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家店?”
“这是家日式餐厅,之前调查另一起案件的时候,我监控过这家店。它的房子前后各有一扇门,两个人合力才能撞开。”
正崎让文绪看车,自己一个人走到餐厅外侧转了一圈。
餐厅正面,看起来十分名贵的格子大门紧闭着。玄关对面有一家与“碳井”风格搭调的意式餐厅,餐厅窗边摆了桌椅,那边可以监控“碳井”正门处的情形。
正崎走进店里,对店主出示证件,告知自己正在查案。他道明事情原委,让店里给他安排一个靠窗的座位。从店里往外看,这里果然是理想的监控场所。落座后,正崎先点了两道菜,提前结好了账,方便随时离开。
正崎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联系在背面入口看守的文绪。
“盯好进出的人。”
“没问题。”
文绪响亮的回话声回荡在正崎耳边,电影情节一般的追踪行动似乎点燃了他的热情。正崎在不安中切断了通信,手机界面上显示目前的时间是十九点四十分。
那两人进了“碳井”,大概还要过段时间才会出来。正崎这么想着,开始在脑海中梳理起目前掌握到的线索。他必须推理出案情的走向,以及时应对接下来出现的情况。
日式餐厅“碳井”是政商界的御用餐厅之一。它兼具六本木中心地段的便捷与背阴小巷的隐蔽,是进行秘密会谈的首选场所,受到众多政治家、企业家的青睐。不必说,这里还有着专业而严密的顾客信息管理制度,就算是检察官要求餐厅提供有关人员的密会信息,一般情况下,餐厅也不会透露具体内容。过去找餐厅协助调查时,特搜部也只能查看入口处的人员进出情况。
不过,“人员出入情况”正是调查密会时最重要的线索来源。
安纳智数要见的究竟是谁呢?
正崎心中思索着,这位私人秘书选择在高级日式餐厅里与人会面,想来对方的身份不会比安纳低,那就应该是身份高过安纳的人,如此看来,安纳必定要先于对方抵达会面地点。也就是说,安纳要见的人很可能会在之后现身。正崎精神一凛,更加专注地凝视着窗外的玄关。
十分钟后,巷子里驶来一辆豪华的黑色轿车。正崎即刻警醒,从怀里拿出数码相机。相机体型小巧,不过有高倍光学变焦功能,坐在店里也能清晰地拍到对方。
车门打开,司机先下了车,随后恭敬地打开后排车门。
身形圆润的男人走下车,像是一颗球滚了出来。
男人在衬衫西裤外罩了件马甲,体型与不倒翁如出一辙,整颗脑袋上只有头顶还残留着些许头发。正崎调整焦距,拍了几张男人的全身像和脸部照片。圆滚滚的男人穿过玄关,走进“碳井”,司机把车开走了。
正崎给文绪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有个体型滚圆的男人进了餐厅,接着又操作手机,把刚刚用数码相机拍摄的照片无线传输进手机里。他选了一张最清晰的面部照片,添加为邮件附件,打上简洁的文字后迅速发给了半田:这人你认识吗?
不到五分钟,半田的回复过来了。
回复内容在某种程度上恰巧应和了正崎的预想。
“这是东京建筑业协会会长地岛晋造,手握东京选区的大量选票。”
看完邮件,正崎眉头紧皱。
显而易见,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是一桩域长选举的幕后活动。
建筑业协会是由全国建筑从业者组织形成的社团法人,旗下企业总数多达两万。东京建筑业协会是其中的一个小团体,囊括了东京地区的两百七十家建筑公司,这些会员公司的所有员工及其家属都将是选票的重要来源。
拿下了东京建筑业协会的领头人,就能将新域选区内东京都、多摩、町田、八王子的建筑行业从业人员握有的选票尽数收入囊中。如此一来,域长选举的天平必定会向野丸一方大幅倾斜。
看来,此次会面应该是野丸一方为向东京建筑业协会会长地岛求取行业选票而发起的。当然,选票不会因为他们提出了请求就跑到他们手上,野丸那边必定还给出了投靠己方的巨大好处和值回选票的利益。若非如此,双方之间不会达成一致,其中必定存在利益交换。
正崎脑海中闪过“收买”二字。
托人汇集选票,以及由此产生的收买行径一旦坐实,无疑就违反了公职选举法。显然,此时的“碳井”里正有人在密谋这些事情。
一桩犯罪活动正在特搜部检察官正崎的眼前上演。
现在立刻冲进去,直接控制交易现场,遏止他们的恶行!正崎在心里呼喊着。
但他不能这样做。
“可恶……”
正崎握紧拳头。
现在行动为时过早,线索、证据,什么都不够。
野丸他们肯定是有心收买建筑业协会,但他们给出了什么样的回报,眼下还不清楚。是钱、物,还是更加巨大的权力,未来可以大行其道的方便之门呢?用于交换的代价有无数种,反之,正崎根本无法断定他们当下是否会达成具体交易,即便强行闯进去了,应该也很难制裁安纳和地岛。仅仅是会面还无法对他们问罪。
特搜部存在的目的就是查明、打倒这种复杂的犯罪行径。
要是遵照正当程序,通过强制搜查收集证据,哪怕对方是野丸龙一郎这样的大人物,特搜部照样也能提起诉讼。然而现在还没到特搜部出动的阶段,正崎区区一个检察官,再怎么拼命奔走也不会损伤野丸分毫,这个有权有势的恶人肯定能逃脱罪责。
正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正崎刻意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心里清楚,再怎么焦躁也无济于事,自己终归是打头阵的先锋,搜集足以出动特搜部的证据才是目前的职责所在。一旦出动了特搜部,自己也好,守永也好,特搜部所有的检察官与事务官都将能够尽情发挥不负日本最强搜查机构之名的强大权力。在此之前,不打草惊蛇,先让野丸集团毫无警觉地继续活动才更有利于调查。正崎告诉自己,这是必经程序。
如此这番思考下来,他的心情终于恢复平静。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是文绪打来的电话。正崎按下耳机上的按钮,接通电话。
“正崎先生!安纳从后门出来了!”
“什么?”
正崎下意识地看向手机上的时间。地岛进去不过十五分钟,这场会面未免结束得太早。
“只有他一个人吗?”
“就安纳一个人,他好像要坐车走了,怎么办?”
正崎必须当机立断。如果要追踪安纳,他就得尽快回到车里,可现在出来的只有安纳一个人……
也就是说,地岛和安娜带来的那名少女现在还留在餐厅里。
正崎做出了决定,两成靠的是逻辑与经验,八成靠的是自己的直觉。
“盯紧地岛和那个女人,继续等待。”
手机上的时间走到了二十一点半。
安纳离开一个半小时后,“碳井”的正面玄关有了动静。送地岛过来的那辆黑色轿车再度驶回,开到了玄关前,司机站到后排座椅边等待地岛。正崎向文绪转达了现场情况,拿出相机准备拍照。
大门打开,滚圆的男人现出身形。
从正面看过去,男人的体型更显臃肿,大腹便便的样子一看就没有做过任何运动。比起不倒翁,男人看起来更像是做成貉子造型的摆件。出来的正是东京建筑业协会会长地岛晋造。
地岛肥胖的身躯完全盖住了另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安纳带来的那名少女。
正崎拿起相机,先拍了几张全景照,接着调整焦距,拍下了地岛的脸。地岛看起来兴致很高,肥大的嘴巴无意识地松弛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正崎拍下几张难以入目的脸部照片后,又将相机对准了她身后的少女。
少女的脸占据了整个相机屏幕,她微微低头,不过还是能看出长相,果然是个相当年轻的姑娘,文绪说她十几岁似乎并非玩笑。正崎连连按下快门,过程中自然也看清了少女的表情。
身为特搜部检察官,正崎在历来的搜查活动中已经接触过众多嫌疑人,经历过无数传唤调查,甚至是审讯。嫌疑人中有人选择坦白,也有人选择撒谎。可以说,参与犯罪行为的人原本就是那种满嘴谎言的人,与这种人打交道的丰富经验无疑培养了正崎读取他人面部表情的能力,所以,正崎现在同样读懂了少女的表情。他的视线调转到少女身上没多久就一眼读懂了所有信息。
那个少女在害怕。
司机打开后排车门,先让少女上了车,接着是地岛。汽车开动了,正崎走出意式餐厅,文绪的车瞅准时机行驶过来。正崎快速上车,对新的对象展开追踪。
黑色轿车离开六本木,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下方。
驶离“碳井”后,不到十分钟,汽车就在溜池山王站前调了头,刚调完头就向着侧道边立了块停车牌的停车场里开去。这里距离正崎上班的地方不到两公里,是赤坂一带有名的地标。文绪把车开到前边的道路上。
“这里是……”
文绪透过车前窗抬眼往上瞧。正崎让文绪跟着地岛的车开进去,不过在下达这句指令的时候,他心里清楚,追踪行动已然结束了。
两人的车驶入通往停车场入口的宽阔道路上。
然而前方地岛乘坐的那辆车往地下的方向开过去了,没有进停车场的正面入口。文绪本来也准备跟着他们开下去,可这时一名引导员走到车前拦住了去路。正崎知道前方是什么,那是隐蔽的特殊入口,是仅供vip通行的秘密后门,直通其他楼层。
要是亮出检察官的身份,他们或许可以借着调查的名义继续通行,然而正崎没有这么做。就算不跟过去,正崎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地岛与野丸集团进行了怎样的交易。过后才反应过来的文绪愕然地握着方向盘。
东京建筑业协会会长地岛晋造与安纳智数带来的少女一同走进了东京湾洲际酒店。
10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晚上十点多回到地方检察厅后,正崎与文绪将今天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了书面文件。文绪一言未发,整个办公室静得离奇,只剩鼠标的点击声清晰可闻。
正崎突然停下手头的工作对文绪说:“我在半路上就想到了。”
听到这句话,文绪皱起眉头。他的神情孩子气十足,应该是想回应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政治和美色永远不可分割,就像和金钱一样。”正崎冷硬地说道,“因为政界是根深蒂固的男权社会。不只政界,商界、官场都是如此。日本社会以男性为中心,其中就必定存在色欲,女人因此就具备了交易价值。”
“我懂。”文绪的语气有些冲。他的焦躁不是因为正崎,那是因为什么呢?文绪自己也在探寻。
“可是……可是……”
正崎静静等待着文绪理清思绪。
短暂的混乱过后,文绪扣住自己的电脑液晶屏,慢慢转到正崎面前。
“这个女孩是不情愿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正崎拍下来的少女照片。
即便不像正崎那样熟知表情解读,对着这张照片,任何人也都能轻易看出,少女毫无喜悦或期盼之情,她低垂的眉眼,耷拉下来的嘴角,传递出的尽是畏惧与嫌恶。谢顶的中年男人地岛站在少女身旁,脸上露出了丑恶的笑容。
看起来似乎还未成年的少女,被当作选举工具送给了有权有势的人。
不只是文绪,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心生不忍。
“发生这种事情……正崎先生,您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文绪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般,问正崎是否无动于衷。
正崎沉默着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文绪不安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正崎就那么离开了办公室,然而不到两分钟,他又走了回来,其中一只手里提着六罐啤酒。
“我从大岛检察官的办公室里拿来的。”
正崎取出一罐扔给文绪,把剩下的啤酒胡乱放到了待客用的桌子上。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把腿架在了桌子上。
“文绪。”
“您,您说。”
“今天,安纳智数和地岛晋造犯下了罪行。这些人违反公职选举法,企图非法收集选票,公然收买人心,还把一个无辜的女人牵扯进这场交易中。这些恶行竟然就活生生地发生在我眼前。”
正崎瞪着想要杀人一般的眼睛低喃道:“罪不可赦。”
“正崎先生。”
“我要掐住他们的脖子,在审讯室里把他们逼到痛苦求饶为止。”
正崎挑起嘴角,向来肃然的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
“正崎先生,您这样子太可怕了……小孩看了会吓哭的。”文绪终于也流露了笑意。
“啰唆。今天完工了,你也来喝。”
“嘿嘿……”
正崎拉开啤酒罐,文绪也坐到了沙发上,两人咕咚咕咚地喝起酒来,各自喝光了一罐。他们没有下酒菜,只能干喝酒,不过在政府机关的办公楼里,能喝酒就算不错的了。
“掐住他们的脖子……”
“要如何击破他们才能成功起诉野丸龙一郎呢?”
“现在已经有突破口了。”
“嗯?真的吗?”
“野丸身边聚集的都是熟知选举的专业人士。”正崎放下啤酒罐,探身向前,“那群人暗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违反选举法和私相授受的事,他们很清楚怎么做才不会引火烧身。安纳是个经验老到的秘书,他的交易对象地岛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就能拿下的人。对方心思缜密,我们特搜部很难找到突破口……不过,一旦有外行混入其中,漏洞就出现了。”
“啊。”文绪张大嘴巴。
“今天的那个女孩子……”
“就叫她‘b’吧!”正崎给姓名未知的少女起了个代号,“看她刚刚那张照片里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是专门做那个行当的。简简单单就能买下的女人不会被当作贡品。她还没熟悉安纳他们的世界,我们的突破口就在这里。”
“确实如此,如果能拿到这个女孩的口供,我们就会取得很大进展,毕竟她就是被交易出去的人,可是……”文绪忐忑地看向正崎,“她会配合我们吗?”
“请她配合不容易,这个人显然是受野丸集团掌控的人,眼下也不清楚她和野丸之间有什么样的利害关系。对女人有好处的东西,可能是金钱、工作、进入娱乐圈的机会等等,假如野丸对她许下了这些好处,她也许就是心甘情愿做这件事的,这样一来,别说协助调查了,就连我们这边的动向可能都会暴露给对方。”
“得完全靠运气啊……”
“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我们接触她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要抓住机会,把她拉到我们这边来。为实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先掌握这个人的相关信息,幸好今天跟踪后查到了她的住处。明天我们兵分两路,分别去调查安纳和这个女人。”
“让我去吧!”文绪往前探出身子,“这个女人就交给我吧。”
见文绪想去调查女人那边,正崎本打算出声调侃几句,然而看到文绪的眼神后,他闭上了嘴。文绪的眼神纯净坦率,没有丝毫调笑的意味。他去调查少女,只是单纯想解救她而已,并不是冲着少女可爱的容貌去的。
“不要太过感情用事。”正崎也认真回应道,“形势不对就立马抽身,一旦露出马脚,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我知道。”文绪重重点头。正崎打开第二罐啤酒,向文绪传授起跟踪时需要注意的地方。正崎并不是跟踪调查的专家,但他心想,自己从过往经验中总结的少许注意事项总归还是能帮到文绪。
话到中途,文绪突然嘿嘿笑起来。
“别笑得这么恶心。”
“我高兴嘛,正崎先生教了我这么多。”
“别说这些恶心人的话。”
“您啊,就是有点傲娇,傲娇检察官。”
“……”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文绪像只小猫一样蜷进沙发的角落里,然而没过多久又贴着沙发爬回到中间来。
“那个,您能听我说个事吗?”
“要是又来恶心人的,你该知道有什么下场。”
“不会不会……嗯,其实呢……”文绪忸怩了一阵,开口说道,“我在想要不要考个特任检察官。”
正崎瞪大眼睛,嘴巴还贴在易拉罐口边。
检察官分“正检察官”和“副检察官”两种。
正检察官是指通过司法考试,结束司法见习期后当上检察官的人。与之相对,副检察官是指在担任了一定期限的检察事务官之后,通过检察厅的内部考试,进而升职当上检察官的人。
正副检察官的工作职责没有差别,只是实际经手的案件类别会有所不同。副检察官通常都在地方上的小规模区检察厅里处理盗窃、伤人、违反交通规则等性质相对轻微的案件,正检察官则负责杀人、集团犯罪等重大案件。不过,这种分工方式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地方检察厅的正检察官人数不足,因此副检察官也需要办理重大案件,这种情形已成常态。
在这种情况下,副检察官履职三年以上,再通过内部的高难度考试后就能成为特任检察官。特任检察官身居要职,工作内容与正检察官一般无二。对没通过司法考试的检察事务官来说,这是一条理想的升迁路线。
“你发烧了?”
“才没有。”
“等等,这要是发烧说的胡话,我或许还能理解。”
“正崎先生真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
正崎也想给出建设性的意见,然而能称之为建设性意见的标准太过严苛了。特任检察官的门槛很高。都说内部考试的难度和司法考试一样大,但全国有正检察官一千九百名,副检察官九百名,事务官九千名,其中特任检察官仅有五十名,从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内部考试究竟有多难。
“听着,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回首过往时,你会不会为自己感到自豪。”
正崎尽最大努力说出了自己的建设性意见,文绪的神情古怪起来。
“正崎先生,您不希望我成为检察官吗……”
“不是……你刚和我搭档的时候,不是说了要去事务局,不想当副检察官吗?”
正崎想起了两年前文绪刚开始和他搭档的时候。当时的文绪比现在更不着调。现在的文绪依然每天都想早早下班,但却没有过去那么漫不经心了,他过去对待工作的态度,往好了说叫精明,往坏了说就是轻慢。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像今天一样,对涉案人员移情了呢?
“哎,之前我是真的讨厌当检察官。”文绪感慨道,“尤其是特搜部检察官,我打死也不想当。”
“当着特搜部检察官的面说这个,挺有胆量。”
“因为他们真的太过分了……我刚当上见证员的时候旁听过东云建筑公司渎职事件的讯问调查。”
“嗯……”正崎点点头,那时的他还没有调进特搜部,不过也对特搜部当时的行事风格有所耳闻,文绪想表达什么不难想象。
特搜部从前的强制搜查有“故事主导”之称,颇具讽刺意味。事件发生后,往往是上层领导给出事件梗概,告知下面的人发生了什么样的违法行为,再命令办案人员通过审讯拿到相应的口供。早在审讯开始之前,供认书里就已经写好了“当事人的详细供述”,之后只要让当事人承认口供无误,签字画押,审讯就算结束了。为了逼当事人在供认书上签字,特搜部检察官会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施加各种暴行。
不过正崎认为,过去的那种做法不该受到全盘否定,他相信,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特搜部揭露罪恶的信念始终如一。
“恶人擅长说谎,正面进攻可能无法取胜。”
“我明白,有些时候必须采取那样的方式,很多真相也确实因此才天下大白……可在这样的趋势下,大家最后都做过头了,渐渐放弃了思考。我就想,反正我也不是检察官,我就当一辈子的事务官,这些事情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可是……”文绪接着说道,“和您做了搭档后,我才回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检察官是正义的伙伴。”喝了三罐啤酒的文绪顶着醉脸说道,“揭露罪行,逮捕罪犯,守护正义,这些都是现实中可以做到的事情,而我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文绪挠挠头,“我想成为和您一样的检察官。”
正崎流露出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玩意儿一般的眼神。
“您别露出这种受不了我的眼神!”
“你自己其实也觉得恶心吧?”
“完全没有!我真的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您的下属可是正在向您倾诉工作热情呢!”
“那从下次开始,我看多少物证,你就跟着看多少吧,没看完不许回家。”
“其实我是想当守永部长那样的检察官。”文绪说。
正崎把易拉罐对着他扔了过去。
11
两天过去了,正崎和文绪在各自的盯梢对象身上花费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却都几乎一无所获。
安纳一直过着在町田的后援会办公室和自家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办公室门口依然少有人进出,安纳自己也没有出门见过谁,行迹正常。
b那边的收获则更是少得可怜。文绪彻夜守在b位于中目黑的公寓边,却再没见b出来过一次。
“b今天一整天依然没有进出过。”
正崎看着文绪发来的汇报邮件,邮件最后加上的信件图标寓意“文”,是文绪给自己弄的署名。正崎说过很多次,这样不够严肃,让文绪不要再用了,可文绪却固执地一用再用,最后还是正崎认输了。
正崎收起手机,靠在汽车方向盘上。透过前窗玻璃可以看到安纳所在的后援会办公室里的灯光。到十一点还没动静就该回家了,正崎正这么想的时候,大楼出口出现了安纳的身影。
安纳走去的方向不是停车场,而是车站,看来今天又要一无所获地回家去了。为防万一,正崎还是下了车,跟着安纳一直走到车站。看到安纳过了检票口,正崎吐出一口气,今天的盯梢到此结束。
他回到停在路边的车里,挂挡点火。
车载导航显示出回检察厅的路线,正崎发动汽车,选了条稍微有点绕的路线,没有跟着导航走。
汽车从町田出发,沿国道十六号线向西行驶,快到桥本站时左转,开到一条崭新的道路上,随后停在了整齐干净的双车道路边。
正崎走下车,看着眼前的巨大建筑。
他的视线在光可鉴人的大楼表层一路逡巡上移,抵达顶点时,脖子已经快仰成九十度了。正崎知道楼层很高,没想到站在楼下往上看的时候,这种高度还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这是新域政府办公大楼。
正式名称叫新域总部政府办公大楼,是以大型建筑公司为首的共十六家公司协同修建的超高层建筑,共八十层,高达四百二十米。就楼层来说,它在日本自然是首屈一指,即便从整体建筑的角度来看,它的高度也仅次于东京天空树,是位于新域中心的地标性建筑。
大楼的外观极具特色,底部的一到二十层呈六边形,再往上是七座六十层的塔楼,它们呈七角形分布,直指天空。七座塔楼靠廊桥连接在一起,但每座塔楼的三十层往上都是完全独立的空间。媒体给这种前卫的设计起名为“七指爪”“门松sup/sup”等,不过正崎觉得,塔楼一共有七座,看起来根本就不像门松。正崎以前在网上看过新域政府大楼的设计图,他记得被七座塔楼围在中间的部分是长长的楼梯井,一直连通下方的六边形楼层。据说楼梯井还穿过了地下层,下陷在深处,看不到尽头。听人说这种甜甜圈造型的建筑结构抗震性能好,不过正崎不是专家,对此了解得不多。
正崎倚靠在车边,仰视着刚刚完工的崭新大楼。
新域政府大楼的竣工仪式已于两周前结束,现在应该正在加紧布置内部,好赶在选举结束后投入使用。时间已近凌晨,大楼里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政府机关的人应该不会工作到这个时候,而即将入驻下方六边形楼层的商场相关人员就说不准了。
大楼底部的一到二十层是购物商区,预计将在大楼投入使用的当天同步开业。七座塔楼的顶端都建有超高层园林“阿米提斯”。这座离地四百二十米、被巨大的玻璃围在中央的观景园林俨然就是当代巴比伦空中花园,有望成为吸引众多游客的一大观光景点。兼具美观、功能性与引流能力的新域政府办公楼及其周边建筑群,是新域构想里的绝对核心标志。
这里是新域的象征,权势的象征,力量的象征。
有人想将这一切尽数收入囊中。
有人对新域域长的位置虎视眈眈。
当上新域首脑的人,自然有资格坐到这栋庞大高楼里最高的那把椅子上,有权利从空中园林俯瞰自己的领地。在选举中拔得头筹的新域域长,可以尽情享受这一切待遇。
然而,如果选举中存在猫腻,那就另当别论了。
卑鄙小人不配做新域域长,担不起空中园林之主的名头。正崎必须在虚假的王诞生之前,荡清一切恶行。
他仰视着眼前的通天塔,心中思索着今后的调查方向。
安纳那边毫无动静,得尽快查出b的身份了,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b的名字,甚至都不清楚她究竟住在公寓的哪间房里,唯一的线索只有手里的照片。文绪已经借着调查其他案件的理由走访了公寓里的所有住户,却依然没有打听到关于b的任何消息。有可能那里是野丸的人给b安排的公寓,不是b本人的家。
该怎么办呢?正思考着的时候,放在兜里的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九字院”,正崎接起电话。“晚上好啊。”九字院向来不羁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么晚打给你,打扰了。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还有东西要给你看,咱们找地方见个面吧!”
“我现在正好在桥本。直接去多摩警察署找你。”正崎说完就驱车离开了。
12
九字院邀正崎一起去吃饭,两人进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现在是工作日的深夜时分,餐厅人数寥寥。饮料吧台的咖啡味道不够正宗,正崎心想,明天再让文绪给自己冲好喝的咖啡好了。九字院正往冰红茶里加第三份糖浆,奶已经放了六份。
“这还能喝吗?”
“你也可以试试,能醒脑。”
正崎知道这么喝可以摄取糖分,关键是在那之前究竟咽不咽得下去。
“因幡副教授那边的调查渐渐有了点眉目。”九字院开始谈起案情,“我们汇总了学生们的反馈,他们说因幡每天都在医院待到很晚,估计是在对着电脑处理文件。不过他没让学生帮忙,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在做什么。”
“不让学生插手的秘密工作……工作内容是关键啊。”
“没错,我们要弄清楚因幡究竟隐瞒了什么。你看。”
九字院从包里拿出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
“这是因幡的电脑。”
“被你们扣押了?”
“话可真难听,是他们主动给的。我说了事情的详细经过,教授和因幡的家属二话不说就借给我了。”
正崎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个畏畏缩缩的麻醉学科室教授。凭九字院的伶牙俐齿,就算没有官方文件,应该也很容易让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的教授提供配合。
“这里面好像有关于因幡工作的详细记录,但被密码锁住了。”
“没办法打开吗?”
“我们这边不好操作。本来是可以交给专业部门的,但是这个案子还处于小范围搜查阶段,可能会被专业部门延后处理,这样就浪费了时间。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能交给特搜部来破解。”
“特搜部遇到这种事情需要找df……”
df,digitalforensic,数字取证室,它是特搜部内专司电子设备和电子数据的部门。forensics有“法医学”和“科学侦查”的意思,df多数时候被解读为“数据鉴定”。近年来,随着纸质扣押物数量减少,电子版证据增多,df室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正崎思考着把电脑拿去df的可能性。df室如今正在检查阿格拉斯事件中扣押下来的大量电子设备,人手应该十分紧张,不过多加一台电脑,问题应该不大……
“知道了,我们来想办法。”
“太好了。”
点的菜上来了,接下来是九字院询问正崎那边的进展。两人边吃边聊,正崎说了自己目前掌握到的一系列信息,包括野丸集团为拉拢选票送上年轻女孩的事。听正崎说这件事的时候,九字院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大概是在自己的辖区里听多了比这还要令人厌恶的事情。
“你是说,秘书安纳是野丸龙一郎手里的一支暗箭?”
正崎点点头。九字院的理解能力很强,实在让人省心,要是特搜部也有这样的同事,自己大概会轻松许多。
“我也很想把安纳揪出来严办,但现在掌握的证据还站不住脚,贸然行动只会放跑大鱼,我准备再盯他一段时间。”
“你们说的b是什么人?”
正崎从包里拿出照片给九字院看,九字院也拿出另一张照片摆在桌上,里面是大学附属医院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a。安纳和这两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这老头子身边总跟着女人啊。”
“是啊。”
“嗯……”九字院双手交握,细心观察两张照片。
“为野丸从事暗中勾当的秘书安纳,带着女人去找了因幡副教授,之后因幡自杀,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个谜。”
九字院指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里面的东西肯定非常重要。”
13
钢筋水泥搭起的宽阔空间里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一排排高约三米的钢制书架,书架上满是贴着物品清单的纸箱,放不下的手提公文包、电脑之类的物品就杂乱地堆积在墙边。正崎在东京地方检察厅的扣押品保管室里静待来人。
亮着应急灯的门被打开,一头长发的男人走了进来。
“三户荷先生。”
“哦,是正崎啊。”
名叫三户荷的男人面色冷淡地走了进来。他穿着长袖t恤和宽松长裤,打扮不算出格,却怎么也不像是检察厅员工该有的样子。男人留着长发,不像是为了追赶潮流,更像是仅仅嫌剪头发麻烦而已。
事务官三户荷勉是df负责人,年纪比正崎大,应该有将近四十岁了,然而只看外表却十分年轻,就像个学生一样。
三户荷环视着空荡荡的保管室。
“怎么选在这种地方,有秘密要说?”
“嗯,其实除了阿格拉斯事件之外,我还在暗中调查另一件事。”
“听着像是机密啊。”
正崎拿出笔记本电脑,三户荷不以为意地接了过去。
“我想请您帮我破解这台电脑。”
“没问题。”
三户荷说完就把电脑放到保管室里的长桌子上开了机,接着又从兜里取出一个usb设备插到电脑上,最后把插座插头递给正崎。
“喏。”
看样子是想让正崎插电,正崎却没接。
“三户荷先生,”正崎皱着眉说道,“备份。”
三户荷由衷地流露出嫌麻烦的表情。
进行电子取证工作的时候,首先必须得复制原始数据,也就是所谓的备份。电子数据比模拟数据更容易发生改变,哪怕只运行系统,数据也能不断被改写。因此,为了不损坏原始信息,进行电子取证时必须按规定完整复刻硬盘内容,再用复制版本调查取证。
身为df负责人,三户荷不可能不知道这则规定,他只是不喜欢做备份,觉得在那上面花费三个多小时纯属浪费时间。
“用不着备份,很快就能弄完。”
三户荷试图回避正崎的要求,而正崎在意的当然不是快不快这件事。
“不做好备份,之后可能会出问题……还有,这个usb设备是专门用来解锁的吧?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检察官来找df,多半就是要拜托我们解锁嘛。”
“嗯。”正崎低哼了一声。三户荷说得完全没错,一丝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总之,还是请您先备份一下。”
“哎。”
正崎拔走了usb设备,要是不这么做,三户荷可能就会趁他不留神的间隙解锁电脑。正崎怀着看孩子的心情,一路把三户荷带到了df室。
直到走到df室门前,正崎才把电脑和usb设备交给三户荷。都到这儿了,三户荷估计会乖乖做备份了。三户荷用挂在脖子上的身份证件打开了df室的电子锁。
“正崎,这个是谁在负责呢?”
正崎心想,df室都进了才来问负责人是谁,真要问的话,刚刚尝试解锁之前就该问了吧?
“如果和阿格拉斯事件的查证工作有冲突,你可以联系守永部长。”
“知道了,那就没问题。备份要三个小时,你先等着吧。”
刚过三个小时,办公室里的内线电话就响了。三户荷简洁地说了句“打开了”,看来备份完后确实没花多长时间。
“怎么样?”
正崎问得十分简略。三户荷虽然是特定的电子专业技术人员,但说到底,他的本职还是检察事务官,和检察官彼此熟知工作职务,正崎这么提问是最高效的。
“这是医生的电脑吧。它是专门拿来工作用的,里面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满满的都是实验数据,临床试验数据之类的……”三户荷罕见地低下声音,“其实还有个文件没打开。”
“是什么?”
“不清楚,用密码锁得严严实实,不太对劲。正崎,这台电脑是谁的?”
“电脑的主人是圣拉斐拉医科大学麻醉学科室副教授因幡信,年龄四十三岁。”正崎说话的同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应该是三户荷在收集信息,他沉吟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确实不对劲,这种防范等级太严密了,不像是普通教授会做的。”
“有可能。”正崎在电话这端点点头,“我们大概碰上了大案子。”
“那——你准备怎么做?把人揪出来严加审问?”
“人已经死了。”
“真是可惜。”
三户荷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正崎又把电话拨了回去。
“三户荷先生。”
“什么事,我现在很忙。”
“剩下那个文件你还破解吗?”
“不想我解?”
“不不,要能解开就帮了我大忙。”
“你拿过来不就是让我破解的嘛,会解开的,就是需要时间,给我十天吧。”
正崎放心地挂了电话。三户荷的性情虽冷淡古怪,做事却还是靠得住的。他说了十天,就肯定会在十天内做好。
正崎看了看桌上的日历,六月十二日。
距离六月二十四日的域长选举投票日还剩不到两周。
14
十三号早上,文绪给还在继续监视安纳动向的正崎传来一则消息,透过电话都能感受到他那股兴奋劲。
“b回公寓了,就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女孩子,绝对没错。”
“很好。”正崎握紧拳头。他们已经跨过了第一道障碍。
“我看到她进了房间,现在知道她的房间号了。房门上没有挂门牌,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正崎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先不要打草惊蛇,等她有进一步动作时再跟上去亮明身份。听好了,必须给我把人盯紧。”
正崎叮嘱文绪要按时联系,随即挂断电话。
在那之后,过了三个小时、六个小时文绪都发来了邮件,然而两封邮件的内容一模一样,写的都是“b还没出来”。
九个小时后,太阳已经下山,和文绪的邮件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电话。
“b根本就没出来……连便利店都没去。”
文绪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疲惫。
连续几天的盯梢行动似乎已让他疲惫不堪。这几天以来,正崎和文绪每天都只睡三四个小时,b的出现让他们精神振奋,却无法掩盖体力上的巨大消耗。
正崎有片刻的迷茫。在这种时候,他只能给出一个指示:
“今天还能通宵盯人吗,文绪?”
“当然没问题。”
文绪强打起精神回答道。
两人都明白,现在正到了紧要关头。b是本次事件中为数不多的涉案人员之一,可能是牵涉到野丸的关键人物。一旦放跑了这个线索,接下来还要花费多长时间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必须把b这个人盯紧。
正崎细细叮嘱文绪接下来要做的事,包括每隔三小时联系一次,打开gps,显示自己的定位,不要贸然行动,把弄清b的身份放在第一位。
最后,他又粗暴地加了一句话:
“再困也不能出交通事故。”
文绪用尤为精神十足的声音回了声“好”,心里明白这是上司在努力而笨拙地关心自己。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看到安纳开上回家的路之后,正崎结束了一天的盯梢行动。回检察厅的途中,正崎把手机横放在仪表盘上,打开了电视。他知道边开车边放电视不好,但如今时间宝贵,开车的时间也得利用起来。他想趁这个时间听听新闻,收集信息。
正崎调到了夜间新闻频道,毫无疑问,里面全是关于新域域长选举的专题报道,节目组今天甚至还请到了两位热门候选人担当嘉宾,以直播的形式直接展开选举辩论。正崎趁着开车间隙看向屏幕。
黑暗的演播厅里投下一束光,在这种电视节目常见的打光中,男主播开始用沉闷的语调诉说起来:
“新域……规模足以与东京二十三区媲美的新行政区域。为遴选新域领导而举行的域长选举已于上周三宣告启动。这个引领日本二十一世纪发展趋势的‘第二东京’,它的未来将交于谁手呢……今晚我们邀请到了两位域长候选人,请他们细致地讲讲各自的新域计划!”
演播厅的灯光尽数亮起,主播走到中间的座位上坐下来,按顺序介绍起分坐在自己左右两边的两位候选人。
民生党柏叶晴臣
自明党野丸龙一郎
镜头首先对准了柏叶。柏叶是民生党的副代表,由于经常在媒体上露面,享有很高的知名度,是域长的热门候选人之一。他担任过七届众议院议员,现年五十六岁。和六十八岁的野丸龙一郎摆在一起看,柏叶的年龄小了整整一轮,因此会给人一种更有行动力的感觉。
另一边,野丸龙一郎气度从容,确实担得起政治老将的名号。他的身形并不魁梧,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庄重感,就像镇在演播厅里的一块巨石。
“二位面前放有答题灯。”主播说着辩论规则,“按下手边的按钮就能点亮答题灯,随后可开始发言。发言时长达到五十秒后灯光会开始闪烁,六十秒后灯光熄灭,此时须停止发言。每次发言时间不得超过六十秒。”
议题首先从陈述各自的施政方针开始。
民生党候选人柏叶面前的灯先亮了起来。
“不存在任何新生事物!”
柏叶从第一句话起就声如洪钟,多多少少含着些故意的成分,看来他的表演从第一句就已经开始了。
“新域名为‘新’,各位居民的日常生活却不会发生大幅变动。我们将大力发展东京西部和神奈川北部!创造第二个东京,分散首都职能!归根结底,新域要做的就是每个自治体都在推行的‘地区发展’!为此,我们要追寻世界第一的城市东京走过的轨迹。大家都知道,位于新域范围内的桥本站附近即将新建一个磁悬浮新干线车站。我们会把这个车站定位为第二个东京站,以车站为中心,大力发展周边建设,让新域重现昭和时代的东京大发展趋势。顺势而为,顺势发展!这就是我对新域的未来展望!”
柏叶口若悬河地描述出自己的构想。正崎心想,这位政治家挺擅长作秀。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答题灯也灭了。这是一番事前精准演练过的发言。
正崎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回味着柏叶刚刚陈述的施政方针。柏叶的主张很好,他在唤起民众心中对未来大发展怀有的梦想同时,又告诉他们眼下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变动,准确地命中了人们希望不劳而获的赤裸裸的需求。
主播又请野丸发言。
野丸龙一郎沉吟片刻,两手缓缓交叉,用与柏叶晴臣截然不同的闲适语气开口说道:
“如何将新域发展成第二个东京是域长面临的重大课题,在这一点上我和柏叶秉持相同意见。问题是要朝哪个方向发展……”
他意有所指地接着说道:
“新域完全复制东京的发展模式是毫无意义的,只要我们把它定位为‘第二’,它就永远不可能超越第一。正如其名所言,新域就是‘新的地区’,我们应该认识到这一点,把它打造成一个有别于东京且超出东京的城市。”
答题灯熄灭,主播倾身向前问道:“您的新构想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嘛……”野丸面前的灯再次亮了起来,“举例来说,很多高精尖产业和大学、企业单位的研发部都设在新域,我们可以打造新产业孵化区,发挥这些已有资源的优势……”
正崎听着听着,渐渐开始走神。野丸打出的新构想太过笼统抽象,事实上,他刚刚陈述的方针和日本从前的核心城市构想别无二致。这种空洞的论调大概很难抓住普通民众的心。
红灯亮起,车停了。正崎看向手机屏幕。野丸正在淡然陈述着自己的政策,一张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正崎的心间涌上一丝烦躁。
让他烦躁的不是正在追查的野丸选举舞弊事件毫无进展,也不是野丸集团或许与因幡之死有关一事给他的正义感带来的冲击。身为特搜部检察官,正崎有着丰富的审讯经验,读取人物面部表情的能力唤起了他内心的焦躁。
这个男人在说瞎话。
野丸的发言仍在继续,但很显然,他其实并没有说出任何实际的东西。面对坐在同一演播厅里的人,面对电视机前的观众,他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陈述施政方针上。他嘴上说着空洞的话,心里想的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显现在那张脸上,触到了正崎的逆鳞。
正崎现在还不清楚野丸背地里究竟犯下了怎样的恶行,但他一定会揭露一切,让野丸的罪行无可遁形,承受法律的制裁。
电视上的野丸已经卸任议员,却依然戴着坚不可摧的政治家面具。正崎似乎稍微能理解特搜部过去的行事风格了。
15
回到检察厅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整的时候,文绪发来了定时联络邮件“还没现身……”。看来b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正崎在办公室里整理调查资料。等整理好监视安纳收集得来的线索后,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半。文绪今天会通宵盯人,正崎自然也要彻夜待命。说好了每隔三小时联系一次,接下来的三点、六点,文绪应该还会发来邮件。
正崎打开电脑上的软件,单调的灰色用户界面出现在屏幕上,里面显示着简单的地图。正崎让文绪随身携带了gps信号器,这个软件就是用来追踪gps信号的。
正崎点击界面,鼠标箭头变成旋转的圆环图标,几秒后,软件接收到网络信号,切换了地图。显示文绪当前位置的标记闪烁在中目黑一角的巷内公寓对面,文绪大概是把车停在以前停过的那家计时停车场,待在车里监视动静。标记的位置一动不动,宣示着搜查的停滞不前。
正崎看了看时间。b从早上回到公寓之后就一直没出来,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多小时。从常理来看,一个人不会长时间待在家里不露面,要是没做好闭门不出的准备,过个几小时总会出来一次。文绪一个人总不能连着通宵两天,明天得想想要不要放弃安纳这边,和文绪两个人轮班监视b。或许还可以找九字院帮忙……
正崎的视线突然晃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在打瞌睡。不只是文绪,他也非常疲劳。
正崎看向办公室里的钟。指针刚过三点文绪的邮件就发了过来。“没有动静,我好困。”后面照旧跟着邮件图标。
正崎回了邮件,靠在椅背上。
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把手机放在肚子上,两手交握——一个典型的打盹姿势。距离下次联系还有三个小时,正崎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养精蓄锐,至少要让自己明天有体力参与轮班。
他就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短时间内快速入睡也是正崎在特搜部的工作中掌握的技能之一。
短信提示音和手机振动的声音将正崎从睡梦中唤醒。初升的太阳透过窗户照亮了办公室。正崎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六点过一分。
他揉了揉眼角,重重闭上眼睛,生理性泪水盈满了整个眼球。整整三小时的睡眠让人满足,但这也同时意味着b没有任何新的动作。正崎揉着一只眼睛,边揉边打开邮件。不用另一只眼细看他就知道,邮件肯定是文绪发来的。
屏幕上显示出大段文字。
正崎下意识地睁开眼紧盯界面。邮件的长度超出了他的预想,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邮件写的是什么,究竟汇报了什么,是b有动静了吗?
他按下心头的激动,开始看起文绪的邮件来。看完邮件,他低声呢喃:
“文绪?”
短暂的困惑之后,正崎弹身坐起来,拿过鼠标,打开了gps定位软件。正在读取信号的图标旋转了一阵,随后在地图上显示出文绪所在的位置。正崎拽过上衣,跑出办公室,边跑边打电话。呼叫的声音响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有人接。他跑到检察厅的地下停车场,坐进特搜部的专用车里,粗暴地踩下油门。
清早的道路冷冷清清,汽车飙到了最大车速。二十分钟后,正崎已从霞关开到了大久保。汽车驶进百人町一条仅容单车通行的狭窄小巷,从居民楼林立的住宅街区穿梭而过,停在了角落里一栋尤为陈旧的三层小楼前。
这栋旧楼是文绪居住的公务员宿舍楼。
gps信号显示的定位就在这里。
正崎下了车,再次拨打起电话,同时快步爬上了文绪居住的三号楼楼梯。电话依然没有人接,此时正崎站在了楼道里,面前是文绪的房间,306室。他都没来得及去想房门有没有锁,直接就伸手握住了铁门把手。房门打开了。
“文绪!”
正崎边喊边蹬掉鞋子,走进屋里。当先入眼的是六叠大的厨房,再往里是通往隔壁房间的拉门。正崎穿过厨房,用足以把门弄坏的极大力道推开拉门。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
八叠大的房间里摆放着书桌和床,通往阳台的窗户大开着。阳台上有个人影,逆光打在人影上,显出一片漆黑。
人影悬吊在空中。
手机从正崎手中滚落。
吊在空中的人影晃动着。
正崎呼唤人影的名字。
人影毫无反应。
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里显示着事务官文绪厚彦的临终遗言。
“正崎先生,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注释
安纳智数,罗马音是anoutomokazu。这里的读音是日语发音的音译。日语里的汉字存在音读与训读两种读法,因此在没有标音的情况下,有时会难以区分名字的正确读法。
中核市,日本的行政区制,可拥有超出一般城市的权限。
recruit事件,战后日本最大的贪污受贿事件。当时日本recruit公司的社长为了自家公司发展,将旗下分公司尚未对外发行的股票赠予高官及商界巨头。据报道,受贿人员涉及原首相中曾根康弘,当时的日本首相竹下登,以及后来的首相宫泽喜一等约100名政治家。事件曝光后,竹下登内阁全体辞职。
特殊直告班,特搜部内设组织,针对特殊案件可直接提起控告。
收录了日本《宪法》《民法》《商法》《刑法》《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共六大法典的法律全书。
日语里“火车”的发音与“记者”相同。
门松:日本过年时摆在门口的松枝装饰品,中间一般会插三根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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