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jr线御茶水站西侧的御茶水桥口出来,步行一百多米,就能抵达“日本斯比利制药公司”东京营业所的大楼。
这一带位于东京医科齿科大学附近,建有东京医师协会会馆,医疗行业人员扎堆云集,医药公司便在附近开设了服务点。医师会馆旁边那栋十四层的大楼,更是每层都被制药公司承包下来。日本斯比利就是其中一员,它在大楼的十一层开设了东京营业所。
大楼走廊呈统一的白色与淡灰色,一尘不染。
这片空间开阔敞亮,上午的柔和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墙照射进来。前台小姐从看起来惬意舒适的长廊上磕磕绊绊地走了过去。
她把ic卡贴在办公室入口处的安全感应器上,“嗡”的一声,安全验证通过,大门打开。略低的隔断与办公桌构成的崭新办公室里,职场打扮的员工们正在处理手头的工作,间或谈笑几句。前台小姐局促地说了句“您这边请”。
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
员工们的视线全都汇集到办公室入口处。只见男人身后,又不断有人鱼贯而入,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像雪崩一样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一头雾水的员工们茫然地注视着入口处,到最后,白色的办公室一角已被三十多个西装打扮的男人染成了暗色。
“都别动。”领头的男人平静地说,“别碰任何东西。”
不容置疑的声音传遍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孕育着强大的震慑力,说出口的话饱含威严。
检察官正崎善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展示出了一张纸,然后说道:
“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
2
“阿格拉斯”事件已交由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处理,进入了强制搜查阶段。
事件发生在七年前,起因是日本斯比利开发的糖尿病特效药“阿格拉斯”的对外临床试验。承担临床试验任务的高恩医科大学,在医学杂志上刊载了试验结果,试验结果遭到临床流行病学专家的质疑。后来,又有三所大学做了同样试验,发表了对于“阿格拉斯”的临床试验论文,而每篇论文的统计结果又各不相同,医学界的质疑声愈演愈烈。
最初的结果发布四年后,高恩医科大学以“数据存在重大错误”为由撤回了论文。学界众人都以为数据错误是研究方法的不当所致,骚动会逐渐平息下去。
然而两个月过后,一篇报道横空出世,再次引发了争议。
那篇报道说,高恩医科大学的论文里,统计分析人的名字写的是“araimasataka”,而其他三所大学发表的论文里同样出现了这个名字。报道称,这个人就是生产出售“阿格拉斯”的日本斯比利公司员工。如此一来,斯比利就有勾结大学研究机构,人为操纵试验结果,以优化自家产品数据的嫌疑。
事情曝光后,厚生劳动省紧急成立了“关于糖尿病特效药临床研究问题的研讨委员会”。在召集相关人员举行了长达数月的听证会后,厚生劳动省最终以涉嫌违反药事法为由,将日本斯比利告到了东京地方检察厅。
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就在今天执行了强制搜查。
3
东京地铁霞关站是丸之内线、千代田线、日比谷线三线交错的换乘站。两条平行线路的站台尽头,是第三条垂直而过的线路站台,形成一个大大的“コ”形。每边两百米长的地下廊道与延伸到地上的二十四个出口,几乎覆盖了附近所有的政府机关的所在地。
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设在霞门岔路口的b1a出口走了上来。男人表情严肃,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但他的心情其实没有那么糟糕,只是生来就是这副表情。
正崎善快步走在通勤的路上,顺便浏览着折叠起来的报纸。
报纸用大幅版面报道了前天的强制搜查。正崎用不着看也知道报道的内容不会超出自己这个检察官已经掌握的范围。他想知道的是报道会被刊载在哪里,篇幅又有多少,以及对于强制搜查的态度。出于以往经验,正崎深知社会关注度会很大程度地影响到之后的调查。
从出口步行一百五十米后,他就读完了报道,随后走进了东京地方检察厅入驻的中央联合办公楼六号馆。
4
正崎出了电梯,走到挂着“检察官正崎善”名牌的办公室前。他打开门,看到检察事务官文绪正抱着个瓦楞纸箱。
文绪厚彦是正崎的助理事务官。
检察官这个岗位必须配备至少一名随行的检察事务官。作为副手,检察事务官会帮忙处理检察官的事务性工作,辅助调查活动。文绪大学毕业后就当了事务官,在两年前与正崎组成搭档,他如今二十四岁,相当年轻。
文绪的身子颤抖几下,吃力地放好纸箱。堆了四层的纸箱上又加了一层,变成五层。办公室里立起了六座这样的五层纸箱塔,共有三十个箱子,架起了一道纸箱墙。放好最后一个纸箱,文绪如释重负一般,他转向正崎所在的方向。
“这些够用了吗,正崎先生?”
正崎点头“嗯”了一声。
“够看两天的了。”
文绪沮丧地垂下头。
“正崎先生,您看得太快了……”
“笨蛋,是你太慢了。不快点可看不完,你知道我们总共扣押了多少箱吗?”
“别说了,我不想知道,这样只会让我更痛苦。”
“七百箱。”
“啊!都叫你别说了!”
文绪两手掩面,连连摇头。
在对日本斯比利进行强制搜查后,特别搜查部扣留了大量的“物证”。
进行强制搜查时,特别搜查部的职员会扣留疑似证据的物品。所谓“疑似证据的物品”,是指便笺、文件、存档、pc以及其他记载了文字或数字的全部物品,也就是记录了信息的所有物品。要是在强制搜查现场一个个筛选,大家花上几天也筛选不完,于是干脆就把看到的东西一股脑地装箱带回来。由于这种惯用方法,特别搜查部扣留的物证往往十分庞杂。本次事件里,大家在两个地方搜到的物证总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七百箱。然而,大多数物品都与事件毫无关系,派不上什么用场,无法构成犯罪证据。
从庞杂的物品中,找出真正有用的证据的过程,就叫作“读物”。
强制搜查结束后,接下来就要读取出动全体人员收集的所有资料。有时,东京检察厅会向地方检察厅申请援助,采用人海战术,仔细阅览所有资料。如此一来,每每奋战到深夜的“读物”工作,还会持续好几周,有时甚至会持续好几个月。不夸张地说,读物才是特搜部人员的主要工作。
“好没意思啊……”
事务官文绪打开第一个箱子,嘴里嘟囔道。箱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蓝壳文件夹,看起来像是账簿。
“接下来要盯着数字看好几天了……特搜部竟然还要干税务的活,没进来之前真是怎么也想不到。”
“你要是不想看数字的话,我这边的药理学论文可以给你。”正崎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不过是用英语写的。”
“正崎先生,我呢,其实从小就很喜欢数字。”
“很好。”
“话说回来,我们真的有必要通读那些英语论文吗……”
“也不必细致到读懂他们的研究内容。”
正崎按日期顺序重新整理着胡乱塞在纸箱里的论文,开口说道。
“学术论文格式明了,能给我们提供大量信息。光是作者名字的排列顺序就能知道论文的作用和倾向。对我们而言,最值得庆幸的是写论文的学者们没有舞弊的意识。这次的事件也是,线索不就出在论文上明晃晃地写了日本斯比利员工的名字吗?”
“也就是说,论文是可信度很高的文件?”
“正是如此。探查相关人员的姓名,就能找到他们之间的角力关系,要特别注意参与了非正当研究的高恩医科大学、筑波医科大学、西里大学、中部医大的论文。文绪,你弄清楚日本斯比利的罪状了吗?”
“啊?违,违反《药事法》。”
“说具体点。”
“唔……药事法严禁虚假夸大宣传,日本斯比利为了拿到假的研究结果,伪造虚高药效,就请大学研究机构舞弊作假,对吧?”
“那你该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了吧?”
“日本斯比利行贿四所大学的证据。”
正崎点了点头。文绪经验尚浅,还需点拨,但他脑子并不笨,正崎在工作中也经常得到文绪的帮助,但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文绪,他肯定会得意忘形,因此正崎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
“不一定是用金钱贿赂的,你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对信赖的部下给出最为笼统的指令后,正崎继续忙起自己的事情。文绪打开账簿,手指一边从一列列数字上划过,一边还在心里斟酌。他似乎正在思索什么,然而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的大脑正在不断地闪现着“想象力”,却什么也没有思考。正崎扔出一句“要加起来算下”,丢过去一个计算器。
5
办公楼的地下食堂冷冷清清。正崎与文绪坐在能够容纳一百二十人以上的食堂角落,点上一份套餐。文绪嘴里塞满了油炸食物,他向墙上的时钟看去,时间是晚上七点。
“这么短时间就审阅完了一箱资料,我是不是很厉害啊,正崎先生。”
已经解决近十箱资料的正崎没理会他,自顾自地喝着味噌汤。
正崎准备吃完饭后继续工作,然后赶在最后一班电车之前回家。已经打开的箱子里,目前还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当然,他也没指望第一天就能找到什么,读物本来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啊,快看。”
文绪抬头嘀咕道。正崎转过头去,挂在食堂墙上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播放的是强制搜查的画面,穿着西装的男人们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搬纸箱子,然而还不到二十秒,画面就切到了下一个新闻。文绪“嗯”了一声。
“这件事好像没怎么受重视啊。”
“或许吧。”
正崎随意附和了一句,再次埋头吃起饭来。
正崎和文绪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看到报道后,两人心里都有一个同样的想法。这次的事件已经发展到强制搜查的地步了,但社会关注度却不是很高。正崎大概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这次是制药公司与大学双方自导自演的利益冲突事件。被认定为研究造假的药品“阿格拉斯”,通过夸大宣传增长的销售额预计近三百亿日元。正崎认为制药公司与大学为了获取巨额利益违法操作是毫无疑问的。研究造假从根本上动摇了医药品的可信度,会造成巨大的社会影响。
与此同时,药物“阿格拉斯”还没有爆出致命性的缺陷。
虚假数据夸大了“阿格拉斯”的药效,它的实际数值虽然低于对外公布的数值,但在一定程度上倒是也有效果。此外,它的副作用还很少,没有损害患者的健康。归根结底,这是一起“研究造假与虚假夸大宣传引发的欺诈事件”,厚生劳动省提交的起诉内容也没有超出这个范畴。
而且,这次事件属于制药公司与大学研究所的专业领域,其性质只是治疗糖尿病的药物产品存在问题。可以确定的是,大多数普通市民都会认为与自己无关,媒体自然也不会当作重大的新闻事件。电视新闻已经热议起即将来临的一场竞选,届时将有艺人参与其中。
正崎默默地用餐,冷静地思考起新闻报道的态势。当某个事情受到媒体的大肆报道时,相关人员的焦躁情绪就会被煽动起来,这样一来就必须尽快展开侦查行动。与之相对,当新闻报道像这次一样温和平静时,特别搜查部行动起来反倒会更加得心应手。能够集中精力盘查物证实在太好了,正崎心想。
然而,坐在对面的文绪显然越来越提不起劲了。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眼睛还盯着电视,关于强制搜查的新闻早已播报完毕。对年轻的文绪而言,外界的评价似乎分外重要,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工作热情。电视里,有关选举的话题还在继续,屏幕上是一位宣布参加竞选的著名议员的特写。
“看来只有涉及大人物的事件才有价值呢。”
“你啊……”
正崎刚要好好教育一下文绪,有人把装着套餐的餐盘放在了文绪身旁。
“是吗,文绪,你要把哪个大人物揪出来呢?”
正在喝味噌汤的文绪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坐到文绪身旁的是特别搜查部部长守永。
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部长守永泰孝,是包括正崎、文绪等一百四十名特搜部员工的老大,在特搜部任职十年。他在担任主任检察官、副部长的时候,曾经指挥过多起重大事件的侦查工作,是一位名声在外的检察官。然而过了五十五岁以后,或许是因为满头白发的形象与混着方言的慢腔慢调,很少有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将眼前这个人与犯罪侦查专家联系起来。守永看上去就像是慈祥的老大爷,很符合居委会主任的形象,而在正崎心里,作为特搜部的检察官,自己还远不及他的一星半点。
文绪边咳嗽边跑到食堂的柜台,慌慌张张地端来自取的茶水。守永问了句“你还好吧?”接过了塑料茶杯。
“你想把谁揪出来,他吗?”守永看向电视,“自明党干事长,这头衔确实不错。”
“是我失言了!”文绪笔直站立着,弯腰九十度鞠了个躬。守永部长显然是在故意捉弄文绪,文绪也实在很会配合,正崎暗想。
“身为检察队伍里的精英,特搜部的人可不该说这样的话。”守永放下茶杯说道,“事无贵贱之分,我们特搜部的存在目的就是处理警方、检方无法解决的大规模事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被赋予了极大权限。换句话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大事。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贪污渎职为重,诈骗欺瞒为轻的说法,文绪事务官,你觉得呢?”
“您说得太对了!”
“话说回来,阿格拉斯事件有什么进展吗?”
“目前正在全力查找证据!我的读物还没做完,那我先走了!”
文绪动作僵硬地端起餐盘,迈着漫画里军队行军一般的步伐逃离了食堂。正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向守永致歉。
“他就是个笨蛋,您别在意。”
守永只是苦笑一声。
“文绪还年轻,大概还对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的名号怀着不切实际的憧憬。”
“我回头好好叮嘱叮嘱他。”
“算了,也别像个过来人似的教他规矩。文绪会有这种想法,说到底还是我们上一代的错。”
守永淡淡一笑。
“揪出大人物”指的就是逮捕、起诉有议员头衔的人,即国会议员。
特搜部的工作包括侦查以“洛克希德事件”为代表的政治渎职事件,拘捕权势在握的政治家向来被当作是特搜部存在的目的所在。即便拘捕了几十个普通民众,只要无法起诉事件背后的核心政治人物,外界就会认定特搜部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拘捕政治家俨然已经成了事件得以彻底查明的象征。特搜部有揭露警方无法处理的政治犯罪行为,逮捕“巨恶之人”的使命感,而这种认知正源自这份使命感。
然而,强烈的责任感同时又催生出了负面影响。以找出证据为第一要务的强制搜查行为,录口供前事先串好词的引导式审讯,这些过于激进的侦查手法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被外界讽刺为“特搜部失控”。
甚至还爆出了“大阪地方检察厅篡改物证内容”的巨大丑闻。
丑闻曝光后,最高检察厅终于着手变革特搜部的组织结构。从几年前起,特搜部的工作重心就从自主侦查政界渎职事件转向了查办偷税漏税等财经事件。
因为这段过往,特搜部“政要必究”的风气现在已经大为收敛,但不可否认的是,老员工们的心底依然还残留着查办政界人物的强烈意识,年轻的文绪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逮捕政治家其实没什么可骄傲的,只是不久之前,部里还充斥着这种风气。”守永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说道。
那个时候,正崎还在神奈川地方检察厅工作,因此对于体制改革之前的特搜部风气,他也只是略有耳闻。
“我们忘记了工作的本质是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不,应该说就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才会轻而易举地忘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正崎,我问你啊。”守永看着正崎的眼睛问道,“检察官究竟是做什么的?”
“守护国民与正义。”
正崎毫不犹豫地答道。
听到正崎直白的回答,守永开心地笑了。
“你这个人看上去挺可靠。”
“大概吧。”
“说到这次的阿格拉斯事件。”
话题骤然转向,正崎的脸色严肃起来。守永探身向前,压低声音。
“厚生劳动省已经提出了控告,可见违法行为确实存在。那帮家伙胆子还没大到仅凭嫌疑就落实指控。”
正崎点了点头。省厅发起的刑事控告一旦被证实是子虚乌有,局面就不好收场了。厚生劳动省提出控告,说明他们应该掌握了足以应对起诉的确凿证据。
“你自己也知道吧,日本斯比利总体上还算是循规蹈矩的公司,不可能预先得知强制搜查的消息,然后故意销毁证据。”
“我们出动的时候,员工们的表现也很拘谨,这么看大概是没有做什么善后工作。”
“也就是说,短期内无法在扣押的箱子里发现什么。要我说啊,这件事已经定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解决。正崎,你懂我意思吗?”
正崎坦诚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守永想说什么。
“我是说,查找物证没必要那么尽心尽力,还是早点回家吧。”
正崎睁大双眼。守永摆出前辈的姿态喝了口茶。以守永的年纪来看,今年三十二岁的正崎和文绪一样,年轻得都能当他的孩子了。
守永的忠告终究没起作用,吃完饭后,正崎回头继续查找物证,直到接近末班电车的发车时间。他与文绪分着看了十四箱资料,还是没发现日本斯比利的行贿证据。
6
丸之内线的电车里挤挤攘攘。昏暗的车窗外,日光灯随着地铁呼啸而过。正崎盯着亮光,心里盘算起明天的工作安排。
下班的时候,文绪浑身透露出疲惫的气息。第一天读物时还只能看完两箱资料的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如今的工作会这么累人。文绪当时发牢骚说量大还好,主要是读物本来就很折磨人,但正崎却不太理解他的感受。
正崎喜欢读物。
特搜部的多数检察官都深谙读物的重要性,将之看作工作的重中之重。但读物工作单调又繁杂,没有谁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在这群人里,正崎算是异类了。
“检察官要守护国民与正义。”
正崎今天说了这样一句话。
对于“正义”,正崎怀着一股近乎忠诚的感情。他已记不清这种感情是在何时产生的。总之,父母给他起名“善”,他的姓氏里又带着一个闪闪发光的“正”,与这两个字共同成长起来的正崎,早在记事前便对“正义”与“善行”有了认知。
他希望自己做个正义善良的人。
这样的想法时常伴随在他的成长过程之中,他把“守护正义,打击罪恶”这个孩子气的理想放在心里,最终通过了难度极高的司法考试,踏上了检察官的道路。直至前年,他被调入了司掌检察正义之剑的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
然而,即便奋战到了正义的第一线,正崎还是无法明确回答“何谓正义”的问题。
他每天都扪心自问何谓正义,何谓罪恶,在思索中迎击有巨恶之名的大型犯罪行径。正崎的问题并不好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这样的问题是否存在答案。他每天都在暗自摸索,有时思绪会变得不着边际。
在这样的日子里,读物就成了能够明确看到进展的工作方式。
逐一审阅扣押下来的资料,剩余的工作量不断减少。每当发现了线索或证据,犯罪真相就会一步步被揭示出来。对正崎来说,读物就像是“正义的刻度”,让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与巨恶之间的距离。因此,读物至深夜并非苦活,甚至是人生的一大乐事,读物越多,正崎就越能感觉到自己在向着正义前行。
明天要重点看看高恩医科大学的相关文件,正崎这么想着,在本乡三丁目站下了车。
7
正崎回到公寓,打开起居室的房门,妻子人美正睡在地板上。
“你在做什么?”
“嗯……阿善。”
人美揉了揉眼站起身,眯着惺忪的睡眼啪嗒啪嗒地跑向厨房。没过多久,她端着个托盘回来。
“快看。”
正崎以为是做好了放在厨房的晚餐,结果托盘上是一个圆形的黏土球。
“这是什么?”
“明日马今天做的黏土手工。”
正崎拿起长子做的黏土手工,仔细观看。就是个普通的圆球,还远远称不上手工作品。
“做的是什么?”
“孩子说是面包。”
“是吗?”
这面包要是用面粉来做,至少还能拿来吃,不过正崎转念又想,要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做面包,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旁边的这个牛角包做得还不错。”
“什么嘛,这是你喜欢的三叶虫,我做的。”
“三叶虫不是这个样子。”
“还有,我喜欢的不是三叶虫,是化石。”正崎又加了一句。收集化石与矿物标本是正崎唯一的爱好,只是最近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出去搜集。
正崎叹了口气,拿过起居室里放着的孩子的工具箱,从中取出修整黏土形状的刮刀,开始加工起人美做的三叶虫模型。正崎平时会自己清理采集来的化石,手工活是他的强项。他用刮刀在三叶虫身上划下横道,增加虫身的体节,手下的黏土渐渐显示出三叶虫的模样。
“好恶心啊,阿善。”
“别吵,这才是三叶虫的样子。”
“你今天回来得很晚啊。”
“开始读物了。”
正崎一边打磨着三叶虫的细节,一边说起目前正在调查的事件。人美“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电视里放了强制搜查的新闻,你没看吗?”
“没,啊,难道把你也拍进去了?”
“应该没有,新闻主要集中在总公司那边,我负责搜查的是他们的营业所,进进出出的次数也不多。”
“什么嘛。要是上了电视,明日马肯定会很高兴。”
在电视上看到闯进来强制搜查的父亲是值得高兴的事吗?特搜部大举出动的画面不像英雄所为,反倒更接近坏蛋的形象。
“才不是呢,他一直觉得父亲是正义的化身。”
“正义的化身会闯到讨厌的人家里强行搜查吗?”
“那也是出于正义的举动嘛。”
恶人常说的话从人美嘴里跑了出来,正崎苦笑。
耗时十五分钟完成的三叶虫黏土模型,如今是正崎处于善恶之间的幸福记忆。
8
昨天堆在办公室左侧的纸箱,已有三分之二转移到了右侧。文绪把刚检查完的一箱堆到右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正崎先生,喝咖啡吗?”
“好。”
文绪走到办公室门边的茶水间,摆出两人的马克杯。办公室里有冰箱、咖啡机,都是为了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在办公室度过的检察官与事务官准备的。有些检察官会在冰箱里放罐装啤酒,不过正崎觉得,喝酒还是得去外边才够尽兴。
咖啡的香气飘了过来。茶水间有个造型可爱奇特的搁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绪买来的各种咖啡豆。文绪其实也不算咖啡的狂热爱好者,只是为了尽力逃避读物工作才准备了形形色色的咖啡豆。在办公室里,能让人暂时忘却工作烦恼的也只有咖啡或是红茶了。
文绪把杯子放在正崎面前,高级咖啡的香气飘了出来。看来就算不做事务官,文绪也能去做咖啡店店员。正崎正在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文绪一脸认真地瞄向正崎。
“正崎先生,我有个想法呢。”
“你说。”
“毋庸置疑,地方检察厅特搜部的所有人都是检察队伍的精英,大家都是非常优秀的人才,但是特搜部归根结底是一个集体,如果个人意见先于集体,大家就没有共同努力的方向。我总觉得,正常情况下,我们还是该奉行上令下达,下属要听从上级的指示。”
“所以?”
“部长昨天说让我们早点回家。”
“你听谁说的……”
“偶尔早点下班也没关系吧……今天有人约我去参加联谊呢……”
“我不也是留老婆孩子在家等吗?”
“已婚人士无所谓啊!我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正崎先生可脱不了干系!”
“脱不了干系的是这些物证吧。”
“无良公司啊——”
这里可不是公司,正崎连吐槽都嫌麻烦,干脆无视了文绪,继续啜饮咖啡。
“我这边差不多看完了,你再搬三十箱过来吧。”
“正崎先生,你不会是假装在看吧,这速度也太快了,我好不容易才看完四箱呢。”
“你下不了班就是因为看得太慢了。”
“这完全就是黑心老板会说的话……”
正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咖啡走到文绪桌边。他从桌上的纸箱里随意取出几本扣押下来的文件夹,摊开放在桌上。
“查找证据是有窍门的。”
“真的吗?”
“首先你得意识到,我们要找的是‘信息’。资料里能得到什么种类的信息呢,你要根据这个区分,调整自己的搜查方式。”
摊开的资料里有本列满数字的账本,正崎手指着账本。
“遇到数字就要看‘量’。每个数字包含的信息只有它代表的数量,你把数量加到一起计算,如果这些数据合理无误,最后算出来的结果必定能对上,但如果里面有猫腻,计算的结果就会出现偏差。‘数字不会说谎’就是这个意思。收集到的量足够多,问题就会自己显现出来。你记住,凡是列举数字的资料,不要只停留在某一栏上,要以速度为先,把握整体,这才是最恰当的查阅方式。”
正崎说完,又拿过另一个文件夹随意翻开。他翻开打印出来的一页文件,只见上面添加了手写的日期与时间。
“反过来,像这样少量的手写字,就要尽力发挥想象。手写字里的信息量远远超出字面内容。文具种类、文字大小及字体、字的位置,集齐这些文字本身以外的信息,就能判断出这些文字是在什么情况下写出来的,写下这些字的又是什么人。”
“啊……”
“总之,你要酌情判断哪些地方可以粗看,哪些地方要停下来细想,把握节奏。你平时碰到一目了然的地方也会停下来,所以才看得慢。”
“有道理……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文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正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刚刚说的到底只是思维方向的指引,没道理刚听完就能懂。大概再过好几年,文绪才能真正理解自己所说的内容,正崎心里想着,对文绪说了句“加油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数字要看量!”
文绪大口喝光咖啡,开始劲头十足地敲击电脑,录入账本里的数字。现在的他似乎进入了加速阶段。
然而正崎刚产生这个念头,文绪就停了手,嘴里念叨起来。此时距离他开始敲字还不到五分钟。
“喂,你停得也太早了。”
“不不不,正崎先生,我发现了非常非常重要的笔记。”
文绪递出一张a4纸。半信半疑的正崎接过纸张,只见上面的标题是《生产销售后临床试验研究费核算明细表》。印在纸上的是固定格式的表格,加了手写的核对痕迹。
不过,这张纸上的内容显然是废弃的版本,第二行的记录似乎就已经出错了,上面有胡乱用圆珠笔划出的线,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仔细看看,a4纸的右上角还写着“圣拉斐拉医科大学”,甚至都不是阿格拉斯事件涉及的四所大学之一。
“你说的笔记在哪?”
“在这在这。”
文绪用手指着纸张下边,只见那里有圆珠笔写下的潦草字迹。
——小小的“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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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