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木屋比西奥想象中的要大些。记忆与其惯常的表现相反,是缩小而不是扩大的。这间木屋三面墙由发黑的木头建成,总共有三十英尺宽。刚看到的时候,西奥不由得怀疑这间破败的房子是否就是他记忆中的那间木屋。然后他看见了门口右侧的白桦树。他最后一次看见这棵树的时候,还只是一棵小树苗,现在枝干已经覆盖屋顶。西奥看见屋顶大部分地方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厚木板有些滑脱,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尽管这间木屋侧面的木板有的已经缺失,有的犬牙交错,房子有点倾斜、腐朽,整体却看起来不像是经历了好几年风雨的样子。空地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木材加工机器,深陷在地里,上面锈迹斑斑,轮胎爆裂、腐烂,附近躺着一个硕大的车轮。伐木业最终停止的时候,并非所有的木材都被车运走了,在两棵放倒的树旁边有一摞码放整齐的木头。这些被侵蚀的木头裸露着树干,如同抛光的骨头一样闪闪泛着光,地上到处都是木柴块和树皮屑。

他们以慢慢的、几乎是庄重的样子走进小屋,四下里看着,眼神焦灼,好像三个终于拥有了期望中的房子,但却对它知之甚少的租户。

玛丽亚姆说:“还好,至少算是个住处,而且看样子有足够的干木柴和升火用的细柴。”

尽管房子周围灌木丛生,树苗和大树林立,却没有西奥记忆中的那样隐秘。他们的安全与其说取决于木屋不被发现,不如说取决于没有人偶尔穿过枝干交错的树林找过来。西奥害怕找过来的人并非偶然的散步者。如果罕决定在维奇伍德森林进行拉网式搜查的话,无论他们藏得多严实,被找到只是个时间问题。

西奥说:“我不知道是否该生一堆火,火很重要吗?”

玛丽亚姆回答说:“火?目前还不太需要,但是孩子生出来,天黑之后很有必要。夜里会很冷,孩子和妈妈需要取暖。”

“到必要的时候再生火,之前不生。他们会留意炊烟。”

木屋看起来是在匆忙之中弃掉的,或者是工人们想着还要回来,结果被阻住,被告知伐木场已经关闭。木屋靠后墙的地方有两摞短些的木板、一堆小圆木,还有一截平剖的树干,一看就是拿来当餐桌用的,因为上面放着一个破烂的锡水壶和两只表皮剥落的搪瓷杯子。此处的房顶是完好的,地面上是刨花和碎木屑,很松软。

玛丽亚姆说:“这里可以。”

玛丽亚姆用手和脚把刨花拢起来,大体上弄成床的样子,然后把两件雨衣铺上去,帮助朱利安躺下,最后往她头底下塞了一个枕头。朱利安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咕噜声,接着身体侧躺,把腿收上去。玛丽亚姆抖出一条单子盖在朱利安身上,又给她盖上一条毯子和卢克的外套,然后就和西奥往外拿他们的物品:水壶、那只装有水的炖锅、叠好的毛巾、剪刀以及一瓶消毒液。东西很少,在西奥看来少得可怜,根本不够用。

玛丽亚姆跪在朱利安身边,轻轻地示意她仰面躺下。然后对西奥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出去稍微散散步。过一会儿我需要你帮忙,但眼下不需要。”

西奥走出去,再一次感觉自己遭到了不合情理的拒绝。他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了下来,沉浸在林间空地的祥和中。西奥闭上眼睛,聆听着。过了一小会儿,他似乎听见了无数细小的声音,都是平常情况下人耳听不见的声音:树叶摩挲枝干的声音,树枝折落的咔嚓声响。这是森林鲜活的世界,秘不示人,丝毫不懈怠,根本不留意或关心这三个闯入者。但是西奥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试图接近的汽车声从远处传来,没有直升机返回来的轰鸣声。西奥斗胆希望罕已经不再把维奇伍德当作他们的藏身之所,希望他们能够平平安安,至少平安几个小时,足够把孩子生下来。西奥第一次理解并接受了朱利安想秘密生下孩子的愿望。这个森林避难所,尽管物品不足,也比去医院好很多。西奥不由得再次设想着医院的情形:严格消毒的产床、为了应对各种医疗需求的各种备用机器、被召唤回来的退休著名产科大夫,个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聚在一起。因为已经二十五年了,他们希望用共同的记忆和专长确保分娩更为安全,每个人都迫切想拥有为这个奇迹之子接生的殊荣,而心里又因责任重大而有点发慌。西奥可以想象,在场的还有助手,穿着长大褂的护士、助产妇和麻醉师,除了他们之外,最为显眼的是电视摄像机和全体摄像人员。总督躲在屏幕后等待着要把这个重大的消息向这翘首以盼的世界宣告。

可是朱利安所害怕的不仅仅是对隐私的破坏、对个人尊严的剥夺。在她看来,罕是邪恶的。她眼神清明,没有迷障,透过力量、魅力、智慧和幽默,直击人心,那里不是空荡荡的,而是黑漆漆的。无论她的孩子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她都不希望在孩子出生时有一个邪恶的人在场。西奥现在可以理解她固执的选择。在他看来,坐在这祥和安静之中,既理所当然又合情合理。可是她的固执已经让两个人失去生命,其中一个还是孩子的父亲。她可以争辩说美好可以自邪恶中诞生——要争辩说邪恶可以出于美好肯定更不容易。她相信她的上帝极其仁慈和公正,但是除了相信,她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无法阻止正在折磨和消耗着她身体的力量。如果她的上帝存在的话,这样的上帝怎么会是充满爱心的上帝呢?这个问题毫无新意,无处不在,但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满意的答案。

西奥再一次聆听森林,聆听它秘不示人的生机。现在声响似乎更大,充满威胁与恐惧:食肉动物急跑着扑向猎物,捕猎的残忍与满足,为了食物和生存所进行的本能挣扎。整个现实世界通过痛苦、喉头的尖叫和内心的尖叫连接在一起。如果她的上帝是这种折磨的参与者、制造者和支持者,他就只是强者的上帝,而不是弱者。西奥思忖着,由于她的信仰,他俩之间出现了鸿沟的鸿沟,但他心里并不沮丧。他可能无法消除鸿沟,但他可以隔着鸿沟把手伸过去。或许最终把他们连接起来的是爱。他们俩互相了解得多么少啊。他对她的感情既神秘又不理性。他需要想明白,对其本质进行界定,分析他知道无法分析的东西。可是有些东西他确实很明白,或许这就是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他只希望她好。他会把她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前。他再也不会让自己和她分开。为了她,他可以死。

安静被一声呻吟打破,接下来是一声尖叫。要是以前,这种声音勾起的是他的尴尬和备感羞辱的恐惧,觉得自己没用。现在,他只知道自己要和她在一起,于是他跑进屋子里。她再一次侧身而躺,很平静的样子,冲着他微笑着,还伸出一只手。玛丽亚姆跪在她身边。

西奥说:“我能做些什么?别让我走。你想让我待在这儿吗?”

朱利安开口说话,听起来不像是曾经发出过尖叫的样子:“你当然必须留下来。我们想让你留下来。你最好现在去生火,这样等我们需要的时候火就能生好了。”

西奥看见她脸部浮肿,眉毛上沾着汗珠。但是她的沉默与冷静让他惊讶不已。他有事情可做了,而且是他有信心做好的事情。如果他能找到足够干燥的木刨花的话,不产生太多烟就可以升起一堆火。空气没有一丝流动,但即便是这样他生火时也必须小心,防止烟吹进朱利安和孩子的眼睛里。靠近木屋前方的部分屋顶已经破损,而且离母亲和孩子足够近,是最好的取暖处。而且他必须把火拢住,以防发生火灾。破损墙体上散落的石头中有些可以用来建造灶台。西奥出去收集石头,很仔细地按大小和形状挑选着。他忽然想到可以用一些表面比较平整的石头垒一个烟囱。回到屋里,西奥把石头摆成一圈,中间填上最干燥的木刨花,然后又加了几个小树枝。最后他把平面的石头压在顶部,把烟导出木屋。做完这些之后,西奥像一个小男孩那样感觉到满足。这个时候朱利安坐起身,快乐得大笑起来。西奥陪着她一起大笑着。

玛丽亚姆说:“你最好跪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

接下来一阵疼痛袭来,朱利安抓着他的手用劲太狠,把他的关节抓得咔嚓作响。玛丽亚姆看着他的脸,知道他急于听见安慰的话,于是说:“她没事。她做得很棒。我不能进行宫内检查,现在还不安全。我没有消毒手套,而且羊水已经破了。我估计宫颈基本上全部张开了,第二个阶段会容易些。”

西奥对朱利安说:“亲爱的,我能做些什么?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