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凡综合征。
在武霞深夜离开两天之后,罗西北收到了姚静发来的短信,这个陌生的名词让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当时,他刚刚从段大川的诊所拿到体检通过的报告单。因为想得有些出神,竟不知不觉地把这个名称说出了声。
“你刚才说什么?马凡综合征,谁得了这个病?”段大川边看着电脑边向罗西北问道。
“一个同事的孩子,怀疑是。我也不太懂。”罗西北慌忙应对。
“这是一种罕见病,家族遗传的染色体异常。”
“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吗?”
“目前还没有,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看看具体在什么部位发病,就有针对性地治疗一下,不过一般预后效果还可以,大部分都能活到中年吧。”
“中年!”罗西北心中一惊。
“绝大部分得死于心衰,因为这种病会合并许多心血管疾病。”段大川说着抬眼看了看罗西北,见他嘴巴半张眼神放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你怎么了?”
“没什么,让你说的有点害怕,这个病太可怕了。”
“比这可怕一万倍的疾病也有的是,在对人类身体构造的研究方面,你们落后太多了。”段大川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啊?我们?谁?”罗西北感觉这话听上去有点别扭。
段大川的脸色马上又阴沉下来:“这不重要。拿到报告你马上就可以复职了,赶紧回去报道吧,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回到车里,罗西北的心绪还是有些飘忽。他找出一个小药瓶,一边端详一边回想武霞离开之后发生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罗西北发现了武霞的踪迹。她应该刚刚回来过,洗了个澡又离开了。卫生间的地面还是湿的,洗衣机旁放了几件新换下来的脏衣服,正是武霞昨晚离开时穿的。
虽然觉得不太好,但罗西北还是翻了翻脏衣服的口袋,结果一无所获。妻子和其他男人一夜未归,早上回来洗了个澡又匆匆离开,这件事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很难接受,哪怕罗西北只是个假冒丈夫。
好在这没来由的干醋,罗西北只吃了几分钟,便想起来昨晚从日记本上抄下来的电话号码。他拿起手机想拨一下试试,但按完了数字,又挂掉了。被特意记录的电话号码,必然有特别的含义,或者牵扯了特别重要的人。绝对不能让对方轻轻松松地发现打电话的人是谁。
罗西北开着车绕了挺长时间,在离韩东家很远几乎快到郊县的一家小卖部外面找到了一部公用电话。电话看起来像座机,但并没接线。罗西北问看店的人,这部电话打出去对方显示什么样的号码,可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甚至连罗西北的问题都听不懂。
罗西北懒得再费口舌,拿起听筒先给自己的手机拨了两遍,显示的是一个手机号码。
随后,他把日记本上抄来的电话,依次拨了两遍。其中一个已经显示为空号,但另一个则是通的,只是对面一直无人接听。罗西北又把这个号码连拨了两遍,在最后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电话两边的人大概都缺乏心理准备,彼此默默地听了几秒钟的呼吸声。尽管十分紧张,罗西北还是用尽量放松的声音率先说道:“你好!”
“你找谁?”回答的是一个女声,罗西北觉得声音有点像武霞。
“女士,请问需要办理无息贷款吗?无抵押放款快……”情急之下,一张贴在小卖部大门上的传单启发了罗西北,但不等他多说几句,电话就被默默地挂掉了。
罗西北有点后悔,刚才自己还是太紧张,只顾得找说辞掩饰身份,却没能让对面的人多说几句话。他不甘心地有拨了两遍,对方一直显示占线。怕是没机会了吧?正当他灰心想要放弃的时候,不想手里的座机突然响了。罗西北使劲儿蹭了蹭满是灰尘的显示屏,认出来电的正是自己刚刚拨打的号码。
“您好!”罗西北尽量回想着刚才的语气说道,“请问您……”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对面竟然换了个男人,而且根本不想与其纠缠,上来就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们是××银行下属的信贷公司,您之前在银行预留过手机号码吧,这次来点主要是针对……”
“这个电话号码我没有留给过任何一家银行,你到底是谁?”对方的声音依旧冰冷强硬。
“我们的产品还是很不错的,我耽误您几分钟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罗西北手里紧紧地攥着贷款传单,强作镇定地侃侃而谈。对方一言不发地听了一会儿,直接挂断了电话。
罗西北长出了一口气,离露馅儿只差几秒钟的时间,幸亏周围没人看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重新走进小卖部的屋里,罗西北发现柜台里看店的换成了一个不停摆弄手机的小伙子。
罗西北递过去十块钱,转身想要离开,却被小伙子叫住:“这不够啊。”
罗西北马上意识到,可能遇上黑店了。他不想与其多争辩以免再惹出麻烦,就掏出了一百元放在柜台上。
“想不想找到电话那边的人呢?”小伙子终于抬起头来,见罗西北停下脚步,他笑了笑接着说道,“手机定位、通话详单,你想要的都能查出来。”
“这些我去移动公司也能查。”
“你是机主本人吗?有没有他的身份证。没有证件现在想在营业厅查这些恐怕不大容易。”
“那你查需要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再加两张这个就行。”小伙子说着指了指柜台上的一百元。
罗西北在心里抉择了几秒钟,拿出钱拍在了柜台上。小伙子二话不说从脚底下的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话,在黑屏和数字一顿操作之后,他给出了罗西北两个答案:刚刚打过的号码长期关机,具体精准的位置不好测算,但应该没有出本市。最近与这个号码联系过的,除了刚刚的那部公用电话,还有一部座机。而这部座机,显示属于一家名叫“爱维健康院”的疗养机构。
小伙子又在网上搜索了关于爱维健康院的介绍,除了详细地址、联系电话等信息,介绍里显示这是一家集托老、医疗康复、临终关怀为一体的机构。
临走,小伙子非要退给罗西北一百块钱,说电话没定位成功,不能收钱。罗西北见他够仗义,还是把钱都留下了。
“哥,留个我的名片吧,以后有用的着的,尽管找我,价钱好商量。”罗西北想了想,带走了这张名片。
回到车上,罗西北本想直接开车前往疗养院。但到了疗养院要找谁,说什么?如果这其中确实牵扯到有关武霞的事,他贸然出现会是什么结果呢?罗西北思量了一下,决定把疗养院之行暂时往后排。至少先弄清楚,武霞与这家疗养院是否有关。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从武霞吃的药上面入手。
罗西北偷偷把武霞的药拿出来交给姚静,让她帮忙化验成分,和治疗的病症。姚静现在给出了答案,但话里似乎还有隐情。罗西北拿着药瓶想了想,决定先去一趟姚静的诊所。
“也没那么吓人,”姚静听了罗西北对马凡综合征的描述之后,表现得倒是颇为轻松,“这个病人是不是身高臂长,看着像个打球的运动员?”
罗西北摇摇头,武霞虽然身材修长,但也只是正常人的身高,看上去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那就是了,这证明她的病在根本上得到了控制,坚持服药,应该不会有事。得病的是什么人?”姚静看着罗西北好奇地问道。
话到嘴边,罗西北又咽了回去。虽然上次,他在被追杀后慌乱中对姚静透露了几句韩东的事儿,但他现在还是觉得不要对姚静和盘托出的好。于是,他避开姚静的目光,简单回了句:“一个朋友。”之后便起身想要离开,回局里报道。
“时间这么赶吗?我本来还给你安排了一次催眠治疗。”姚静挽留道。
“没那么赶,只不过还没到治疗的时间吧。”罗西北对姚静突然的热情有点狐疑。
“上次你找我,没能帮到你有点抱歉。更主要的是,你刚才说得病的是一个朋友。要知道,这三年时间,除了幺鸡,你没有结交过任何朋友。最近这段时间,我感觉你的生活圈子似乎扩大了,这对你的生活还有病情恢复,都是好事。所以,我一直想尽快给你做一次治疗,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突破。你说呢?”
姚静给出的理由,加上她和煦如春风般的态度,让罗西北失去了拒绝的能力。他点点头,喝了点水,坐到那张熟悉的躺椅前,看着天花板,听着姚静的启发,渐渐进入了梦乡——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没有焦急的催促,疲惫的奔跑,送行的人从容地走在罗西北的身旁,关切地把他送上车厢。车厢即将关闭的时候,他依旧挥了挥有一截断指的手,向罗西北告别。
罗西北记得,上车前还在心里提醒自己,一会儿要想着看看断指的模样。但此刻,他却顾不得了,因为车厢里跟以往不大一样了。
从前空空荡荡的车厢,在车门关闭的时刻,不知为何渐渐热闹起来。一个个脑袋渐次从各自的座位上探出来,向罗西北张望。每个人都似乎在压低着嗓音,窃窃私语,整个车厢里仿佛一台巨大的白噪音机器,低徊着一股忽远忽近的嗡嗡声。
罗西北慢慢穿行在车厢内,一边寻找座位一边打量着这些第一次出现的乘客。这些人里,有些他经由韩东认识,比如一直在单位和韩东明争暗斗的景天城,比如惨死在韩东后备箱里的测绘员,比如手里拿着韩东家钥匙还和他媳妇不清不楚的邻居邱海。
这些人在罗西北经过的时候,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有的抬眼看看,有的干脆视而不见,仿佛身边经过的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在车厢的更远处,还有许多罗西北完全不认识的人。他们面目模糊,看上去没什么活力,一双双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罗西北。罗西北心中觉得古怪,想与他们对视,但不等捕捉到眼神,对方就迅速隐匿到了人群中。过一会儿,又不知从哪个角落中探出头来,继续朝罗西北看过来。
在人们的簇拥中,车厢变得比以往都要漫长。罗西北感觉走了很久,车厢的尽头依旧在很远的地方。他停住脚步,努力朝那边张望了一下,发现人群中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之后,他又发现,原来陌生的人群一直在暗示他要上去找这两个白大褂。
他们是谁?罗西北不知道,除了两个模糊的轮廓,他什么都看不清。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向前的时候,罗西北忽然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他心中一惊,想把胳膊抽回来,但回身一看,拉住她的竟是武霞。
“你是在找我吗?”武霞既不像初见时的冷若冰霜,也没有人前故意表现的虚假恩爱。她满脸笑容,像个亲切的朋友,见罗西北张口结舌地不言语,便又接着问道,“还是在找她?”说完,她一闪身,一个小女孩有点怯生生地出现在罗西北面前。
罗西北不禁皱了皱眉,这个小女孩是谁,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武霞摸摸小女孩的头:“别怕,这人咱们都认识的。”小女孩看了看罗西北,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罗西北忽然想起,这不就是武霞日记本里的那张照片上,年纪稍小的女孩吗?武霞刚对她说,咱们,那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武霞吗?罗西北仔细端详着小女孩的容貌,越看越觉得和武霞相像。
“你到底在找谁啊?”见罗西北半天都不答话,武霞又问道。
“我找一个有断指的人。”罗西北说着抬手向武霞比划了一下,生怕她听不懂似的,“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当然见过了,他不就在那儿嘛。”武霞依旧笑吟吟的,朝前面一指。罗西北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见一个人背对着他朝前走。可这个人的穿戴打扮并不似刚刚给他送行的那人,两只手掩在袖子里,亦是看不分明。
“这是有断指的人吗?”罗西北禁不住问武霞。
“怎么不是,就是他。”武霞口气坚定,还示意罗西北朝前看。前面的人并未停下脚步,但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并未回头,只是高举起一只手。这下罗西北看得真真切切,这只手上确有一根断指,只是这断指的地方应该是刚刚被切断,伤口新鲜地不住淌血,鲜血顺着手臂慢慢留下来,不一会儿连衣袖都被浸湿了。
罗西北有些慌张,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先给这人包扎伤口。但其他人似乎不以为意,武霞一个劲儿地追问道:“是他吗?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是,我是说,先给他……”罗西北觉得四周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怎么不是?你要找断指,他就是断指,你找的就是他。”武霞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急躁,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不仅如此,连四周那些不认识的人也纷纷向罗西北涌过来,都对武霞的话,点头附和:“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罗西北感觉百口莫辩,他努力朝人群外看了一眼,但已经看不见断指的身影,只是远远地有支手臂还在高举着,鲜血从伤口处不断留下来。而此时,周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迫近,武霞不见了,小女孩也不见了,只剩下那些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将他围拢得越来越紧。
人群里还是嗡嗡作响,但罗西北早已经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甚至连呼吸都越来越困难。他仿佛陷入了黑暗的沼泽,在即将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刻,他拼劲全力地一挣扎,把自己从可怕的梦境中带了出来。
“啊——”
姚静坐在罗西北的身边,在确认大喊一声的他已经彻底苏醒之后,用手帕轻轻擦去了他额头密布的汗珠。之后,又递上一杯温水,轻轻地拍了拍罗西北的肩膀。
罗西北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但刚刚梦中的情景还像电影一般历历在目。他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大口,想彻底摆脱刚才那些可怕的画面。可那些梦里的人如同鬼魅一般,越想挣脱,越纠缠得紧。
罗西北放下水杯,双手抱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道:“太累了,太苦了,他心里住着鬼,怪不得要自杀。”
“你说的他是谁?”姚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之前跟我说你变成了另一个人,叫韩东,说的是他吗?”
罗西北点点头:“我现在也还说不清整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惟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已经死了。他生前身后有许多看不透的人和事,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导致他死亡。甚至还有药物,他生前被人用药物控制,不知道是不是用药之后产生幻觉,才无意中走上了绝路。”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一帮蠢货。”姚静突然说道,冰冷的口气把罗西北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失言,姚静紧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比起被生活中的艰难困苦逼死,被药物控制,至少死的时候还能少些痛苦。不过用药物控制他人不仅残忍,更是愚蠢。一旦沾染了成瘾性药物,人就废了,聪明的头脑,坚强的意志,在药物面前早晚都会化为乌有。纵然一时为我所用,但终究也没什么价值了。”
姚静的话,让罗西北感到一阵胆寒。他们刚刚谈论的不是别人,是韩东,而韩东就是现在的罗西北。从挂在身上的这身行头,到跟在身后的一堆烂事,罗西北的命运已经和韩东紧紧纠缠在了一起。韩东一死了之,可罗西北现在该怎么办,他不想变成为人所用的瘾君子。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罗西北感觉已走投无路,姚静成了他惟一的救命稻草,“帮我查个血。”
离开诊所之前,姚静安慰道:“别太紧张,凭我医生的直觉,你应该问题不大。这边血检结果一出,我马上给你发消息。”
罗西北依旧不能全然放心。开车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朝诊所的楼上张望。冬日的午后,难得有些许阳光。诊所大概在通风,有两扇窗户都打开了。一阵风吹过,白色窗帘的后面,忽然闪现出一张脸。虽然,离得比较远,但罗西北觉得自己看清了,那就是幺鸡临死时留下的照片上的人。
罗西北惊呆了,他摇下车窗想再看得真切一些,但人影一闪而过,窗帘再飘起来的时候,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伴随着身后其他车辆催促的鸣笛声,罗西北带着新的疑问离开了诊所。幺鸡临死时,除了照片,还留下一把钥匙。罗西北一直把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但连日忙碌让他几乎忘了这件事。今天忽然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思索,等待这把钥匙打开的锁,究竟在哪儿,里面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直到段大川又打来催促的电话,罗西北才醒过神来。虽是不情愿,但他也只能把这个秘密暂时埋藏好,待时机成熟再来破解。眼下,他首先得应付催命的段大川。
回到单位,韩东队里的几个同事一拥而上,争相祝贺他复职。陈友业挤在最前面,嬉皮笑脸地说:“韩队,兄弟们想你想惨了,今天晚上出去聚聚吧。”
“行,你去订饭店吧,晚上没任务的,大家都过来。”罗西北招呼着。
“嘿嘿,红焖羊肉锅,已经订好了,就等着您晚上过去结账了。”这回除了陈友业,还有好几个年轻警察都在一边偷笑起来。
“你们这帮猴崽子,早打听好了是吧,我今天要是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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