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日记

虽然写着门牌号,但东乡饺子馆其实藏在富强路一个岔道口的胡同里。

店面很小,最多只能坐四桌。门口一个小黑板上写着,店里卖三种水饺和两种馄饨。开店的是夫妻俩,罗西北近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忙的饭点儿,两人都坐在柜台后面包饺子。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肥大的旧校服,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杯盘狼藉。

“饺子都卖完了,只剩鲜肉馄饨。”听见有人进来,老板头也不抬地说道。

“来一碗吧。”罗西北边说边坐到了一张刚收拾干净的小桌子旁边。小男孩收完桌子,开始扫地。顺着他手里的笤帚,罗西北隐约看见一个透明塑料袋,好像和他收到的醋袋子差不多。他又看了看桌上,醋瓶子上只贴了个白纸签,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醋字,仿佛也跟袋子上的字迹有些相似。罗西北打开醋瓶子闻了闻,又倒在小勺里尝了一点。

“你家醋味道不错,在哪儿买的?”

“我这儿就卖,”老板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一瓶一袋,“这是我们老家村里的手工醋,在我们当地很出名的。7块一瓶,4块一袋,东西都一样,差在包装上。”

“你这连个生产日期和地址都没有,不会是过期产品,不能吃出什么问题吧?”罗西北试探着问道。

“出任何问题,你给我拿回来。我在这儿卖饺子快十年了,附近住的都吃我家的醋。我表弟搞生鲜运输,一个礼拜给我送一回,这都供不上卖,根本不可能过期。你放心吃吧,绝对粮食醋,跟醋精勾兑的不是一回事。”老板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罗西北点点头,掏出五块钱留下了袋装的。老板转身回了后厨,去给罗西北下馄饨。罗西北拿着袋装醋,反复端详,和纸盒子里那袋几乎看不出差别。之前,他还一度担心盒子里装的液体有毒,现在看来这么简单的包装,应该也很难做手脚。小男孩拿着笤帚扫到了他的脚下,见罗西北拿着醋反复看,往后厨瞟了一眼,小声说道:“我家的醋可以变戏法,你想看看吗?”

罗西北点点头。只见小男孩跑到旁边一个装书本的塑料袋旁边,背对着罗西北鼓捣了一阵,然后拿过来一张空白纸条:“看,上面什么都没有吧。”之后,他往自己手心里倒了点醋,用手指蘸着醋抹到纸条上,不一会儿,纸条上渐渐显现出一个饺子的形状。

可惜,还没等纸上的细节完全展现,老板端着馄饨从后厨走出来,冲着小男孩吼了一句:“干啥呢!一边去!”说完把馄饨放到罗西北跟前,还一个劲儿道歉。

小男孩虽然挨了说,但还是得意地看了罗西北一眼。罗西北当然看穿了小男孩的把戏,这是一种简单的字迹隐形笔,跟医院学校用的酸碱试纸原理差不多,醋只是障眼法。可这毕竟不是玩具,这个小孩怎么会有呢?罗西北决定套套他的话:

“你这不算什么,字显不显还得靠醋。我写的字,手心里一焐,说没就没。”

“写一个看看。”小男孩虽然一脸轻蔑,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今天演不了,没带着家伙。”

“吹。就知道你是吹。”

“用不着吹,这种糊弄小孩的玩意,我们单位有的是,有时间给你带一堆过来。”

“真的!”小男孩眼睛一亮,“你跟蝙蝠是一个单位的吗?”

这次轮到罗西北眼睛一亮:“谁?”

但不等小男孩回答,他就被再次从后厨走出来的老板呵斥住了:“你咋还在这儿跟人瞎搭咯呢,后面盛了碗饺子汤,喝完上学去!”

小男孩吐吐舌头溜走了,老板有些歉意地说:“别介意,孩子淘。”

“没事,挺机灵个娃娃。他刚给我说什么跟蝙蝠一个单位,啥意思?”罗西北下意识觉得这句话背后有玄机。

“是我们店里的一个常客,不言不语的一个小伙子,偏就爱跟我家小子逗着玩,有时候给他点新鲜物件。我也不知道他叫啥,光听小子管他喊蝙蝠。”

“他耳朵有尖,跟蝙蝠似的。”小男孩不知道又从哪儿钻了出来,“他说他们单位的人都管他叫蝙蝠,你跟他是一个单位的吗?”

老板作势要打,小男孩一溜烟跑走了,之后他又朝罗西北笑着点点头,继续回到柜台里包饺子去了。罗西北也没再说话,他明白此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于是迅速吃完,留下钱离开了饺子馆。

耳朵有尖,这一定就是死在汽车后备箱里的那个人。

隐形笔、袋装醋,饺子馆,临死之际煞费苦心地留下线索,这背后隐藏的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可是,只有显影的醋,那些隐身的字迹究竟在哪儿呢?罗西北坐在车里,又把盒子从里到外检查了三遍,连个纸片都没发现。眼看着这个比拳头稍微大点的纸盒子,就要被揉搓地散架了,罗西北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这个不太结实的盒子,本来就是一张纸板啊。

想到这,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棱角的接缝处,把盒子铺平成了一个大十字形。之后,他用手指沾了醋,一点点抹到上面。

段大川cy3401,袁媛cy3403,罗成cy3404……

随着醋液的渗透,一份携带着奇怪编码的名单逐渐显现出来。罗西北粗略地一看,大概有将近二十个人。除了段大川和袁媛,其他的名字都还尚未出现过。如果根据段大川之前的说法,这很可能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谍报组织三合会的成员名单。

可这里面为什么没有韩东呢?而这个自称叫蝙蝠的人,又为什么拼死把名单信息传递给韩东呢?他们二人是什么关系,而韩东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呢?

正想着,韩东的电话响了,是段大川。

“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两个重要任务。”段大川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酷和不容置疑。罗西北被他的话打断了之前的思路,低头再看纸盒,发现最上面的一排字迹已经开始变浅。他连忙打开手机,把名单拍了下来。之后找了个公共厕所,连纸盒带醋,全部销毁丢弃。

尽管如此,罗西北还是觉得不放心。虽然手机是随身之物,但难免也会当众打开看消息。如果这张照片不小心被段大川发现,恐怕又是个大麻烦。到底放在哪儿最安全呢?这个问题罗西北整整想了一路,可偏偏一进门,段大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把你手机拿出来。”

罗西北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他上下摸了摸口袋说:“好像落在车上了,我下去拿。”

但他还没走到门口,段大川的助手敲门进来:“段博士,会议室那边人都到齐了,就等你过去呢。”

段大川嘴里一边说着“马上”,一边冲着助理挥挥手。待他离开后,段大川接着对罗西北说:“算了,给你自己回去贴手机上吧,把旧的替换下来。”

罗西北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很小的不干胶胶贴。他回想了一下,韩东手机的背面似乎的确贴着一个类似的东西,只是已经在口袋里磨得不像样子。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是该换新的了,我那个快磨烂了。”

“皮烂了,芯片烂不了。你看看背面,这次是换编码了。”段大川提醒道。

cy4402,新的贴片背面印着一排小字,和刚才纸盒子上写的编码类似。“为什么要换编码?”罗西北继续问道。

“拜你车上的死鬼所赐啊。”段大川一边准备开会的资料,一边说道,“想不到他把我们条线上的人名和编码都摸清了。他要是再晚死半天,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一网打尽了。不过,现在他搞到的信息也没用了,编码一换,之前的就全都作废了。”

“这么重要的身份信息,就随便往手机上一贴,也太不安全了。”

“谁说不是。科学处就会搞这种愚蠢的把戏,什么高科技识别系统,可笑至极。我提过几次关于安全性的事,这次名单泄露就是明显的例子。但最后的结果依旧是这样——换编码。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跟他们纠缠这些事,今天把你叫来也是要提醒你一件事。之前,你开车去加油站,曾经差点打开后备箱。虽然当时没有被识破,但你最好去查查加油站的摄像头,如果不小心被拍上了,还是会有点麻烦,一定要想办法给删除掉。”

从段大川办公室出来,罗西北感到后背一阵阵冒冷汗。不仅仅是担心,当日的尸体被摄像头拍到,更是惊讶于段大川对自己行踪的了如指掌。看他每天工作繁忙,应该不会一直人肉盯梢。那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罗西北想起刚才拿到的编码胶贴,这个小玩意有那么神奇吗?

加油站的负责人连罗西北编的借口都没听完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说你掉的什么东西,我们这儿没人捡着,摄像头是集团统一安的,采集的影像都是内部资料,外人无权查看。”

说完不由分说把罗西北推到办公室外面。罗西北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还听见屋里有人说:“是人不是人都来看监控,拿自己当警察了。”

“警察来看,也得走正规手续,不可能他说啥是啥。”

罗西北被加油站几个人嚣张的样子气得够呛,摸着兜里韩东的警官证,恨不得冲进去砸在他们的脸上。但警官证没拿出来,手机在旁边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友业。这时刚刚紧闭的办公室门突然打开:“加油站不能接打手机!”

虽然气不过,但这条无法反驳的理由,让罗西北也只得挂掉手机,回到车里。可刚刚走出来的那个人还是不罢休,远远指着罗西北的车嚷嚷:“你还赖在这儿干啥?”

“我要加油!”罗西北也没好气地说。见他调转车头排到了机器旁边,那人才翻了个白眼重新回到屋里。

可能是因为刚才跟里面的人吵了几句,几个工作人员都不愿过来给罗西北加油,虽然手里没活,但也都远远地站着。最后,从另一台机器旁边跑过来一个,罗西北一看还是前几天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给他加油的小伙子。小伙子并没有认出罗西北,还是习惯性地热情推销:“哥,加满吗?要不要加一支燃油宝?”

“前几天你不是刚给我加了一支嘛。”罗西北着意看了一眼这个人,心想兴许这是个突破口。

听了罗西北的话,小伙子后退一步看了看车:“想起来,人我记不住,车我认得。”

“你是不是有销售任务啊?”

“都有,再说多卖多拿提成,挣钱嘛。”

“那看来就你挣钱心切了,我看人家别人也没你推的那么起劲儿。”罗西北说着朝屋里瞟了一眼。

小伙子会意地一笑:“屋里那几个是有编制的正式工,而且在总公司里都有靠山,他们的工资跟我们都是分开发的。其他的虽然不是正式的,但也都拼命想留在这儿,所以也不敢得罪他们,都是看脸色行事。”

“你倒不怕得罪人?”

“我干到月底就走了,怕啥。再说,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都心里有数,不敢惹我。”小伙子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看来你能量不小啊,那我求老弟办点事儿吧,办成我包销机箱燃油宝。”

“好说好说,不过现在不行。”小伙子说着给罗西北找了零钱,递过来的时候使了个眼色,“钱的背面是我手机号,今晚上我值夜班,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屋里朝这边看了好几回了,现在啥事你也办不成。”

罗西北还想再确认下时间,可手机偏又响了起来,还是陈友业。无奈他只好迅速开车离开了加油站。

“你咋不接电话呢,韩队!”陈友业听上去非常着急,“赶紧到局里来一趟,妖蛾子又找上你了。”

“什么事?局长让你找我的?”

“等局长给你打电话就晚了,我这是提前给你通风报信。你赶紧过来,啥事见面再说。”

罗西北刚走进单位大门,陈友业就神神秘秘迎了上来:“你去车站抓小偷了?”

“没有啊。”罗西北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那怎么车站派出所的人把你点了?”

“哪个车站派出所?”

“天水路汽车站,你没去过?”

“哦,去过,不过我是去办点自己的事儿,碰巧遇到个偷行李的,我就帮忙抓人了,他们派出所的人都知道,点我什么?”

“那个偷行李的案子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派出所怕有波折,今天先把案件进展报上去了。”

“这我知道,上午我们聊的时候,他们也表达这个意思了。我当时已经让他们放心了,我不会抢功。”

“都知道你不抢,可事赶事,派出所往市里汇报的时候,顺便提了你一嘴。结果市里有人说你停职期间不配合审查,还擅自参与此类重大案件,反正就是一堆罪名吧。”

“这都谁说的啊?”

“话说到这份上,谁说的你还不知道吗?”

罗西北真不知道,可陈友业的小眼睛一直冲他使眼色,仿佛料定他早就猜到的样子。

“你是说,不会是他吧?”罗西北含糊其辞。

“不是他还能是谁啊,整个市局,除了他景天城就找不出第二个干这种事儿的人了!”陈友业往四下看了看,“韩队,你就是太老实。我早听人议论过了,当年你刚调到刑警队的时候,景天城就到处说你是水货,根本一个案子也办不成。眼见着你这些年越干越好,他能不到处给你使绊儿嘛。连你们在警院上学的时候,你挨处分的事儿都抖落出来。”

“我刚到刑警队的时候,你还在高中刷试卷呢吧,怎么这些事你倒比我还清楚。”

“所以说你太老实啊。其实,他的黑料我手里有的是。他到处败坏你,说你上学的时候挨处分,我早通过警院的学姐问明白了,其实是他仗着家里有背景,欺负家庭条件不好的同学,你看不过去替同学出头,最后才背的黑锅。学姐说,他当时非让他爸爸找院长把你开除了,后来你成绩太优秀,这才改了个记大过。要不然当初你也不会被分到那么偏僻的派出所,说不定现在已经进省厅了。这些事你都没提,他还到处说,脸真是够大的。”

“陈友业,我看你别再刑警队干了,直接当狗仔队吧。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你也能翻出来。办事男人点,别跟个老娘儿们似的。”眼看着陈友业越说越来劲儿,罗西北却越听越烦。

虽然这个景天城是有点麻烦,但对他来说,比这还紧急好几倍的事儿还没干完呢。天色已经不早了,他还想着加油站小伙子的夜班之约。所以尽管陈友业还一直在耳边叨叨着“韩队,你老这样下去不行啊”,罗西北还是大踏步地走向了局长办公室。

田局长的脸色不大好看,景天城也没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而是笔直地站在办公桌旁。见罗西北敲门进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局长,您找我?”罗西北已经强烈感受到了办公室紧张的气氛,说话也有点没底气。

“我没找你!”局长生硬地回答让罗西北摸不到头脑,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没等他再开口,局长便更加严厉地说:“我没找你,你不也来了吗?你们两个消息倒都比我还灵通,干脆你们来当这个局长好了!”

“局长,其实我也不是有意把韩队停职的事儿说出来的。当时那个情况……”

“当时有人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明明知道审查流程的事儿刚刚搞起来,省厅的人都在兴头上,他们正愁抓不到典型呢。现在你多一句嘴,你能得到什么好,今后你手下的人包括你自己难道就能保证一点不违规一点不犯错吗?还是看着我被审查组的人训得跟孙子似的,你觉得逗乐开心!”

“局长,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景天城被局长教训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罗西北在一边听着,都有些不好意思。

许是觉得自己话说得也有点重,局长沉默了半天,才又说道:“你们两个人都是我看重的得力干将,工作能力也都毋庸置疑,我希望你们把这股劲儿都用到工作上。现在局里都传你们不合,八卦流言满天飞,这不是咱们这支队伍该有的风气。这件事包括这些流言,我希望到今天就此结束。回去吧,韩东你留一下。”

景天城经过身边的时候,虽然点了点头,但罗西北依旧能感受到他眼睛里射出带火的目光。看来此人确实和韩东积怨深厚,不是局长一句话说了就能了的。

“你是怎么回事!”景天城出了门,局长马上转头质问罗西北。

“局长,真的只是误会,我去车站……”

“我没说车站的事儿,我说你准备给自己放假到什么时候?审查组的人今天都跟我讲明白了,他们提交的审查报告厅里已经基本通过了,现在就等你的体检结果。本来,今天我想拿这个事儿问问他们,现在倒让人家给问上了,说是不是对审查有情绪,不愿恢复工作。”

“怎么会不想恢复呢,不过我一直没接到体检的通知。”罗西北没敢提住院的事儿,怕越描越黑。

“他不通知你,你就主动去找人家嘛。这件事混不过去,拖的时间太长,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乱子再出来。你明天开始,就去那个博士的诊所等着,什么时候拿到体检结果什么时候下班。”

刚走出局长办公室,陈友业就挤眉弄眼地冲他走过来。想着刚才局长的话,罗西北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过来。原来再光鲜的生活,背后也免不了琐碎和不堪。事业有成的另一面是嫉贤妒能的同事,美貌娇妻的另一面是忽隐忽现的绿帽子。罗西北一时之间甚至有点同情韩东,想着自己之前虽然一无所有,但至少生活简单。韩东简直就是活在一个华丽的泥潭里,搞不好还会遭受灭顶之灾。

罗西北站在楼梯间,痴痴地想了一会儿,正待离开,景天城手里拿着烟突然走了进来。突然起来的碰面,让二人都有些尴尬。罗西北怕说多错多,又不好转头就走,倒是景天城突然凑近小声问道:“听说你血检一直没过,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没有,我前几天生了场病,刚好。血检还没做。”

听了这话,景天城又恢复了以往有点傲慢的神色,点上香烟说:“那抓紧点吧,后续的事情还多着呢。”

血检,对于这个大家都催着办的任务,段大川倒显得不紧不慢起来:“这不是抓紧的事儿。药物在体内代谢需要一个过程,现在关于你的体检报告,各个方面都盯得很紧,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再过至少48小时吧,你来我这儿做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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