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日记

挂断段大川的电话,罗西北心中升起一丝恐惧。段大川为什么惧怕罗西北体内的药物被检测出来?前几天审查的时候,他以为段大川打的那一针只是镇定药,现在看来也许没那么简单。

武霞对罗西北两次突然的爆发,现在想来,似乎也都和打针、粉儿这些事情有关。甚至,刚刚景天城都是犹豫了一下,才含混地说出困难二字。

把这些事情都联系到一起,罗西北很难不往那个可怕的方向考虑。对韩东的药物控制很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现在成了韩东的替身,难道也要替代他继续接受药物控制吗?

终于,罗西北拨通了姚静的电话:“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让你帮我做个身体检查。”

“不太方便。”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姚静的语气也有些慌张,“明天再联系吧。”

这是罗西北第一次被姚静拒绝地这么干脆,他有些不习惯。虽然知道自己只是个麻烦的病号,但一直以来,姚静给他的感觉总是让他以为自己是被期待的人。是不是这段时间,去的少了,姚静又有了新的病号了?想到这儿,罗西北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病人和医生,能怎么样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开车往加油站的方向驶去。

姚静举着针管,从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走出来,关门声把她和房间内的哭嚎隔绝开来。但还不等她走回诊室,身后就传来助手的询问:“姚医生,好像没什么效果。”

“这个药至少十分钟起效,你们先按住他吧。”姚静疲惫地答道,随手把针管扔进一个黄色的垃圾箱。

回到办公室,她掏出手机,又看了看来电记录,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未记录的陌生号码。她冷笑一下,把这个号码的名字存成了罗西北。

刚才他从电话里听出些什么了吗?cy3402,即便思维意识已经完全混乱,但是他依旧记得自己的编码,这样的药物控制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呢?是不是有人想把罗西北变成第二个cy3402?姚静下意识地摇摇头,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罗西北在加油站附近等了好一阵子,小伙子才匆匆忙忙跑过来。

“说吧,什么事儿。”

“你们加油站有几个监控摄像头?”

“两个,出入口各一个。”

“能不能把监控记录调出来我看看,我丢了点东西,想看看是不是掉在你们这儿了。”

“这么简单?看看就完了?”小伙子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狡黠。

“完不完也得先看看再说嘛。”

“明说吧,就跟我们卖油卡一样,不同价位享受不同额度的优惠。五百,我帮你做到第一步,看看。一千,想看的给你看了,不想看的帮你删了。两千,除了基本操作,还奉送惊喜大礼包。怎么样,选选吧。”

罗西北想起白天的时候小伙子说的话,他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好在,他是聪明人,罗西北决定一步到位,直接拿出两千块钱,拍到了小伙子手上。

“够意思!这事儿你找我算找对了。知道白天屋里那几个人为什么不给你看监控录像吗?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操作。摄像头的存储卡特别小,基本一天多就覆盖了。所以一般的记录栏里,已经看不到你上次来的那天的影像记录了。不过,软件会随机自动生成一些截图,存储七天的记录。这些除了我,整个人加油站也没人知道。我刚才去电脑里找了找,还真有一张你的截图,我拷到手机上了,你看看。”

图片记录的正好是罗西北打开后备箱的一瞬间,回想起来罗西北还是有些冒冷汗。

“就这一张?”

“对,我翻遍了就这一张。”

“这能看出是我吗?”

“说实话,我看不出来,找着这张图全凭对车的印象。”

罗西北点点头:“我刚才给了你两千块……”

小伙子笑了笑:“放心吧哥,今晚上我把电脑格式化,重做一遍系统,保证里面的东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你手机?”

“信得过我,我现在当面删除,信不过我把手机可以给你。”

“不必了,删了就行。”罗西北觉得图片暴露不了什么,不想做得太绝,以免更引起他人的疑心,“你刚才说,还有超值大礼包。”

小伙子朝车窗外指了指:“看旁边那家小超市吗,他家门口的摄像头正冲着我们加油站入口,虽然距离远点,但角度非常好。而且我以前去买东西的时候见过,摄像头清晰度特别高。你最好去他家再看看,以免有漏网之鱼。”

正说着,小伙子的电话响了,接起来里面一个女声着急地喊:“里屋电脑咋蓝屏了,你又瞎鼓捣啥呢?”

“没事,中毒了,我正修复呢,你别乱动啊。”小伙子挂了电话有点得意地对罗西北说,“没骗人吧,不过我得走了,多谢了哥。”

罗西北的心放下了一半,如果超市那边也能这么顺利解决该多好啊!可惜,这个愿望落空了,而且还是将落未落的悬空——超市老板给了他一个意向不到的答案,就在昨天,有一个警察来到店里,说在附近调查盗窃案,想通过他们的监控取证,把电脑里存储的所有记录都拷走了。还说,要作为证据封存,要求老板把电脑里的记录全删了。

“那位警官说,如果再有什么情况,要随时跟他汇报。你丢啥了,要不跟这位警官联系问问?”

老板把手机号念给罗西北,输入到韩东手机上之后,匹配出的名字竟然是景天城。

罗西北在车里呆坐了半天,始终想不通这里面的逻辑关系。直到武霞的电话打过来,才把他重新拉回现实。

“你在哪儿呢?”武霞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冷淡。

“到楼下了。”

“那快上来吧,我等你吃饭。”

武霞坐在餐桌旁,对着一盘宫保鸡丁出神。究竟要不要这么做,她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十次。她一时会觉得,也许是自己情绪紧张胡乱猜疑,在这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里,大变活人只是一项供人娱乐的魔术。一时又会觉得,如果真的换了一个人,生活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呢,就像当初她被选中,走出了农场……

农场!武霞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嗡嗡的噪音,许多孩子呼喊着四处奔跑。哪里都是空旷的,但又都是拥挤的,最终都变成混乱的。她皱着眉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两个字从大脑中甩掉似的。

“又不舒服吗?”不知道什么时候,罗西北已经进来了。

“没事。”武霞连忙打起精神,“洗手吃饭吧,菜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两个人分别忙了一圈,重新坐回到餐桌旁,虽然都很想维护气氛,但还是不免陷入尴尬。武霞给罗西北夹了三四回菜,罗西北也只能不住地夸赞武霞的手艺好。吃完饭后,两人又抢着收拾刷洗。一阵忙乱之后,武霞端着水果放到了茶几上。

“来吃点水果吧。”武霞招呼道。罗西北上前拿了个桔子,想回书房休息。不想又被武霞叫住了:“在这儿坐会儿吧,刚吃完饭就躺下,对身体也不好。”

说着她还拍了拍沙发,示意罗西北坐到她旁边。如果说,韩东的生活是由一个个谜团组成的,那武霞就是隐藏在这些谜团中的一颗明珠。有时候,她会闪现迷人的光芒,有时候,又会转眼变成伤人的武器。罗西北当然感觉到了武霞是有意为之,但女人的好意谁能拒绝呢,尤其她还是名义上的妻子。

“其实,今天叫你回来吃饭,主要是想和你道歉。无论如何,我前几天跟你大发脾气都是不礼貌的,对不起。我其实……”

“没事没事,你不生气不犯病就好。”说到此,罗西北又想起奇怪的邻居邱海,便借机问道,“你什么时候把家里的钥匙给邱海的?”

“前一阵子。”武霞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上面来,有些不知所措,“你那段时间老不在家,不是,我是说其实邱海是个好人,他拿着咱家的钥匙,完全是为了帮我。”

“我明白,但是现在我也回来了,最近这段时间应该也不会出差,是不是应该把钥匙拿回来呢?我那天去找他说这个事儿,他非说钥匙是你给的,要收回去也得你去要。”

“这事儿回头再说吧,今天也太晚了,现在去人家敲门也不大礼貌。”武霞说着往罗西北身边靠了靠,拉起他的一只手,把衣服袖子往上撸,一边抚摸一边检查。

罗西北慌了,这样的暗示他再呆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本想换个话题,把武霞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但话还没说清楚,就被武霞打断了:“先别说话。”只见她表情越来越迷惑,摸了一边的胳膊,又摸另一边。最后干脆解开罗西北衬衫的袖子,脸扒在他胸前,边摸边问:“你痒不痒?”

“痒。”罗西北感觉大脑快要停止工作了,刚才还在思考这样浑水摸鱼地和武霞睡了是不是不道德,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了。

“哪儿痒?”武霞突然一抬头,盯着罗西北追问。

“你摸的那儿。”

武霞又扒到他胸口前,嘴里嘟囔着:“没有啊?”

“还有……”

“什么?”

“还有心里也痒!”话一出口,仿佛水库的闸门顷刻打开,洪水奔涌而出,不可遏制。罗西北扶住武霞的肩膀,纵身一扑,便把武霞压在了身下。

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猛,他觉得脑袋有点眩晕,眼睛也似乎看不清东西,只是觉得武霞乌黑的头发和白皙的脖子纠缠在一起,而他只能靠着寻觅柔软身体散发出来的香气来控制自己的动作和方向。但同时,他又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这样会不会太粗鲁,会不会让她透不过气,甚至强迫自己微微腾起身子,不使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压迫在武霞的身上。这么做非常累,但罗西北依然感觉很美。

美到被武霞使劲推倒在地,依然还有些晕头转向,又被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罗西北这才终于清醒过来。

“你要干什么!”明珠的光芒熄灭了,转眼变成了随时可能爆裂的炸弹。罗西北感到有些沮丧,美好的时光为什么总是那么短暂。他想不通,也懒得辩白,站起身来朝书房走去。

“站住!”武霞在身后喝道,“你是谁?”

罗西北僵直在原地,果然还是枕边人,第一个发现了他的破绽。可他的破绽在哪儿呢?刚才亲热的时候跟韩东不一样吗?可如果没什么怪癖,这种事能相差多少?

不等他想明白,武霞已经走到眼前:“你到底是谁?”

“你说我是谁?我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不是韩东。韩东对花生过敏,吃一点会全身瘙痒,你刚才的吃的那些,已经足够让他休克窒息了。”

“我做了长效抗过敏治疗。”虽然已经被逼到死角,但罗西北还是咬死不承认,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据我所知,现在还没有哪种疗法对过敏有这么长期显著的疗效。况且,你做治疗,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省厅里专门给刑警队外聘的医生,是刚刚从国外回来的医学博士。兰州市不止你一个医生,我的事儿也不必什么都让你知道!”罗西北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武霞还想继续追问,手机突然响了。就在她拿起手机的一瞬间,罗西北发现武霞的手机上也贴着一个段大川给他的那种胶贴。

“这是什么?”不等武霞接起电话,罗西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抓也正好看见,打电话来的是邻居邱海。

“你管不着!我的事儿你也不必什么都知道。”武霞没好气地说。

“别的事儿可以,这个不行。这贴纸从哪儿得来的,必须告诉我,这关系到你的人身安全。”

“我的人身安全我自己负责,这玩意我不要了行吧!”武霞说着把贴纸从手机上撕了下来,扔到了地上。然后迅速回到卧室,关门接听电话。很快,她穿戴整齐走出来,拿起背包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罗西北问道。武霞没搭理他,径直打开大门,邱海已经在外面等候。见罗西北在屋里,邱海欲言又止。武霞有些不耐烦,带上大门,和邱海离开了。

罗西北小心翼翼地捡起武霞扔掉的贴纸,对着灯光看了看。背面写着编号的地方,字迹已经全磨平了,镶嵌在里面的金属丝也已经磨得快没了。罗西北又和自己手机上的贴纸比了比,武霞的那个更大一点,边上还装饰了一圈闪亮的水钻。也许就是个普通贴纸也说不定呢?

罗西北禁不住这样想,毕竟如果不是段大川说了哪些玄乎其玄的功能,他手机上贴的这个看上去也就是个毫不起眼的贴纸。

罗西北把这个贴纸夹在一本书里,心里觉得非常憋屈。现在看来,韩东不仅死得不明不白,连活得也是不明不白。出生入死,还保不齐要戴绿帽子,就这样媳妇还要求他净身出户。自己就更倒霉,不过睡了几天暖和屋子,开了几天好车,光是大耳刮子都挨了好几个。

罗西北越想越气,掀起床铺上的被子,找之前被自己藏起来的离婚资料。可被子都掀开,他才发现,在床铺最里面更隐蔽的地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拿出来一看,第一页就是武霞的遗书——

“我死之后,请把我带回农场埋葬。和朋友们睡在一起,那里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厚厚的日记本,断断续续地书写着疾病给武霞带来的痛苦与绝望。但这一切与家庭的突然变故相比,似乎又显得微不足道了。武霞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在武霞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实验室发生事故,父亲意外离世。母亲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精神失常,不久之后便走失了。

罗西北觉得,也许在那段时间,武霞也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在她的日记中,经常会出现迷幻如呓语的描述——

“今天,我服了双份药,但很快就被发现了。他们马上派人来家里帮我洗胃、清理,并带来了最新指令,不能死。

我第三十五次申请,返回农场。然后申请被第三十五拒绝了。好消息是,不会再有第三十六次,带来指令的人说,我们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上次说的事情变成了现实,指令部队都撤离了。我们被要求变成现在的样子,永远。这是最后的指令。”

类似的描述穿插在对日常生活的记录之中。总体来说,父亲曾经供职的单位对武霞其实十分照顾。派专人照顾她的日常生活,上学等等的一概费用,也是全部负担。但不知道为什么,武霞却多次要求离开这里。大概是不想继续留在这个伤心地,最终在考上大学之后,她带着自己的户口和档案离开了父母生活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她的情况极为特殊,在户口迁移到兰州之后,原籍所在地的民警甚至专门联系了一位兰州的民警,来专门接洽武霞。这个民警就是韩东。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孩,一个不得志的新手民警。两个人就在这种微妙的同病相怜之中,渐渐走到了一起。

“已经连续一星期,自觉按时服药,所以今天复查的结果也很好。回来的路上,韩东雀跃得像个小孩。我们一人买了一根冰棍,边走边吃。他忽然说,你知道怎么让冰棍越吃越甜吗?我说,不知道。他拉起我手,一边走一边说,这样就越吃越甜了。”

这大概就是二人感情的起点,虽然还是伴随着反复的病痛,但是从恋爱到结婚,武霞与韩东度过了几年美好的时光。如果非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便是武霞因为身体的原因,没能保住他们唯一的孩子。武霞甚至一度又开始呓语式的记录,虽然次数并不多。

此后不久,韩东调入了市刑警队。但工作上的晋升没能带来家庭的幸福,夫妻关系甚至是急转直下。武霞记日记的次数开始明显减少,每次都是寥寥数语,满是对丈夫的指责甚至谩骂。

在去年,记录了一次争吵之后,日记就此停止。而那次争吵的原因,是武霞怀疑韩东和护士袁媛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篇日记比较长,罗西北反复看了几遍,并没有在里面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大多是武霞捕风捉影的怀疑。但按眼前的情况来看,女人的直觉还是非常准确的。袁媛对罗西北的举动,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界限。不过,日记虽然言辞激烈,但只字未提离婚的事。

看来,夫妻关系在后来的一年之中没有得到任何修复,反而误会越来越多了。可惜韩东也没有留下日记什么的,他是否知道妻子武霞可能也走上了出轨的路。罗西北想着,手里下意识地翻动着日记本。忽然,一张旧照片滑落下来。

照片的背景似乎做了处理,人物景致一概模糊不堪。唯有镜头聚焦的地方,两个小女孩清清楚楚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略年长些,大概十三四岁,另一个略小一些,大概六七岁。年长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似笑不笑,而较小的女孩,眼睛圆圆的,直愣愣地看着镜头,没有任何表情。

罗西北觉得年纪稍小的女孩可能是武霞,那双圆圆的眼睛跟她现在盯着他看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至于那个稍微大点的,感觉有点奇怪。好像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像谁。

当罗西北准备把照片重新夹到本子里的时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出现了两个手机号码。号码写得有些潦草,但在两个号码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心。

罗西北拿出手机对照了一下,发现这并不是武霞和韩东如今尚在使用的号码。罗西北把号码抄了下来,重新藏好了离婚资料和日记本。他本想,躺在床上再重新整理一下思路,但疲惫的睡意很快袭来。他甚至都没听到手机短信的声响——

“明天,随时可以过来,我等你。——姚静。”

作者“王小枪”的其他小说

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