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西奥的脑力和体力全都高度集中在手头的任务上,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认不出林子。从小巷右拐上了大路后,他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在转弯进入小镇之前走了多远的路。可是来时行程的记忆中激荡着的是恐惧、焦虑和决心,是折磨人的口渴,是粗重的呼吸声和腰部的疼痛,根本没有清晰的距离和时间概念。左边出现一片小树林,第一眼看上去很熟悉,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可是很快树林就到头了,成了低矮的树林和开阔地。然后是更多的树木,一座石头墙开始出现。西奥开得很慢,眼睛盯着路面。接着他看见了既害怕看见又希望看见的东西:卢克溅在柏油路面上的血。已经不是红色的,在汽车前灯的照耀下成了黑色的一片,而他左侧则是石墙上掉落的碎石。

玛丽亚姆和朱利安没有立刻从林子里出来迎接。西奥一下子恐惧和焦虑起来,认为她们已经不在这里,已经被抓走了。他把西铁城靠近石墙,然后身体一撑跳过墙去,进入林子。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们迎了上来。西奥听见玛丽亚姆喃喃低语着:“感谢上帝,我们都开始着急了。你弄到车了?”

“一辆西铁城。这是我拿到的所有东西,房子里可拿的东西不多。这有一保温瓶热咖啡。”

玛丽亚姆几乎是把保温瓶从他的手里夺走的。她拧开盖子,很小心地倒出咖啡,每一滴都那么珍贵,然后把咖啡递给朱利安。

玛丽亚姆有意地让声音很平静地说:“情况有了变化,西奥。我们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马上要生了。”

西奥说:“得多长时间?”

“第一胎永远说不准时间,可能几个小时,可能一天。朱利安还处于生产的早期阶段,可是我们要快些找个地方。”

就在这时,猛然之间,心里升起的踏实感和希望令西奥如沐清风,先前的犹豫一扫而光。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出现,那么清晰,就像是有人大声地在他心中说出来的——维奇伍德森林。他脑海中浮现起一幅图画:夏日里,他独自一人散着步,走在绿荫遮蔽的小路上,旁边是一堵破损的石头墙。小路直通森林深处,途中经过长满苔藓的林间空地和一个湖泊,再向右走会有一间木头房子。维奇伍德本不是他最初的选择,也是明显不会做出的选择:太小,太容易找到,离牛津不足二十英里。但是现在距离近倒成了一个优势。罕认为他们会往前推进。相反,他们会折回来,到一个西奥记得并了解的地方,而那儿很适合当作他们的避难所。

西奥说:“上车,我们往回赶,朝维奇伍德方向走,我们边走边吃。”

没有时间讨论,没有时间掂量另外的可能方法。女人们有太多她们自己的事情要想,必须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走以及怎样去那里。

西奥并不真的害怕他们会再次受到彩脸党的攻击。在行程开始之时,他曾经不无迷信地认为他们在奔向一种悲剧,悲剧的性质和时间不可预测,却不可逃离。而被彩脸人袭击的恐惧是这种预感的实现。该来的还是来了,其糟糕程度无与伦比,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就像一个每次飞机起飞时都会害怕,都想着飞机会出事的空中旅行者那样,他知道等待中的灾难已经过去,灾难之后有幸存者,但是他还是无法安心。他知道朱利安和玛丽亚姆不会这么轻易地摆脱彩脸党带来的恐惧。她们的恐惧占领了小小的汽车。在最初的十英里,她们两个在他身后坐得直直的,眼睛盯着路面,似乎每一次拐弯,每一个小的障碍之后都会听到狂野的胜利欢呼声,看见熊熊燃烧的火把和晶亮的眼睛。

还有其他的危险以及那个压倒一切的恐惧。他们无从知道罗尔夫离开他们的确切时间。如果他已经找到了罕,那么对他们的搜寻或许已经开始,路障正在卸下货车,放置到位,直升机已经开出,加好了油单等天亮。狭窄的边道在荒长的未加修理的树篱和破损的石头墙之间蜿蜒,给他们以最安全的感觉(或许有点不太合乎情理)。和所有被追捕的猎物一样,西奥的直觉是迂回曲折,不被发现,寻找黑暗。但是乡村小路也有自己的危险之处。有四次,柏油路面出现了无法开过去的裂缝。因为害怕再次爆胎,西奥都不得不紧急刹车,调转车头。有一次是在刚过两点钟的时候,车掉头时差点出了灾难。后车轮陷进一个沟里,西奥和玛丽亚姆费了半个小时才一起把西铁城开回到路上。

西奥咒骂车上没有地图,但是随着时间逐渐过去,云层散去,星星的轮廓更为清晰地呈现出来,西奥可以看见夜幕中的一抹银河。他以北斗星和北极星来确定方向,可是这种古老的方法只能帮助他粗略估计路线,西奥还是时不时地有迷路的危险。他们时不时地会遇到一个指示牌,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突兀得如同18世纪的绞刑架。西奥在破损的路面上小心地朝着指示牌开过去,手电筒如同搜寻的眼睛,照着已经看不大清楚的未知村庄的名字,心中想象着铰链的叮当声,脖子伸长的尸身挂在上面缓缓转动。现在夜更冷了,有一种冬天寒冷的气息。空气中不再有青草和被太阳温暖的土地气息,微弱的防腐剂味道刺激着他的鼻孔,似乎他们已经离大海很近了。每一次熄灭引擎的时候,寂静都无处不在。西奥站在一个标志牌下,上面的地名似乎是用外文写成的,让他不由得失去方位感,感觉远离人间,似乎黑暗中的荒凉原野,脚下的土地,这种陌生的毫无芬芳可言的空气,都不再是他天然的栖息地。对他这种濒危的物种来说,在冷漠的天空下根本没有安全或家园。

从行程刚开始时起,朱利安生产的进程时慢时止。这减少了西奥的焦虑——生产拖延不再是灾难,安全应该比速度重要。但是他知道生产延迟让两位女人恐惧。他猜想她们现在和他一样,对于躲避罕几个星期甚至是几天都不再抱有希望。如果这次生产是假警报,或者说生产延长了,他们可能会在孩子出生之前落入罕的手里。玛丽亚姆时不时地倾身向前,轻声要求西奥把车开到路边,让她和朱利安下去锻炼一下。西奥也会下车,靠在车身上,看着两个黑色的身影在路边来回踱步。西奥听见她们在低语着,知道她们和自己在这条乡村公路上只有几码的距离,知道她们共同把精力高度集中在一件事情上,而他是被排斥在外的。她们对路线、对旅途上的灾难似乎并没有兴趣,也不关心。她们的沉默似乎表明,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他该操心的。

但是到了清晨的时候,玛丽亚姆对西奥说朱利安的宫缩再次开始,而且强度更大。玛丽亚姆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欢欣鼓舞。在天未亮之前,西奥终于确切地弄明白他们的位置。最后一个指示牌指向奇平诺顿。只剩下最后几英里路,是时候该离开蜿蜒的小路,在大路上冒一下险了。

至少现在的路况要好得多。西奥开着车,再也不需要害怕再次爆胎。没有其他的车开过,而且在最初的两英里,西奥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西奥开得很小心,但是速度很快,他急于毫无耽搁地赶到森林去。油线很低、很危险,而且没有安全的加油途径。西奥惊讶地发现从斯文布鲁克启程后,他们竟然只赶了很有限的路程。他觉得他们似乎在路上已经有好几个星期:焦躁,供应不足,倒霉连连。他知道旅程最终他们肯定会被抓住,而他却阻止不了这一切。如果他们遇到国家安全警察的路障,根本不可能唬住这些警察或说服他们逃出去,国家安全警察可不是末日一族。他所能做的只是开车和期望。

西奥不时听见朱利安的喘息声和玛丽亚姆心放下来的低语声。可是她们都不说话。过了大约一刻钟之后,西奥听见玛丽亚姆在后座上忙着什么,接着就听见叉子和瓷器有节奏的撞击。玛丽亚姆递给他一个杯子。

“我把食物留到现在,朱利安生产需要力气,我已经把鸡蛋搅碎在牛奶中,还加了糖。这是你的份额,我和你一样多,其他的归朱利安。”

杯子里的液体只到杯子的四分之一处,甜腻腻的,冒着泡,是西奥通常很不爱喝的那种。现在他贪婪地大口吞咽着,还嫌不够,立刻感觉身上有了气力。他把杯子递回去,又接过一个抹了黄油并加了一点硬奶酪的饼干。硬奶酪从来没有这么好吃过。

玛丽亚姆说:“我们每人两个,朱利安四个。”

朱利安抗议道:“我们必须均分……”可是一阵疼痛的喘息把后面的话给压了回去。

西奥问:“你没有留下来一点吗?”

“从仅有的四分之三袋饼干和半磅奶酪中留下来吗?我们现在需要气力。”奶酪和干燥的饼干让他们更加口渴,于是他们喝了小一些的炖锅里的水,结束了这顿饭。

玛丽亚姆把两个杯子和装着餐具的塑料袋递给西奥。西奥把这些东西放在脚附近。然后,玛丽亚姆似乎害怕自己的话里有指责的意思,又加了一句话:“你很不走运,西奥。但是你给我们弄到一辆车,这很不容易。没有车我们连活下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西奥希望她说的是“我们依靠你,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他从来不那么在乎他人的认可,现在却那么想听她的赞扬。想到这个,西奥不由得苦笑起来。

终于他们到了查尔伯里郊区。西奥放慢速度,小心留意着古老的芬斯多克车站,留意着路上的转弯处。一过转弯他必须立刻寻找右手侧通往森林的小道。他过去常常从牛津过来,即便是那样也很容易错过这个拐弯。车开过车站,转过弯之后,西奥看见右边是一排石头房子,而这正是那条小路的标志性建筑,他心里不由得大舒一口气。房子都是空的,用木板封起来,几乎已经被遗弃了。看着这些西奥不由得想是否可以在这里住下。可是这些房子太过显眼,离大路太近,他知道朱利安想到林子深处去。

西奥沿着小路很小心地开着车,朝远处的森林行驶着。路两边是没有耕种过的田地。很快天就会亮了,西奥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柯林斯夫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把那对老人解开了。这会儿他们没准正在喝着茶,聊着他们所经受的折磨,等待着警察的到来。路面上升,路不好走,西奥调了一下挡位。他听见朱利安喘息着,发出一种介于咕哝和呻吟之间的奇怪声音。

现在森林张开它那黑色的强壮怀抱欢迎着他们。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逼仄。路的右边是石头墙,半数已经毁掉,碎落的石头散在路上。西奥调成一挡,试图让车开得平稳些。大约走了一英里后,玛丽亚姆往前倾过身来,说:“我想着我们应该往前步行一小会儿,这样朱利安生孩子会容易些。”

两个女人下了车,朱利安依靠着玛丽亚姆,两人小心地走在有沟有石子的小路上。汽车的侧灯照到一只白尾巴的兔子,受到惊吓的兔子一下子呆住了,缓过神来后才在他们面前奔逃而去。突然间起了很大的动响,一个接一个的白色影子穿过丛林,和汽车错身而过,是一只鹿和她的孩子们。这些鹿一起沿着斜坡奔跑,撕裂丛林,消失在墙的另一面,它们的蹄子敲打在石头上咔嗒作响。

两个女人不时地停下来,朱利安会在玛丽亚姆的搀扶下弯弯腰。这样做了三次之后,玛丽亚姆示意西奥停下来,说:“她这会儿上车会更好些。还有多远?”

“我们还在林子周围的开阔地带,很快会有一个右转弯,之后还要再走大约一英里。”

车身一抖发动起来。记忆中的转弯却成了一个十字路口,西奥不由得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朝着右边的道路开去。这条路仍然很窄,是下坡路。这正是通向湖泊的路,而湖那边就是记忆中的小木屋。

玛丽亚姆大喊了一声:“有一间房子,右边。”

西奥闻声扭过头去,透过盘根错节的灌木丛和树林中的一条狭窄缝隙,一晃间看见远处一个黑色的影子。房子孤独地矗立在宽阔的坡田上。玛丽亚姆说:“没有用,太显眼,田野里没有遮盖,最好还是往前赶。”

他们现在正驶进森林的深处,小路似乎没有尽头。车振动着前行,道路越来越狭窄。西奥能听见树枝刮擦汽车的声音。头顶上太阳散发出的白光越来越强,使得接骨木和山楂树交错的枝干难以看见。西奥急于控制住方向盘,在他看来,他们似乎正在一个绿色的阴暗通道里滑行,最终会撞到一面坚不可摧的树篱上。他不知道是否记忆欺骗了自己,是否应该往左拐。就在这个时候,猛然间道路变宽,进入一片开阔的林间草地。他们眼前是泛着微光的湖泊。

离湖只有几码远的时候西奥把车停下来,然后转身帮助玛丽亚姆搀扶着朱利安从座位上起来。有一阵子,朱利安靠着他,深深地吸气,然后呼出,微笑着。等走到水边的时候,她把手搭在玛丽亚姆的肩膀上。池塘的表面——这里说不上是一片湖——飘着厚厚的绿色落叶,长着水草,整个池塘似乎是林间空地的延伸。抖动着的绿叶覆盖下,水面如蜜糖般浓稠,到处冒着小水泡。水泡轻轻游动着,合并,分裂,炸裂,消逝。水草之间的水域很清澈,西奥可以看见倒映在里面的天空:晨雾已经散去,晨曦初现。在这明亮的水面之下,在褐色的池塘深处,水生植物的枝叶、缠结在一起的小枝和断裂的树枝厚厚堆积着,蒙着一层塘泥,像是沉没已久的轮船骨架。池塘边上,浸透水的灯芯草平铺在水面上,远处一只小黑鸭急惶惶地逃离,一只孤独的天鹅庄严地在用胸口挤开水草,自由徜徉。池塘被快长到水边的各种树木围住,有橡树、水曲柳和美国梧桐,绿色、黄色、金色和黄褐色交织成一块明亮的布景。尽管已是秋意浓郁,它们在晨曦中却似乎拢住了春天的一些新鲜和明媚。池塘另一边,一棵小树上支棱着黄色的叶子,树干很细,在晨曦中小细枝几乎不可见,给人的感觉像是半空中悬挂着精致的黄金小球。

朱利安已经走在池塘边上,嘴里喊着:“这边的水清澈些,河岸也很瓷实,是个洗洗的好地方。”

他们赶到她身边,跪下,把手伸进湖水里,把清凉的水泼溅到脸上和头发上。他们快乐地大笑着。西奥看见自己的手把水搅成了绿色的泥汤。这种水即便是煮沸以后喝着也不安全。

大家返回西铁城车边之后,西奥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可以把车扔掉。车可能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的藏身之处,但是太招摇,而且我们快没有汽油了。再说车或许只能拉我们走几英里。”

玛丽亚姆做出回应:“把车丢了吧。”