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绪两手撑在正崎桌上,兴奋地探过身来。
“依我看,这是某种隐语……也就是暗号!”
“这个‘f’要表达什么呢?”
“嗯,f……f……free……不对,那是france吗……”
正崎露出悲悯的表情,他确实说过看到手写字要发挥想象力,但万事总有个限度,要是遇到个小小的英文字母就要展开漫无边际的联想,那就算花上几年时间,他们都看不完所有资料。
抱着姑且试试的想法,正崎让文绪把夹着这张纸的文件夹拿了过来。他漫不经心地端详起文件的标题和内容,这份文件似乎是圣拉斐拉医科大学提交给日本斯比利的报告,正崎又回头重看文绪给他的那张纸。文件夹的锁扣得紧紧实实,这张与文件夹里的内容毫无关联的废弃资料似乎只是无意中偶然放进去的。如此一来,就没什么可供想象的空间了。
“文绪。”
“嗯。”
“你先专注在数字上吧。”
文绪垂下头沮丧地嘟囔道。
“我还以为有什么蹊跷呢,出丑了。”
正崎把纸张递还给尚未释怀的文绪,就在这时,他发现纸张背面的一片黑色,一下子止住动作。
打印用的纸张背面是黑色的吗?
正崎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咦,这张纸有点奇怪。”
两人盯着打印纸的怪异背面看了几秒,同时注意到一个问题。
“嘶——”
正崎像是抽了口气般低声惊叫。
他条件反射地就要抽回手,却靠着自己的意志强行压下了手上的动作。
白色的纸面上满是小虫一般的黑字。
纸上写的是“f”。
无数的“f”占领了整页,每个“f”的大小,朝向几乎完全相同,写字的人一门心思地写了成千上万遍,然后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直到涂黑整页白纸。
震惊过度的文绪后退了几步。正崎不自觉地用手指抚摸过那一片黑,大概是想确认有没有油墨的痕迹。
触摸得到的信息与自己的预想大相径庭。
手下的触感粗糙,有些奇异。它的颗粒分布不像砂纸那样均匀,而是杂乱怪异,有细微的刮手感。正崎把脸凑近,凝神细看,寻找触感的由来。
其一来自几根毛发。
其二来自看似指甲碎屑的物体。
其三来自像是源自皮肤的皮屑。
未经详细调查,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不过看起来怎么都像是从人体脱落下来的组织,与纸上的文字混在一起,留在了纸面上。至于是怎么留下来的,现在也很清楚了。
纸上有血迹。
之前因为纸面一片漆黑,正崎没看出来,细细观察才发现黑色的油墨上方混杂了一些暗红色的凝固血迹。血迹不多,每处都有少量附着,其间还夹杂着毛发和指甲一类的东西,这才让人摸起来不顺手,有一种令人不适的触感。
“怎么回事……”
文绪的脸上没了血色。无法抑制的情感喷薄而出,使他连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
“正崎先生,这张纸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正崎捏起蕴含了庞大信息量的纸张。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正崎从大脑里产生的无数想象当中,说出了一个最为稳妥,任谁看到这张纸都会明白的事,“写下这些字的人,精神状态已经失常了。”
9
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的黑色汽车经过用贺的高速出口,驶入东名,没多久就到了多摩川。午后的明媚阳光映射在河面上。
“川崎离得很近啊。”
开车的文绪像在兜风般说道。副驾上的正崎淡淡回了句“因为走的是高速”,而后再次确认手里的文件。
现在,两人正在向位于川崎生田的圣拉斐拉医科大学行进,此行目的是要打探一下关于昨天文绪发现的那张纸的事情。
就是那张怪异的纸。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呢……”
文绪开着车,眼睛瞥向正崎拿在手里的那张纸。正崎靠在座椅上的后背抖了一抖,像是用余光撇一下都忍受不了一般。
“你是想说发生过犯罪事件吧。”
“性质应该还没有那么严重。”
“啊?真的吗?”
“这张纸看着确实瘆人,但上面的痕迹并不是暴力所致。”正崎把脸凑近纸张分析道,“附着在上面的血迹很少,当事人应该并没有出现大量出血的症状,还有毛发和皮屑是……我知道了,假如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在疯狂地抓挠脑袋,可能就会出现这种混杂着血迹的痕迹。”
“一边抓脑袋一边不停地写下‘f’,直到把整张纸都涂黑,要是这样的话……”文绪毫不掩饰地皱眉说,“那这个人完完全全就是个疯子吧。”
“我说的只是假设,实际情形不一定就是这样。”
正崎再度看向残留在纸面上的细微线索。废弃之前的部分里还留有少量信息,“临床试验用药”一栏里记录着“清莲”,正崎细读起打印出来的“清莲”相关资料。资料里多多少少夹杂了一些专业术语,不过他事先已经在网上做过功课,因此大体上可以理解。
安眠药“清莲”是苯二氮卓类口服药物,已经通过审批,获准在市面上出售。“清莲”的生产销售商是黎明制药,与身处阿格拉斯事件中心的日本斯比利没有关系。
另外,纸上的“生产销售后临床试验”指的是检验医药品获准销售后,在实际使用的过程中得到的各项数据。毫无疑问,这是法律规定必需的重要试验,不过制药公司通常会更加重视决定药物是否能够上市销售的审前试验。
“是不是就像大学入学考试和定期测验的区别?”文绪问道。
“差不多吧。定期测验成绩不好甚至可能得留级或是退学,但相比起来,入学考试的结果对父母来说才事关重大。”
“已经审批通过的安眠药试验,况且还是黎明制药公司生产的,与日本斯比利没有关系。”文绪注视着正崎问道,“正崎先生,你觉得它和阿格拉斯事件有什么联系吗?”
“怎么说呢……”
正崎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张令人不适的纸与阿格拉斯事件有关。
特搜部正在全力追查的阿格拉斯事件,其起诉内容到底只是日本斯比利与四所大学之间,因糖尿病药物阿格拉斯而犯下的不当举措。而现在两人正在前往的却是涉事范围之外的另一所大学,掌握的线索也是另一家制药公司生产的另一种药物的临床试验报告。说到底,这些都跟阿格拉斯事件没有半分关系。
然而即便如此,正崎还是认为该去圣拉斐拉医科大学走一趟。他说不清其中的缘由,但从事检察官一职十年来打磨出的经验,或者说是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要去调查一下。
最重要的是,文绪发现的那张纸,怪异到足以驱使他采取这样的行动。
况且正崎心里有数,即便在这件事上白白耗费了一天时间,也不会对侦查阿格拉斯事件带来多大的影响。在读物方面,正崎的速度快过特搜部里的任何一位检察官,因此即便分出些时间侦查其他事件,特搜部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哪怕是为了留出自由侦查时间,读物也得加快速度。
“今天调查完回去之后,你可以早点下班。”
正崎怀着给文绪一点小小甜头的想法开口说道。文绪听到这句话,脸上马上就露出了宛如奇迹降临的表情,没多久竟然激动得哭了出来。正崎多少有些理解守永部长对自己与文绪的担忧了。
10
圣拉斐拉医科大学建在一片开阔住宅区的中央高地上,它矗立在那里,犹如一座俯瞰治下之境的城池。
黑色汽车驶入附属医院旁边的停车场,正崎和文绪下了车,横穿过宽阔的停车场,走向医院大楼。文绪边走边环视四周。
“豪车不少啊。”
“私立医科大学是最有钱的地方,还有很多vip客户来院就诊。”
“我们先从哪里查起呢,正崎先生?”
“文件出处。”
正崎回想起先前在大学官网上查找到的信息。给安眠药“清莲”做试验的是这所大学医院的麻醉科,实验负责人因幡信医生则是麻醉学科的副教授,学校网站上还放了他的照片。因幡信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容刚毅。
两人从医院正门走了进去,候诊室里坐满了等待下午看诊的病人。文绪打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咨询台,文绪挂上亲切的笑脸,对咨询台里的其中一个女办事员提出要求。
“不好意思,我们想见见麻醉科的因幡信医生。”
“好的,请问您的姓名和拜访事由是什么呢?”
“我们是东京地方检察厅的。”
文绪从怀里掏出证明身份的检察事务官证,出示给女办事员。看到类似警官证的检察事务官证,女办事员神情一凛。
身为检察官的正崎虽然衣领上有证明身份的“秋霜烈日章”,但检察官与刑警不同,没有警官证那样的身份证件,因此需要证实身份的时候,往往就由同行的助理事务官出示自己的检察事务官证。
“我们有些话想问因幡医生。”
“好,好的,请稍等。”
办事员磕磕绊绊地拿起电话。事实上,很少有人真正理解检察官是做什么的,然而即便如此,文绪的证件依然具备十足的威慑力。
办事员在电话里应和了两三声后,按住听筒对两人说:“非常抱歉,因幡医生今天不在院里,麻醉学科室的羽饲教授代他问两位有什么事情……”
文绪用眼神询问正崎,正崎回答说:“我们可以进去吗?”
办事员再度拿起电话,做了预约。
11
“我们科室的因幡犯什么事了吗……”
麻醉学科室教授羽饲洋司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神情满怀戒备。他似乎在思考供职于医疗部门的因幡信犯了什么错,会不会波及自己和整个部门,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想沾染是非的神态。不过,恰恰是这样的反应才属正常。要是他面不改色地接待来访的检察官,那就非常可疑了。看到羽饲这副模样,正崎反倒稍感放心。
“羽饲医生,您知道‘清莲’这种药物吗?”
正崎首先观察羽饲的神态,见他目光开始游离,这种反应大概只是碍于对方身份感到不安,不代表其中有什么隐情。
“啊,清莲吗……是那个安眠药吧。这个药的确是在我们这里做的试验……有什么问题吗?”
“您不必如此戒备。”
正崎努力缓和气氛。他想这种时候,要是自己像文绪那样亲切感十足,探听事情就轻松多了。
“您知道阿格拉斯事件吗?”
“啊,嗯,新闻上看到过,有高恩医科大学……和我们没有关系吧。”
“东京地方检察厅目前正在排查与阿格拉斯事件有关的物证,这份文件就在其中,今天过来就是想问个话。”
“可里面记录的药不是阿格拉斯啊?‘清莲’甚至都不是治疗糖尿病的药……”
“嗯,我也觉得关系不大,只是地方检察厅的侦查要做到滴水不漏,但凡有点异常,就必须弄清楚。”
事实上,要是像他说的这样,检察厅有多少人手都不够用。正崎继续在那里现编。
“一切都因我们而起,您的科室没有任何问题,因幡副教授自然也没有问题。我们随便问几句就好,可以麻烦您协助一下我们的调查吗?”
“啊,原来是这样啊,只要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羽饲明显放下心来,这下终于能开始询问了。正崎再次摆出问话的姿态。
“负责清莲临床试验的是因幡医生吗?”
“是的,我也大致看过,基本上还是因幡主持。”
“因幡医生今天休假吗?”
“啊,他昨天和今天休假。”
“慎重起见,请您给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文绪打听出电话号码和地址,把它们记了下来。因幡信的家距离大学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因幡医生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嗯,没什么特别的……您说的不对劲是指?”
“没什么,例行询问而已。”
“这样啊……说实在的,我自己也有要忙的事,因幡的工作与我不同,他有他自己的事,我们的工作几乎没有交集。对了,如果要打听因幡的事情,学生们可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正崎请羽饲教授另外准备了一个房间。年轻的学生口风不紧,容易套出信息,但如果有教授在场,他们就会管束自己,闭紧嘴巴。正崎借用了平时用来闲谈的房间,叫了几个学生来问话。
“他累惨了。”
一个女学生语气随意地说道。其他学生也都点头附和。
“因幡老师真不是一般人。”
“我都感觉他完全没合过眼。”
“是不是太忙啦?”
文绪也语气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面对学生,文绪应付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嗯……”女学生陷入思考,“但是因幡老师近期在做的事情只有两件,指导我们的论文,还有前辈的实验。”
“他几乎不来给我们上课……要说忙,也是在忙外面接的活吧。”
“有没有人知道因幡医生手头在做什么?”
正崎刚刚发问,学生们都微微有些紧张,似乎本能地觉得这个人的问题必须得认真回答。你推我让之后,一个高年级模样的男学生代表大家发声了。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老师自己在外面接的工作,直接去问他会更好。”
正崎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按照原定计划直接找因幡信本人是最有效率的,这样也不用再兜圈子。正崎用眼神示意文绪可以让大家离开了。
“你们还记得吗?”女学生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那个老头,还有那个女人。”
“啊——这么说起来,他们时常过来呢。那两个人是mrsup/sup吧。”
“不对吧。”
“是吗?那他们是做什么的?”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学生们掌握的信息出现了偏差。医药代表就是制药公司里的销售员,他们拜访副教授是极其寻常的事,但如果那两人不是医药代表的话,又会是什么身份呢?
“你们说的那两个人是?”
正崎径直开问,学生们把各自掌握到的信息拼凑到一起,互相打探着继续往下说。
“一个穿西装的老头,还有一个女人。他们经常来找因幡老师,我还以为是医药代表……我经常看到他们,就想着因幡老师会不会是在忙他们委托的工作。”
正崎又问学生们是否知道两人的来历,得知院里有记载了来访者信息的登记表。登记表里大多都是前来推销药物的医药代表的信息,贴上名片作为记录,其中有一张没贴名片,上面写着一位代表的姓名与电话号码。
12
“我有点激动。”文绪在导航里输入地址,情绪高涨,“总算有侦查的感觉了,是吧,正崎先生。”
“我们早就在侦查了。”
正崎感到惊讶,特搜部在文绪这家伙眼里究竟是有多不堪呢。
在日本,能够进行犯罪侦查活动的,只有拥有侦查权限的侦查机构人员,也就是司法警察与检察官(包括检察事务官)。日本国内的大多数事件都交给警察侦查了,不过检察官也有国家授予的独有侦查权,正崎他们所在的“特别搜查部”,俗称特搜部,就是其中拥有特殊侦查权限的部门。
“你觉得自己平时做的是什么?”
“那个,我当然很清楚自己的工作内容……但是像读物这种事,完全就是办公嘛。盯着扣押下来的电脑,比对票据单号,就像在做兼职会计一样。这样就声称自己是办案人员,小孩子肯定也不会相信。”
听文绪提到小孩,正崎也稍稍接受了文绪的说法。的确,在明日马这个年龄的孩子看来,身穿制服的警察威风凛凛,而检察官大概只是穿着西装的大叔而已。但静下心考虑,明日马才六岁,文绪却已经二十四岁了,也该从自己的幻想中清醒过来了。
“是登户吧。”文绪对着导航确认地点,屏幕里标示着因幡信的家。
“既然今天休假,他应该在家吧。”
“先去看看,再从川崎过来又得麻烦一次。”
文绪踩下油门,汽车驶离医院的停车场,走下七弯八绕的坡道,进入车流拥挤的县道。汽车驶过府中街道后,沿着小田急线一路向北。
开了十分钟左右,汽车来到登户站前,导航播报目的地就在附近。文绪把车停进了收费停车场。
从登户站出发,步行两分钟后,两人抵达因幡信住的高级出租公寓。公寓外观崭新,共有十层,光是看着就觉得租金不菲。
“不愧是医生啊……”
“副教授,又是单身,应该有这个经济能力。你先打个电话看看。”
文绪拨打了先前探听到的因幡信的电话号码,那边没有人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两人又走到自动上锁的大门前,输入因幡信的房门号码,拨通了他家里的对讲机,依然毫无反应,看来对方不在家。文绪看着正崎,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正崎心念微动。对方不在家,自己也无计可施,按说就该老老实实回去,改日再来拜访……
忽然之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纸片。
那张怪异的纸让正崎略生焦躁。
“上去看看。”
正崎和文绪朝向管理员室打招呼,表明两人是来查案的检察官,请管理员打开了大门。严格来说,做出这样的举动是需要出示相关文件的,不过正崎觉得,他们只在公寓的过道活动,只要不给周围人添麻烦,应该也不会产生多大问题。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再请守永部长帮忙,正崎这么想着进了电梯,电梯往八楼攀升。
因幡信住的那间房位于八楼过道的中段。
正崎按下房门旁边的对讲机,无人应答。
“果然是不在家啊。”
“不对……”
正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门内的声音。文绪也照着他的动作倾听里面的动静。
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像是音乐。
“他在家?”
“有人吗,因幡先生,你在家吗?”
正崎向门内呼喊着,又按了几次对讲机,但依然无人应答。他“咚咚咚”地大力敲门。这时旁边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文绪表明检察官的身份,解释了两人的举动,中年女人说他们来得正好。
“隔壁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放音乐,我正想找管理员或警察说说呢。”
“是这样啊。”
正崎嘀咕了句“好机会”。
他马上让文绪跑到管理员室联系管理这栋公寓的公司。管理公司就在车站旁边,得知检察官传唤,对方十分慌乱,说会立刻派人过来。
等到管理公司派人过来的间隙,文绪把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清里面的音乐。
“什么嘛,是古典音乐吧?”
“你听过这首曲子啊。”
“嗯,正崎先生大概没听过古典音乐吧,你知道这个曲子吗?”
“你在我面前卖弄什么。”
诚如文绪所言,正崎没有聆听古典音乐的高雅爱好,不过自从有了明日马,人美曾经借过很多古典音乐cd,说是为了给孩子做胎教。她从里面选了一些曲调和缓的来听,剩下的那些不适合拿来胎教的音乐就留给正崎听了。在这样的机缘下,正崎听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庄严曲调,以及孩子听了就会害怕的曲调。曾经听过的曲子里,似乎就有一首很像是现在播放的这首。
“那你猜猜看这首曲子叫什么?”
“隔了一扇门听不清楚……进去之后再猜。”
过了五分钟,管理公司的人带着备用钥匙过来了。
“那个,您是警察吗?”
文绪回复说是检察官。说完这句,接下来多半又要解释一番,不过文绪早已习以为常。他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只给对方透露了事情并不严重的信息。面对管理公司这样唯恐出事的对象,这是最有说服力的说法。
听完文绪的解释,管理公司的人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转动钥匙打开了门锁。归根结底,正崎和文绪可以解释说是收到了噪音投诉,无奈之下才叫人打开的门。有了这个借口,大概就不会扩散不好的影响了。
管理公司的人转动把手打开大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音乐声一下子流泻而出。因幡住的不愧是高级公寓,隔音性能非常好。房里的音量其实相当高。
“音量好大……这首曲子听起来好恐怖啊,正崎先生。”
“因幡先生,你在吗?”
管理公司的人面朝屋里大声呼喊,足以掩盖呼喊声的音乐还在房间深处继续播放。如果从昨天开始就是如此,那未免太过异常了。
“异常”一词挑动了正崎的思绪。
他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那张纸来。
“我们进去吧。”
“啊,正崎先生,不太好吧。”
正崎脱鞋走了进去。屋里是水泥工业风格,很有设计感。文绪让管理公司的人在门外等候,自己慌慌张张地跟在正崎身后。
“我们没有搜查证,没问题吗?”
“蒙混过去就行。”
“说得倒简单……”
“《布兰诗歌》的开场曲。”
“什么?啊,你是说这首歌啊……”
正崎从隐约的记忆中找出歌名,喃喃自语。
“ofortuna(哦,命运)。”
他径直沿着水泥走廊往里走,最里面是一扇木纹理的大门,音乐声透过这扇门如洪流般倾泻而出。正崎用力打开门。
神圣庄严——
这是正崎最先感受到的印象。
“嗯……哇啊!”
文绪大声惨叫,瘫软在地。
这是一个完全被水泥包裹着的房间,约有十二叠sup/sup大,房里几乎没有家具,靠墙摆放的橱柜里,组合音响的液晶屏发出幽蓝的光。房间正中央有一把活动靠椅,裹着黑色皮革的宽敞座椅固定在一个恰好适合入睡的角度上。
椅子上躺着一个赤裸的男人。
男人身形细瘦,肌肉匀称,浑身一丝不挂,隐私部位也未着片缕,就那么躺在靠椅上。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衣物,也没戴任何饰品,赤裸的身体只穿戴了一件东西。
那个东西是口罩。
口罩是透明的,像是塑料质地,覆盖了男人的嘴唇。一根同样透明的螺纹圆管从口罩里伸出来,另一端连在靠椅一旁的机器上。机器的大小接近一张小桌子,白色塑料质地,机身上有液晶屏幕,附带了几个测量仪与像是银色储藏槽一类的东西。正崎觉得这台机器有些眼熟,他曾经见过类似的机器,应该是在医院的时候。
那是……
“……麻醉?”
几乎在低声念出的同时,他就飞奔进房间,跑到躺在靠椅上的赤裸男人身旁,强行取下了口罩。他抓住男人的手腕,先是把耳朵凑到男人嘴边,接着又转向男人的左胸,探听男人的心跳声。
然而入耳的只有音量巨大的大合唱。
“邪恶啊!”
“恶行啊!”
“苦役啊!”
正崎抬起头,看着副教授因幡信的遗容。
因幡信脸上浮现出的,似乎是在心脏、生命,为人的一切,都被女神夺取后的陶醉忘我。
注释
mr,即medicalrepresentative,相当于医药公司的销售人员。
(计算榻榻米的量词)张、块。一叠相当于1.62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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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