裙,看上去年纪不大,给人一种小动物般的感觉。只看外表,她似乎比a年轻得多,大概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说不定还只有十几岁。

少女走近安纳车旁,直接坐到了后座上。

文绪透过望远镜瞧着,不禁“哇”了一声。

“正崎先生,那个女孩好像长得挺可爱的,不,是非常可爱啊。”

“说点有用的。”

“嗯,那女孩很年轻,可能是个高中生……啊,车打响了,要开走了!”

安纳的车缓缓发动,驶出停车场,向着远方开去。文绪挂挡,再次跟在安纳那辆坐进了一名少女的汽车后头。

9

汽车经中目黑穿过广尾,向六本木的方向开去。六本木大厦耸立在夜空下,安纳的车开过大厦楼下六丁目的十字路口后,驶进了一条小巷。

车在一栋充满日式风情、约有四层楼高的建筑前停下,安纳和少女走下车,按响后门处的电话对讲机。安装了数字键盘的肃穆大门左右拉开,两人走了进去。

坐在车里,目睹了一连串过程的正崎悄声嘟囔道:“门关了。”

“是‘碳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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