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中人

“不可能,韩队一心扑在工作上,一复职,哪有不立刻杀过来的,是吧,队长。”

“行行行,算你精,那赶紧工作,手头的活儿干不利索,酒和肉都没有。”

一声令下,一伙人才算散了场,各忙各的了。罗西北坐到韩东的办公桌前,想打开电脑看看。但开机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韩东电脑的密码。工作电脑,一般都是个人设置密码,这又不好问别人,罗西北一时没了办法。

他假模假式地按了几遍,包括韩东的生日、武霞的生日之类的,但都不对。正在挠头之际,陈友业端着水杯从他身边经过,不明就里地说:“队长,你怎么不插密钥,按数字有瘾啊。”

“密钥找不着了,好几天没来不知道放哪儿了。”罗西北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不停叨念,密钥是个什么东西。

听得这话,陈友业停了下来,盯着罗西北看了一会儿,之后又凑过来小声对罗西北说:“队长,是不是那个什么博士给你打针打傻了?”

“你才傻了,”罗西北心下一惊,怎么这件事陈友业知道,还是自己露出了破绽,被发现了。

“那怎么你连放密钥的地方都忘了?”陈友业说着用手一抬电脑显示器,在支架下面放着一个无线接收器似的东西。他拿出来往机箱上一插,屏幕上立马显示了打开的界面。

罗西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把陈友业叫到身边:“我没在这几天,你没在我电脑上瞎鼓捣什么坏事吧?”

“这破电脑开机都得十多分钟,没事谁爱鼓捣它啊。再说,我又不知道你内网密码,能干什么坏事。”

内网?罗西北感觉自己刚刚侥幸过了火焰山,马上又掉进了盘丝洞。偏偏内勤马小芳看见罗西北回来,立马跑过来:“队长,你快登到内网上,我这一堆上传的案卷等着签字通过呢。”

罗西北彻底没法了,他打开内网的登录界面,却不敢输入任何一个字符。这周围坐着的,都是破案的高手,稍微一点蛛丝马迹都能从中看出端倪。他就这么公然地找不着密钥,再忘记密码,难保没人怀疑。

马小芳转了一圈回来,见罗西北还对着电脑发呆,着急忙慌地冲过来问道:“怎么还没登上啊,这半天我以为你都批完了。”

“你别吵,我想别的案子呢,一会儿再给你弄。”罗西北假装不耐烦,起身想出去躲躲。马小芳见状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罗西北刚离开座位,她就一屁股坐在了电脑跟前,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串,罗西北的内网哗一下打开了。

“哎,你怎么知道队长内网密码的?”陈友业在一旁问道。

“猜的。”马小芳赌气地说。

“这能瞎猜呢,快说,到底怎么回事?”罗西北退回来问道。

“你还问我啊,上次审批,你忙着案子没工夫。就说把密码告诉我,让我自己上去弄。我说这不合规矩,你说没事,用完我重置一下,改个新的。说是说了,可我看你一直也没搭理这事儿,心想估计是没改。今天一试,果不其然。”马小芳在网页上点了几个按钮便把内网关了,紧接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技术部,把我们韩队长的内网密码重置一下,谢谢。”

挂了电脑,马小芳立正站在罗西北跟前,低头说道:“五分钟后,密码就成四个零了,您自己重新设置一下。您刚回来,违反纪律这些小事就算我头上吧,要怎么处分我都听着。不过我可以发誓,这期间我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事儿,也没利用过便利登过您的内网,不信可以让技术部的人来查。”

小姑娘说得委屈,倒叫罗西北尴尬得不知所措。一旁的陈友业凑过来:“行了行了,这点小事你较什么真啊。队长也没说要处分你啊,是吧队长。快别在这儿嚷嚷了,一会儿让二队的人听见,又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咱们穿小鞋,这不是自己找别扭嘛。”

罗西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暂时放下了。待大家各归各位之后,他打开内网,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并没找到段大川所说的测绘局盗窃案的相关信息。他想了想,这事儿还得找包打听陈友业,便飞了个眼神,示意他出来一下。

俩人在楼梯间里抽着烟,罗西北借机问道:“测绘局盗窃案走到哪一步了?”

“好像快结案了。”

“够快的啊,这案子没这么简单吧。”罗西北说着看了看陈友业的表情。

陈友业没立刻接茬,他上下左右看了看,眼珠子又转了两圈,伏在罗西北的耳朵边小声说:“我下班车上跟你说吧。”

虽然感觉陈友业大嘴巴爱吹牛,但见他这么谨慎,想来这其中有些文章。于是下班后,罗西北主动说道:“别开车了,到那儿都喝点。”

陈友业心领神会地答道:“就等领导这句话了。”

整个晚上,罗西北都精神紧绷,又有些心不在焉。陈友业在车上对他说的话,在他心里来回打转。

一个保洁员,放着值钱的测绘器材不拿,偏要费尽心机地专门偷几张图纸。所谓捉贼捉赃,贼拿住了,失盗的图纸却没找到。说是没什么用处,随手扔了。景天城虽然嫉贤妒能,但也不是草包,这么明摆着的疑点,他却要结案。

“队长,这是大案啊,明天晨会的时候要讨论,您不过问过问?”

罗西北忘不了陈友业说话时的眼神,透着机智和果断。虽然他平时嘴碎,但看得出来,确实是韩东的亲信,若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恐怕也难得信任。也许,嘴碎只是他的一种伪装?这里的每个人都洞若观火,谁还不给自己留个心眼呢。如此再看酒桌上,这些吆喝着推杯换盏的年轻人,怕是个个都不简单吧。

想到此,罗西北无心吃喝,他借口明早开会,提前结了账,独自先回家了。

韩东居住的小区,环境不错。虽是冬日里,花草树木均已凋零,但树枝蜿蜒交错,加上奇石造型各异,月光下倒也别是一番景致。

罗西北绕着花园的布道走了一圈,把之前陈友业说的话在心中思虑了几遍,很快在心中整理出一套说辞,准备明天开会的时候发言,以期能尽早接触到测绘局失窃案的卷宗。

这么想完,罗西北突然感到有点惶惑。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条理分明,头脑清晰的?要知道,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个见了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蹩脚推销员。可现在,他竟能像韩东一样分析案情,整理发言,和同事吃喝虽然有些紧张,但场面话也张嘴就来。脑子里同时想着两三件事儿,也似乎很平常。难道自己被韩东附体了?

想到这儿,罗西北忽然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他。虽然在小区里,四处都是监控,还不至于有太大危险,可总是有些奇怪。他故意朝暗处走去,在一个拐弯处藏好,待身后的人匆忙赶上,突然跳了出来。

是邻居,邱海。俩人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儿,罗西北先开口道:“你也出来溜达溜达?”

“我在楼下专门等你。”邱海倒也没有遮遮掩掩,“你一进小区我就看见你了,想跟你打招呼你却没看见。我想你可能有心事,就也没再喊你,只是一直在后面跟着你,找机会跟你说句话。”

罗西北看看时间,自己在小区里足足转了二十分钟,可是两三分钟之前才意识到身后有人,看来自己比韩东还是差得远。

“有什么话,说吧。”

“其实,就是,就是。”一说到正事,邱海倒吞吞吐吐起来,“就那天晚上,我和武霞一起出去,然后一夜没回来。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绝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的哪种关系?”

“就是,就是乱搞的那种关系。”邱海愈发窘迫。

“我没那么想过自己的媳妇。不过,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先把我家钥匙还给我?”

“不能。”一提钥匙,邱海又坚决起来。罗西北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听我说。”邱海拦住罗西北的去路,一脸为难,最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这样吧,你去我家看看就都明白了。”

虽然只是一墙之隔,但邱海的家简直像个黑漆漆的仓库——书籍堆积如山,却没个像样的书柜。本该挂电视的墙上,挂了一个写字的白板,上面涂涂改改写了好多罗西北看不懂的符号。一边的电脑大概二十四小时亮着,基本是这间屋子里最亮的光源。

除了一张桌子和摆放在上面的一台老式座钟,客厅的其他地方,几乎全被各种奇怪的仪器全部占满。而厨房的门口却挂着一幅厚厚的帘子,罗西北走近一看,帘子是由好几层太空毯拼接缝制而成,轻轻一碰就哗哗做响。

邱海从里屋拿出一台昏黄的小台灯,见罗西北对厨房的门帘很感兴趣,马上阻止道:“别别别,别进去。”然后他赶忙上前,把罗西北让到一边的椅子上,不好意思地说:“好久没打扫了,里面太脏。”之后,他把小台灯放在罗西北旁边,自己也找了个破凳子坐了下来,“屋顶的灯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罗西北着实没想到邱海的家里会是这样一片景象,他又打量了一圈,好奇地问道:“你是科研工作者?”

“算不上,顶多是个爱好者吧。”邱海谦虚地回答。

“我记得你上次说在103所工作,据我所知那里也承担一些科研项目吧。”

“当然,103所在整个西部都是数得着的机构,正经有几个国家级的项目,现在弄得都不错。”说到这儿,邱海略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身边的仪器,“不过,那些跟我都没什么关系。准确地说,我都算不上是103所的人。我是在103所下属的一本科技期刊工作,挂名研究员,实际负责的就是帮一些大学老师啊研究生啊什么的,发发论文。”

“这也是肥差啊,想发论文的不都要讨好你。武霞也找你发过论文?”罗西北话锋一转,忽然就提到了武霞。

邱海没有思想准备,颇为沉吟了一会儿:“其实,我认识她很长时间了。”说完,邱海又是一阵沉默,仿佛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从一堆书里翻腾了好半天,拿出一张照片走到罗西北面前:“你看看这个。”

罗西北惊讶不已,这正是武霞夹在日记本里的那张。照片上,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两人好像站在一个宽阔的操场边上,背后还有人在踢球。邱海指着其中较小的女孩说:“这个就是小时候的武霞。”

罗西北凝视着照片,这确实是那个曾经走进他梦境的女孩,但心里又说不出,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他禁不住问道:“你这照片哪来的?”

“是老师留给我的,可能武霞自己也没有。”

“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谁?”罗西北继续追问。

邱海刚想回答,桌子上的老式座钟忽然敲响了。邱海不禁一激灵,回头一看,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邱海长叹了一口气:“又到点了!你为什么老是回来得这么晚呢!”他这话与其说是责怪罗西北,倒更像是喃喃自语。不仅如此,他一边说,还一边把罗西北往门外推。

“走吧,走吧,到点了,我要休息了。”

“你不是说要跟我解释吗?这还什么都没说明白呢。那张照片,你还……”罗西北话还没说完就被推到了门外。

临到关门之前,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形状有些过分,邱海又说道:“今天确实来不及多说了,反正我和武霞没有不正当关系。至于你家的钥匙,我暂时还不能还给你。其他的,改天再说。”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罗西北站在门外,恨不得一脚把门踹开。但想到前几天自己的膀子刚挨过的那记擒拿手,他还是最终作罢了。长出了一口气,正想离开,邱海竟然又打开了门:“你别在我家门口站着了,赶紧回去,说不定武霞还没睡。她今天,挺开心的,你回去跟她聊聊天。”

门又关上了。这次罗西北没有再在邱海家门前停留,他知道,邱海一定在门后看着他。

果然如邱海所说,武霞还没睡。她脸色的表情颇为轻松惬意,坐在餐桌旁,手里好像在玩串珠之类的小玩意,嘴里还是不是哼出一句半句的歌儿。虽然,对其他事务都基本应对自如,但和武霞,经过这几番波折起落,罗西北见到她时,还是难免紧张尴尬。

幸而,武霞今天的确心情不错,见罗西北进门竟然主动打招呼:“回来了,吃了吗?”

“吃过了。”罗西北点点头,径直朝书房走去。

“等一下。”武霞叫住了罗西北,手里的活儿却没停,“你明天有时间吗?跟我办件事儿去。”

罗西北脑子里盘桓着一堆事儿,以为武霞又在说离婚,便搪塞道:“我觉得婚姻不是儿戏,咱们俩都应该冷静下来再考虑考虑,不要一时冲动。”

“我不是说这件事,这两天你有时间的话,去医院找我一趟。”

“那你是说什么事儿?”罗西北有点不明白。

武霞犹豫了一下,收拾了手里的活儿,说了句:“到时候再细说吧。”随后便转身进了卧室。

罗西北并没再多想武霞的话,他迅速回到书房,关上了门,甚至还在屋里轻轻上了锁。随后,他撩开床垫子,想再把武霞的日记本拿出来看看——那张照片,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但翻遍了床上床下,甚至书架上,罗西北再也没见到武霞的日记本。大概折腾的动静有点大,不一会儿,武霞在门外问道:“你大半夜的在鼓捣什么?”说着,她还拧了两下门把手,想要进来的样子。

罗西北赶紧收拾了两下,把门打开:“床上有点土,我拎起来抖搂抖搂。”

武霞站在门口看了看乱作一团的床铺,又看了看罗西北:“有土?我下班回来刚给这屋换过床单被套。

说完,她再次回到卧室,留下罗西北呆坐在书房中,回想那张似是而非的照片。

“姚医生,你别生气了。谁也没想到他那会儿会醒过来,都是按平时的药量给的,醒来都是下午了。”姚静的诊室里,几个负责的护士,站成一排,焦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姚静站在窗边,已经是深夜了,连灯火都渐渐熄灭了,外面愈发显得黑暗而深邃。他站在窗边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景色,有没有人曾经和他对视,他还记不记得他曾经生活过的这片土地。

见姚静依旧一言不发,护士们更加不知所措。另一个护士看了看门外,鼓足勇气说道:“姜大姐也是好心,觉得今天天气不错,想趁着中午的时候开窗通通风。她之前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您整天关在屋里工作实在太辛苦了,总是这样闷着对身体不好,她还说……”

“他们说话了是吗?都说了什么?”姚静突然问道,但依旧看着窗外。

“没说什么。姜大姐也没想到会见到他,就问了句,你咋起来了。他回头说了句,我想回家。姜大姐跟我赌咒发誓,真的就这两句。”

姚静慢慢转过身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吃了药,睡着了。”

姚静点点头:“你们都回去吧,不要对别人说起这件事。把病房钥匙留下,今晚不用留人值班。”

“您自己在这儿,怕不大安全吧。”一个护士关切地说。姚静不耐烦地摆摆手,其他人见状只得照指示行事。诊室的门一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着急地等在门口。见里面的人出来,她先是用目光向他们询问着什么,最后自然看到了姚静。

“姜大姐,没事了,你下班吧。明天正点过来。”姚静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大姐差点流下眼泪,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诊所。

在诊所二楼看见所有人离开之后,姚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拨通后说道:“第一件事,cy3302今晚转移。必须今晚。第二件事,我这边的保洁员,姓姜的,处理干净。不必快,但要自然。”

窗外的天色愈发黑暗,姚静冲了一杯咖啡,即将到来的这一夜,对她来说必然无眠了。而在相隔几间屋子的病房里,cy3302睡得很香。他的表情异常沉静、安详,仿佛看透了世间事,丝毫没有照片上的昂扬之气。那时,他刚刚被招募,满怀憧憬地拍下这张照片,特特留了一张,送给哥哥,要小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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