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握住我的手。”
西奥就这样跪在她们旁边。他很惊讶玛丽亚姆在二十五年之后施展起这门古老的艺术时依然那么自信。她棕色的双手轻轻地放在朱利安的肚子上,嘴里低语着让人安心的话:“现在休息一下,等下一次宫缩时再用力。不要抗拒,记住要呼吸。很好,朱利安,很好。”
分娩的第二个阶段开始时,玛丽亚姆让西奥跪在朱利安身后,支撑住她的身体,然后拿过来两个小圆木头,让朱利安的脚蹬住。西奥跪着,双臂环住朱利安胸部以下,支撑着她身体的重量。朱利安靠在他胸前,脚狠命地蹬着两根圆木。西奥低头看着朱利安的脸,她一会儿在他怀里呻吟着喘息,脸部憋得血红扭曲,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一会儿轻轻喘着气,一动不动,痛苦和使劲的样子神秘地一扫而光,眼睛盯着玛丽亚姆,等待着下一次宫缩。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是那么安详,西奥几乎认为她睡着了。他们的脸离得很近,他的汗水和她的汗水混合到一起,他需要不时地轻轻替她擦汗。这种原始的行为(西奥既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把他们孤立在时间之外:一切都不再重要,除了母亲和孩子之外,一切都不真实。孩子正在从子宫这个神秘的生命之源出发,历经黑暗痛苦的旅程往明亮的人间来。他发现玛丽亚姆一直不停地呢喃着,声音很轻但是从未间断,有赞美,有鼓励,有指导,欢快地把这个孩子往人世上领。西奥觉得,助产妇和产妇合为一个女人,他也是这种痛苦和分娩过程的一部分,虽并非真正有用却得到宽宏大量的接受。不过,他依然被排除在神秘的核心之外。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痛苦和嫉恨,为了这个孩子,她正做出多么痛苦的努力,他们联手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而这个孩子要是他的该多好。就在这时,西奥惊喜地看到孩子的头露了出来,像个粘了缕缕黑发的滑腻腻的球。
西奥听见玛丽亚姆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充满了喜悦:“头已经出来。朱利安,不要用劲,现在喘息一下。”
朱利安呼吸粗重,像经历了严酷比赛的运动员一样。她叫了一声,伴随着难以描述的声音,孩子的头滑入玛丽亚姆等待着的手中。玛丽亚姆托住头,轻轻地转动一下,几乎同时,伴随着最后一次用劲,孩子随着一股血,自妈妈的两腿间滑落,来到人世。玛丽亚姆抱起孩子,把它放在朱利安的肚子上。朱利安把性别说错了,是个男孩子。他的生殖器和他圆胖的小小身体比起来,是那么显眼、那么不成比例,像是一种宣告。
玛丽亚姆赶紧拉过朱利安身上的床单和毯子,把母子俩紧紧裹在一起,说:“看,你有了一个儿子。”说着大笑起来。
西奥觉得,破败的木屋里似乎回响着着玛丽亚姆得意扬扬的快乐笑声。他低头看看朱利安伸展的胳膊和扭曲了的脸,然后又扭向别处。快乐几乎太过汹涌,他无力承受。
西奥听见玛丽亚姆说:“我必须把脐带剪断,然后胎衣会下来。西奥,你最好现在就生火,看能否热壶水。朱利安需要喝点热水。”
西奥走回到临时搭建的灶台前。他手抖得厉害,第一根火柴没有点着。第二根燃起来,薄薄的刨花瞬间化为火焰,如同庆贺般跳跃着,小屋里充满了木柴的烟味。西奥小心地往火里填上小树枝和碎树皮,然后回身拿水壶。就在这时,灾难发生了。西奥把水壶放在灶台边,他往后退步时,把水壶踢翻了。盖子滚落,西奥满是惊恐地看着宝贵的水渗进锯末中,浸湿了地面。他们已经把两个炖锅里的水喝完了。现在一点水都没有了。
西奥脚踢到金属的声音被玛丽亚姆听到了。她正侍弄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说:“怎么了?是水壶洒了吗?”
西奥难过地说:“对不起,太可怕了。我把水弄洒了。”
此刻玛丽亚姆站起身来,朝他走过来,平静地说:“反正这些水也不够用,我们需要更多的水和食物。在确定朱利安安全之前,我必须和她在一起。之后我会去我们经过的那座房子。如果运气好的话,里面会安装有水管或是一口井。”
“可你要走过开阔地,他们会发现你的。”
玛丽亚姆说:“西奥,我必须去。我们需要东西。我必须冒这个险。”
她是那么宽容。他们需要水,而这都怪他。
西奥说:“让我去吧。你和她在一起。”
玛丽亚姆说:“她想让你和她在一起。现在孩子已经生出来,比起我来,她更需要你。我要确保宫底收缩完好,还要检查一下胎衣是否完整。这些事做完之后,我离开她就没事了。要尽力让孩子吃奶,开始吃奶的时间越早越好。”
在西奥看来,玛丽亚姆喜欢解释自己手艺的各种神秘之处,喜欢用多年未用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术语。
二十分钟之后,玛丽亚姆决定离开。她埋掉胎衣,双手在草丛中摩挲着,想把上面的血迹弄掉。然后她最后一次把那双老练的手轻轻地放在朱利安的肚子上。
玛丽亚姆说:“我顺路在湖水里洗洗手。如果你表哥在开枪打死我之前能保证我洗一个热水澡,吃上一份四道菜的大餐,我会心平气和地面对他。我最好带上水壶。我会尽快回来。”
西奥心里一动,伸出胳膊把她搂在怀里,就这样紧紧地抱了她,嘴里说着:“谢谢,谢谢。”然后把她松开,看着她迈着大步优雅地跑开,跑过林间空地,走在阴翳蔽日的小路上,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